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牡丹-章节
这是距今有一段时间的过往故事了。
故事发生在一间贵族公主的御用女学校——这所学校听说今日也还在——但当年学校尚未迁至青山一带的原野……彼时据传桃小路公爵家的长公主则子是该校三年级的学生。
家喻户晓的桃小路家承袭京都公卿一脉;说起公卿,系指以前的大纳言、中纳言和参议等阶级在三位以上的高官,堪称家世显赫。而出身名门望族的则子亦名副其实,是倾国倾城的高雅公主。
至于她是如何美丽动人,当真难以透过绘画或文字忠实呈现——仅能举出一个现象来略表一二:这现象就发生在那间贵族女学校(当年还没有现在这种威风八面的校名,就只有「贵族女学校」一类的简单称呼),校内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几个字,所有人眼里就会蓦然涌起迷蒙泪水,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晚春某日,这位美丽的则子公主照例搭人力车上学,途中行经某个斜坡——道路两侧的樱花树梢上,残春花朵便似疲于飘摆的舞娘发簪,在微风中簌簌飞落,一辆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车载着佳人箭也似的在晨风中飞驰——倘若只是如此风景,赞一句「啊啊,真美,好想画下来」也就结了,可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就在这当口,斜坡另一端出现了一只……庞然巨狮?!尽管始料未及,幸好出现的既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当然更不是老鼠——而是一位老爷爷。匆匆一瞥之下,那位老爷爷的打扮活像连字典也不会收录的俗语「红毛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等级,不过当时天气暖和,他身上倒没披着红毛毯,而是将一个藏青色的包袱巾在脖子打结后扛在背上。手织细条纹棉布和服的下摆高高卷起塞进后腰带,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煞有介事地拄着一把旧阳伞(虽说他很宝贝地带着旧阳伞,这位老爷爷可绝对不是那位竹中老师※哟),只见他一路跌跌撞撞——在漫漫春日摆摆摇摇,踉跄而来。却说那节节逼近的篷车——年轻的黑衣车夫手握漆得光亮的车把,一边「驾!驾!」吆喝着向前奔跑,他是受雇于桃小路公爵家的常吉先生,一看便知正赶着送府邸的宝贝公主上学。
译注:〈三色堇〉出现过的角色。
慌里慌张的老爷爷差点要撞上人力车时,常吉先生展现平日苦练成果,巧妙操控车把,就这么与老爷错身而过。然而,老爷爷可没就这么放过人力车。
「啊,车夫先生,慢来。」
老爷爷冷不防叫住对方。常吉先生虽是个人力车夫,毕竟是受雇于公爵家的身份,绝无被一个陌生乡巴佬嬉皮笑脸呼唤「车夫先生」就得停下的道理,于是佯装没听见,正准备加快脚步离开之际——
银铃般的声音自篷车内飘出。
「……停一停……」
就连见多识广的常吉先生,一听见篷车内那句指令,也当即停下人力车。老爷爷见了喜出望外,飞也似的走近人力车,对常吉先生躬身说:「嘿,那个,俺问件小事儿,呃……牛込区……的……」
老爷爷说到一半,忙不迭地把手伸进怀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只郁金色的钱袋,一手伸进袋子里,奉若珍宝地小心夹出一张纸条,打开来念道:
「呃……牛込区筑土八幡町三十一番地——须山弥十的家在哪里呢?」
如此问完,一双眯眯眼转向常吉先生。
胆敢在樱花盛开的曲町路中央念出这么老大一长串住址,当然是希望对方告诉他到牛込那户人家的详细路径,瞧这位老爷爷的土包子模样,大概直到两三天以前都还顶着一颗武士头吧——
风闻是江户之子的常吉先生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喝道:「呔!老爷子,你要问路也不先照照……」
