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草-章节

我收到一封被细雨淋湿的信——那是在冷清萧索的初秋掌灯时分。白色信封上,温柔中带着一缕端庄氛围的谦逊笔迹甚是迷人。翻到信封背面,那里写着一个陌生人名——不消说是个女子——更确切地说,是个相当年轻的少女吧——因为地址那行只写着××县女子师范学校宿舍。

秋日灯光下,我细细读着远方陌生人寄来的厚厚一叠信。开头处,正如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正常反应,陌生人对自己贸然寄信一事致歉。接下来,谦逊文字在每一行开头对得整整齐齐。那一个一个文字在我眼里滑过。

我目前是××女子师范学校一年级的学生。我出生在同县一个叫△△的山脚小村庄。我家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之家,儿时过着开心愉快、如梦似幻的生活。然而,啊啊,我家不晓得是遭到了什么诅咒,父亲在不知不觉间过起酒食征逐的日子。他到村子附近的镇上喝酒就忘了回家,沉溺于酒精,变成一个流连在肮脏巷弄间的肤浅之人。母亲当时是多么悲伤啊。父亲偶尔回来,母亲便哭着劝他,但父亲充耳不闻,后来只要母亲说个一两句,他立刻拳脚相向。最后,甚至开始挪用祖父传下来的值钱家产,我家也逐渐家道中落。

亲戚们想尽办法阻止父亲的脱序行径,但没有任何效果,父亲的恶行更是变本加厉。母亲希望父亲终有一天能幡然悔悟,回家好好做人,让衰落的家道再次兴旺起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决定再苦都要咬牙撑过去,纵然家里一个佣人也没有、房子沦为一片废墟,她仍在这里努力工作,养育我和弟弟雄吉两个孩子。不久,由于父亲债台高筑,不得不变卖祖先世代居住的宽敞房舍。我们甜蜜的旧家,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房子就这样落入他人之手。

走到这步田地,迄今一直隐忍的母亲娘家,也对父亲失去了耐性。于是,母亲被迫回娘家去了。我们家已经失去了所有财产,现在连个容身之地也没有。啊啊,岂止如此,就连母亲——这个天地间无可取代的唯一栖身树荫——都被夺走,我与弟弟是多么痛苦啊。光是回想这些,我就悲伤得再也写不下去。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秋天某日,行医多年的伯父一早将我与弟弟接去邻村。我们到了伯父家,跟堂兄弟们一起在后山玩摇栗子树的游戏。直到天黑,这才想起该回家了,我惦着独自看家的母亲,正准备跟弟弟赶回家时,伯父伯母却要我们今晚留下来过夜。我表示妈妈一个人很孤单,我们不管怎样都得回去,跟弟弟两人甩开伯母的手硬要跑出门时,伯父沉声说:「你们再怎么赶着回去,妈妈也不会在那里了。」

我与弟弟猛然一愣,连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伯父?」伯父断然道:「你们母亲抛下孩子回娘家去了。」

这种事教人如何能信?我拼命跟伯父解释:「妈妈不可能回娘家去的,那么好的妈妈——」我还想继续说下去时,伯父冷然道:「是真的。」「姊姊,我们回家吧,回家去吧。」弟弟紧紧抓着我的袖兜哭唤,我想只要回家一趟就知道伯父的话是真是假,「好,我们回家去看看妈妈在不在。」语毕牵着弟弟准备离开时,伯父又说了:「你们两个这样子,到底是要去哪里?」我答道:「回我们家。」岂料伯父接口道:「你们现在就算冲回村子,那间屋子也已经住着别人了。」我们姊弟听了双双哭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这般,那晚潇潇秋雨后,不幸姊弟便沦为寄居伯父家的可怜人。再怎么狭窄简陋,若能在自己真正的家长大,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而今尽管跟着家境富裕的堂兄弟一起长大,姊弟却常常在暗地里拥抱彼此,思念母亲。

不久,我从村里小学的寻常科毕业,升上高等科※。许多朋友一读完寻常科就进入县里的女学校。要是当初父亲守住我们家,那年春天我或许也能升上女学校,徜徉在青春少女好时光。我那颗稚嫩的心,是多么羡慕毕业前每天都留校准备女学校入学考的同学啊。

译注:女子完成六年制寻常小学校的义务教育后,除了报考高等女学校之外,亦可就读入学较容易、学费较低廉的两年制高等小学校。多数小学校同时并设寻常科与高等科,寻常科三年级起采男女分班。

