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花-章节
夏日夕阳西斜。不论哪个季节,夕曛都让人感到寂寥,尤其是少女初识愁滋味的柔软心房,尽是说不出口的缥缈哀愁。
道子在暮色中独自倚窗凝望外面逐渐昏暗的风景。而道子倚着的那扇窗,乃是矗立在这座小镇上的一栋大型建筑——慈善医院的三楼窗户。
道子是在这间医院工作的年轻护士。从三楼窗户俯瞰而下,可以清楚眺望小镇的日落景色。
家家户户窗内闪着淡红灯火,白日喧嚣的余韵犹如退潮声自远方传来。结束今日工作正欲归去的太阳在西侧山边熊熊燃烧,灰色阴影缓缓笼罩大地。
「啊啊,一天又过去了……」手靠在窗边的道子叹道。那年春天道子从镇上小学毕业后,旋即成为这间医院的实习护士。从早到晚在医院里站着工作,一刻不得闲,这对年纪轻轻的道子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更何况在正向往绚丽光明世界的少女眼里,医院内的光景未免太杂乱、肮脏、见不得人了。
另一方面,医院外的花花世界在道子眼里则是那么地美丽。
整整六年坐在同一间教室念书的朋友们都已成为女学校一年级学生,换上舒适的行灯袴与皮鞋,身轻如燕地走在大街上。发辫上飘摇的绯红蝴蝶结,颜色鲜艳的阳伞!充满希望、悠然自适的翦水明眸!那些事物都让道子羡慕不已。
道子扫视自己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的白衣、简单扎起的发髻上戴着白帽,多么朴素单调的色彩呐。
年轻女孩的春天却埋没在这身白衣里,少女道子实在无法不伤怀她的大好青春岁月。然而,这是无可改变的现实。生在双亲年迈、手足众多的贫困家庭,道子无法跟普通人一样进入女学校读书。因此,道子所选择,或者被赋予的职业,就是慈善医院的小护士。道子忍着寂寞与辛苦,每天在医院工作。
白衣天使的工作十分辛苦,伤心的道子尽管努力工作,有时难以抵挡的酸楚情绪仍会突然来袭,于是躲在暗处流泪已成为一种习惯。唉,那是何其悲惨的习惯呐!
「啊啊,一天又结束了!」道子此刻倚着医院三楼的窗户,眺望日落小镇,对于这般每天在灰色的医院里白白消磨少女青春岁月,她打从心底感到无限哀伤。
这天晚上轮到她值班。值班护士晚上也得轮流起来巡视病房,履行护士职责。道子此刻倚窗仰望黄昏天际,遥想今晚那颗茕独少女心。
「晚霞、满天晚霞
明天放晴吧——」
三楼高的窗户也能听见小镇街上传来的孩童歌声。道子终于被那孩童的声音惊醒,离开了窗口。
回过神来,又到了她拿体温计巡房的时刻。
拖着沉重步履的道子刚抵达二楼楼梯口,就听见响彻走廊的杂乱脚步声。道子心中直犯嘀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初野小姐,护士长叫你。」楼下传来呼唤道子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去。」道子飞快下楼,冲向护士长的房间,却在半途撞见慌慌张张的护士长。
「哎呀,初野小姐,你快来。刚刚啊,茂川先生的千金受了重伤,被抬到我们医院。你虽然今天晚上值班,不过先跟我过去一趟。」
护士长劈里啪啦一口气讲完,就把道子拖往手术室。
事情太过突然,道子一脸迷茫。茂川家的千金是她在学校认识的同学。道子梦游似的跟在护士长身后进入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位绝色少女,黑发凌乱如美人鱼,美丽衣袖满是泥泞,令人不忍卒睹。
穿着纯白手术服的数名医师站在她周围。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镇上望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坐人力车外出途中,迎面一辆载货马车的马儿突然暴冲,撞上了人力车夫。小姐连同人力车翻倒,然后被抛出车外,腿部受了重伤。
路人和巡警们上前搭救,并将她抬到附近的慈善医院。
医师先做了紧急处理,但如果不再进行一次大手术,有可能终生残废,所以医师在手术台前等待正从茂川家赶来的人们。
道子一进手术室,就按医师嘱咐全力照顾这位千金小姐。道子的白衣袖子和胸口,都被美丽千金的娇弱玉腿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接获千金小姐出车祸的电话,茂川家众人联袂赶来。医师当面向他们报告截至目前为止的详细情况。
「府上千金一度昏迷不醒,不过现在意识很清楚。我们目前只有暂时替她止血,接下来必须征得在场家属的同意进行大手术。」
听完医师说明,茂川家的主人流泪请求对方替女儿动刀。
