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章节

季节性的纷纷细雨偶尔停歇,微光自晴空透出,迄今撑开一半的蛇眼伞——是老师转赠的旧物,因此作工颇为精致,也算不上古老,就只破了一个小洞而已。这把伞如今却变得有些碍事,因为它既不能当手杖用,又不能像长枪一样扛在肩上。

隆子这般带着一把累赘的蛇眼伞走在路上,想想也是理之当然,毕竟她从今天早上八点左右离开老师家,一直到刚才正午号炮撼动那疲惫身躯为止,不断地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往东往西、向左向右,加起来应该也有四公里吧——

隆子正在寻找表姊家。

表姊名叫阿俊,比隆子年长两岁,是个芳龄十七的美貌女子。

她原是棉织品批发商「升重※」的独生女,曾经当过一年歌妓,后来因病退休,目前跟母亲住在这一带。隆子凭着信里写的资讯,从早上开始寻寻觅觅,直到疲惫得连伞都成了负担……

译注:棉花批发商升屋重右卫门。

她最初问了一位站在一株柳树旁边的警察先生。

「嗯,大概在那附近吧。」长得跟和大学眼药水商标如出一辙的警察先生捋着胡须告诉她,可是她到那附近找,却没看到像是表姊家的房子。

第二次,她站在十字路口一间挂着「硬烧」招牌的店家前面,躬身施礼,惴惴不安地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升川的人家呢?」只见前方玻璃柜里放着少许煎饼,后方则是手持金属烤网在炉子上烤着煎饼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宛如能剧剧目《高砂》里恩爱老夫妇的两人忽然转头,异口同声地招呼:

「嘿,欢迎光临。」

隆子连忙再次躬身,对方也不甘示弱地闲话家常起来。

「这天气,唉,真是闷死人哩……」隆子又问了一次升川家的位置,这时总算明白她不是客人的老奶奶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到隆子有些尴尬。

尽管如此,两位亲切的老人还是唱歌似的不断叨念着升川、升川,侧头苦思,可惜始终想不出来。

双方都感到很抱歉,隆子离开后,再也不想找人问路了,便独自信步寻找,但这又谈何容易,就这么走到正午号炮响起,仍摸不着门边儿。就在此时——

「喂,你在找哪里吗?从刚刚就一直在这附近。」后方冷不防冒出人的声音。

隆子一惊转身,忽见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白围裙,却又不是咖啡厅女侍的小姑娘。她一手拿着包袱,打扮就像那些被称为「梳子」,偶尔出现在老师家的梳头助手。梳子姑娘热情奔放的态度令隆子有些却步,但有道是「急奔渡口,恰有停舟」,岂有不搭乘之理?于是开口求助。

「我在找一户姓升川的——」

话才说到一半,「啊啊,升川家吗?那位漂亮姊姊住的地方嘛。她家呀,你从这里直直走下去不要拐弯,会看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边角落有一座稻荷神社,往那个神社的方向转过去,走一小段路之后,再转进旁边巷子,一、二、三……第三间就是升川家了,前阵子才搬过去的那户人家嘛。」可爱姑娘像轻快的演说家一样滔滔不绝,比手画脚地解说路径。

隆子高兴得想要跃起。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按对方指示朝目的地快步前进。

表姊的美是众所公认的事实。梳子姑娘既然从事这一行,肯定梳理过那头美丽青丝。隆子寻访的表姊,美得连路上巧遇的人都忍不住开口赞扬。唉,一想到那美丽红颜背负的悲惨命运,隆子尚未登门就已落下泪来。

按指示一路寻去,果然顺利抵达升川家。

「谁啊?」格子门内传来回应门铃的询问,「是我。」隆子话音刚落,一道美丽倩影已从屋子后方跑到眼前。

「哎呀,好高兴哟,是隆子啊。」

「好久不见。」隆子抬头说道。

「我好想你。」表姊微微压低声音。

「小隆,欢迎。喏,快来看看我们阿俊变成什么样了。」从屋里走出来的姨妈掩袖笑道。

或许因为许久未见,隆子只顾着仰望那张温柔面容。如今听姨妈一讲,才仔细端详表姊全身,不由得大吃一惊。

梅雨季尚未结束的今时今日,世人都还穿着法兰绒内里的和服外褂,这位美丽女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居然穿着几乎要透出肌肤的明石绉纱和服,内搭罗面料中衣,绑着夏季腰带。

