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章节
我幼时生长在一个冷清的东北小镇。无父无母的我,是由一个外国妇人扶养。然后在七岁——不知世事的年纪,就被迫到一位义大利钢琴老师那里学琴。毕竟当时年纪小,要用尽全力张开小手才能按住硬邦邦的琴键,等我好不容易开始弹奏,又会被旁边的老师用一根银色的细棍打断。哪怕是弹错一个音符,银棍就会啪地狠狠打在按着键盘的双手上。小孩子的手很细嫩,棍子的痕迹格外清晰,一条一条红肿凸起,指尖麻痹……若是为了避免犯错而慌张弹出奇怪的旋律,银棍暴雨之下,双手感觉尽失、双眼泪水模糊,前方乐谱如堕五里雾中,我也随之昏倒在地。
对年幼的我来说,这般每天受罚的日子太过煎熬。有一天,我终于忍受不了,在前往学琴的路上溜之大吉。那是个多云的郁闷冬日午后,我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游荡。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一扇两侧有巨大朱漆柱子的美丽描金大门。一进门,朝圣者斜贴、横贴在圆柱和脊檩上的姓名贴纸※,亦令我倍感亲切。庭院里有一棵银杏大树,黄色扇形叶子散落一地,枝桠犹如扫帚尖端直指青天。而在角落,则有几尊石雕地藏,我被其中一尊胸口挂着红色围涎的坐姿地藏吸引,凝伫观看。对我来说,寺院里的一切事物都显得新鲜稀奇。于是,我以一种探索奇妙未知世界的心情,不知不觉走上了正殿。拉门与天花板之间的栏间是五彩缤纷的镂雕,手持白莲花的羽衣仙女飘浮在天际紫云上。再往里走,烛火在杳杳远方神秘摇曳,淡淡香菸不可思议地蛊惑人心。
译注:此指千社札,常见为纸质,也有木制与金属制。
我忽地抬头仰望高耸天花板,那里整面画着一条召唤大雨的飞龙自黑云探出半个身子的水墨画。殿内四下无人,渺无声息,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就在此时,钟楼的古老铜钟「GON——GON——」大响,宣告黄昏将至。
那黄金佛像所在殿内响彻的钟声,带着东海子民特有的寂寥幽思慢慢远去。殿外暮色渐近,鼠色夕曛深邃西沉,殿内四隅暗下,恍若黑夜神秘魔人缓缓爬动。接着,天花板上的黑色雨云滚滚涌现,围住我瘦小的身躯。然后,那条飞龙闪闪发亮的眼睛转向我,面目狰狞地伸出利爪拨开黑云直扑而来——「啊!」我欲待逃跑,双脚却被云层缠住,动弹不得,只见双腿逐渐淹没在黑云里。
我吓得魂飞魄散,喉咙被堵住般叫也叫不出声……只有泪水不断涌出眼眶。被飞龙瞪视的我在黑云里抽抽搭搭地啜泣时,却见前方栏间处,手持白莲花的绝色仙女在紫云叆叇的彼方天幕婆娑起舞,忽地翻动羽衣,迅速乘着紫云飞来,雪白花瓣自仙女柔荑片片飘散,将层层黑云掩盖,转眼间黑云消失无踪,而我依然站在寺院正殿的榻榻米上。那条骇人飞龙再次被佛法封印平贴在天花板。
我松了一口气后,才发现肩膀上有一只白皙藕臂搀扶着自己。未戴任何戒指的青葱玉指煞是优美,尖端涂成樱蛤粉色的指甲娇艳可爱……这时,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怎么了?」
铿锵有力,虽然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觉,不过语气亲切悦耳。
「呃……天花板上的黑云里跑出一条龙来……」
我就像在描述一个离奇诡谲的幻象。
「咦,是呵?嘿——」
那人半傻眼、半感慨似的将手从我的肩膀拿开,来到正前方。微光中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那张脸小巧洁白,美丽铃铛般的圆眼水润晶莹,比海棠花蕾略淡的红唇微张,乌羽色的秀发梳成清爽的银杏返髻,只以一条银绳绑住。削肩上随性穿着一件黑缎衣领的藏青底配浅葱与赤色细直纹袷衣,既没有青梅绵内里,也没有搭中衣,外罩一件轻盈得一碰就会掉下似的黑色绉绸外褂——花纹也像氤氲的星光——覆盖在胸口的半襟则以浅银灰底色与斑竹色区分叶子正反面,并染着一朵朵的白兰花。鲜明沉稳的图案,与那人透着寂寞的美丽瓜子脸十分相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呢?」
那人亲切问道。
「我害怕上钢琴课。因为学不好的话,就会被抽银鞭子※……」
译注:原文开场写棍子。经查,学者认为是遭处罚的小女生主观表现(或强调),刻意说成「鞭子」。
我用小指头拨弄袖口闹脾气似的埋怨。
「咦,居然打我们这双可爱的小手手……可是呀,我跟你说呵,学任何事情都是很辛苦的,我正式出道当歌妓以前,也是因为弹琴呀唱歌的遭受责罚,被打到连红色竹菸袋杆儿的长烟管都断成两截飞出去了呢。我每次都到死去的妈妈坟前哭诉,长大后的今天又来祭拜时,居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在佛堂里独自哭泣,把我吓了一大跳,这才赶快跑进来抱住你哟——」
美丽歌妓娓娓道来,将我抱在柔软怀中,耐心解释辛苦练习都是为了将来,苦口婆心地劝我务必忍耐。她轻哄擦干我脸上的泪水,替我整理衣领,拉紧松掉的红色小腰带,在背后绑一个可爱的斜箭结,然后握住我的手,笑容满面地凝睇我的脸孔问:「喏,你明白了吗?」我从刚才就一直把脸埋在她的温暖胸脯里,心中快乐无比。彷佛嗅到领口兰花幽香,如果可以,我想永远这样待在这里,可是……最后还是被美丽女子牵到了蓝色洋楼门口。
「就是这里?那么再见了。」
她放开我的手——我穿过冰冷铁门,再次回首时,另一侧的昏暗中,温柔伊人兀自站在原处目送。我当即跑回去,呼唤「姊姊」,好想再次把脸埋在她胸脯悲泣——
之后过了许多年,当我在东京闹区晚宴上看到贵妇衣摆缀着的兰花图案,仍会想起昔日在这寺院目睹、在歌妓领口嗅到的纯白兰花,是那般高雅动人,圣洁芬芳。
当我吟咏岛崎藤村的《藤村诗集》那句:「触景伤情白兰花。」
总不由得潸然泪下,心扉颤动不已……
唉,永难忘怀的怀愁之花啊,白兰!散落吧,散落吧,簌簌散落,别撩乱那脆弱女儿心——我暗自向这朵花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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