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②-章节
星期天早上。
突然想去厕所的我刚从客厅踏入走廊,不经意抬头望向楼梯,发现愈月正站在那儿。她面无表情地停在楼梯中段的位置。
「……愈月?」
没有回应。只见她半张着嘴,睁得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该说是既视感才对——我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景。但这状况本就罕见,平日看她精神抖擞地上下楼梯的模样,便渐渐将不安的种子从心头摘去。
可它总在某个时刻悄然重现,仿佛生怕我忘记。
「哥、哥……」
「没事的,别动」
我缓缓迈出脚步,以沉稳的动作靠近愈月,轻轻贴住她身体支撑起上半身。
「别勉强」
「嗯……」
愈月开始一级级向下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脚镣。用余光望着那身影,悔恨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的意识。
「愈月……」
轻声呼唤名字的瞬间,她苍白的面容转向我。
「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摊上这样的哥哥,对不起。
这句忏悔已在心中碾过千百遍。
愈月却摇了摇头。她总是如此温柔,总想原谅我,可我无法停止自责。
毕竟正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这样。
「没事吧?」
「……嗯,稍微平静些了」
我将可可粉、砂糖和牛奶调成的饮料递过去——不是咖啡。人只要啜口热饮总会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愈月也不例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
「嗯?」
「我从没觉得是哥哥的错哦」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但果然——责任在我。
自从在楼梯被推倒后,愈月偶尔会在阶梯前腿软。听说她至今仍定期去见心理咨询师,母亲休息日总会陪她去医院复诊。
「这个好好喝」愈月捧着杯子笑起来。
「太好了」
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得知愈月坠梯是因我而起时,最先涌上的是愤怒。她明明与此无关啊——我这么想着。可当怒火滑过喉咙逐渐冷却时,我开始思考:是我把某人逼到不得不这样做的境地吗?
那是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如果当时我没在楼梯下接住她……光是想象这点,寒意就窜上脊背。
我所谓的侦探游戏酿成了这一切。
学校里发生的麻烦事远比想象中多。毕竟几百个正值敏感期的少年少女每天挤在同一屋檐下数小时,无事发生反倒稀奇。
多数事端不会曝光,就算闹大了也没人愿费力追查。老师贸然插手还可能被家长问责。
可我是学生,反而能办到这些。顺带一提,我的头脑也足以解决谜团和问题,甚至有人会来找我商量。
于是我得意忘形起来,像解拼图般揭晓答案,全然不顾他人处境。
最终落得这般结局。
我为什么要替青山的视频辩护?大概是因为亲眼见到『有人因他人变成这样』的状况,产生了生理性抗拒吧。
因为我的过错,愈月才遭遇那场变故,导致变成现在的样子。
实际推她下楼的不是我。
当时半大不小的自尊心让我明知根源在自己,却坚称施害者有罪。更准确说,是主张制造初始事件的人有罪。
某种角度来看这无疑是真相,我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我的理智与情感花了好久才达成和解。
责任在我身上,可错的不是我。说到底,要是我当初没多管闲事的话……
内心反复撕扯着这些念头,回过神来已升入高中。直到某天,我看见愈月僵立在家里的楼梯中央。
果然责任在我。每次见到她,这个念头就会刺痛神经。
「别一直盯着我喝东西啦 」
「啊……愈月……要不要吃点东西?」
「咦?好呀。我想吃。什么都行」
