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章节
围墙有漆成黑色的、稍微被雨淋得褪了色的、全新未上漆的、半倒塌的、下面破了个狗儿可以钻过去的大洞的、高的、矮的、长的、窄的——有些凸出来,有些缩进去——各抒己见、形形色色的围墙排列在高岗住宅区的大街两侧。湛蓝晴朗的天空中,白云偶尔一动也不动地那里浮出一朵,这里浮出一朵;而在蓝天之下的成排围墙顶端,淡绿色的嫩叶不时探出头来。
正午号炮刚响没多久,舒适氛围在一片宁静祥和中流淌,犹如温柔母亲躺在可爱宝宝身旁哺乳,最后亦禁不住打盹的悠闲时光——
一群五、六岁模样,个个看似明年春天才要穿起和服下裳,由母亲第一次牵进小学大门的懵懂娃儿独占这段宁静时光。某个拐角处的围墙外面,两、三棵树围成的数坪空地上野草芊芊,宛如一间大自然的幼稚园,成为附近孩子们的聚集地。那里聚集着跟平日一样的熟面孔:阿文、阿秀、三郎、千代、美代子、小夜……等许多人正忙着分配游戏角色。
这天不知是谁提议,大伙儿玩起了火车游戏。
「我是火车头。」
「我要当火车头。」
「我啦,我啦。」
人人抢着当火车头,还起了一点争执,总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而且像大人般无所不知的阿文被选为火车头。至于火车头要做什么,说起来也一点也不困难。美代飞快跑回附近家中,一会儿从仓库拿了一根绳子冲来。绳子绕一圈打个结,瞬间就变成一辆漂亮的台车。
「让我搭车。」
「让人家搭——」
乘客们已经在左右两侧向车长娇唤。双手搦着绳尾的阿文好不得意,吸着鼻涕说:
「要买车票才能搭哟。」小手伸向空地一棵树的枝条,拔下五六片青翠的叶子放在掌心,分给每位小朋友。
「我要去镰仓。」
「我,呃,去日光。」
「我呢,要去富士山。」
「我呀,去台湾。」
东海道也好,日光也罢,往东西南北向的旅客一古脑儿都挤上了列车。
「好,要出发啰。哔——」火车头说着人话,发出汽笛声。
「好,嘟、嘟、嘟,咻、咻、咻。」乘客们配合呐喊,把一条绳子幻想成一列轰隆轰隆的蒸汽火车,展开愉快的旅程。看呐,这群孩童记忆中那些游历过的土地风光,一幕幕在左右车窗外交错飞掠。
啊,令人万般眷恋的美好娃娃国之春呐!!
就在此时,这场纯真火车旅程的悠悠幻梦被远方传来的紧急警报声摧毁——其实是卖糖果的吹笛声——卖糖果那带着一种莫名温柔寂寥感的简单笛声,让火车在宁静惬意的初夏正午停止前进。
「我要去买糖果。」同样是住在高岗住宅区,或许由于三郎并非大户人家的孩子,他的心思单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摆架子。只见他飞身跃下火车——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不过就是钻出绳子,彷佛迷途小羊在山谷听见好牧人的号角般朝吹笛声的方向奔去。阿秀见状,也追在他身后。
「我也去买。」
「我也要。」连美代都下了车,火车就此动弹不得,泫然欲泣的阿文发出浓浓鼻音说:「不行啦,还没开到车站,不行、不行!」
正当火车旅行的小旅客们被卖糖果的吹笛声迷惑,导致火车动弹不得的这当口,一道人影忽然横越空地前方。
那是一名约莫十五岁的少女。明亮的深蓝色裙子配白丝绸上衣,恰似溶在粉红露珠中的柔和领巾如云朵般在胸口随意反折,却是那么出色,玉颈周围犹如微微泛红的花瓣般美丽。少女晃着挂在一只胳膊上的球拍,踩着轻盈步伐,脚上是一双洁白的半筒运动鞋,身上亦是随初夏轻风飘颻的运动装扮,莫不是刚在某个绿草青青的球场来回击球,如今正赶着回家吗?或许是有些疲惫,她用纯白亚麻手帕擦拭微微冒汗的额际金发,没有戴帽子,系着黑色蝴蝶结的一头发辫临风摇曳,反倒更显高雅。
路旁孩子们的火车游戏此刻映入少女眼帘。
停下脚步,视线投向空地的俏颜活似纯正外国人,不过在眉毛、眼睛、脸颊、嘴唇周围则能看出些许Eurasian的欧亚混血风貌。