常吉先生下面要接的字眼大概是「镜子」,可惜已被篷车内再次飘出的悦耳语声打断。
「……这位大爷莫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一句柔声轻责浇熄了江户之子的气焰,常吉先生默然。而耳背老爷爷或许误以为公主在问他,突然尖声怪叫说:
「你问俺老家吗?俺老家在栃木县下野市的乡下,俺叫须山弥助,哈,弥十这小子年纪轻轻,工作倒是挺认真,哈。他来东京,哈,在牛込筑土八幡町那个町做起卖木炭的生意哩,哈,所以俺打娘胎出来第一次来东京观光,哈,今天早上到了上野,结果压根儿忘记发电报跟弥十说几点到,没人来接俺,迷了路正伤脑筋……」
常吉先生冷汗直流。这个老头子不可能晓得篷车内坐着身份尊贵的公主,常吉先生可不能让他叨叨唠唠说个没完——
「喂喂喂,这位弥助爷什么的,你到派出所问警察去吧。」他随口说完,刚要起步离开,好哇,篷车内竟又飘出——爽朗的声音。
「……那个,你就用这辆车送那位先生到木炭店吧……」
「啥——」常吉先生大惊失色。这传回家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情,他只得代替家老谆谆劝谏:「公主大人,这不是闹着玩的。我现在正送您去学校上重要的课——」
这厢话音未落,篷车内便传来:
「不,无妨,我现在就下车。我可以自己走到学校,顺便欣赏路边樱花——快点放我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篷车内乘客起身的震动沿着车把手传来。
常吉先生先是一愣,继而慌手慌脚地卸下车篷——忽见一袭高度及胸的紫色行灯袴和两尺长的红色袖兜下摆晃过,一道倩影瞬时轻盈落地——
「您请上车吧。」
——她以小笠原流派一类的严格礼法,优雅招呼老爷爷上车——
啊啊!绝色公主那雍容华贵的身影清晰落在弥助翁一双老花眼前——当事人这才吓得魂不附体,可怜那七十好几的老翁,灵魂好似飞上天蒸发不见——颤巍巍的身子僵硬如石,紧搦着撑在地上的旧阳伞。
「请上车吧。」
一次不够,公主竟又招呼第二次——弥助翁深觉愧不敢当——暗恨自己离开村子时没把红十字会员的徽章别在胸口,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等失礼——万分懊恼地爬上人力车。
惨、惨不忍睹啊,那烈焰般的绯红狮毛踏脚板上大力踩着的,是走在栃木下野荒村泥地的旧草鞋;而那荷兰进口的天鹅绒靠垫上靠着的,则是扛着藏青色包袱巾,跟岩石一样硬绷绷的驼背。
常吉先生看着这番景象,不由得暗自垂泪。一想到自己被迫拽着人力车载这位幸运老爷爷到牛込那里,就宛如加水放在炭火里的铜制达摩般七窍生烟——
唉,人力车终究载着弥助翁驰去。
独剩公主亭亭玉立樱花树下。
据后人传述,其时树梢繁花盛开,缤纷落英在公主黑发和衣摆卷起漩涡——樱花云彩层层笼罩,公主恍如飞入烟霞深处——那幅景象美丽神圣,不似人间所有。
这不过是则子公主众多轶事之一。
正因如此,无怪乎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同学们都双眸雾气朦胧、心潮起伏荡漾了。
那间贵族女学校的千金们,想必人人都想成为则子公主的挚友吧。然而,柔美中透着一股清冷高贵的氛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宛若高岭之花,恰似水底星光——就是这般既摘不下,又触不得。
话虽如此,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班上没有爵位但极具权势的富豪升元达右卫门氏的爱女千鹤子。唯独这位千鹤子小姐,既未将则子公主视为高岭之花,亦未看作水底星光,顶多是当成珠宝商店橱窗里的珍珠手镯,故而认为只要她此等富家千金想要,则子公主还不手到擒来?她老是一副「则子大人是我的姊妹淘哟」的态度,跟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相较于那群不可一世却又胆小怕事的公卿子弟,她这种武士风格自是无人能及。