「我去烤面包,等着」
起身走向厨房,把涂满花生酱的面包片塞进烤面包机。
愈月打开电视,捧起杯子若无其事地啜饮可可。先前的胆怯已荡然无存,和平日别无二致。
「呐,哥哥」她望着电视开口。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跟哥哥出门。为什么?」
「……只是时间凑不上而已吧」
我们曾亲密无间。初中同校时,课间常互相串班,全无青春期兄妹间常见的隔阂。休息日也常带她去看电影逛书店。
但这样的日子,很久没有了。
自从她遭遇那场变故后,恐怕一次都未曾有过。
「我还想和你再去呢」
「等时间凑得上吧」
「什么时候能凑上?」
「……高中很忙啊。功课也一直很难」
「明明就没怎么用功」
「我这人习惯藏起努力啦」
「……尽是借口。算了」
愈月用半无奈半生气的声线甩了甩手,像驱赶蚊子般道「走开啦」。
「杯子喝完泡水池里,我待会儿洗」
撂下话走出客厅,身后传来拖长的回应「知——道啦」
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没装主灯,房间里也没贴海报装饰,空荡得近乎寡淡。或许因我这人容易厌倦,就算找到心仪之物裱在墙上,很快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自打认清这点后,除生活必需品外,房间只剩书了。
书柜挤满文库本。其中不乏因自己间接或直接牵连他人受苦,而被负罪感啃噬的角色。我常对着他们腹诽。
「怎么想都有比你恶劣的家伙吧?何必把全世界的错都往身上揽?」
对于那些明明存在真凶、却过度自我惩罚的主角们,实在有些发腻。
这也是自幼阅读故事构筑起的价值观。
终归无解吧。愈月被推下楼一事,毫无疑问责任在我,施害者自然也有罪。
所以我想,那件事让我『明白』了。
推理是逼人至绝境的行径。将真相公之于众,等同将特定对象钉上社会刑架。
警方与检察机构尚能以『公权』执行此事,作为公共组织行事。
我的所作所为却与他们天差地别——无异于私刑。
浑浑噩噩想着,信手抄起本书读。文字不入脑,但追逐铅字能暂散心神。
不觉暮色渐沉,窗外薄暗浸染,夜帷初揭。
「哥哥,吃饭了!」
愈月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假日该是母亲下厨,炖牛肉的香气已飘至此处。愈月虽会做菜,却不擅精致料理。
慢吞吞开门下楼。
「啊,你来啦」
母亲瞥见我轻笑。她眼神锐利,蛾眉如月弧,墨色直发束在背后。
「快吃吧」
咚地将炖锅置于餐桌中央。餐具早已摆好,热气挟着甘甜辛香升腾,还未入口,浓醇滋味已漫上舌根。愈月立刻开动,母亲使个眼色让我先舀,自己最后才动手。
「好好吃!」愈月雀跃。「那当然」母亲得意弯起眼角。「你呢?」话题抛来,我只能回答道「很好吃」
「真是无趣的回答」母亲嗤鼻。愈月跟着点头。
时间缓缓流过。
愈月与母亲笑靥不断。我们鲜少这样共进晚餐,可偶尔降临的亲密时光,眨眼便填平了长久的疏淡。
能有这位母亲实在太好了,我如此深切地想。
晚餐结束,帮母亲洗碗。她洗涤,我擦拭。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今天愈月又『犯僵』了?」埋头洗碗的母亲看似随意地问。我即刻明白话中所指。
「嗯,算是吧……」
「那孩子说,你温柔待她,她很高兴哦」
「哪有」
不知如何接话。
温柔?我?
若只是单纯温柔该多好。
可并非如此。
我一定是在无意的献殷勤。
只为哄她开心。
自那件事后,每当愈月如发病般僵立,我便害怕她生出怨恨。怕她嘴上说「哥哥没错」,却在彼时吐露真言。于是竖起防线,加倍温柔,只为堵住那句话。
『都怪哥哥害我变成这样』
「……兄妹之间,理所当然罢了」
榨出这句辩解如同榨取最后一滴汁液的枯果。母亲轻笑出声。
「我倒觉得,你这哥哥当得挺好。高中生哥哥常见的别扭感,你倒没有」
母亲甩落手上水珠,啪嗒啪嗒跌进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
「可愈月前阵子嘟囔过呢,说哥哥不带她出门玩」母亲叉腰伸了个懒腰,「你自有你的道理吧」
「……我只是害怕」
不知不觉吐露了心迹。
「怕别人知道愈月和我在一起……知道我们是兄妹……」
倘若我们形同陌路,倘若无人知晓我们是兄妹,她是否就不会被推下楼梯?
