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章节
不可思议的阳伞——
猛一看像是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标题,但它绝不是可以施展魔法的阳伞。也不是对着阳伞念三次咒语,就能变出你想要的东西,它没有那种神奇魔力。话虽如此,不可思议的毕竟是以不可思议着称的竹中老师,以及不可思议的阳伞?!
竹中老师是H女学校的理科老师(专门教授动物和植物),至于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则是这位竹中老师的所有物。
正如那把出了名的神秘阳伞,竹中老师也是全校知名的老师。
换句话说,竹中老师和那把阳伞堪称是旗鼓相当的不可思议大哉问。
竹中老师+雨伞=不可思议
这个算式已经是任何人都答得出来的全校公认事实。
大名鼎鼎的竹中老师,到底是何许人物呢?你若是早上和傍晚算准时间站到校门口,不用别人指引,定能一眼认出竹中老师。
因为竹中老师的装扮就是如此奇特。
每天早上,竹中老师出现在H女学校门口时,身上服装就只有夏天或冬天两套的区别,其他几乎完全一样。
这则故事发生在三月左右,因此还是冬装——当然就连春秋两季,老师都不用换穿轻便服装。
他头上戴的帽子非常古怪,看起来就像从十八世纪欧洲贫穷画家们那里挖掘出来、饱经岁月风霜的历史文物。如果是桃山时代的茶壶,或许在日本桥俱乐部的拍卖会上,某企业家不惜耗费黄金数万也要抢到它,可惜换成了旧帽子,再古老也不可能被视为古董。话虽如此,竹中老师压根儿不在乎,珍而重之地将它戴在头上。
那顶帽子说不定也曾经乌黑发亮,可惜如今在任何光线下都呈现变淡的乌贼色。那帽檐宛如海滩遮阳草帽般宽大,帽檐下则藏着一张低垂、失意、憔悴、凹陷、长满胡须的脸孔。
衣领上系着的领带也是乌贼色,但原本大概是黑色吧。全身上下包括西装外套在内的三件衣服都是乌贼色!然而,它们原本大概也都是深黑色吧。
乌贼色——乌贼色是萃取自乌贼的颜色,跟老师教授的动物学关系密切,倒也没什么好稀奇。
不过,还有一件让老师的风采更添独特的物品,就是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
而那把不可思议的阳伞,居然也是乌贼色!无论下雨、晴天或刮风,竹中老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是将堪比文化遗产的旧阳伞带在身边。他始终将阳伞斜斜地夹在右腋,身子微拱,穿着一双照例是陈旧乌贼色,彷佛老兵穿过的军靴,啪嗒啪嗒地走在路上。
「那把阳伞多半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吧?」
学生们啧啧称奇。
「莫非是祖传宝物?」
也有学生这么认为。
不管学生们如何议论纷纷,竹中老师每天腋下夹着旧阳伞到学校,在理科教室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落寞脸孔认真教授动植物,直到傍晚又夹着阳伞回家。
阳伞老爷子——有人给竹中老师取了这么一个绰号。而仔细观察这位阳伞老爷子,会发现他学识渊博得惊人。要不是如此古怪,据说早就成为理科博士了。孤家寡人的住家书房堆满了小山般的德文动植物书籍,连白天都黑忽忽的。一离开学校,他就在书房度过白天和黑夜,默然无语地钻研学问,甚至忘了自己和整个世界。单凭此点,就让老师成为优秀的学者,即便外貌引人侧目,也从未有人轻视他。
「阳伞老爷子」或许是以超然物外的学者风范而出名的奇人老师,但他身边还有另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这桩不可思议绝对不是乌贼色,而是截然相反的鲜红粉白,令人眼睛一亮的锦绣色彩——
这五彩缤纷的主人叫做池村幸枝,是那所学校的二年级学生,一位高雅美丽的女孩。个性木讷沉静,但万千仪态与动人风采总是引人注目。
她有一张温和的脸孔,始终穿着友禅图案的华丽袖兜,一头发辫系着大红蝴蝶结;色彩浓厚的打扮显然是家族风格,不过以她的脾性来说,似乎有点过于强烈。
无声女王——池村同学。
那身打扮越是艳丽,就越显伊人恍若默然无声的花朵。
同学们注意到这位池村同学不知为何仅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举止。
那是什么呢?