「也让我加入吧。」
该说是流利的东京腔吗——外形和语言都干净俐落的奇异少女往孩子面前一站。
她冷不防将球拍扔到草地上,跳跳绳般身轻如燕地钻过绳子,像个土霸王扬扬得意——孩子们愕然地眨巴圆眼,比被玩具豆子枪从四面八方射击的鸽子还要惊讶。
少女长相称不上绝色,却也算得迷人高雅,她嫣然笑道:
「喂,也让我一起玩吧,好吗?喏,我们一起玩火车游戏吧?我最大,当火车头、当司炉、当车掌都行,喏,来玩吧?」她一个人拉起绳子,可是先前的火车头——气势汹汹的阿文竟吓得双腿发软,杵在原地不动。
就在此时,卖糖果的吹笛声逼近,一位老爷爷出现了。他是这附近卖糖果的老字号,真田纽编成的背带上挂着一个箱子,那陈旧的箱子里放着做生意用的糖果,一面红色小纸旗在箱子旁的麦秆束上飘扬。
「给我糖果。」
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我去拿钱。」另一个人试图钻出绳子跑走。
「哦呵,你们想要糖果吗?既然如此,我来买给大家吧。」话声刚落,忽见粉红色领巾一闪,少女已笑盈盈地站在老爷爷眼前。
「老爷爷,请卖糖果给我吧。」
卖糖果的老爷爷一愣,撑开无精打采的眯眯眼。
「……小姐,您别跟小人开玩笑了,呵呵……」
卖糖果的老爷爷紧紧抓住箱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不,我没有开玩笑,是认真的,请卖给我吧,糖果卖给谁都可以吧。」
「当然,任何人都是客人嘛。那么,请问您究竟需要多少呢?」
因为对方听来很认真,卖糖果的老爷爷这才打开小箱子的盖子。少女盯着用铰链固定的盖子……
「老爷爷,请把整个箱子卖给我吧,不行吗?」
老爷爷听了差点摔倒。
「啥——小姐,您可别戏弄我们老人家。」
「不,是真的,你卖给我吧。这很有趣呀,我也想当卖糖果的四处走走。」
面对这么一个天真可爱、为人亲切的少女,孩子们和老爷爷直眨眼。
白云在碧空悠悠荡荡,日头似乎往西挪了一点。路过的人们星星点点,围在远方盯着这一幕。
「您要是喜欢,不介意这种破烂东西的话,是可以卖给您当个消遣。」
老爷爷刚解开背带绳结,纤细白皙的手迅速而优美地接了过去,旋即斜背在白丝绸上衣胸口,脚打拍子——
「真开心,很好看吧。喏,我们把箱子里的糖果当车票来玩火车游戏,好吗?」
少女说着从左右两边牵起孩子的手。看见异国装束的少女这副模样,小家伙们毫无理由地高举双手欢呼。就在那瞬间,后方响起一个严厉冰冷的声音——
「圣罗大人,您在做什么?」少女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地回头,终究有些惊慌似的——低下头,缩起肩膀——但也只是一时半霎。
「我正在跟小朋友们玩。」她嫣然一笑。
严厉声音的主人站在老爷爷右边朝少女怒目而视,他也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穿着有五个家徽的正式礼服外褂、仙台平※高级丝绸马乘袴以及白色足袋,一身仪式感十足的打扮。老花眼镜下的双眼上翻,拧眉瞪眼,满脸不悦的神色。
译注:仙台平是拥有四百年历史的一种丝绸,为制作男性下身穿着「袴」的最佳材料。
「嘿,别那么生气,人家就好想跟他们玩嘛。」
被老人称为圣罗的少女这般娇嗔,可怜兮兮地在老花眼镜的反光下缩成一团。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五个家徽的老人劈头问道。
「我打算让这群小朋友搭火车,来一场悠闲的伊势参拜之旅。」
少女声音真挚地解释。
「去伊势参拜,然后打扮成卖糖果的乞丐吗?」
这位卖糖果的老爷爷要是有一丝半缕的志气,此时多半会挺直腰杆儿驳斥:「我辈不是乞丐!」可惜他惧于五个家徽的气势,只能茫然愣在原地变成一只蒸熟的鸭子——飞不了。
