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花-章节

白雪皑皑的北方城市有一所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校内座落着一栋饱经岁月洗礼的学生宿舍。

虽说是正月假期——毕竟新历年的喜悦早在去年底的圣诞节庆祝过一轮了,而短暂寒假期间待在宿舍不回家又是离乡背井学子们每年的惯例——所以即便是寒假,宿舍各扇窗户每晚仍旧灯光闪烁,不时还能听见赞美诗歌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元旦隔天晚上。雪从早晨开始飘落,到傍晚转为暴风雪,银粉漫天飞舞。

宿舍并未强制规定学生放假时待在自修室晚自习,当然也不会有人特地跑去自修室向同桌互道「恭喜」;不知是谁提议「不如来玩个游戏吧——」,全员立刻一致决定当晚打扑克牌,地点选在春藤绿的房间,她是本科四年级的学生,全宿舍公认天真可爱,绰号「宝贝」,本名也美好饶富诗意。虽然她的单人房才六张榻榻米大,但它离舍监室最远,再怎么吵闹,舍监也听不见……

灯光调暗后,大家围成一圈,拿起扑克牌。

「我来切牌。」房间主人——绿伸出手。她似是对切牌有些自信,将扑克牌轻轻归拢在双手中,干净俐落地左右来回切牌。

「哇,春藤同学好厉害。」众人目光集中在那双移动的手,绿喜不自禁,指尖一弹,扑克牌飞了出去。

房内瞬间爆出一阵笑声。

「所以说,你就是个大宝贝嘛。」某人这么一说,又引起哄堂大笑。

绿难为情地红了脸,正大感没趣时——寂静的校园里蓦地响起刺耳的门铃声。

「咦?」其中一人轻呼,一伙人纷纷侧耳细听。

「是后门。」两三人齐声说出明摆着的事实。

铃声响个不停,犹如牧羊人遭狼群袭击时吹的求救号角,悲愤惶急地震天价响……

然而,或许是认为不可能有人应门,铃声不时中断,却还是呼救似的在大雪纷飞的寒冷夜空中炸开。那铃声听来像是凌乱音符冻结在地面积雪上。

「我去通知老师。」绿腾身而起。

她身材高挑,起身时大袖一挥,忽见灯光晃悠,手中扑克牌哗啦一声四处飞散。

美丽扑克牌或正或反散落一地,灯下一片狼借——

「哇,真粗鲁!」冷不防被扑克牌击中胸口的人们出声嗔怪时——绿早已窜出出房间,沿着长廊直奔舍监室去了。

「老师。」

她气急败坏地在房外呼喊,里面有声音,却没有回应。

「老师,门铃在响。」

这次她高声说完,房内总算传来老师的声音。

「你去跟工友说。」

「好的。」绿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在房门附近嗅到年糕烧焦的气味——若在平时,这事说不定就会从绿的淘气小嘴传扬出去,成为让住宿生莞尔一笑的绝佳素材。

但这天晚上的绿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她觉得自己该为后门铃声负责,又大步流星地一路跑到工友室。

她飞身冲进工友室一看,房里亮着灯,却一个人影俱无,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暖桌看家似的被弃置在棕色榻榻米上。绿的心怦怦直跳。

门铃声继续响了又响……

最后,光着脚丫子的绿不顾一切地从宿舍后面跑到门口——当然也没有撑伞,袖兜和下摆都被雪弄湿了。

她压根儿忘了寒冷,将门闩朝旁边推开,门扉随猛烈吹来的雪花一起向内撞来。

就在那扇门的阴影中!

一道苗条人影俨如一尊石像站着,文风不动。

雪女——这莫测高深的东瀛无声妖精,传说在北国冬夜四处游荡,以神秘诡谲之姿媚惑人心,如今居然在此现身——可怜兮兮的绿霎时魂飞魄散,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手就这么搁在门闩上。

「谢谢,请快点把门关上吧,喂。」

悦耳话音冷不防从风雪中传来。要不是这个声音,绿恐怕就要被埋在雪堆里了吧。

如在梦中的绿欲待放回门闩,于是用力推上黑色大门,门扉嘎的一声寞然紧闭。

绿这才初次回头望去。白银刨落的纷纷雪花中,一道身影站在那儿——半张脸在雪光照耀下浮现。灰色的防寒用御高祖头巾黯淡得几乎要融入夜里,一双黑水晶般的眸子自头巾中露出,然那心灵之窗空洞迷蒙,心不在焉。大衣肩膀显得那么瘦削憔悴,纷飞雪花堆积又滑落,循环不息。