「咦,你这样会感冒吧?」隆子傻眼轻叱道。

「可是,小隆,绣球花都开了唉。」表姊童心未泯地挥起夏季和服衣袖,朝隆子招手。

「你听听,小隆,她就是这样。之前一直嚷着说等后院的绣球花开了,就要换上夏天的竹帘。你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没个正经,是不是该请她拿舞扇跳个歌舞伎的《保名》来看看呢?」姨妈轻轻笑道。反正阻止她也不听,现在就任由女儿随心所欲了。

「不过小隆,你可别叫我跳什么《阿俊的狂乱之舞》哟,我只是想穿这样赏花而已。」阿俊静静说完,坐了下来。

举目看去,拉门敞开的廊台边挂着青竹帘,绣球花在另一侧绽放,紫色影子投射在竹帘上左摇右晃。

绣球花盛开,青竹帘垂挂,明石绉纱罩身,舞扇在手。隆子对这谜样场景了然于心,唯独她能体会姨妈笑容背后隐藏的心痛,故意用笑声掩盖成人世界的苦涩……

多年以前,自从母亲牵着隆子走进升重店铺后方,她与表姊就像亲姊妹般一起成长。

店肆柱子挂着一块漆得光亮的大木板,上面写着「棉花批发商升屋重右卫门」。而这家店的主人就是隆子的姨丈——心宽体胖、一脸福相的好姨丈。

他经常抱起隆子说:「听着,你要努力,成为你爸爸的接班人。等你再长大一点,姨丈就让你学画。」

隆子当时尚未过世的母亲就在一旁缝纫,闻言放下手中针线,喜不自胜地笑了。

隆子的父亲是一位怀才不遇的旅行画家,英年早逝。姨丈希望让生不逢时的姊夫遗孤隆子学画,至少有人继承姊夫遗志,所以成天将它挂在嘴上。

隆子十二岁的夏天,母亲在海边一间医院窗边结束了孤独的一生。

那年夏天,隆子与阿俊睡在升重内厅,偶有萤火虫飞进两人的蓝色蚊帐时,阿俊就会说:「小隆的妈妈进来要我们捉她了。」

两人于是在被褥里双手合十祈祷。

母亲为了让孩子捕捉其魂

变为发亮萤火虫夤夜造访

——洼田空穗——

这首短歌让隆子日后多次流泪。

失去母亲之后,姨妈和姨丈对她更是呵护备至。阿俊由于身体孱弱,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学习她喜爱的舞踊和三味线,隆子则如愿进入女学校就读。从那时起,隆子自然而然地对画画产生极大兴趣。

就在那个时期,姨丈某天到别人家下棋,握着棋子倒卧在棋盘前面,就此归西,留下年幼无助的孩子。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世间常情,外人看来家财万贯的「升重」,最终也只是虚有其表,主人猝死后,钜额债务全落在姨妈这名弱女子的肩上……

先是收了店铺,把仓房租出去,接着隆子也退了学。若是跟姨妈、阿俊三个人在一起,即使住阁楼、喝白开水,隆子肯定一点都不会难过,但阿俊却哭了一整夜。然后隔天早上,她凭着以前学的一身技艺成为歌妓,表明今后要让隆子继续学画。