「圣罗大人,总之您必须回去了。」
「好。」少女顺从应道,彷佛全身无力,一副索然无味的姿态迈开脚步。
「再见了,下次再玩吧。这些糖果你们大家好好分着吃啰。」
她像大姊姊般地温柔说完,取下胸前的小糖果箱,交到阿文手里;阿文则如浦岛太郎恭敬接过仙女赠送的玉盒,弯腰行礼,双手捧箱,也同样像只蒸熟的鸭子般双眼睁得老大。
孩子们和旁观群众望着少女犹如温顺小羊般走在老人身后的背影,卖糖果的老爷爷这时突然冲上前去。
「喂,喂,请等一下。呃,您刚刚买下了小人做生意的道具,可还没跟您收银子,小人这个……没钱又没闲,呃,当真是,哎呀呀。」
老爷爷对着五个家徽的老人眼镜如此说完,跪下恳求。
「啊啊,是了是了,抱歉,我完全忘记卖糖果的了,现在给你呵。喏,你付钱给这位卖糖果的吧。」女孩回头吩咐老人。
「这委实可疑得紧……不过除了付钱,也别无选择了,他究竟想要多少呢?」
老人悻悻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帛纱布钱包,咂嘴蹙眉,郑重其事地打了开来。
「这位卖糖果的老爷爷善良得很,你把整个钱包给他吧。」
女孩轻描淡写地交代。老人闻言如雷轰顶。
「岂、岂有此理,这、这太胡闹了——」
老人语音未落,少女就正色道:「是我给的,不是你给的。别说了,快给他,回家以后我再还你。」
老人一脸进退两难的表情,像要切腹似的痛苦扁嘴,忿忿不平地把钱包交到卖糖果的手里——
初夏午后,在高岗住宅区的一小块空地上,一名打扮洋派的少女,无意闯入孩子们的游戏,又一时兴起买下卖糖果的生财工具——这位被老人唤作圣罗的女孩,她是星井伯爵的孙女。伯爵的儿子远赴巴黎求学,数年后带着圣罗的母亲,一名美丽聪颖的法国妇人回到日本。
星井伯爵一家世代遵奉严格的传统制度,崇尚旧时光,是纯日式府邸风格。
家族同门都暗自期盼年轻世子自异国归来后,能够从同族里某某公爵、某某侯爵等为数众多的高雅公主里娶一个美娇娘,在新落成的府邸为星井家开枝散叶,郁郁葱葱。
待船进了港,却见年轻少主在一名穿着异国服装、说着异国语言的异国妇人陪伴下,站上了故国土地。
家仆们身穿五个家徽的正式礼服外褂和仙台平高级丝绸马乘袴恭敬出迎(阻拦圣罗公主玩游戏的老人亦是其中一人),彷佛目击家族噩耗般地皱眉叹息。
作风老派的老伯爵生起气来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就连亲友出面劝说都无功而返。全新打造的府邸美仑美奂,日式房舍散发木头幽香,年轻少主却反而住不习惯。他们搬进租来的西式小洋楼,被老伯爵视为不孝子拒之门外的孤独岁月中,幸而多了稚气未脱的圣罗公主,为寂寞家庭的年轻父母带来希望与安慰的力量。
老伯爵的日本武士性格,生起气来连亲生骨肉都没有转圜余地,年轻少主——圣罗公主的父亲闷闷不乐,再度与夫人踏上前往欧洲的漂泊之旅。
其时,公主父亲舍弃了星井家的继承大位,伯爵家的继承权就落在圣罗公主的稚嫩小手里。
「父有罪,子无辜。」老伯爵如是说,将圣罗公主从租赁的洋楼接了过来。从她抱着玩伴洋娃娃被马车载进伯爵宏伟家门那天起,到十五岁这天为止,父母始终待在海洋另一端的遥远国度——而她就这么日渐成长,直至将卖糖果的箱子挂在胸前。
生母是法国妇女的圣罗公主,无法适应星井家这种守旧——过于老派的家风。
而且,既是门风传统的家族,齐聚各种血缘姻亲的府邸内部就形成一个复杂的大家庭。其中当然会发生各种拉拉杂杂的感情冲突、权力斗争,不免伤及圣罗公主的纯真心灵与天性。
圣罗公主就读贵族公主学校没多久,就改成待在府邸请家庭教师来上课。圣罗公主非常爱出门,那颗热爱自由的心最渴望跟所谓的平民孩子一同玩耍,不问对方年纪大小。比起在空虚清冷的玉楼金殿里悲惨度日,去外面玩耍就是一种安慰。
正因如此,她才引起那桩卖糖果老爷爷的事件。偏偏又被家仆撞见,就这么被带回府邸的圣罗公主,惨遭老伯爵和伯爵夫人(最讨厌圣罗公主的母亲)的严厉责备。