那天与母亲分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但听人家说,母亲改嫁到伊势某个城镇去了。虽然远走伊势,当母亲想起自己留下的两个孩子,该是多么痛苦。至于脱序行径不断的父亲,后来也不知去向。伯父伯母每次谈起父母他们,总是怫然不悦地辱骂。我们姊弟背负父母亲的罪孽,在伯父一家面前感到万分难堪,自惭形秽。

可怜的弟弟雄吉在不知世事的年纪就与父亲分离,而后又与母亲失散。他非常黏我这个世上唯一的姊姊,总是叫着「姊姊」、「姊姊」,一刻也不肯离开我身边。清晨上学时,他也追在我身后,怎么劝也劝不听,总要一路跟到学校。我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就独自在操场玩沙,苦苦等我下课出来,直到学校放学,我再带着他回伯父家。还是个孩子的弟弟最喜欢星期天,「明天是星期天欢乐日,姊姊从早到晚都在家——」他一边唱着自己编的儿歌,一边像小兔子蹦蹦跳跳。即便是星期天,在伯母的要求下,我整天都得做家事,弟弟则会用一双小手帮我的忙。

有一次我在洗米,一分钟也不愿意离开我的弟弟走到井边,貌似想替姊姊分劳解忧,摇摇晃晃地把手伸进桶子,开始奋力洗米。难得弟弟肯帮忙,我便拿出笔记本,在井边做起一直挂在心上的算术作业。弟弟卯足了劲淘米,然后为了换水将木桶斜摆时,小胳膊承受不住好几升米的重量,木桶一个不小心打翻,大量米粒和白色洗米水哗的一声洒了出来。我急忙扶正木桶,捡拾米粒,但米粒已冲进水沟流走,只剩些许白米残留在沟底。弟弟懊恼的样子直教人于心不忍。我安慰他说,要是捱骂了,姊姊会代他道歉。伯母事后发现沟里的米粒,痛斥了我一顿时,虽说洗米的人是我,全部是我的责任,可弟弟当时在昏暗的厨房角落掩面啜泣的模样看得人好生心疼!啊啊,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当时由衷体悟到,我们姊弟俩是命运共同体,啊啊,姊姊只有弟弟,弟弟也只有姊姊,我们要成为彼此的力量。

我就读高等科时,弟弟成为寻常科一年级的学生。无父无母,跟姊姊相依为命的弟弟,或许是自然而然地绷紧了神经,他非常努力温习课业。弟弟的学业成绩比同龄堂兄弟优秀,升上二年级时,成为年级模范生代表,我高兴极了。弟弟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指望和安慰。我升上高等科二年级时,考量我俩未来,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他日能够自食其力,抚养弟弟,并让他接受良好教育,将来好在社会立足。因此,我拜托伯父让我报考县立女子师范学校,但伯父打算让我在高等科毕业后学习针线活,待在家里学习家务,所以迟迟不肯答应,最后在我百般恳求之下,他才勉强点了头。于是我全心苦读,高等科毕业那年春天参加女子师范学校的入学考,顺利通过考试。我开心得简直要飞上了天。与此同时,弟弟再度获选为年级模范生代表,升上寻常科三年级。春假期间,我开始为人生首次的住宿生活拾掇各项物品,少了母亲的帮忙,打点起来格外孤单。弟弟尽管还是孩子,却也想要帮忙,而他总显得有些消沉悲伤。个中原因我也明白,他实不愿与姊姊分开。因为我一旦去了××市的师范宿舍,他就得孤苦无依地寄身在伯父家。为了求学不得不抛下弟弟,我也是伤心欲绝。

然而,分别的日子终要到来。我落寞地离开弟弟到××市,住进女子师范学校宿舍。从入住那天起,每天傍晚时分,我就在窗畔思念分隔两地的年幼弟弟。然后,毫无来由地感到他正在幽暗的厨房角落啜泣,想要见我。而当我听见楼下练琴的学生们在数台簧风琴奏出的重叠琴音,便不由得淌下泪来。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我,在伯父家尝尽寂寞,话虽如此,因为有心爱弟弟的陪伴,给了我无比的力量。如今,离开弟弟来到宿舍,啊啊,孤独人子于此再度看尽世态炎凉。我巴不得暑假马上到来,渴望回到不是我甜蜜家庭的伯父家。原因无他,就是想见我唯一的弟弟雄吉。