「我会代替父亲,让小隆继续学习绘画的。」唯独此时阿俊一反平时温柔性格,扬眉宣誓,对旁人劝阻充耳不闻。

于是乎,阿俊在红灯下高举绯袖以歌舞为业,扶养母亲,支付隆子的学费。

隆子在表姊照拂下,跟随目前这位老师学画,朝夕紧搦画笔,领略修行的艰辛汗水。

表姊如今因病舍弃舞扇,伴母居住此间陋室。隆子看着廊台附近绽放的绣球花,想着前方明石绉纱和服主人的心情……该如何忘记?又焉能忘怀?昔时初夏的升重家内厅里,隆子母亲刚缝好明石绉纱和服,准备让阿俊在盛夏正式场合穿着,「这件适合我吗?我想穿穿看!」央不过阿俊犹如小女孩的娇嗲,便让她将尚未拆除绷线的和服套在罗面料中衣外头,甚至帮她把腰带高高绑好。其时阳光洒泻的廊台上挂着竹帘,通往土墙仓房的小路这头成群盛开的绣球花隔着帘子投影在阿俊身上,她将舞扇捧在胸前,姿态端丽。表姊那时候的倩影在隆子眼里显得欢快动人,姨妈弹奏的三味线小曲则好似融化般地流入淡紫花丛。而那绚烂明石绉纱衣袖挥起的前方,还有隆子已故的母亲,以及同样不在人世的姨丈微笑看着这一幕,姨妈和隆子当然也是笑容满面——

啊啊,这花朵在人间如斯绽放,颜色外形不曾改变,流逝其间的岁月却永不复返。隆子的母亲和姨丈都已逝去,此时此地,三个黯然神伤的离家者,竟在因缘之花面前彼此相对!可怜呐,可怜,为了追忆一逝永不回的幸福岁月,阿俊挥起明石绉纱衣袖,手持舞扇。看呐,她伴着青竹帘上的紫色花影,沉醉在回忆梦境中,那分舍己成人的楚楚可怜,更添凄美伶俜……隆子压抑不住汹涌澎湃的泪水……终于滴落膝头。

「讨厌啦,别哭了。小隆你忘了那个重要约定吗?」

阿俊责备似的说,水汪汪的一双星眸凝睇隆子。

那个重要约定——其中蕴藏一个美丽浪漫的故事。

隆子师事的绘画老师,有一位千金小姐也在那里学画。千金小姐家新居落成举行庆祝派对时,老师门下弟子都应邀参加,隆子亦是其中一人。当天所有女宾客皆盛装出席,唯独隆子穿着一袭朴质的铭仙和服和陈旧的紫色行灯袴,让她紧张得抬不起头来。

庆祝派对即将进入高潮的时刻,为了助兴,豪宅主人以向女弟子学画的名义,在桌上摊开红色毛毯,随意摆放各种画纸、诗笺和色纸,邀请擅长绘画的得意门生随意挥毫,留下纪念画作。

长衣袖上的各种华美图案争妍斗艳,每位女弟子前方都是躬身求画的宾客,有人递出白扇,有人递出裁成一半的画纸、色纸,人潮川流不息,场面好不热闹。

因学画结识豪宅千金,进而受邀参加派对的美丽年轻宾客面前,绢纸和色纸堆积如山,偏偏隆子前方别说没人拿色纸求画,就连一张随身携带的和纸都看不到。

唉,混在孔雀里的一只可怜小麻雀啊,远远坐在角落的隆子,在沉醉欢乐的宾客中沦为一颗路边小石子……

就算不抱指望,但十五岁的少女目睹眼前景象仍不由得气馁。隆子低头强忍涌上心头的泪水,悄悄抬起目光,只见前方来人——正是这间豪宅的年轻夫人,亦是隆子认为这场派对中唯一展现真正美丽气质的人物。

年轻夫人走近缩在角落自惭形秽的隆子。

「你也会画画吧?请过来这边。」

年轻夫人的声音轻脆爽朗——

「是,是的。」

嘴里咕哝回应的隆子满脸通红,身子僵硬如石。

在年轻夫人眼里,隆子是一个前面连半张短笺也没有,完全被宾客遗忘的习画女弟子。年轻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隆子,轻抿樱唇,两枚蓝星般温柔的眸子忽而蒙上一层薄雾。

「我想拜托你,请你务必帮忙画一幅画。我嫁到这里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一对屏风到现在状态都维持得很好。我想请你亲手为它添点风情,总之就麻烦你啰。」

隆子如在梦中。一位是布裙荆钗的贫困习画女弟子,在今日宾客中影只形单、无人闻问,另一位则是艳光四射的年轻夫人,而她却开口请求隆子在一对屏风上挥毫,莫非是疯了吗——不、不,夫人目光怜惜地望着隆子,一脸真诚地求画。仆役按夫人吩咐,小心翼翼地将一对摺叠屏风从内室搬来隆子眼前。夫人迅速站起,轻袅袅地挺直身子,继而衣袖朝左右一挥,屏风就拉了开来。但见一对金光闪烁的屏风,犹如阳光照耀的金泥表面上洁净明亮,没有一点瑕疵。那对金屏风在现场展开的瞬间,原本扬扬得意地堆放在派对桌上的薄绢纸与色纸,全都像树叶遇到狂风般散落飘零,灰飞烟灭。满座宾客的视线聚集在隆子身上,彷若要人间蒸发似的,她就只是惶然抬头望着年轻夫人。