道子再次换上消毒过的白衣,站在手术台旁。她负责在手术期间随时监测千金小姐细瘦玉臂的脉搏。
道子将千金小姐的纤纤皓腕轻轻握在手中时,不由打了个寒噤。
青葱玉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光彩熠熠,手指却是无力垂下,彷佛手腕断折似的。道子左手拿着表,右手握住伊人的冰冷手腕。
手术台上因麻药气味即将陷入深度睡眠的美少女脸庞,转眼间变成冷森森的石蜡色。
少女冷不防睁开眼睛,认出站在自己床畔的白衣人。
「……初野同学……」
哎呀,那声音,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就像水晶球——就像一颗紫色水晶球在浅盘里融化的剔透声音。
道子心如潮涌。虽说以前也常在小学校内看到对方,但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和穷困家庭的道子之间自然形成一道分际。
除了团体游戏之外,她们不曾一起玩耍。然而,唉,然而,如今这个紧急关头,没想到茂川家的千金小姐春惠叫出了道子的名字。
「茂川同学,没事的,有我在。你一定、一定会康复的。」
道子红着眼望向春惠小姐,诚恳地颤声说。
啊啊,那声音为春惠小姐带来多大的安慰,只见她面露喜色,安然入梦。
如此这般,春惠小姐娇躯沉睡期间,银色手术刀在医师挥动下迸射寒光,道子全心全意握着那皓腕,家人们则在旁屏息守护。
惊险的大手术在众人焦虑的呼吸中平安结束,相关人士都松了一口气。
春惠小姐的病躯令人心如刀割,她被移到附有轮子的病床上,在道子和近亲守护下进入病房。
这间医院一如其名是为慈善而建,所以就诊者多半是穷苦人家。
这不是富豪爱女住院的地方,但因为半路受伤被紧急抬到这里,手术后便继续在此住院治疗。
「初野小姐——」
老博士院长在春惠小姐的病房叫住道子。
「你和这位小姐是朋友吗?」
老博士温柔询问。
「不是,在学校是同班,不过没有好到可以称为朋友。」
道子诚惶诚恐地应道。
「哦呵,是这样啊。不过,既然是学校同学,而且刚才手术时她也叫出你的名字,相信她还是觉得你很熟悉,很信赖你的,因此接下来还是由你担任她的看护,请好好照顾她。」
听完院长这番话,道子决意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的赤诚之心治好春惠小姐的病躯。
「好的,我会尽力照顾她的。」
道子慨然允诺。
「那就麻烦你了。」
春惠小姐的母亲向道子郑重行礼。
那天晚上开始,道子就日夜守在病床畔,照顾美丽的春惠小姐。
小护士以一片善良真心,将春惠小姐照顾得舒适惬意。
这间灰蒙蒙的医院,原本前来求诊的都是病恹恹的穷人,现下其中一间病房却注入了一股迥然相异的华美气息。
春惠小姐的病房焕然一新,多了各种明亮美丽的摆设,令人心旷神怡。道子以护士身份进入医院以来,第一次在如此美丽的病房照顾这般漂亮的病人,她很是高兴。以往都是莽撞的劳工阶级、肮脏的老人,以及拖着鼻涕的陋巷贫户孩童,在在让道子感到不愉快。
无怪乎她认为自己的职业见不得人,不胜唏嘘。而今在这位华丽富家千金的病榻服侍,心境宛若逃进光明世界,工作也更加起劲。
几天后,春惠小姐的伤势好了大半。春惠小姐的喜悦自不待言,整个家族都春风满面。
春惠小姐出院后,笑逐颜开的茂川家决定在府邸举行盛大的庆祝派对。
派对宾客除了医院院长、医师和护士们,当然也邀请了道子。
迄今仅见过自家陋室和慈善医院的阴暗病房,道子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那天被招待至茂川府邸,宏伟富丽的豪宅建筑与奢华生活都令她叹为观止。
轮到茂川家的主人上台致词时,他特别在尾声提到:「今天欣逢各位大驾光临,我想介绍一位非常难能可贵的护士,小女春惠此次遭遇奇祸,多亏有她亲切温柔的照料。春惠能够几近痊愈,完全是这位年轻护士努力的结果。我想在此特别表达我的谢意,感谢她的辛劳。」
主人郑重说完,忽见拄着拐杖的春惠小姐在一身白衣的道子搀扶下走上台。
「谢谢各位前来为我庆贺。这位就是初野道子同学,请大家一起跟我谢谢她。」
春惠小姐笑盈盈地说。道子被人拱着跟春惠小姐一起上了台,却对出乎意料的表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台上又出现两位甜美可人的小千金,约莫十岁和七岁的可爱小公主。她们双手捧着一大束深红色的大理花。
两位小女孩走到道子面前停下,用稚嫩童音说:「非常谢谢你照顾姊姊,请收下这束花。」
然后将红色花束捧到道子胸前。
那是多么可爱美好的景象啊,宾客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啊,将深红花束抱在白衣胜雪的胸前,台上青春少女的羞怯娇靥呐!