正好就跟竹中老师有关。每当池村同学看见不可思议的乌贼色阳伞老爷子竹中老师的身影,她恰似西洋瓷器澄澈清碧的眸子里,就会浮现难以言喻的孺慕之情。不知从何时起,此事已人尽皆知。
竹中老师的课是一门相当无趣的理科课,大部分的学生都心不在焉。更何况,黑板前面就只能看到淡淡的乌贼色,更容易让人分心。所有学生中,就只有池村同学从头到尾不动如山,深怕漏听任何一句竹中老师那无精打采的老头子声音。
只要是竹中老师的事情,无论什么她都会飞奔过去帮忙。
去年秋天的运动会上,老师们进行提灯赛跑时,每位老师都被加油的学生们团团围住,叽哩呱啦地抢着帮忙,唯独乌贼色的竹中老师弯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跑在最后面,没有任何学生呼喊其名。运动会这种欢欣时刻,学生们的脑海里早就忘了黯淡乌贼色调的老学究。
话说竹中老师好不容易赶上众人,却没有灯笼可捡,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时,一道倩影犹如随风飞扬的红色花瓣迅速挨近,那正是池村同学。
这天池村同学在全校学生中特别显眼,娇艳可爱的身影出现后,箭也似的将手里红白色的小灯笼递给竹中老师。
「老师,请赶快。」
言罢俐落地划了一根火柴,用红色束袖带扎起的两侧友禅袖兜掩住强风,顺利点好火,让乌贼色的竹中老师牢牢搦住一盏可爱的纸糊红灯笼。池村同学偎着他的肩膀迅速奔出,虾茶色行灯袴下摆随风飘扬。正所谓艄公多了撑翻船,其他老师的加油者云集,反而进度缓慢。于是乎,就在唯一一个美丽可爱的加油者的帮助下——
冲呀、冲呀,竹中老师!
「阳伞加油!」
「乌贼色,加油!」
「老爷子,加油!」
经此一役,池村同学和阳伞老爷子又变成更加不可思议的组合了。
(竹中老师+雨伞)×池村同学=X
这个算式未免太难解了!
「嗯,乌贼色阳伞老爷子和美丽池村同学的反差。嗳,真是一种伟大的不可思议啊。」
学生们瞠目结舌。
池村同学对竹中老师的尊敬、钦佩和仰慕真的胜过任何一位老师。
美丽的音乐老师,
和蔼的英语老师,
老实爱哭的语文老师,
被学生们崇拜的可爱双眼盯上的老师还有很多,但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人仰慕乌贼色阳伞的竹中老师。
而在这群学生中,池村同学稚嫩可爱的小嘴甚至不时语出惊人地说:「我最喜欢竹中老师了。」
春天脚步近了,此一谜团却无人能解。
和煦春光轻柔洒泻在理科教室,仅仅如此就很容易让人懒洋洋地打瞌睡。更麻烦的是,讲台上站着的是俨如乌贼色化身的竹中老师,即使春神到来,老师依旧死守着乌贼色城堡。
持续在上下两张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就算学生再怎么无聊、困扰,竹中老师仍全心授课,毫不觉得无趣,他的语气就像个老学究般生硬,从头到尾用一贯低沉的声音叨叨絮絮。犹如女儿节的人偶摆饰陈列架,阶梯教室里从矮到高排排坐的学生们,理应专心听讲,注意力却不知不觉涣散、精神恍惚。