「和愈月待在一起被人撞见这种事……总让我脊背发凉」
「……这样啊」母亲啪地一拍我头顶,「你这不就是在保护妹妹嘛」
「……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我是在躲着她!」
「这不就是你选择的方式?」
「不是,我明明……」
「不过啊,探」
母亲唤了我的名字。我没转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先试着相信愈月如何?那孩子从小就爱粘着哥哥,每次和你相处都带着真心。当妈的敢打包票」
我倏然抬头。母亲的笑颜在灯光下明亮温暖。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回到房间,我回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
察觉到我对愈月心怀愧疚。
以及害怕被她责备这件事。
明明已经尽量控制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也时刻注意着不让态度流露出来。可就像上课偷玩手机的学生会被老师一眼看穿那样,我的心事在母亲面前恐怕也无所遁形。
我确实是相信着愈月的。
至少主观上是这样认定的。但说到底只是自以为而已,实际恐怕并未真正做到。
我确信愈月绝不会说出责备我的话,也觉得不可能发生那种万一。然而即便理性明白这点,内心怀疑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而母亲精准地洞穿了这点。
自我升上高中后,母亲工作变得比以往更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减少。她大概判断高中生已经具备照料自己生活的能力了吧。
「反正你迟早会一个人住的」
教我处理家务时,母亲总把这话挂在嘴边。虽然我打算念大学,却还没有明确规划;加上对独居生活并无特别向往,便觉得住在离家近的地方也无妨。
尽管如此,母亲仍坚持教会我家务技能。家务劳动远比想象中繁重,当时才真正体会到——要维持母亲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家,原来需要付出这么多辛劳。
后来过了一年,逐渐习惯不常与母亲共处的日子。但我的母亲啊,无论何时都在默默关注着我和愈月的点点滴滴。
虽然心事被人看透多少有些不甘,但与此同时,我深切感受到能拥有这样的母亲是何等幸运。
「……嗯?」
扔在床上的手机指示灯突然亮起。划开屏幕,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时间已过晚上八点,这种时段会联系我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发信人显示着青山的名字。
『能见个面吗?』
简洁的文字。无论怎么滑动屏幕,都没有更多内容。
「见面?咦,现在吗?」
邀约来得太过突然。由于字数太少,很难从中揣测青山的情绪,或者说根本无从揣测。但正因如此,内心反而莫名地躁动起来。
青山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偏偏找我?她的朋友黑木呢?
说起来最近黑木似乎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出现在青山身边了。是我的错觉吗?至少当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几乎从不靠近。虽然青山独处时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她们之间应该没闹矛盾。既然如此,原因恐怕出在我身上吧。
「不不不……得先回复才行」
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刷新页面时,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已读标记出现了吧。到底见不见?』
『不愿意就直说啊?』
「……」
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女朋友发来的讯息。活脱脱是个难缠的恋人。
但我心里明白——青山发来这些话,恐怕是出于善意。
『不愿意就直说啊?』这话当然不是「讨厌我就直说」的意思,多半是表达「不方便见面也不用勉强」吧。
青山说话向来太过直率,行文才变成这样。正因为完全理解这点,我差点当场苦笑出来。
指尖轻点屏幕回复。
『抱歉回晚了。能见』
回复几乎秒到。
『好。那在哪儿碰头?话说你家在哪儿?』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高中附近的车站』
『那我来接你』
回复停顿了片刻。
『可以吗?』
『小事情。你在车站西口附近等着』
『嗯』
对话就此中断。我把手机和钱包胡乱塞进口袋,穿过一楼走向玄关。正弯腰穿鞋时,身后传来动静。
「哥哥」
「愈月?」回头看见愈月站在身后。
「要出门?去便利店?」
「呃……去见个朋友」
「哎?你居然有朋友啊?」
愈月微微睁大了眼睛。被她认定没朋友这件事反而让我有点受冲击。
「……当然有啊」
「可你总宅在家,放学也早归,几乎不用手机和人聊天……」
「这个嘛……倒也没错……」
虽说如此,倒也不是真没朋友。在学校明明能正常和人交流。只不过放学后从不约出去玩罢了。
说到底,高中同学住的太分散,加上要赶电车通勤…呃…那可不是我在找理由!绝对不是啊!