「请让我见华格纳老师。」

悦耳话音再度从雪中传来。

「好的。」

绿彬彬有礼地应道,当先踏雪前行。

跟宿舍相隔一段距离的校园树荫处,有一栋人称「蓝馆」的蓝色洋楼。那里住着献身为主的老校长华格纳女士,她发愿要在这座樱花岛上无私奉献余生。

绿与陌生人一同冒雪走向那里。

夜已经深了。

绿在石阶上拂去雪花,按下门铃。过了两分钟、三分钟,门没开,二楼的窗户却开了。楼上窗户的灯光斜射在一楼门口台阶上。

白蜡烛的火光在银烛台上闪烁,华格纳女士举起纯白睡袍的宽松袖子,半个身子出现在窗里,向外俯瞰。

「哎呀。」

绿看见华格纳女士,发出惊呼的下一瞬间,自她打开校门算起,今晚的神秘客唇间第三次溢出那悦耳话音:

「华格纳女士。」

嗳,那呼唤——该如何形容才好呢?彷佛禁不住哽咽的那声呼唤——白蜡烛火光正下方的石阶上,一个站立的人影这一刻清晰可见。

「增夫人——」

二楼窗户传来外国老太太温和沙哑的声音。

不久,门开了。华格纳女士出现在玄关。此时,神秘客取下头巾,略显凌乱的高雅丸髻上插着一根缀着红色珊瑚球的发簪,轮廓冶艳动人。美丽的鹅蛋脸朝向前方,蓦地伏倒在华格纳女士的白袍胸口。

——门从内侧阖上。

绿在门外躬身行礼,复又冒雪返回宿舍。

这场奇异梦境事件过后,寒假也结束了。

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在礼堂集合的全校学生多了一个人。那个新来的学生,只有绿认得她的长相,绿又岂能忘怀?那个暴风雪之夜,是她亲自开门将美丽女子迎进校园。

译注:三学期制,四至七月为第一学期,八或九月至十二月是第二学期,一月至三月为第三学期。

那晚少妇风姿的丸髻,如今改梳成高雅清爽的简单西式发髻;白色衣领与深棕色铭仙和服的图案甚是合衬,茶色行灯袴自酥胸柔美垂落,朦胧摇曳的下摆散发令人缱绻的柔和怀旧气息。绿恍如亲眼目睹童话里的奇迹,睁着一双纯真大眼注视对方。

美人的眸子深邃明亮,却荡着一股莫名温柔忧郁,她凝睇绿的天真脸庞,嫣然微笑,优雅双眸无声说道——

那天晚上谢谢你

可爱的你

做我的朋友吧

从那天起,美丽女子就成为英语专攻科一年级的学生。老师告诉大家,她叫片冈夫人。

虽说是夫人,但也有寡妇追求独立自主,或是有远见的妻子在丈夫外派期间不愿浪费大好时光,这样的夫人也可能起心动念到校进修,对此班上同学倒也不感惊讶。让所有人惊讶的,不如说是她美艳孤寂的外貌。

片冈夫人从那天起搬进宿舍。华格纳女士偷偷将绿唤来说:

「是你先开门,帮助了增夫人——」

话才说了一半,华格纳女士就打断自己笑了出来。

「你应该是最适合当她朋友的人了,对吧?」

绿笑着一鞠躬,然后走出校长室。回宿舍房间一看,不知何时一切既已安排妥当——墙边有一座附小抽屉柜的桐木衣柜。一座附带细长型穿衣镜的梳妆台、一座漆成黑色的挂衣架,上面如枫红倒映飞瀑般挂着一条美丽腰带,下面则放着一个无盖浅筐。窗下有一张漆黑光亮的黑檀木矮书桌。表面以贝壳装饰并刻着菊花的圆筒状桐木火盆里,烧得微红的橡木炭上放着一只银瓶,蒸气正从闪闪发亮的瓶口袅袅上升。火盆前铺着蓬松的紫底绉绸座垫,上头图案是大片的红色麻叶;火盆旁则有一扇二片式小屏风,金漆表面散落着色彩暗沉的长条诗笺图案;屏风背面有一座紫檀木台,上头摆放着青瓷花瓶,瓶内插满香气四溢的黄色水仙花。再隔一段距离的前方墙壁是一座豪华书柜,也是房内唯一的西式家具,书柜里挂着绿帘,皮制书脊上,高雅的烫金英文书名依稀可见,犹如暮霭彼方闪烁的星星……书柜上方挂着一幅画,是法国画家尚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ois Millet)所绘的《晚祷》。向晚钟声自画里响起,种田夫妻在田间虔诚祈祷。