盛传千鹤子小姐的祖父辈是栖居长屋※的小商人,日本人开始以蚕蛹造纸卖给外国时,他用某种小豆子取代蚕蛹,谎称是纯正蚕蛹装船外销,获取钜额黄金,一夕致富,成为传说中的富豪人物后,大张旗鼓地派马车将孙女送进贵族御用学校。虽然这些都只是揶揄暴发户的都市传说,但千鹤子小姐将则子公主占为己有的霸道诚然与血统有关——精神上的遗传是毋庸置疑的;某医学博士的千金亦曾表示,她从千鹤子小姐身上深深感受到孟德尔定律确实不容小觑。
译注:连栋式狭型纵长建筑,相邻两户共用同一堵墙,又称排屋。
无论如何,真正铭刻在则子公主心版上的朋友绝对不是这位千鹤子小姐,此乃千真万确之事。既然如此,啊啊,世间孰人有幸深藏于如此绝代公主的心坎?大须贺子爵的爱女,素来冷若冰霜,班上同学称其「初音大人」——她与则子公主从小就是相亲相爱的手帕交。几年前,两人双双绑着稚儿髻、穿着宽袖和服,活泼可爱地在某皇族面前表演能乐《鹤龟》——当时拍摄的纪念照两人肯定还收藏在朱漆百宝箱底部——怎奈一堵「命运悲歌」的高墙硬生生拔地而起,隔绝了两人的友谊。
大须贺子爵某次因故买下一座矿山,没想到挖掘工作展开后,怎么挖都挖不出一块矿石,就只挖到黏土、碎石、树根——也许这座山的卖家也是以豆子混充蚕蛹之辈——经此一事,子爵家的财务每况愈下,近来坊间甚至谣传他们代代相传的传家宝都已悄悄落入古董商手中。
或许是时候告别儿时友情了,初音大人自此一直回避则子公主。
即使则子公主上前温柔呼唤「初音大人、初音大人」,她也自惭形秽,就像一只黄莺飞入花丛躲藏。事到如今,则子公主便不再强行追逐那拍翅逃窜的小鸟。
某个新年夜晚——则子公主在自家举行和歌纸牌大赛,只见一群公主集结在桃小路府邸门口:松平大人、何平大人、何园寺大人、何小路大人、一条大人、二条大人、三条大人、五条……桥上弁庆败给了牛若丸,喝!每位千金皆是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车、漆得黑黝黝的马车、大批随从、众多灯笼——数十张榻榻米空间的大厅内,金泥屏风上灯影闪烁,佳丽们的红色袖兜与锦绣腰带交相辉映,直似新年夜晚的璀璨尽数齐聚此间府邸——而女学校的同班同学多数也在这群宾客里。不用说那位千鹤子小姐这晚自是抢先跨入大厅,一身珠围翠绕、环佩叮当地霸据金色屏风前面的好位子。当晚最后一位现身的则是初音大人,打从家里遭遇不幸,她就完全谢绝这类上流豪华聚会,独独此番拗不过温柔的儿时玩伴——则子公主的再三邀请,这才姗姗前来公爵府。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初音大人犹若一只藏身孔雀园的黄莺,一身淡雅和服,衣袖亦很朴素,黯然垂首,闷恹恹地躲在人群里。
和歌纸牌散落在满铺的深红地毯上,宾客分成源平两队,数次交战已然告终——两队此刻要再选出一名高手进行一对一的厮杀,这就是今夜最大盛事——终于到了两队各自精心挑选一名高手面对面的时刻,首先对战的是千鹤子小姐,以及……初音大人,何等鲜明的对照啊!红与白、墨与雪、灯前对峙的两个身影。丰颊一抹红、黛色描眉、白粉涂脸、直教人叹为观止的层层彩衣,甚至配戴了黄金项炼的得意女子前方,但见一张脂粉未施的寂寞玉颜,连单调的领口和陈旧的紫色袖兜都严重磨损。
在这使人不忍直视的奇妙对比下,一对一的比赛即将展开。为了亲睹鹿死谁手,其余宾客无不睁大了眼,在两人左右列阵观战。
就在此时,全场唯一的活宝——某海军中将千金何子小姐,刷的一声甩开一把银泥小扇,高举在眼下对峙的两人中间,扬声宣布:「东——千鹤浦——西——初音山。」亏得她平时经常陪父亲到两国桥畔的回向院观赏大相扑,展现一手漂亮的裁判口条,全场顿时人声鼎沸,隔壁间准备上菜的侍女和管家都情不自禁跟着拍手喝采,待回神又连忙敛容正色……淘气裁判将扇子收进袖兜退开后,当晚担任朗读者的妇人缓缓上前坐下——她顶着一头特别豪华的丸髻,该说是新桥某某梳头师傅的新年杰作吗?一张脸涂得雪白,衣襟滑落肥硕肩膀,外褂前襟编绳非金炼不可似的金光闪烁,在灯下更显魁武,飞扬跋扈。
妇人如果本本分分地朗读纸牌倒也罢了,可她不知打什么算盘,噘起薄薄的嘴唇说:「升元府的大小姐,祝您旗开得胜。」她朝千鹤子小姐点头致意后,「呵呵呵呵呵」地高声大笑——这到底算什么?有没有搞错?本该保持公允的朗读者,居然在赛前表达个人支持,这名妇人深谙向富豪权贵阿谀奉承的社交技巧,在众目睽睽下旁若无人地做出此等行径,甚至发出「呵呵呵呵」的古怪笑声——这算什么?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这时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响起——听来清亮庄严的声音。