于是,家仆们光秃秃的额头只得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众人讨论认为,如果让泰然做出那种唐突举止的公主继续待在府邸,有可能损害第一名门星井家的声誉,因此一致决定暂时将她安置在乡下别墅。家仆们同时表示,把公主送到僻静的乡下,让性子静一静,对精神修养也大有裨益。最后由人称前家老的总管大人安排,某天,公主在两三位随从的陪伴下,被送到乡下的老旧别墅,一栋挂在伯爵家名下的山区建筑。
某位跟伯爵家关系匪浅的年轻高官夫人,原本就很同情圣罗公主的处境,在公主到乡下之后,便送她一匹白马。诚挚希望公主可爱的异国风姿跨坐白马背,驰骋田野,能因此获得一些安慰……
圣罗公主欣喜若狂,对她这位擅长网球,又会划船的运动大师来说,这匹活体礼物再适合不过。别墅可想而知没有马夫,公主便自己下海当马夫,在临时搭建的马厩里,把白马当成知心好友般照料。幼年尚且与父亲同住时,就享受过在轻井泽高原让父亲抱在臂弯中骑马的乐趣,曾几何时她也变成驭马高手,每次造访赠马的高官府邸,就在年轻女主人热情劝诱下,跨上对方家的骏马,展示嫺熟的控缰技巧,让众人惊叹不已。
而今,她正挥鞭驾驭对方好意赠送的白色骏马,在远离城市的平原一带尽情漫步,满腔愁闷皆被原野清风吹散……
「白马公主今天又大驾光临了呢。」圣罗公主天天在原野山林纵马奔驰,甚至成了耕田农夫间的话题。
那白马驰骋的山野可真美,时值五月,镇守森林树梢的嫰叶更加葱茏,小杜鹃在夜晚新月下飞掠,落下珠玉般晶莹剔透的啼声。大片麦田和亚麻田在清晨绿风下摆荡,流经田间的小河旁野草萋萋,小鱼的影子倏地在光滑鹅卵石上方游过,水车小屋阴影下,柳枝低垂如姜太公的钓竿不断摇晃轻触水面。骑着白马越过这片嫰叶青青的村庄景色,马上伊人亦是一名年轻少女,彷佛绿丝绸上交织出的白线,白马日复一日在这片心爱的嫩叶田野道路漫步!
话说白马这天又在村庄山路上缓缓踏着蹄子,四处漫游。那条山路树上缠绕着的山藤垂挂山壑,绽放鲜艳的紫色花朵。公主骑马沐浴在阳光下,心不在焉地前进,此时山路阴影处传来「救命!救命!」的颤抖呼救声。公主在马上回头察看,但见树荫里跃出一个孩童——打扮奇特,身穿淡红色衬衫和可爱装饰的女孩,浓密的妹妹头下方是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偌大眼睛满是泪水。公主一见便心生爱怜,翩然下马将女孩抱起。
「你怎么了?好好说呀?」她蔼然询问,女孩忍不住揉着眼睛哭出声来。公主好言好语哄劝之下,女孩那张稚嫩小嘴才东拉西扯地细说从头。
奇装异服的女孩是在马戏团供人驱使的小丫头。马戏团目前在离村庄不远的附近城镇演出,前几天,跟女孩扮演同样角色的男孩站在长杆上表演杂技时,不慎跌落受伤。女孩见了心生恐惧,寝食难安,不顾一切逃出马戏团戏棚,慌不择路地跑来这乡间小路,藏身山林。正巧见到马背上的公主,这才大胆叫住她求救。「可怕的叔叔在追我」女孩全身哆嗦。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公主毅然言罢,抱着女孩翻身上马,马儿勇敢嘶鸣。
「我会握缰。」女孩一脸娇痴,用枫叶般的小手熟稔地操纵缰绳。公主将缰绳交给女孩,把手伸向一旁大树上缠绕的山藤,折下微微摇摆一串紫花,在马上飕的一声挥舞尺余长的花鞭。
犹如飞马展翅驰骋大地,惹人怜爱的孩子小手握缰,美丽公主以紫藤花串代替马鞕,飞走如风的白马四蹄似有紫云翻涌。
你看,马上人儿啊,负着两个命途多舛之人的骏马啊,是要奔向何方?到海之涯,到山之巅……紫花长鞭如斯歌唱,在初夏阳光下馥郁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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