「有想要的东西就发消息,回来路上给你买」
「知道啦。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走出玄关时,蝙蝠群正掠过薄暮笼罩的天空,发出瘆人的怪叫。从车库推出自行车,打开院门后猛地蹬了出去。
「找到了」
青山穿着校服,背靠车站西口墙面站着。正用单手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的同时,毫不掩饰地朝身旁搭话的大学生年纪男性投去冷眼。
这景象本身不算意外。她容貌清丽,身材出挑,还自带几分高中生少有的疏离气质——想必格外吸引想逞强的年长者。
我将自行车停在稍远处,向西口走去。
「啊」青山突然眼睛一亮,甩开纠缠不休的男人朝我跑来。发现我的男人脸上瞬间蒙了层阴影。
「喂 那男的烦死人了」她边说边把手臂缠上我的胳膊。身体紧密相贴的触感传来。显然是故意的,但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那谁啊?男朋友?」死缠烂打的男人露出卑怯表情追问。视线故意避开我,只锁定在青山身上。
青山缠住我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胸部的柔软轮廓完全抵住上臂——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可惜现实总不如想象,实际上隔着制服连基本轮廓都很难感受到。毕竟青山上半身发育实在算不上丰满类型。
「喂,至少告诉我联系方式……」
「啧」
近得几乎要捂住耳朵的咂舌声在极近距离响起。转头望去,青山正朝男人投去足以冻结对方的冰冷视线。
「我说让你消失你听不懂吗?我可是在和这家伙交往」
「那种家伙——」
「烦死了,大叔」
这句话仿佛成了导火索,男人的脸眼见着涨得通红。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啊!
男人显然已被怒意填满。虽然体型算不上壮硕,可我也绝非高大之人。
几个路过的行人虽未止步,却频频朝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青山──快跑!」
我拽起青山的手拔腿就跑。
「喂、喂!站住!」
男人的怒吼从身后追来。突然抓住的青山右手冰凉,感觉比男人的手更光滑,稍不留神仿佛就会从掌心溜走。我重新握紧那只手带着她飞奔。实在很在意跟在斜后方的她此刻的表情,却无暇确认。
将钥匙插进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后,
「上来!」我用眼神示意后座。青山似乎领会了意图,抬腿跨坐上去。
连确认男人位置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猛踩踏板。青山的双臂环抱住我的腰腹。
「要走喽」
「嗯、嗯」
即使比平日沉重的踏板,也在每圈踩踏中积蓄着力量。我拼尽全力蹬着踏板。呼吸逐渐急促。待回过神时,我们已飞驰到连车站喧嚣都听不见的地方。
「差、差不多了吧……?」
「对方根本就没追来」
「咦?」
「人那么多,他肯定也知道要是做得太过分会被叫警察啊」
「真的?」
我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转头回望,青山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哇」
「什么意思啊?过分」
「不、不是,只是有点吓到……」
「明明刚才还说『哇』」
「话是没错但意思不同」
「果然呢」
「呃!」
抓住我腹部的手突然传来刺痛,看来是被掐了。
「痛啊」
「就是故意让你痛的,当然会痛」
「抱歉啦」
「哼,那——」
腹部的疼痛消退后,背上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就待到我找到能去的地方为止」
「……好」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青山把额头抵在我背上纹丝不动。她说这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我试图揣测她的本意……却又作罢。
待到她想告诉我的时候,届时再问不迟。
「朝河你……」
细若蚊吟的低语飘进耳中。
「怎么了?」