「初音大人,您可别输了。」
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便是今夜的东道公主本人——温柔双眸深情望着挚友的孤单身影如是说。
随后,纸牌在朗读者的声音中左右飞散。无声无息、静谧优雅,初音大人纤纤指尖刚触着纸牌,电光石火间已将之拂飞尺来远——几如飞腾的灵敏迅捷,动态视觉的快速反应,以及内敛节制的轻柔触牌动作,端的是赏心悦目,畅快淋漓——那厢千鹤子小姐则是极度夸张,手还没动,就先发出裂帛般的哀号惨叫,举止荒谬异常。光用手指拿起纸牌还不够,于是举起手臂,举起手臂还不够,继而摇晃肩膀,肩膀仍不够,复又移动上半身,手舞足蹈忙得不可开交,却被初音大人连番抢走自己的纸牌,如今头昏脑胀几近疯狂,双手十指如枫叶般张开,啪嗒啪嗒地将前方纸牌一古脑儿压住——转眼间,初音大人的纸牌只剩三张了。
就只剩下「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相思魂杳杳,长夜催心肝」、「白浪涛涛滚,疑是碧云翻」——相较之下,千鹤子小姐则还有十张左右。朝这番战况瞟了一眼的浮夸丸髻朗读者,每当出现初音大人那方的朗读纸牌,便迅速将它塞回牌堆,绝口不读,专捡属于千鹤子小姐的纸牌大读特读,所以出现的尽是千鹤子小姐这方的纸牌。不可思议奇怪哉也,这样再过千万年,初音大人的三张纸牌,一张也不会被读到,因为朗读妇人打从一开始就想把胜利献给千鹤子小姐——这样下去,结果将会如何?初音大人的纸牌还没被读出来以前,如今也只能束手待毙,她甚至不再杀入千鹤子小姐的阵地了。
「不好意思,请让我来朗读。」一个悦耳语声从彼方穿透满座宾客而来——则子公主随声音飞快走到灯光下,在丸髻金炼编绳妇人面前正襟危坐,双手按地。
「请将朗读纸牌交给我。」
妇人不敢置信——脸上挂着彷佛是生平第一次受惊吓的表情,拿不定主意。「我来替你出任朗读者。」语气响亮,双眉凛然上扬——公主再次施压。妇人此时也屈于那股威势,颓然将朗读纸牌交到公主手里,退到大厅角落去了。
公主将递来的朗读纸牌劈里啪啦地重新洗过,以清朗的声音念出,开头故意提及诗人来历。
「法性寺入道前关白太政大臣……茫茫船出海……」
话才说到一半,初音大人的三张牌就被优雅地翻过来一张。之后的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千鹤子小姐的纸牌,接着公主刚讲:「卫士焚篝火……」初音大人的两张纸牌又有一张翻了过来——然后是千鹤子小姐的纸牌被弹飞一两张。
「灿灿日光里,融融春意酣。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公主拖着一缕萧索余韵吟罢,初音大人面前剩下的最后一张纸牌正如一叶知秋——胜负已定。
那位活宝何子小姐此时冷不防跳起舞来,以银色小扇代替军扇在初音大人旁边倏地高举,淘气地唱起即兴小曲。
千羽鹤振翅
黄莺一声啼
远不如初音
远不如初音
她边唱边跳,手执银扇,滴溜溜打转——其父某中将是大须贺子爵家家臣的后裔,她才这般在今晚盛宴唱歌庆祝藩主的千金光荣获胜,虽然看似淘气滑稽,却隐含着不忘本的心意……则子公主含泪目睹那舞姿,婀娜多姿地走向正前方立着一根南天竹的壁龛,那里悬挂着新年春联,前面的一只青瓷罐里随性插着寒牡丹。
——则子公主蓦地摘下一枝寒牡丹,沾湿白纸包住根部,以袖兜护着走向初音大人,将美丽花朵捧到她胸前——
「谨为胜方大将献上这一枝花。」
语声清晰明亮——全场再次欢声雷动。
接过公主献花,初音大人抬头,脸上表情不再黡翳,泛起跟花瓣辉映的淡红。少女沐浴在新春光华下,第一次浮现微笑,破天荒第一次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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