狭长窗外的一小片湛蓝青天,远方操场草地升起的漾漾热气,教室里的一群大自然爱好者正专心追逐着跃入视线中的模糊影子——不知是谁遗落在操场的手帕;散落各处的未来池田蕉园画家们则施魔法般地频频舔着铅笔尖,孜孜不倦地在理科笔记本上画着奇形怪状的线条——眉眼间距极宽,鹅蛋脸两鬓落下几缕秀发,似是大病初愈的美女面容;还有些功利主义者为了节省时间而利用这个悠闲的课程削好一周分量的铅笔,喀嚓喀嚓的小刀声此起彼落。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意识到竹中老师的讲课内容。班上就只有一个人,美丽优雅的脸孔正对前方,一字不漏地聆听老师难以辨识的声音,池村幸枝同学文风不动——旁若无人的澄澈眼眸盯着黑板、笔记本,这班的理科课就只有池村同学一位忠实的学生……
当时是动物学的课,讲到爬虫类的代表目——光看教科书上的图片就毛骨悚然,忍不住要移开视线。这天竹中老师的讲台上放着一个酒精浸泡的标本玻璃罐。
竹中老师一如既往絮絮聒聒地详细解说,在上下两张黑板写满蝇头小字。
「……另外,琉球的『黄绿龟壳花』和印度的『眼镜蛇』等等是有剧毒的。现在就要让各位传阅这个标本,请小心观察。红色的地方就是分泌毒液的毒腺。」
竹中老师一边说,一边把讲台上的玻璃罐放到前排同学的桌上。
「哎呀,讨厌!」
「哇,真是吓人。」
「唉唷!好恶心!」
人人恐惧大喊。
「请赶快在下课前传阅完毕。」
老师语声刚落,同学们便飞快将玻璃标本罐朝旁边同学推去,好像要扔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管到底有没有看见毒腺,只想让这可怕的东西早点离开自身视线,争先恐后地不断推到旁边同学的桌子上。
「哦哟,太恶心了,请快点传给旁边的人。怎么办?我再也吃不下饭了。」一个劲儿地发抖皱眉的同学旁边,另一个同学突然盯着标本惊呼:
「啊,难道一口咬在埃及艳后雪白双峰的,就是这个吗?」
「如果那是真的,埃及艳后是多么勇敢的女人呐?」
那标本让美丽的埃及艳后升格成勇敢的女人,在每个同学心里留下可怕的印象,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
「可怜的标本,被大家虐待——」某人说道。
「好呀,你真是个博爱主义者,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同情这种东西。」
「没办法嘛,因为在伊甸园犯了引诱夏娃的罪,才会被后世人们所厌恶呀!」
遭受各种批评的标本四处流传,最后到了池村同学这里——
隔着约莫三尺宽的走道,此刻玻璃罐正要从隔壁桌递到对面池村同学的桌上。
「这是池村同学心爱老师的东西哟。」同学笑着递到桌上时,两三人嘻嘻哈哈地高举那罐玻璃标本,挪往池村同学的桌角——池村登时面如死灰。因为世上她最讨厌的动物就在自己眼睛附近——当她默默向后挪动身子想要躲开时,友人以为她会从桌角接过罐子,笑得东倒西歪。冰冷的玻璃罐霎时滑过少女柔弱的手指,啪啦一声击中长木桌桌角,一股刺鼻液体从斜裂开的口子喷溅出来!