房间陡然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绿甚至认不出自己那张破旧小书桌,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直如踏入异世界般眺望这一切。

「绿同学。」

绿愣怔之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转头一看,美目流转的片冈夫人就站在身后。

「这不是我们俩的房间吗?进来吧。」

夫人迅速牵起她的手进了房间,就这么握着不放续道:「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住进你这小房间。你一定还记得吧?那场暴风雪的夜里,我不顾一切逃来学校——当时我是真个豁出去了。我忘了大雪、忘了夜晚、忘了黑暗、忘了世上的一切,就只是紧紧抓着那扇门。当时开门迎接我的人就是你,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那张可爱脸孔!拜托,你就当我是只可怜痴傻的笼中鸟,逃出笼子飞进这房间,让我跟你一起生活吧。全世界就只有这一个房间能够让我的灵魂安息。」

片冈夫人语气沉静如水,既像请求,又似感喟地说完这番话,绿只觉迷失在美丽诗句,陶醉泛泪,心驰神往地看着夫人立誓:「我,呃……想成为美丽王妃的侍女……」

夫人讶然反问:「什么王妃?什么侍女?」

绿抬起骨碌碌的圆眼,跪在夫人脚畔,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般地说:

「你是美丽的王妃。我要成为侍女来服侍你。」

「嗳。」

夫人的脸刷地红到耳根,温柔地嗔睨着绿,又不胜爱怜地搂住她的肩,宛若母亲贴着幼儿脸颊般悄声道:

「哎呀,这真像童话故事哩。那么,我就来当王妃吧。然后,请聪明伶俐的侍女拯救我。」

——两双喜悦明眸灿烂如梦中绽放的粉红蔷薇。

绿怀着一颗照料美丽王妃的侍女心,与片冈夫人朝夕同起卧,出入共相随。

这所学校里冥奥难解的美丽「谜团」——众所注目的片冈夫人,无论她走到哪里,绿都像如影随形的忠诚侍女,不惜将自身献给伊人。

「片冈夫人!哇,那位同学看起来很孤独,却还是那么有魅力。春藤同学似乎已经迷上她了。」

校内某个学生轻启檀口评论传闻中的女主角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高喊:

「对呀,真是神秘的魔女!」

不知又是谁出声附和那句话:

「魔女!魔女!」

片冈夫人的柔美香肩自此担起「魔女」的诡异名号。

——魔女的小侍女!

这是在背地里对绿发出的恶意讥嘲。

然而,这些闲言闲语从未让绿感到畏惧羞惭。

魔女啊!魔女啊!

哦呵,美丽的魔女啊!

就让我服侍你吧。

绿在心中唱道。

那是发生在某个午夜的事情。

绿忽而醒转。阴历二月的寒冷午夜,或许是出于怀旧之情,片冈夫人每晚都在房间角落点上纸灯笼,绿朝夕侍奉眷恋的梦中王妃犹如一朵沉睡的白蔷薇在微光暗影处假寐,棉袄的柔软黑天鹅绒领子蓬松覆在雪白玉颈上——当绿将一双莫可名状的孺慕纯真双眸转向那里——出乎意料的景象令她大惊失色。理应在梦幻灯火阴影处恬静绽放的美丽容颜,此刻竟是杳无踪影。

纯白的羽绒枕,就像睡在岸边的天鹅被弃置在空无一人的被褥上,披散其上的黑发主人消失了,不见人影!

「咦?」

由于突如其来的惊慌与失望,绿内心噗通狂跳,猛然跃起。

绿一心寻找佳人芳踪,即便房间算不上宽敞,她也用纸灯笼一一照亮室内各个角落——甚至连橱柜里面都不放过。

总之王妃不在房间——绿继而走到寂静夜晚笼罩的宿舍走廊。

双手举着纸灯笼的忠诚侍女,就这样在走廊各处徘徊,彷若寻找遗失宝石的可怜舞娘,在严寒冬夜的寂静暗潮中来回穿梭。

绿如此这般迷失在宿舍里,最后来到走廊尽头的老式阳台。

阳台前面是一扇古典造型的厚重玻璃门,在黝暗中反射天幕清辉星光——

就在那里,绿赫然发现一只雪白衣袖飘荡,朦胧如梦。

绿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执着纸灯笼的手骇得直哆嗦,怔怔地站在原地。

可是,绿这位一路追寻遗失的美丽宝石至此的大无畏舞娘,拥有不可估量的勇气。

她定睛细看,阳台上站着一个模糊人影!