分别不过数天,感觉就像长达十年、二十年没见,周末短暂返乡让我多么高兴呐。弟弟的喜悦更是不在话下,久别重逢,我越发体会到他的不幸。姊姊离家后,弟弟在伯父家真的变成一个可怜的孩子。在双亲宠爱下幸福成长的堂兄弟们,犹如任性的小暴君那般对待弟弟。不管一起玩什么,弟弟总是百般受虐。而即使被欺负得伤心哭泣,身旁也不再有替他温柔拭泪的姊姊——当我想到弟弟的不幸童年,内心就悲不自胜。我甚至考虑放弃学业,就当个村姑好好保护弟弟罢了,只是一想到长远的未来,觉得再辛苦、再悲伤都必须忍耐,这才断念。

那阵子伯父给每个堂兄弟买了木马,成为他们的日常玩伴。木马……木马……对男孩子来说,那是多让人乐陶陶的玩具啊。踢踢躂躂、踢踢躂躂——木马上的堂兄弟们志得意满,昂头挺胸,人人自诩为大将军,而唯一没有木马的弟弟总是可怜兮兮地扮演士兵。弟弟偶尔也想骑一次,偷偷伸手按上木马,堂兄弟们见状,纷纷摆起臭架子叱喝:「喂,你不是大将军,不能骑马!」一旁的我看了怫然变色。比起堂兄弟这群在学校成绩低落,只会在家里逞强称能的任性蠢材,弟弟雄吉才更有资格当大将军,只不过少了一匹木马,就遭到这等对待,未免太可怜了。我极度渴望买一匹木马给弟弟。而为了买木马,我打定主意什么苦都不怕。

此次短暂返乡,我发现伯父家的木马让弟弟变得更悲伤了。星期天下午回××市时,弟弟送我到村子渡口。我在路上说:「阿雄,姊姊下次回来会带木马送你。」弟弟颓然摇头说:「姊姊,没关系,阿雄不要木马,等阿雄长大,当了真正的大将军,就可以骑活生生的马了。」我又说:「可是没有木马,阿雄会被大家欺负,姊姊怎么都要送你一匹木马。」雄吉听了,一双泪汪汪的圆眼望着姊姊说:「阿雄,没有木马也会忍耐,不要紧的……因为,姊姊没有很多钱……所以,阿雄,不要木马。」

啊啊,那惹人怜爱的懂事乖巧,身为姊姊的我心如刀割。啊啊,我暗忖若能求得一匹木马,我会比当上女王还要开心。到了渡口,我站在船上,弟弟孤零零地站在河堤相送。弟弟的声音很好听,学校的音乐课也唱得很好,而且不知何时还学了高年级学生才要学的歌。雄吉特别喜欢〈水师营会见〉这首军歌,以前常听他在唱——

旅顺开城条约签署完成,敌方将军斯特塞尔,与乃木大将在水师营会面。庭院里有一棵枣树——或许是不幸孺子唇间逸出的歌声之故,弟弟的声音里总是蕴含着说不出的哀愁。船此刻静静划开水面,弟弟噙着泪,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我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从船上向他喊道:「来,阿雄唱你最拿手的那首〈旅顺开城〉给姊姊听吧。」小男孩很高兴姊姊向自己邀歌,这就大声唱了起来:「旅顺开城条约签署完成,敌方将军斯特塞尔……」随着一句句歌词,船驶离河岸,渐行渐远。望着远去的船,眼中满是泪水,忍着哭泣大声唱道:「乃木大将态度庄严,恩泽深厚的天皇诏书一传到,他就恭恭敬敬致谢……」离船越来越离的堤岸上,一个男孩站立的身影逐渐缩小。

可怜呐,可怜,带着哭音的颤抖歌声断断续续随河风飘到船上,「我有心爱好马一匹,奉赠作为今日纪念……多谢盛情厚意,遵从战争规则,他日由我领受……我必永远照料……」在我抵达对岸后,哀伤逾恒的歌声仍依稀传来。夕阳一片赤红,我泪流满面地站在岸边望着河畔落日景色。一想到跟我分开的弟弟,在夕阳余晖中只身一人沿着田间小路走回家的矮小身影,几乎忍不住要回身上船,赶回弟弟身边。

从那天起,我对木马念兹在兹,无日或忘,巴望有什么法子赚到足够的钱来买一匹木马。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殷切期盼,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召募抄写员的广告,那是重新誊写古籍的工作。