「我是相信你才拜托的,请你画吧。」

啊啊——那声音,那直爽的声音。隆子蜷缩成一团的灵魂,因为那声音而舒展复苏。「请让我画,我一定会画。如果您愿意等到我有自信在屏风提笔的那一天,我会努力修行,一定要画出来。」

隆子流泪肃容答道,坚定无畏地站在屏风前方。

「说得好,那我就等你。直到你的画笔在这对屏风上色的那一天为止,我会妥善收藏,不会让金泥表面沾到一根毛发。」

如此说完,年轻夫人再度起身,静静离去。而同一时间,相隔一道拉门的隔壁座垫上,对着夫人背影撑手拜伏在地的美丽歌妓——正是阿俊。她在事后说道:「我当时看见小隆垂头丧气地在角落含泪,几乎忍不住要撕下舞衣的一截袖子拿去给你,大声说:『画师,请您在这上面作画!』小隆,那豪宅年轻夫人的大恩要七生七世铭记在心,不可或忘。」

阿俊流泪劝说的模样令隆子难以忘怀。世事往往如此奇妙,阿俊当时以歌妓身份参与那场派对的歌舞余兴节目,因此从一开始就屏息观看发生在隆子身上的事情。直至今日,她每次看见隆子就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别忘了那个重要约定。」「嗯,我一定会画的。」隆子回想起发誓当天的情况,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打算画什么呢……啊小隆,拜托,画那个花,那个花嘛。」

全身裹在明石绉纱里的阿俊指着前方,竹帘阴影处恰似紫色幻梦汩汩浮现的花朵,就是那花朵呀。隆子微笑颔首。

从那天起,隆子的细肩上绑了两道「约定」的誓言绳索。

一道是替豪宅年轻夫人在金泥屏风上挥毫,另一道则是必须画阿俊期盼的那朵紫花。不久,实现这两个誓言的日子在隆子眼前降临。那是温柔表姊阿俊变成一颗紫星划过天际,如同虚幻花瓣散落溘逝的一周年夏季,适逢一片紫意盎然的那花朵啊,那惹人怜爱的花朵啊。隆子登门造访,向年轻夫人求取金屏风。如约严密封存的一对屏风,再次在隆子眼前展开闪耀的金泥表面。

隆子关好僻静和室的拉门,在金泥屏风前面搦着画笔。她试图下笔时,双眼陡然一阵晕眩,一片金泥大海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浪涛翻滚,左摇右摆。隆子的手恐惧颤栗,举棋不定,磨磨蹭蹭,迟迟无法下笔。心里越是焦急,身体越是僵硬,手也越发抖个不停。

「啊啊,现在下笔果然还是为时过早,胆小如我竟想继承父志就是一个错误。我决定一辈子都不再画……不再画……」

隆子下定决心,要向年轻夫人磕头道歉,今天就跟师傅拜别。如此决定后,正准备扔掉手里的画笔……蓦忽间感到一截绉纱衣袖轻轻掠过平坦金泥表面,「小隆画吧——不可或忘。」那声音,千真万确是昔日沐浴在绣球花影下,明石绉纱衣袖举起舞扇的佳人声音啊——金泥浪花另一侧,紫色花球在绉纱衣袖及下摆绽放缥缈不定的淡紫色云朵——「小隆画吧。」声音再次响起……而后消失。那幻影一度在现实世界显现的美丽幻影,又消失了……

隆子似欲捏碎颤抖的手,紧紧搦住画笔,就像对着无形的空气说话,神色坚定地朝金泥表面毅然道:「阿俊,我要开始画了。」

啊啊,倾注生命挥毫,染透画笔的紫水珠溶入隆子的热泪,在金泥上晕开浅浅的紫色,如同自梦中开出淡淡花朵,一半犹在梦中,另一半在人间绽放幻影,那一朵朵我见犹怜的绣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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