「朝河你……稍微有点汗味呢」
「什……快放手啊!」
车头瞬间剧烈晃动。车轮在路面蛇行扭出S形,我几乎用尽全力才绷紧神经稳住车身。
「很危险啦。你认真点骑。想杀了我吗?」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说这种话……」
好歹我也是个正值青春的高中生。自认至少比街上的大叔们更注重形象。被同班女生指出有汗味,打击可不小。
「青山要是被人说汗味重也会难为情吧」
「我又不太流汗」
「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洗澡时会流所以没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甜丝丝的、宛如柔软剂般的香气掠过鼻尖。紧接着肩头蓦地一沉——
伸到我眼前的手掌和袖口轻轻晃动。
「喏,不臭吧?」
「知、知道了!这样很危险啊!」
「嗯,也是呢……」
随着「嘿咻」的轻喘,青山重新坐回车后座。
「总、总之马上找地方停下」
「知道啦……喂,朝河」
「怎么?」
「说你有汗味,抱歉」
「……无所谓啦」
「还有啊」
居然还有下文?面对比平日饶舌两倍的青山,我困惑地侧耳倾听。微不可闻的细语乘着风飘来。
「我想说的是——不是汗臭味哦,这是属于朝河的味道」
「卡拉OK吧」
「嗯」
我们站在卡拉OK店门前,自行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
「晚上两个高中生一起进去也不坏吧」
虽还有其他选择,但这个时段要是被人看到我和青山单独在一起,总觉得难为情。倒不是青山个人有什么问题。纯粹是和同班的异性,何况并非恋人。夜间同行的状况,容易招致各种误解。
「嗯,可以啊」
青山穿过自动门进入店内。我跟在她身后踏了进去。卡拉OK特有的气味瞬间包裹全身。时下流行的曲子正以略大的音量流淌着。前台站着一位染金茶色头发、涂着浓密睫毛膏的女性,嘴角浮起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
我正要掏出以前办的会员卡,青山说了句「我来付」制止我,将自己的卡片放在柜台上。
动作相当娴熟。仔细看,她那张卡也泛着使用多年的旧色。
简单确认流程结束后进入歌单选择环节。本以为比不熟悉的我更生疏的青山,说不定从未来过卡拉OK,看来是我失敬了。
她远比我要轻车熟路。我如木棒般呆立一旁,望着青山逐项核对菜单向前走,内心涌起不可思议的情绪。
真意外。
或许抱有偏见,但原以为青山不是会与卡拉OK有交集的类型。说到底根本无法想象她唱歌的模样。总觉得她会嗤笑流行歌曲,对老歌则嫌弃「有霉味」而捏住鼻子。
硬要说的话,像是会喜欢唱抒情曲的风格。不过老实说,我对青山的印象根本靠不住。
「发什么呆啊?走了」
「嗯?啊,好」
青山接过店员递来的麦克风提篮,脚步轻快地朝前走。我拼命跟上她背影,简直像购物时生怕被母亲落下的孩子。
推门进入指定包间时,特殊气味愈发浓郁。倒不算难闻,只是这独特的馥郁感容易令人沉醉——若非如此,恐怕谁都没法像傻瓜般放声嘶吼吧。说到底在他人面前唱歌这件事,本就超出我的日常认知范围。
狭窄的包间里左右相对放着沙发,正中央摆着矮桌。
青山搁下提篮坐上沙发,轻声吁气。
「……总觉得累坏了」
我深有同感。
「不过真意外啊,青山竟然经常唱卡拉OK」
为打开话匣,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启话题。青山懒洋洋地「啊——」拖长尾音。
「常和黑木一起来?」
「不怎么和黑木来。虽然来过几次,但她那边有社团活动」
「那…你一个人来?」
「嗯,不行吗?」
「怎么会」
毕竟单人卡拉OK如今早不稀奇了。若我真对唱歌有兴趣,八成也会独自前来。
随手将触屏点歌器递给青山。
「不介意的话」
青山显然比我更熟悉这里的玩法。她应该有拿手曲目吧?真不巧,我只记得著名广告歌的副歌部分。还有…对了,顶多加上初中合唱比赛练过的曲子罢了。
「……青山?」
对方并未接过点歌屏,只是僵在原地盯着设备。
「啊,这是点歌用的吧」她开口道。
「……哎?」
我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就见青山别过视线,指尖绕弄着发梢:
「我本来就不打算唱歌」
「……呃」
该作何反应才好?明明常来卡拉OK,生疏程度却连点歌屏存在都能忘掉。
不知自己此刻作何表情,只见青山赌气似地绷起脸:
「本来就有专程来不唱歌的人啊」
「……比如?」
「……比方说社畜来补眠」
「还、还有呢」
「自习之类的……」
「原、原来如此」
看来卡拉OK确实有其他用途。
「所以青山是来租包厢的?」
「……嗯,类似网咖。反正附近也没正经自习室」
「这倒是」
虽说没体验过,单人包厢的放松感或许真差不多。
正思索着,忽觉脸颊边落来视线——青山正从睫毛底下盯着我。
「怎么?」
「不如你唱?」
「唉?」
「我、我想听朝河唱歌嘛」
她耳尖微红地垂下头,声音几乎要埋进桌布里。
「可、可我也不懂唱歌」
「随便什么都行」
「就算这么说……」
总不能真唱校歌吧。正寻思推托之词时,青山突然起身挨着我坐下。
距离近得肩头相触。
「喂,坐旁边才好看点歌屏吧?」
「话是这么说……」
「唉,你能唱什么歌?」
青山把脑袋凑到屏幕前,发梢随着动作扫过我握着触控屏的手背。丝绸般顺滑的触感掠过皮肤,惹得脊背窜过细微战栗。洗发水清香、织物柔顺剂和她自身的温热气息,在这密闭空间里从侧面包围过来。
「发什么呆?」
我猛地别过脸去。
「没,脖子不太舒服」
「肩膀僵了?」
「可能落枕了吧……」
明明知道这借口拙劣,喉结却真的开始发僵。自我暗示的效果真可怕。
「那帮你揉揉?」
「咦?」
青山温热的掌心已然贴上后颈。她试探着用指腹摩挲微微汗湿的皮肤。
「痛点在哪?」
「不必了……」
「算是对你今天陪我的谢礼」
「用不着这样」
「失礼的人等同于窃取对方善意」
青山语气笃定地说着,指腹随即转向我手腕根部缓缓施压。她的手掌如疏通淋巴般沿着下巴滑向锁骨。
「舒服吗?」
「还、还行」
「那就好」
余光瞥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但顷刻间又恢复严肃神情继续按摩。
「……」
从未料到后颈被人触碰竟会如此羞耻。
「经常帮人按摩?」
「算吧,给自己按。小时候也帮妈妈按过」
「这样」
「嗯,据说能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代谢废物呢」
是么。
记得有档节目里医生提过淋巴按摩能瘦脸。
难怪青山的容颜——
「——所以脸才这么漂亮啊」
「哈?」
刀刃般的厉喝劈头斩落。女生这种威吓远比男人凶悍的恐吓更具压迫力,此刻我深信不疑。
按摩动作戛然而止,她的手掌化作刑具般箍住我脖颈。
在她听来或许是轻薄之语?我战战兢兢转回视线。
视野里只剩她微微低垂的头顶,小小发旋倔强地突显在眼前。
「……青、青山?」
「……知、知道了啦」
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
「别突然说这种话……」
脖颈压力骤然消失。骤然接触冷空气的皮肤泛起凉意。方才紧贴身旁的青山早已拉出一人距离,速度快得像瞬间移动。
青山低着头,垂下头发。表情被发丝遮掩看不真切。我揣摩不出她的心境,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才好。
「青山——」
就在我出声的瞬间。
青山用由下往上的瞪视眼神仰望着我,涨红着脸将双手撑在沙发上,上半身猛然探了过来。
「朝、朝河你对谁都会说这种话吗?」
「啊?什么?你、你说什么?」
「就是说啊,你是不是会随便夸奖女生长相的意思啦!」
青山语气强烈地说道。
「我最讨厌这种客套话了」
我用力左右摇头。
「我、我才不说。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这并非谎言。当面夸奖女生容貌这种事,我向来羞于启齿。况且要是说了,又在背地里被当成『这人想追我』也太不爽了。倒非仅为此事,但方才的感想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我……那个,青山真的长得很漂亮,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是认真的吗?」
「真心……到底什么意思啊?」
「这样啊……是真心话呢……」
青山脱掉鞋子,在沙发上蜷成抱膝的姿势。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脚尖啪嗒啪嗒地摆动。见到她做出平常死也不愿显露的模样,我瞬间错愕。但仔细一看,那姿态实在过于……
「可、可爱」
我拼命捂住嘴。总觉得今天嘴巴特别松,像是抽屉的锁扣没扣好歪斜着,内容物擅自滑出来般不受控制。
