背阴花※-章节

译注:在阴暗处绽放的花朵,暗喻女主角不容于世的爱。

毒花鲜艳最可怜,当少女看见毒菇那朵红伞在秋日山路上温柔生长——胸中尽是哀伤孤寂。恰似珊瑚球的马桑果实啊!剧毒何以如此美丽?罪恶何以如此甜蜜?秘密何以如此愉悦?红颜为何自古命途坎坷多薄命……凡间人子的喟叹,是否永远都是解不开的谜团?悲哉!

轻触禁忌果实便春心荡漾的,又岂只有被逐出乐园的夏娃——传承其血脉的人子为之癫狂而无力抗拒的诱人红果,以罪之名结出枝桠弯垂的硕大果实。

……环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美少女。或许是自幼丧母,仅剩她与父亲二人之故,环其人与世间一般少女不同,姿容透着一股霸气凛然的氛围。浓眉铮铮,目光灼灼,芳唇紧抿的模样,一切都很美好畅快——班上就有人打趣道:「环同学给人的感觉就像把电影明星早川雪洲、门罗索尔兹伯里(Monroe Salisbury)和伊井蓉峰捣在石臼里做成团子,在上面撒些歌舞伎女角福助那种味道柔和的黄豆粉。」

这番评语若是正确无误,用美少年来形容环或许很贴切。可是,啊啊可是,不管怎么说,环始终都是少女,她是少女。再怎么霸气、再怎么无畏,她的心房仍如霏霏春雨淋湿轻颤的雌鸽柔软胸毛;就好像盛怒之下拉断小提琴,徒留一根粗弦拨动的微弱琴音;又好比夏季过后,谁家少女弃掷海滨沙滩的破损银扇,在秋日海浪冲击下绽放寂寥润泽光华,一切是那么地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娇嫩浑圆的胸脯深藏一小壶淡粉少女灵魂,壶里满是动不动就溢出的乳白美丽珠泪,那般地多愁善感。

环天生自有一股幽邃澄净之美。

环的父亲是世人眼中闪亮绚丽的外交官。家里失去女主人已久,然继母至今尚未出现,总有些空虚不完整。

小巧舒适的西式建筑,无论是室内的窗帘,还是茂密常春藤沿着墙壁一路攀爬至屋顶的美丽露台,彷佛异国乡村风景画里敲响和平钟声的小教堂古老钟楼风情——那露台尽头是一座客厅。环的父亲年轻时游历遥远海外诸国,一有机会便携回许多西洋名画,装裱在厚重画框里,点缀家中各处昏暗墙壁。铺满特殊图案的地毯上,摆放着主人心爱的路易十四时期的桌椅,空间狭小但精心打造出独特的风格。充满古典氛围的古老钢琴烛台,在预感暮色即至的房间一隅,恍如劈开远方海洋黑暗的夜间渔火发出两点微光……

此刻,一道朦胧身影站在那黑色废船般的钢琴前——沉甸甸的露台门扉微晃,昏黄夕曛从半掩着的门缝间投射在环后背,她双手摆在雪白键盘上迟迟未弹奏任何曲子,倒似追逐梦境般,偶尔琴键之声渐起,复又渐息。那琴音迷蒙消散处,一幅柔软厚重的印度绘染棉布帷幔挂在七个圆型吊环上,隔开客厅与邻室,斜晖晕染在帷幔下方三分之一处,其余微光则交融淡化在满铺地毯的蔓草图案里。难以言喻的缥缈暮色,端的是戏剧张力满盈,凄美动人。突然间……琴音休止。环起身离开钢琴。漆黑的天鹅绒洋装,领口依稀可见的纯白蕾丝,以及袖口反折处的少许白色蕾丝装饰,加倍烘托出年轻身影那分莫名高雅,且与此刻身后的房间背景交相辉映,越见、越见——