那是一身纯白睡衣,面容安详,黑发在双肩飘扬,倚着阳台栏杆——国色天香的女子!片冈夫人,想不到夜里的她竟是明艳动人如斯。

「哎呀。」

绿欣喜若狂地用力推开门。

冷冽的月光斜照在俏立阳台的那人肩膀,再一路滑落至背上青丝。

她俨如被封印在冰宫里的王妃,在绿眼中分外凄艳庄严。

「我找你找得好苦呢。」

彷佛将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石紧紧搂在怀里低语,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被封印在冰宫里的那人,此时像是从梦中惊醒,突然睁开花朵般的黑眸,握住绿的柔软手掌。

「你吓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吗?我……呃,对不起。」

夜晚,而且是半夜,站在月光冷冷洒落的阒寂阳台,一头青丝垂肩的女子心里想些什么,绿委实摸不着头绪。话虽如此,不论心仪对象做了什么,绿都不可能心生厌恶,故而微笑牵起她的手,静静劝道:

「我们回去吧,回房间,回床上。」

「请原谅我,总是这么任性。」

美丽王妃再三柔声道歉,任绿牵着回到房间。夫人在床上依偎着绿,附耳呢喃:

「你要永永远远保持纯真的处子之心。」

夫人言罢,伸手紧贴绿冻僵的稚嫩小手。

「我不想你变成大人。你不许长大。」

当话语断断续续传来,滚烫的泪珠也一颗颗滴落在那双手上。

恰似饱满的秋日露珠自白芙蓉花瓣滑落……

唉,这位美丽夫人心坎里的银壶埋藏着何种悲伤呢?

绿终究百思不得其解,实是神秘深奥的ENIGMA!这是个谜!

心底藏着无法向人倾诉的悲伤,夫人悒郁身影美丽依然,在袅袅香菸中若隐若现,日复一日过着校园生活。

某天下午,工友到神秘魔女与忠诚侍女的闺房敲门,呈上一张名片。

「这位访客说想见片冈夫人。」

夫人原本靠着矮桌,聚精会神地阅读奶油色皮革封面的小本英文诗集,这时接过名片一看,就像不小心拿到了什么脏东西,优雅眉头蹙起,脸色一沉。

「华格纳老师应该愿意代我会见这位女士吧。」

她喃喃自语。

「华格纳老师目前不在。」

工友随口应道。

伊人忧色倏然加深,绝望之下心一横——「绿同学。」

柔弱芳唇吐出平日的亲昵称呼。

「是。」

同样坐在桌前的绿恭顺答应,一转头,只见一小张镶着金边的闪亮名片就在眼前。

「请你去见这个人。请救救我,就像那暴风雪夜的大门——」

寥寥数语,双眼却好似伸长了手在求救一般。

绿站起身。

「好的,我来去见这个人吧。」

受托的绿也不追问缘由,迳自朝会客室奔去。

站在会客室沉重的栗色门前,绿正要将手放在门把上,心底终究掀起一阵波澜。

一想到现在就要进入会客室,扛起拯救那位天仙的责任……

绿双眼望天祈祷,求神赐力量给弱小的自己。接着猛力转动门把,顷刻间,门呀的一声打开。

为了拯救美丽王妃,绿肩负沉重使命奔至会客室,在默祷后开启门扉!但闻门内传来人声:「少奶奶,你让我等好久了。」

绿闪身入内,静静将门把转回原位。

「哟,你是?」

隐约察觉来人气息,胸有成竹地出声相唤的那人察觉自己的误判后,在绿的注视下,带着无处宣泄的薄怒尖声质问。

中央圆桌靠近沉甸甸的古董长窗帘遮挡的窗户那侧,斜放着一把同样貌似古物的藤椅,妇人站在椅子后方,声如其人。

身材圆润矮小,宛然一尾直立的金鱼,却非金鱼那种在绿藻阴影处吸着水泡的可爱红色身影。

不知该怎么形容,三根镶满宝石的梳子活似光芒四射的闪亮仙女棒在头上插成一圈,夸张盘成一大坨的西式发髻,显然不是自己的头发,保准是戴上去的现成黑色假发。

脸颊饱满红润,却也称不上梦幻蔷薇色,就像在细纹上抹了浓稠的白色物质,上面再渗出番茄汁的感觉。油腻腻的一张脸。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毫无价值可言,仅仅是为了愚蠢欲望和微小虚荣而存在的工具。