罐子里的酒精斜流过桌子前方,哗地溅湿池村同学胸口,标本流了出来——掉落在池村同学胸口、袖子和黑发上。可怜那娇滴滴的人儿失去了意识,倒在这一幕骇人场景中。
竹中老师跑过去抱起她,想要将她带离现场,但学生们惊慌失措,有人误以为发生了火灾还是地震,甚至爬上教室的狭长窗户试图逃跑;此外,也有人不知怎地蜷成一团躲到桌底,又或者抱着笔记本和铅笔盒东逃西窜;而其中稍微镇定一点的学生,看见竹中老师正抱着池村同学准备离开,就去握住门把想要帮他们打开教室门,门却文风不动。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可越是急得抓耳挠腮,门就越打不开,豆大的汗珠从那人额头滑落……
「往里面拉,往外推是打不开的。」
竹中老师气喘吁吁地提醒。门要向内开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这人以为自己够淡定了,结果还是慌得忘记怎么开门。
校医不久被叫来。过了一会儿,池村同学跟着来接她的人一起搭车回家。
事后,班导和竹中老师前去池村同学家探望。
「你们听我说,今天不是发生非常不可思议的怪事吗?理科教室不是发生了那件事?而且呀,竹中老师刚才离开学校的时候,偏偏就只有今天没带那把珍贵的旧阳伞呵。」
「咦,真的吗?」
「老师去探病的时候也是相当慌张吧。」
竹中老师当天外出没带阳伞实属罕见,甚至成为学生们谈论的话题。却说唯独当天没带那把引人热议的旧阳伞就匆匆赶赴池村同学家的竹中老师——见到池村夫妻后,对于当日让池村同学遭到无妄之灾一事诚惶诚恐、笨口拙舌地连声致歉。
池村夫妻大度包容,正如富贵之家的男女主人,对老师这番费心劳神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请您别担心,这是意外,不是谁的责任。而且,幸枝比一般人更胆小,才会发生这种事吧。」
男主人语毕,女主人接道:
「她实在是非常柔弱温和的孩子,也就更惹人怜爱。这孩子是我们的养女,在她还小的时候,我们从熟识的家庭收养来的;这孩子的生父也是那户人家收养的,是一个非常有学者气质的人。那户人家是个大家庭,生父跟家里的人怎么都合不来,最后在幸枝两岁的春天离家出走。然后,就由我们收养了幸枝。既然未来都要由另一位父亲养育,生母才决定把幸枝交给我们的吧。我们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照顾,但或许由于那段不幸的过去,她的胆子很小,真伤恼筋。」
池村夫人解释了幸枝的成长经历。
「真是可怜的孩子。幸枝生母给了她一个缎带做的书签,当作生父的遗物。记得是一条贴着三色堇压花的红色缎带。应该是外国制品吧,听说是离家出走的生父夹在家中某本研究书里。幸枝非常珍惜那个缎带书签。今天就算躺着休息,也一直很担心夹在理科课本里的缎带会不会在今天这场混乱中弄丢了呢。」主人又说道。
耳里听着这对夫妻的亲切谈话,竹中老师垂首不语,如石头般一动也不动,过了半晌,语气落寞地说道:
「啊,原来有这么一段故事。不过,能够有两位这么好的父母,过着优渥的生活,我想幸枝同学是很幸福的。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父亲——我相信他也一定很想念他留下的孩子。比方说,孩子被母亲抱到家门口送父亲出门,用枫叶般的小手握着父亲要带出门的阳伞柄,父亲之后大概都舍不得抛下那把阳伞了吧。既然不能以父亲以身份跟孩子见面,阳伞或许就成为另一种慰借,陪伴那位不幸的父亲——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老师讲到这里,强忍着脸上苦涩酸楚的神情,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为孩子着想的父母心,或许就是如此吧。」
男主人似有所悟,这般答道;女主人未置一词,却感同身受地双眼泛泪……黄昏时分的幽暗不知从何处悄然爬进室内,尚未点灯的客厅里,主客三人相对无语,一时间彷佛在聆听自己内心无声的声音,被叹息般的细微呼吸围绕。
那天深夜,守在爱女枕畔的夫人最先听见访客的敲门声。夜已深,不忍唤醒仆役,便自己起身开门。黑暗中,却见白天才来探病的竹中老师憔悴地站在门口。
「请把这个送给幸枝同学。」老师将一个小包裹交给夫人,旋即仓皇离去。
女主人茫然不解地回到家中,跟男主人一起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一个贴着三色堇压花的陈旧红色缎带书签,跟之前幸枝拥有的书签一模一样。
隔天起,腋下夹着那把旧阳伞的竹中老师再也不曾出现在H女学校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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