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白梅-章节
女学校操场上,足球被低年级学生们朝空中抛飞——刚才被某人大力掷出的球即将自空中直线落地,为了巧妙接住那瞬间,人人争先恐后地冲向球最可能的着地点——操场角落的藤架附近。一群学生远远站在那里,默默眺望移动的人群。为了亲手拦住球,急嚷嚷的人们甚至滑进藤架底下。倚着藤架柱子站立的顺子,被潮水般涌入的人潮所惊吓,正想躲开时,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当她试图强行突围,袖兜夹在柱子和人群间,猛力拉扯下,袖兜啪地发出尖锐的裂帛声。
「哇,抱歉。」察觉情况有异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开。幸亏如此,顺子得以轻松脱身。可是,当她朝自己的袖兜一看,哎哟天,一只袖子不但脱了线,而且还被钩破。
友人见状,异口同声地说:「唉,真是飞来横祸。」彷佛发生了一件大事般夸张地皱眉端详,但最后还是指着那只滑稽的破袖,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
然而,顺子却伤心地盯着袖子,少年老成的黯然眼眸忽然间盈满泪水,脸上浮现悲痛神色。
「哦,天呐,顺子你在哭吗?」
一名友人愕然问道。
「顺子你到裁缝室来,我帮你补一补。」
心地善良的另一名友人提议。
「嗯,谢谢。」顺子细声答应,却还是泪眼愁眉地凝视那只袖子,接着喃喃自语:「小澄,请原谅姊姊——」
其他友人都没听见这句呢喃,因为委实太微弱、太小声了……
顺子被扯破的袖子,是一件紫白相间箭羽纹图案的铭仙外褂。顺子唯一的可爱妹妹澄江每次看见那件外褂,都会揪着衣袖孩子气地许愿:「姊姊,这件和服你穿不下之后要给我哟。」顺子也温柔允诺:「好,以后就改成披风给小澄穿。」正因有此心意,顺子穿这件紫色外褂时总是格外谨慎。唉,可是现在……
这只可怜的破袖子啊。顺子含泪暗自向妹妹道歉。这个爱护妹妹的温柔顺子,家里甚是冷清。失去父亲之后,就只剩母亲与年纪尚幼的姊妹俩,两人和乐融融地侍奉母亲。由于这种孤苦无依的命运,顺子比同龄友人多了一抹落寞阴郁。
顺子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熟悉面容近来笼罩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当母亲向顺子吐露她的悲伤时——顺子的心都碎了。原来母亲的悲伤是由于——可爱的妹妹澄江要送给九州的舅舅当养女。
顺子他们是没有父亲的贫困家庭,舅舅家相较之下很富裕。唯一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母亲决定把次女澄江送给舅舅当养女。光想到要从一母二女的冷清家庭再减少一名幼女,就觉得非常孤单难过,但与其在贫困家庭长大,未来大好青春岁月也得面对短褐穿结,箪瓢屡空的命运,倒不如让财力丰厚的舅舅收养,迈向幸福的康庄大道……母亲淌下慈爱泪水,狠下心来放手让亲生女儿离开。
当顺子从母亲那里获悉原委,她无言以对,泣不成声。同时,在母亲恳托下,她也担起责任,要在当晚悄悄向妹妹解释即将分离的悲伤事实。
那天晚上,姊妹俩早早并排躺在床上。「姊姊,说个什么给人家听嘛——」澄江像平日一样央求顺子给她讲床边故事。可是,一想到今晚要讲的不是童话,而是悲伤的话语,善良的顺子从方才就心情沉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澄,你喜欢九州的舅舅吗?」
顺子第一次问的时候,澄江不假思索地用可爱的童音答道:「嗯,我最喜欢舅舅了。」
「是呵,那么让最喜欢的舅舅当你爸爸、舅妈当你妈妈也可以啰。」
「咦,可是,姊姊——那就是假的爸爸啦。」「不是的,如果小澄愿意当舅舅的乖女儿,没有小孩的可怜舅舅和舅妈就会很高兴,会好好疼爱小澄哟——」两人一问一答之后,顺子努力用充满慈爱与泪水的温柔话语打动澄江,为母亲的心愿及澄江自己的未来游说。然而,年幼的女孩只是哭着左右摇晃小脑袋。
「我不要我不要。家里没有钱也没关系,不能穿漂亮的和服也没关系,只要能跟姊姊和妈妈在一起就好。」纯真圣洁的心灵对物质享受不屑一顾!顺子再无勇气劝说,只能流泪以对。
过了一会儿,澄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娇痴的泪眼看着顺子的脸。
「那个,姊姊……如果我变成舅舅的小孩……那个,妈妈就只要养姊姊一个就好了呴——」「嗯,是啊。」顺子回答后,澄江把脸贴在姊姊胸前,用哀伤的口吻说:「我——要当舅舅的孩子……虽然我不想……」
天可怜见,为了减轻母亲平日的劳苦重担,同时也盼望姊姊获得幸福——顺子知道这寥寥数语间藏着一名稚子成熟体贴、忍痛「放弃」的心情,就只是万般不舍地将澄江紧紧抱在怀中放声大哭。
那个悲伤之夜的隔天早上。
澄江醒来在姊姊耳畔说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那个呀,姊姊跟我两个人在原野上散步的时候,出现一个留着白色长胡子的老爷爷,然后那个老爷爷带我们到一座山上去,那里,哇,开了好漂亮的梅花。好多、好多——然后红花开在这边的山上,白花开在山谷对面的山上,我们想到那里玩,结果被爷爷骂了呵,说不能到那里玩……然后在山谷间的一条小河前面,让姊姊和我分别坐上两艘小船。
「因为这样子,我就伤心得哭了起来,可是小船已经漂走了,姊姊的小船朝向开着白梅花的山,我的小船朝向开着红梅花的山,两艘船就各自漂去不同的地方——
「『姊姊。』
「『小澄。』
「我们呼喊对方的名字,两艘船还是渐行渐远,我哭着扒住船尾猛撞……然后就醒过来了——」
这美丽的梦物语,不正是上天对分浅缘薄的两姊妹的谕示吗……
因为顺子没有回应,澄江偷偷瞥了姊姊一眼,但见顺子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似的低下泪眼,不发一语,神色肃穆。
啊啊,原来顺子正幽幽想着率先在春日大地绽放,却红白两隔,天各一方的花朵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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