「小护士,我们的南丁格尔……」
不知是谁这么喊了出来。
人生第一次在如此光彩耀眼的派对里成为众所瞩目的台上焦点,道子瑟瑟缩缩活像脑袋瓜无意间探出地洞的鼹鼠。
对道子脆弱青涩的心房来说,这一切震撼无比,太绚丽又太耀眼,她鸽子般软绵绵的胸脯惶然不知所措。
茂川家千金春惠小姐的康复派对上,跟美好荣誉一齐颁赠到道子双手里的深红大理花束,点缀在她圣洁的白衣胸前。而后,代表殊荣的大型美丽花束甚至被运回慈善医院,摆放在年轻护士的休息室,就在那色彩单调的房间中!摆放在简陋桌子上的花朵缤纷灿烂,肆无忌惮地打破室内萧索的氛围,傲然盛开。
「初野小姐,恭喜,你真的好幸运唉,可以照顾那么美丽的千金小姐,还收到这么漂亮的花束,嗳,太幸运了!」
「我——好羡慕!」
这些话语来自跟道子一起工作的朋友们。事实上,道子在众人眼里都是超级幸运儿,大家都这么认为。不久,又有一件好事降临在幸运儿道子的身上。某天早上,医院院长召见道子。
「初野小姐,我之所以叫你来,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刚刚收到茂川家老爷子这封信。」
院长拿出一封信给道子看。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呢?经由院长口述,道子获知事情始末。
茂川家一是想感谢道子在春惠小姐发生意外之际给予亲切温柔的照料,二是希望道子能以爱女信任的同学身份,暂时陪伴必须依赖拐杖行动的爱女。基于这两个愿望,加上春惠小姐自己的殷切期盼,茂川一家讨论后决定将道子接来茂川家,成为茂川家族的一员。除了供她就读适合的女学校,也能像春惠小姐一样学习技艺、玩乐,今后就在茂川家的保护下接受充分的教育。此外,由于道子目前是在医院工作的实习护士,他们也一并请求院长宽宏大量,允许道子解约前往茂川家。
道子一面听校长读信,一面在脑中细细思索文章含意。
「总而言之,这对你来说,委实是值得祝福的机运。茂川家的品格可以放心信赖,你能被那个家族收养,成为好家庭的孩子,接受教育,展开跟过去截然不同、光明顺遂的生活,是求也求不来的幸福。以医院的立场来说虽然有些困扰,但毕竟这是为你开启一道未来的康庄大道,因此我们也很乐意免除你在医院剩下的三年合约,将你送往茂川家。这分幸运都是你那颗善良心灵招来的善果。」
院长主动为道子的前途表达祝福之意。
道子一时间难以答覆。
「话虽如此,你没跟家人说过就自行决定也不成,今天先跟家人商量一下,之后再回覆茂川先生吧。站在你的立场,再怎么说这绝对是一桩美事,我想你家人应该也不会反对。」
「好的,我先跟家人说明这件事,然后再回覆您。」
正如院长建议,道子希望先将此事告知家人,再做决定。
她知道其实用不着商量,全家肯定欣然高举双手赞成。然而,面对突然间敞开的命运之门,那璀璨光华却让道子内心迷惘了起来,甚至涌现无法解释的莫名恐惧。
心中惊疑不定的道子,望着银烛美丽火光照亮的那条梦想康庄大道,走在医院空空荡荡的走廊。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幼童的哭声。道子竖耳倾听,细若蚊蚋的声音不停唤着「妈妈」、「妈妈」,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声音既非来自病房,亦非来自外科或内科诊间,好像是从医院后院的某个角落传来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迷路的孩子不小心闯进医院哭泣吗?」