我立即前往刊登那则广告的有钱人家,表明自己想要这份抄写工作。由于工作内容是抄写有钱人家祖传的古籍史料,对方认为年轻女学生帮不上忙,我只得拼命恳求,并承诺会尽力做好,才成功拿到工作。我带着一大包纸和古籍返回宿舍后,总在朋友们聊天时一个人埋首抄写,而且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抄写。然而,在有限的时间和规律生活的限制下,抄写工作进度缓慢。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办法每天一点一滴地抄写,几乎为此瘦了一圈。本想抽空回村子看一下弟弟,最后决定把时间省下来赶快抄完,早日带木马回家,便忍着没回去。

未几暑假将至,可怕的考试也开始了。或许是因为成绩好坏足以决定毕业后的分发单位,迥异于女学校的悠哉,女子师范的考试氛围挟着一股紧迫逼人的罡风。而我也不得不被卷入这股漩涡,暂时无法继续抄写工作。

我害怕自己以学生身份从事抄写工作赚钱一事传入老师们的耳里,不仅会惨遭责骂,甚至可能被退学,所以一直守口如瓶。好不容易考试结束了,我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再次开始抄写。千辛万苦抄完对方交付的古籍,带着成品飞奔至委托人家里。我收到生平首次靠自己努力换来的金钱,那是一张十元日币的纸钞。啊啊,以额上汗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木马送弟弟——一想到此,我就快乐似神仙。

那是暑假前一天的事情。为了赶在当天抄完,我奋笔疾书。本想当天立刻在市区买好木马,但门禁时间快到了,便决定先赶回宿舍,明天去车站的路上再买。明天带着木马回村子……想到可以看见弟弟的笑容,我就欢欣雀跃得睡不着觉。我故意不让弟弟知道我会带木马,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信里也没提过木马的事情。做梦都没想到姊姊会带木马回家的弟弟,那天寄来一张片假名写的可爱名信片。

「姊姊,放暑假了,快点回来,阿雄每天都到河边,等着姊姊坐的船回来。」

明信片上这么写道。我将明信片抱在胸前,喃喃流泪说:「阿雄,姊姊很快回去,很快就回去。」

漫漫长夜过后,一想到今天就能返乡探亲,我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我收好行李正想离开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嘈嚷。原来是隔壁某个人跟舍监说她的钱被偷了。她说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掉钱,昨天还放在桌子上的,结果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这起事件在宿舍掀起轩然大波。大家原本正准备返乡,现在都被禁止外出,逐一接受盘问。啊啊,我那张十圆纸钞,当时在舍监眼里委实可疑到了极点。多么不幸的巧合啊,隔壁不见的钱也是一张十圆纸钞——舍监知道我是在伯父资助下勉强继续学业,所以暑假前身上竟然有一张十圆纸钞,怎么想都很奇怪。舍监当天就让其他住宿生回家去了,只有我遭到禁足,被叫到舍监室盘问老半天。即令我清清白白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可不管再怎么声明那笔钱非以不当手段窃来,舍监依然抱持怀疑的态度。我想解释那是透过抄写赚来的钱,又担心打工被发现有可能被退学,因此一开始没有说明。混乱之中,一天就这么过去,然后到了隔天。我终于狠下决心,为了洗刷不白之冤,必须坦诚那笔钱是透过抄写获得的正当酬劳,便向舍监说明原委。舍监听完惊讶万分,一时间难以置信,仍旧勉为其难地去问了让我抄写古籍的有钱人家。对方替我作证之后,我总算可以安心回家了。

几经周折,我这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一天又过去了,我还是来不及返乡。隔天一早离开宿舍,到市区买一匹小而美的木马,再匆匆踏上返乡之路。我在渡口搭船前往村子时,想着弟弟多半就站在对岸等候,情不自禁抱着木马在船上眉开眼笑。船快到对岸了,却完全看不见弟弟的身影。是怎么了呢?是认为我今天还不会回来所以没来吗?我不由得有些担心,没见到弟弟总觉得美中不足。我视若珍宝地抱着木马走上对岸,遇到村子里的一位老爷爷正好在那里等船。

「哟,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老爷爷一瞧见我就嚷道,我问他怎么了,他面有难色地说:「呃,大夫他拜托我嘛,所以我正要去镇上发电报啦。」