穿着看起来非常昂贵,可惜在绿眼里一文不值。「喂,小姑娘你倒是看看夫人我的这身打扮呀。」妇人便似在无声炫耀,傲然离开藤椅走上前。那布料不知叫天蚕绉绸还是绉绸,毕竟对绿来说,这世上最好的和服就是紫色铭仙——反正妇人穿的肯定不是铭仙,她不仅身上层层叠叠穿着数件色泽暗淡的厚重和服,外面又罩着一件质地相同的短大衣,使她原本就很粗短的身躯显得更加臃肿,领口甚至还垂挂着一条蓬松的纯黑皮草围巾。

这位盲目模仿欧美穿搭的日本妇人双手插在黑色皮草暖手筒里,却又唯恐遮住右手上闪闪发亮的黄金手表。绿惊讶地看着对方奇异浮夸的装扮,同时注意到那只手表,盘面指针停在七点半,而不是现在的时刻,绿不知这名妇人何以戴着不会走的手表,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想当然耳,妇人买下这只新手表至今,从不曾替它上过炼,也没有知道时间的必要。

总之,妇人进入会客室至今,就连围巾都没有取下,这般全副武装不知是赶时间?怕冷?还是生气?无论如何,绿就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妇人显然是沉不住气了,语气不耐地开口质问:「你是什么人嗄?」

那句疑问带着鄙俗的尾音。

「我,呃……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绿一脸认真地应道,直似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妇女闻言,将黑色皮草暖手筒举到胸口,胸脯使劲一挺。

「我呀,就是有事来拜访那个片冈少奶奶的人啦。」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这种小姑娘谈!搞错对象也该有个限度——神情充分流露出内心不屑,妇人一屁股坐在前方藤椅上,把椅垫压得扁平。校长华格纳女士当年到日本时一并带来这把全校最古老的藤椅,被妇人突如其来的重量吓得吱吱作响。

绿看得目瞪口呆。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雏儿来说,眼前情况可真不知如何应付。

「可是,我,呃……我是代替那个您说的那位……片冈少奶奶过来的。」

绿好不容易把话讲完。

「喔,这样啊……」

裹在黑皮草里的妇人此时拉长了脖子,用猫一般的脸孔逼视绿。肩膀和手上亮灼灼的恶心皮草是什么来路,想都不用想,从过度肥胖矮小的身材以及说话口吻判断,肯定是貉——而且还是老貉,肯定是在山村愚弄旅行者、偷酒喝的老貉所剥制成的皮草。妇人从貉皮草中探出老猫似的脸孔打量绿——

「少奶奶借故走避,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来见我,是想敷衍了事呵。」

板着脸气冲冲的妇人,大失所望地往藤椅背一靠。绿一语不发地站着。

「那,怎么啦?片冈少奶奶生病了吗?」

「没有,她健康得很。」

「既然健康得很,喏,我都特地拜访了,过来跟我见个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喂,我说你呀——」

绿此时坚定回道:「片冈夫人说她不想见你。」

妇人没有回应,只是将藤椅压得吱吱作响——绿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您有何贵干?我可以代为转达。」

缠在藤椅上的貉皮草左摇右晃——

「嗯,你坐下吧。」

这下完全搞不清谁是主谁是客,皮草妇人似是把会客室当成了自己家,招呼绿在眼前的小椅子坐下。绿倒也就乖乖坐了下来。

「到底,少奶奶每天都在做什么来着?」

「她每天都在学习。」

「嘿——学习……学什么?」

「因为她是学生嘛,所以什么课程都要学,有时也会为我翻译丁尼生(Alfred Tennyson)或白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的诗。」