环静静举步向前,站在那帷幔附近,左手抚墙,抬起嬛嬛澄澈的眼眸……帷幔遮住了天光,潜伏在昏黄阒寂深处的墙壁,印着银箔的奶油底色壁纸略显陈旧,上面挂着一幅肖像,是一名年轻贵妇人的半身画像,开朗微笑的脸孔对着前方,朱唇栩栩如生,便似此刻即将绽开,天籁之音就要滚落——青丝啊,明眸啊,朱唇啊,酥胸啊,啊啊,美得彷若伊人犹在凡间——

环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幅肖像。那画像正是环但求梦里见上一面,却只能永远思慕唏嘘的亡母生前面容……

环如今独自在静悄悄的客厅里,抬头仰望亡母样貌,那黡翳朦胧眼底,泛起奇妙诡谲的热情光芒。

「唉。」

轻轻一声叹息,流露出嫺雅柔情与思慕——俨如一颗不慎从王妃的锦匣中滑落的宝石,那样的一声叹息——

为何?何以如此……

亡母肖像烙印在环双眸,而映照在环眼里的另一道人影,却是不可理喻地搅乱环的心房。「满寿」是环对那人的昵称,她与环的境遇、成长过程、家庭都截然不同。满寿在市区富裕之家深闺长大,六岁春天便开始学习藤间流日本舞踊。正因如此,她的身段与衣袖飘拂的姿态都出奇美丽。风姿绰约倒也不至于搅乱环的心房,然而,那张容颜,天哪,为何偏偏如此?

事实上,那女孩的五官,跟环天天抬头仰望,这间客厅墙上的肖像主人翁如出一辙,虽有年轻与稚拙的年龄差异,可那眼神、脸颊轮廓,乃至于嘴唇线条都极其相似。是出于何种缘分,两人才偶然相似若斯?着实令人费解。环初次见到满寿是在三年前,尔后一生都无法忘怀,因为伊人打动了她的心房……

三年岁月对这两人产生何等影响?

啊啊!曾几何时,两人逾越了「友情」的围墙……

两人业已品尝过禁果的甜蜜——而今又如何能回到懵然无知的过去?今日是两人「相约」的甜蜜幽会黄昏。

等一个人的傍晚,何其漫长难熬啊。环坐立不安,逃来空无一人的二楼客厅。接着,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弹琴。却又心不在焉,象牙键上的手指直打滑,便离开钢琴,端详母亲生前肖像,可怜此刻难以压抑的思慕烈焰——不知是对亡母——抑或是对伊人呢……

两人小心翼翼地戴着「秘密」这层绮丽的桃色面纱。

「秘密」这层面纱,是由美丽女巫的指先在深夜汲取日光织成——两人在这层面纱下,守护孕育着仅有两人知晓,晶莹润泽的宝珠世界——

「我们……就像背阴花呢……」

某夜两人站在露台月光下,满寿子举起纤纤皓臂,忽地围住环的香肩,嗫嚅低喃。

「嗯啊,确实是背阴花……可是,无妨,我们就算无法向阳绽放,依然能够在银白月光拂照下开花……」

环如此答覆心上人。

——今夜又有两朵娇滴滴的背阴花,在月亮流泻的露台盛开——

……微弱的门铃声响起……

环顿时双眸一亮,急着离开客厅,转身前一刹那,母亲身影——那双眼竟似灼灼射向环的胸口……环愣在原地。

「……母亲大人,不要责备我,不!」

呕气般、叹息般、祈祷般,环仰望母亲玉容——一小朵楚楚可怜的背阴花,倚着幽暗墙壁瑟瑟发抖。

当时,就在同一时间,倚着露台下方柱子,这厢亦有一朵浅白色的背阴花,对着一轮明月绽放。访客等待着尚未现身的主人,犹如不安颤动的花朵盈盈伫立……

唉,我真想听听两人的后续发展……可惜只能摹仿樋口一叶女士的凄美笔触就此搁笔……不过,倒是听闻认识她俩的某人微笑着说:「背阴的花儿既然惧怕艳阳,就在阴暗处绽放吧。除此之外,切莫要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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