道子好生纳闷,穿着室内草鞋走进后院,四下张望。就在幽暗微凉的后院一隅,道子找到一个哭泣的女童。她一见到那女童,马上认出对方是前阵子因病住院的孩子。
「咦,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呢?赶快回病房躺着睡觉觉吧。待在这种地方,痛痛会变严重哟,痛痛变严重的话,就得吃更多苦苦的药啰。」
她安抚哭泣的孩子,准备将她带回病房。女童原本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唤妈妈,道子过来后,她就像得到一块木板的溺水者,用稚嫩双手紧紧扒住道子嘤嘤啜泣。
「好乖好乖,别哭了。」
道子轻轻抚摸那可爱的小呆瓜头,将女童抱起。虽然穿着粗布和服,但圆脸上一双铃铛般的大眼睛满是泪水,抽抽噎噎低声啜泣的纯真模样煞是惹人怜。
「你的房间在哪里?」
道子询问女童,孩子伸出泪水沾湿的枫叶小手,指向二楼一间病房的窗户。
道子带着女童回到病房。既是慈善医院,一间病房里自然放了好几张床。其中一个小小的空床就是女童的位子。她把女童放回床上,静静摸着她的头。孩子经过刚才那番激烈哭喊,大概也累了,被道子摸头后,就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嗳,好一张天真无邪的睡脸!」
这可怜的小灵魂不久前才那般大声哭喊着「妈妈」、「妈妈」,此刻却这般信任自己的手,酣然入梦——道子心里一酸。这时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一件陈旧的棉布窄袖短外褂,头发没有半点油光,仅以梳子简单盘在头顶。
她来到正被道子摸头的女童床前,盯着孩子那张睡脸,打从心里流露喜悦微笑,接着转向道子,彬彬有礼地再三鞠躬。
「多亏您,小君才睡得这么香,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带点吃的过来,可工作实在忙不完,她一定等了很久吧。」
妇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道子得悉她就是女童小君呼唤的妈妈,而小君则是等不到妈妈才哭着跑到后院找人,不由得更加感伤。
「她好像非常想妈妈,不过我抱着哄睡之后,她也放下心来,睡得很香甜呵。」道子语落,母亲欣慰地看着孩子的睡脸,又欢喜地躬身道谢。
「我其实也很担心这孩子的病,连晚上都睡不好。因为她没有父亲,我得从早到晚蓬头垢面地工作,现在总算勉强挤出一点时间来过来……」母亲难掩心中悲伤,打开提在手中的包袱,里面装着五颗红苹果。
这五颗小苹果,想来是母亲工作一整天,用额头淌下的汗水辛苦换来的苹果——这苹果绝对比黄金、珍珠或珊瑚来得更有母爱。母亲为了生病爱女上街求得的一颗颗苹果,其中蕴含了多少疼惜与慈爱泪水?
这对穷困母女——母亲从事劳力工作,扶养探望生病爱女,这悲惨窘境——适才目睹女童思念母亲的声声哭唤,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令道子心灵深处涌起一道未曾领略过的幽邃清泉。
——不管怎样我都想帮助这位妈妈以及叫做小君的可怜女孩,如果有什么我在医院可以做的事情,我都想替她们做!