绿如实报告片冈夫人的学习状况。

「哇,无药可救唉,离经叛道也该有个限度,不是吗?」

妇人听完更觉诧异,绿见状很是不满,诘问道:「学习为什么是离经叛道?」

妇人大力点头,噘起猫嘴说:「嗳,你听我说呗。说起片冈家,就是坐拥宝山的大亨,不管铜矿啦、煤矿啦,都是挖也挖不完的,而那位少奶奶呀,便是少主的太太。唉,真想让你看一眼,那气派宽敞的豪宅,还有花园呐。简单说,少奶奶只要摇个银铃铛,立刻就有十几个漂亮女仆在隔壁跪成一排问:「夫人有何指示?」那奢华的日常生活根本就是《二十四孝》的〈哭竹生笋〉翻版,一起床,全套早餐就摆得妥妥贴贴。我跟你说呀,平民拼命求也求不到的数十万财产、豪宅,她就这样统统扔掉,在那个大雪天,逃到这间她读过的学校唉。你倒是说说,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是少了什么?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真的搞不懂唉。溜出那座城堡般宏伟的豪宅,呃,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大包小包地把行李搬到这个实际上看起来就像西方尼姑庵一样的寒酸宿舍,然后每天,唉,忙着不知所云的学习,就算当事人觉得无所谓,我们在旁边看着也是吃不消嘛,是吧?喂,这世上有哪个豪门少奶奶会离家出走,跑到洋鬼子开的学校参加劳什子的课程呢?而且还是了不起的矿山大亨唉,她可不是住在商店后头的破烂房间,而是坐拥白花花数十万两金币的豪宅夫人呵。呿,住在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好的?少奶奶的离经叛道真是伤脑筋。」

貉皮草的猫妇人确实是个雄辩家。

可怜的绿完全失去发言权,只能缩着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猫妇人又噘起嘴唇——

「唉,这能不让人傻眼吗?把数十万财产、宫殿般的豪宅,还有名誉统统抛弃,人生还有什么希望?然后就这样跑到这里。我今天是非得把人给带回去不可,所以你呀,就让我见见少奶奶吧,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喂,让我见见少奶奶吧。」

猫妇人的瞳孔像猫一般变细再放大,貉皮草左右晃动,压得古董藤椅嘎嘎作响,亟欲将绿拉拢至己方阵营,一张嘴谄媚如猫,鼓舌如簧。

绿冷不防朗朗说道:

「片冈夫人抛弃了现实世界中那么多的财富、名誉,以及一切幸福,就为了追寻一个尚未达成的心愿,在那暴风雪夜逃到此处吗?她是何等崇高的人物呐!她的灵魂是多么美好啊!我……我……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绿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发颤,稚嫩心灵兴起对片冈夫人的全新憧憬和敬佩之情。

正当她泪如泉涌,袖兜捂胸不能自已时,猫妇人也忙着琢磨凡间万般诡计。

「喂,你振作点。我可不是特地跑来这里说笑或扮家家酒的唉。为了让少奶奶离开学校回家去,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喏,你就跟那个洋鬼子老师——」

绿泪眼汪汪地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让那位高尚的夫人离开学校,不能、不能。」

绿宛如被人抢走珍贵点心的孩子在闹脾气,气呼呼地坚拒再三。猫妇人也慑于对方气势,一时间慌了手脚。

「不,呃,也不是要你现在立刻这样或怎样呵。等过一阵子,请学校老师时不时跟她提一下这件事,然后让少奶奶平安回家,那就好了。你觉得如何?能不能帮个忙呢?」

猫妇人努力展现老练外交官的手腕,窄小额头上浮现豆大汗珠。即便在这早春的室内,也不知施了什么魔法,那貉皮草始终没有离身……

「呃,这种事我不太清楚,请您跟华格纳老师说去。」

为求暂时脱身,总之为了让访客快点离开,绿如此说道。待她意识到这可能会给华格纳老师带来麻烦时,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而对方却像得悉一个好法子,如获至宝地露出诡异笑容,将膝盖往前挪了挪。

「哦,是吗?既然如此,呃,跟这位叫华格纳的老师说明原委,看来是最快的方法了。那冒昧请教,现在可以让我们见个面吗?」

猫妇人把对方当成小女孩似的,一副饿虎扑羊的模样,绿几乎快要窒息。

「华格纳老师今天不在。」

「哦呵——那么,什么时候来才能见到她呢?」

或许是认定绿在说谎,猫妇人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反问。绿惴惴不安地诚实回答:「老师的会客时间是每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