「老爷子,我伯父请您发什么电报?」我这么一问,老爷爷嗫嗫嚅嚅地说:「那个啊,呃,阿雄他……那个,呃……呃,死掉了啦……」

哦呵,当我听到这句话……听见这句话时,我拼了命地向前狂奔。像个疯女人一样,我跑啊跑的,一直跑到伯父家,

天呐,那是真的,那就是冷冰冰的现实。雄吉既已离开人世,变成一具瘦小尸体横躺在姊姊面前。

「小孩子染上痢疾这种可怕的疾病,下场多半很可怜。伯父自己是医生,所以在阿雄发病后的两天里,也是尽力治疗,试了无数昂贵针剂,却都回天乏术。你一定很难过,不过还是节哀顺变吧。」我听着伯父伯母陪罪似的解释,无法埋怨或指责任何人。啊啊,咒骂了谁,就能让逝去的小生命重返人间吗?我就只是抱着弟弟不断地、不断地哭泣。

我哭了一整夜,隔天早上,瘦小尸体葬在村子里的山寺,弟弟长眠之地只立了一块没有上漆的木牌,鲜明的黑字在牌上写着「清珠院与雄光童子」。告别命小福薄的短短十年人生,沉睡在萧瑟山风中的村寺角落,小男孩如今又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姊姊含泪将一匹全新木马供在坟旁!

啊啊,假使可以早一天回来,哪怕是临终枕畔也好,至少能够让他瞧瞧这匹木马;假使可以早两天,弟弟便能手握缰绳,开心跨上木马;啊啊,假使没有发生那起该死的纸钞事件,假使我没有被怀疑是那卑鄙的小偷——想着这种种可能,我的胸口彷佛快要炸开,那木马看起来是如此的辛酸凄凉,教人心碎。小男孩离开这世界的刹那,该是多想依偎在唯一的姊姊怀抱中呢?

我已经失去做任何事的动力。日复一日,漫漫夏日从早到晚在弟弟坟前哭泣。「阿雄,姊姊带木马给你了,快来骑,阿雄快来骑马当大将军呀。」我对坟说话,抚着木马的背,一再哭到崩溃。「我们一起来唱阿雄喜欢的歌吧。」我独自扬声哀唱逝去孺子最喜爱的歌,「顺城条约签署完成……」宛如跟坟墓合唱般唱了下去,「敌将肃容开口问:『此次交战,两位公子为国捐躯,阁下心情何如?』『我儿二人死得其所,我很欢喜,此乃武士门第之光。』大将答覆铿锵有力……」我一边唱着,泪水滑过脸颊,声音不知何时激动发颤。村民间甚至有传言说我八成疯了,替我感到可怜。

漫长的暑假结束,秋天即将来临。村子小路上的芒草纷纷开花,弟弟坟墓附近的暗紫色可爱风铃草也成群绽放。莫非有心为那幼小灵魂发声,风铃草才绽开细嫩花瓣?我在坟前献上几株紫花,哭唤着弟弟,并将紫花装饰在木马背上。天呐,一想到明天就得离开弟弟那紫花盛开的墓地,再次回到不堪回首的宿舍,我就黯然神伤。

然而,回首前尘,我在不幸中成长茁壮,尽管弟弟早夭徒留我独自伤悲,世上应该还有等着我完成的使命。失去了至亲骨肉的弟弟,我愿将广大世界里的孩子们都当成弟弟来呵护教导,一生无私地将身心献给教育事业——这唯一的心愿就成了激励我寂寞心灵的光与力。就算弟弟的形体已不在人间,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永远不朽,鞭策并激励我的心灵。弟弟啊,弟弟,姊姊会连你的份都一起奉献给世人——我在坟前起誓。离开村子前夕,月光淡淡洒落,我站在山寺旁那片露水沾湿的风铃草花丛里,诚心立下誓言。

隔天一大早,我告别村子。清新秋风吹拂渡口堤岸,今年春天还站在那儿唱歌的矮小身影而今去了何方——我在船中悲泣。此时此刻,我孤单地在宿舍专心苦读。满腹忧伤无处倾诉,我只好将它寄托于紫花中,耗费数晚写成此信。每每一提笔,就忍不住掉泪,只恨自己无法确切传达心中思念之情。我深知这愿望太强人所难,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您能将这一枝孤独的紫色风铃草添进《花物语》,我将何其有幸。再会——

末了消失于泪水中的长文在秋日灯下泛着微白,被晚风吹得沙沙飘起。呜呼,吹拂那封悲伤信笺的秋日晚风,此时亦在那村庄山寺旁摇响盛开的紫花,吹过洁白的墓碑,瑟瑟拂乱随侍在侧的木马马鬃,哀哉秋风,你若有心,请吹奏那盛开紫花,唱出人世间的伤悲,风铃草啊,唱吧,风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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