这个心愿以雷霆万钧之势在道子心田快速滋长。就在那一瞬间,道子体内萌生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活力。沉睡的小君猛然睁眼。
从纯真梦境醒转的小君,当她眼里映出心爱母亲的面容和柔和白衣的道子时,她是多么开心啊。她把头靠着母亲膝盖,一手握着道子,露出讨人喜爱的笑容。
「你哭着跟姊姊说妈妈没来吗?」
母亲爱怜地问,小君撒娇似的噗嗤一笑,朝道子瞥了一眼。
「不过,小君很快就乖乖睡觉了嘛。」道子定睛注视那张小脸蛋,女童羞不可抑地将脸埋在妈妈膝头。哎,那神态天真可爱极了。
「就算妈妈不在,只要有这位亲切的姊姊,你就好好睡觉觉,赶快把痛痛治好呵。」
小君听见母亲这般劝说,睁着一双圆眼点头如捣蒜。
「好乖好乖,小君最乖。」
母亲那双勤奋工作的粗糙手掌,爱不释手地轻抚爱女的柔嫩脸颊。
一旁的道子看在眼里,不觉热泪盈眶。
她想为这对母女贡献一己之力。不光是眼前的母女,世上说不定还有成百上千个这般教人怜惜的孩子和处境堪怜的勇敢母亲们。假使这间医院的大门是为了这群人而开,她就能够在这扇门内真心诚意地努力工作。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努力,都有做不完的工作——
道子霍然站起,祈祷般地将纤纤玉指放在病童头上。
「小君,我从今天起就当小君的姊姊吧,同时也代替你妈妈……」
道子声音发颤。爱的美好力量在心底漫溢横流,强烈冲击道子的心房。
道子将手放在孩子头上发誓般如此宣言时,她心里除了这间病房,也盈满了对于每天接触众多患者的悲悯与同情。
过去,她总是带着一种羞愧无力的心情工作,认为这里既肮脏,又恶心、阴森,无法在自己的工作中看到任何光明或幸福。而今,这种念头彷佛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到远方不见踪影。于是乎,她现在是自己渴望献身!自己想要努力!主动追求满足!
获得这三种全新的力量,道子毅然决定投身工作。
「姊姊,人家不要你走。」小君开口阻止正欲离开病房的道子,被母亲责备后,她失落地说:「你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呵。」
可爱童音在身后一遍遍回荡,道子低头一步步走下二楼楼梯。
虽说在自己的工作中看见光明,甘愿奉献自我,可是那分心意下——悄悄浮现充满魔力的那句话语,如今深深困扰着道子。
——该如何回覆茂川家那封幸福邀约?旁人求之亦不可得、通往幸福美满的命运之钥不就在自己眼前吗?
你若是走进那美好灿烂的人生,你的父母、兄弟姊妹和整个家族将会多么快乐?
这一辈子——未来漫漫人生若想过得富足无忧,就凭你眼下的决定;抑或要在阴暗潮湿的医院跟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孤独度日,全看你一念之间了。
勾魂摄魄的声音这般在道子耳畔低语。
「啊啊,我到底该选哪条路才对?我……该如何是好?」
两个背道而驰的意念在道子内心交战,让她纠结不已。
道子决定先回家,将茂川家邀她成为家庭成员的喜讯告知家人。想当然耳,这消息让家里每张脸孔都亮了起来。
道子意识到没有人懂得她此刻的烦恼,怅然返回医院。那一夜,是让道子何等烦恼苦闷的夜晚呐。隔天就是必须回覆茂川家的日子,院长等着道子的答案。道子早上没有去院长室,中午依然不见人影,终于快到五点了。五点的钟声一响,院长便要离开医院回家了。院长满腹狐疑,为什么道子不早点来回覆那封幸福邀约呢?
没多久,院长室的门开了,道子姗姗来迟。
「初野小姐,今天必须回覆茂川先生了。」
院长一见道子便催促道,道子躬身行礼。
「院长,请代我婉拒茂川先生,我想留在医院工作。」
「为、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大出院长意料之外,他连忙反问。
「比起享受茂川家幸福美满的生活,平民少女的我有更神圣重要的使命。在苦命穷人们的病榻前,我想成为一盏明灯、一道力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只有一个人,就算没有我,她也能找到其他优秀的护士。但是,贫困病人的数量多得数不清。我想成为许许多多人的亲切朋友,为他们服务。这才是我最能安心拥有的真正『幸福』。」
道子说完,朝院长深深一鞠躬便离开房间。
院长哑然望着离去的道子——那身影俨如爱的化身般圣洁闪耀。
道子走进护士休息室。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深红绚丽的大理花束开得美盛,在暮色昏黄的室内格外醒目。
道子忽然伸手拿起那束花,继而打开一扇对外窗。窗口正下方是流经街道后方的一条河。道子才将手伸到窗外,说时迟,那时快,一大束大理花已被扔进河里。流动的河水载着红色花束,在夜幕中奔驰而去。
道子定睛目送河面上远去的花束,喃喃低语——
「大理花啊。你真是灿烂、
美丽,但,你并不是
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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