「啊啊,所以星期五来的话,她一定会在啰。」

「是的,没错。」

「太感谢你了。抱歉打扰这么久,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妇人此时总算从藤椅晃起庞大身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接着,她再次抚摸皮草围巾,大摇大摆地走出会客室。

愕然目送猫妇人离开的绿,或许是原本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之故,就这么倚着门,一时间无法动弹。

绿半晌后才返回宿舍房间寻找片冈夫人,那里却不见佳人身影……

绿拼了命地四处寻找。

她先是从窗户凭眺操场,连树木荫影处都逐一察看,但并未发现可疑人影。

接下来,绿去了一个与其说是校舍附属讲堂,不如称为礼拜堂更为合适的大礼堂。平日窗户都拉下帷幕,四周昏暗一片,正前方的讲台左侧放了一架大型的栗色古老管风琴。昏暗中摆得密密麻麻的长椅与高高的天花板之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落寞寂寥。

暗红色夕曛这时正好越过上方玻璃窗,自帷幕透出的光线斜射过墙壁,在地板上如烟飘荡。

斜阳投射在古老管风琴的模糊阴影里,伏着一个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的影子——正是片冈夫人。绿蹑足走近时,夫人挺身站起。

「绿同学,那位客人呢?」

夫人以一贯安静平和的声音询问。绿并未回答夫人的提问,只是仰望着对方,叹息般地说:「你真是太高尚了。真是,你真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夫人一怔,面对语气遽然如此激动的绿,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绿百感交集地颤声说:「我方才终于得知了一切。那场暴风雪之夜,你独自逃到校门口……抛弃了万贯家财与富丽豪宅,然后、然后你来到了上帝面前……就算舍弃荣华富贵和现在的幸福,也渴望追寻真神的崇高心灵……我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绿感动得声泪俱下,滔滔不绝浑然忘了自己。夫人同样是俏脸通红,激动颤抖。

日暮时分,寒冷萧瑟的晚风潜入建筑物内,窗外明月虚幻迷离,带着早春的朦胧阴霾浮现。倘使一切如梦,只愿朝朝暮暮沉浸梦中,两道人影在这温馨甘美的掌灯时分伫立在礼拜堂内,四周响起绝妙悠扬的〈夜之曲〉。

呜呼,人间春日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入春后的某日,一辆汽车穿过校门,发出野兽狂嗥的刺耳呼啸,将校园碎石溅得到处都是,一路猛冲到玄关的混凝土地才停止。

车内跃下一位身穿焦茶色晨礼服的臃肿绅士。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该人物的风貌,简直就像「电影里演的帮派组织成员」。

他盛气凌人地按下玄关门铃——语气傲慢地对出来应门的工友说:

「我想见华格纳女士,你给我传达一下。」

如此说完,他右手伸进口袋捏出一枚金币,傲睨工友。

「喂,这给你晚上小酌。」

——从创校工作至今,即将在今年秋天校庆接受表扬的忠诚老工友藤作爷爷心中一凛。

「大爷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因为有事要你帮忙。替我好好通报给那个叫华格纳的外国女人,喂,万事拜托啦。」

没礼貌的访客不耐烦地表示,藤作爷爷闻言冷冷应道:「替客人通报是我的职责,您不必给我小费。」

藤作爷爷断然拒绝后离开。

不久之后,华格纳女士就让这位傲慢无礼的客人进入会客室。

藤作爷爷觉得今天这位无礼至极的访客形迹甚为可疑,看着华格纳女士老迈优雅的身驱走进会客室,他心下悄悄发愁。于是,为了暗中保护华格纳女士,他偷偷躲在会客室门外,观察室内情况。

下面这段微弱的对话传入藤作爷爷耳里。

「只要能接回少奶奶,呃那个,我们这边就没有任何不满或怨言了。」

「我们绝对没有从你们那里抢走增夫人,增夫人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既然小鸡是自己逃进来的,驱赶一下就会离开啦。这部分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你要我现在把增夫人赶出去吗?没办法,我们不能那样做。」

华格纳女士斩钉截铁的声音刚落,另一个浑浊粗犷的声音涌起。

「嗳,问题就在这嘛。我也懂,嗯,你们盖了学校,这样小本经营,如果少了一个学生,嗯,简单说,就少了一份学费收入了嘛。我们当然也不会这么不懂事,让你们白白蒙受这种损失。我今天来就是打算拿出一万日币来弥补你们的损失,怎么样?」

「一万日币,这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嘛,一万日币怎么样?很大的一笔金额吧?只要你们交出少奶奶,我们就送上十个装满金钱的宝箱,吃小亏占大便宜就是这样啊。」

「请你再详细解释一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华格纳女士的回应听来茫然困惑。

「呿,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只要你肯交出少奶奶,我们就包一万日币回去。名义上是给你的也好,或者捐给学校都可以,那就当作我们的谢礼。」

华格纳女士沉吟片刻,声音微颤但坚定地答覆对方。

「我明白了。你们打算给我们一万日币,叫我们开除增夫人。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不能把增夫人赶出学校。如果增夫人自己想留在学校,我们当然很乐意继续让她在这里学习。」

「可是,有一万日币唉!」

卑鄙无耻的叫声怂恿道。

「不,不需要。我们若是从你们那儿拿钱,就成为让上帝蒙羞的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怎样都不肯交出少奶奶吗?」

恶狠狠的声音如丧钟响起。

「增夫人有自己的自由,我们不能逼她做任何事情。」

华格纳女士低沉的声音肃穆而高贵。

「说什么拿钱会蒙羞。我都求成这样了你还不肯答应,那我们也是有相对的处理方式哟。这样搞下去,我也不可能说『哦,是这样啊』,然后摸摸鼻子就算了嘛。」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也请你别再跟我提这些蛮横的要求。」

华格纳女士从椅子上站起,打开房门准备离开。而那位访客站着瞪视这名沉着老妇的孤独背影,鄙夷叫嚣:

「你可别后悔!我们可以用钱收买不怕死的人,让他去做任何事情呵。」

他咬牙切齿地讲完,一脚踹开椅子,然后也走到门外——藤作爷爷正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校园里的樱花还要好一阵子才会绽放,春天这个稚嫩旅人却已造访北国,为樱花树梢抹上点点红色。

那阵子某个星期天的拂晓时刻——春日黎明昏昏欲睡的悠闲氛围中,年轻处子们还在宿舍窗畔编织各种桃色梦境。那美梦梭子来回穿梭之际,心胆俱碎的喊叫声破空响起!

「失火了!失火了!」

藤作爷爷的沙哑声中,刺耳的警铃响个不停。尖叫在每扇窗户内回荡。

看呐,看呐,此时业已喷起团团烈焰。U字型的宿舍中央,一个向外凸出的小图书室屋顶被烈火摧毁。

走廊浓烟弥漫——裂帛声交杂其间。

「快逃,逃到外面!」

老师们拼命的呼喊从各处传来,学生们蜂拥而出,通往校园的玄关大门几乎被挤破。

火光照耀的校园樱花树下,住宿生聚在一起让老师点名。

「春藤同学不在!」

「我没看到片冈夫人!」

——恐慌不安的颤抖话声在人群间传开。

烟雾笼罩的建筑物内,有两三个人影在奔跑。与此同时,一组消防队员哜哜嘈嘈地冲进校园。

烟啊、火焰啊、水柱啊,飞溅的火花啊,前所未有的人间炼狱在此出现。

「片冈夫人——春藤同学——」

悲怆的呼唤在烟雾中穿梭回荡。

「咦,是华格纳老师!是华格纳老师!」

学生们惊恐高喊。华格纳女士此时正要跑进火舌四窜的建筑物内。

「危险!危险!」

消防员们大声叱喝。然而,外国老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烈火漩涡内。

华格纳女士钻进的火焰中——在那里,啊,在那里,却见打扮艳丽的片冈夫人高高系着一条银腰带,半个身子站在烟雾里,而她身边的绿则像服侍女王的侍女般跪着,紫色行灯袴下摆平铺在地……华格纳女士尖叫时,片冈夫人目光直视火焰中心。

「老师,您请回去吧,请快点逃命。我就这样——让火焰洗去一身污秽!」

夫人定在原地不动。眼见烟雾越来越浓,将两人迅速吞没。红莲烈焰中绽放的纯白花朵啊!

纵使这般香气馥郁,花瓣终要在烈焰中凋落!

沉重柱子倒塌的声响,不绝于耳的尖叫,在这片喧嚣中,啊啊,唯独那里是何其宁静美丽的场景!

于是乎,春夜的神秘之火将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半数化为灰烬,初春在校园树梢上沁出泪之露,多年后成为一个美丽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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