不知为何只要青山在面前,真心话就会脱口而出。不想对她撒谎或说场面话。为何会涌出这般心情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漂亮』呢」
为防再失言而紧闭着嘴时,青山从埋着的膝盖间微微抬起脸说道。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这样啊。真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同龄男生都是小鬼头,绝对不可能说『漂亮』这种词」
相当辛辣的评价,但我确实知道同龄女生普遍对男生有这种看法。
「女生们在背地里都说我长着张『卖相脸』」
「……过分了」
「就是这么回事啦。不会加入自己圈子的显眼女生,只会让人觉得碍眼罢了」
青山确实容貌出众。直白说就是美人。高中生这个年纪,被人觉得『可爱』的不少,但被认作美人的实属罕见。这般稀有的存在却不迎合周遭,想必招致了不少人的反感。
「……所以说啊」
青山再次把脸埋进膝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被人这么说……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开心些呢」
「这样啊」
「因为我讨厌这张脸」
青山用右手指尖轻抚脸颊,露出寂寞又刻意为之的笑容。
「这张脸……从来没给我带来过幸福」
她的语气像在说玩笑话,仿佛在讲陈年笑料般轻飘飘地自嘲着。
但正因如此,我才窥见了藏匿其中的真心。
某种情绪从胸口深处喷涌而出。若直接宣泄,恐怕会化作意义不明的词句,像外语般令人费解,徒增青山困惑。我深吸一口气——
「青山——」
「要不要唱歌?」
「……诶?」
递来的麦克风直抵鼻尖。我猝不及防地噎住了话语。
「什么都行,唱吧。我想和朝河一起唱歌」
「可、可是我不会唱啊……」
「那就现在开始记第一段副歌,然后唱嘛」
青山从口袋掏出耳机插上手机,我竟冒出「原来不是无线耳机啊」这种多余念头。大概是因为身旁的青山正闭着眼,将另一只耳机塞入耳中,我也把剩下的那只塞进耳朵。
音乐流淌起来。坐在身旁的青山的肩膀随着节奏摇晃,不时撞上我的肩。她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
温柔的旋律传入耳中。这首歌是第一次听,是首抒情曲,曾想象过这种风格很配青山,而想象此刻化作现实。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肩膀叠合在一起不再分开。彼此支撑着对方体重凝视手机屏幕。唯有相触的肩膀传递着奇妙的温度。
我不明白。虽不明白却觉得格外温暖。仿佛没有言语反而更紧密相连,我们就这般静静听了好一阵音乐。
「明天见」
「路上小心」
我将青山送到车站,在检票口目送她离去。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不时回眸,用惯常的无表情轻轻挥手。
青山走下月台楼梯消失不见。我随即转身踏上归途。时间已近十一点,在外逗留到这么晚实属久违。通常吃过晚饭就不会再出门。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天。查看手机时发现母亲和愈月发来消息,要求至少告知回家时间。看来到家后少不了要被念叨。
赶紧回去吧。正这样想着加快步伐时——
手机响了。是青山打来的电话。
『……』
「青山?」
『……朝河,今天谢谢你了』
「嗯、嗯」
突然的道谢令人困惑。还担心她是不是在车站又遇上了麻烦。
『我好像找到朝河的优点了』
「……咦?」
『我好像喜欢上朝河的声音了。虽然你唱得超烂』
「少、少啰嗦!我不习惯唱歌啦!」
那首抒情曲的合唱评分确实惨不忍睹。
『不过我很喜欢。所以卡拉OK,要再和我两个人去哦』
喉咙不自觉地发出声响。正为如何回应而手足无措时——
『如果是朝河的话,大概可以原谅』
还没问出『原谅什么?』,电话已挂断。
……刚才那些究竟是?
「什么意思啊……」
又是个唯有无尽妄想恣意滋长的夜晚。
「朝河,早安」
在上学路上,黑木从背后喊住了我。虽然最近有时会和青山一起走,但今天不大一样。
「哦,早安」
黑木特意从骑着的自行车上下来,就这样开始并排走在我的身旁。漆黑的鲜亮自行车反射着朝阳,显得格外漂亮。看不到任何伤痕,说不定还是新车。又或者是一直特别小心地在使用吧。
「星期一的学校真是好累人啊」黑木眺望着清澈的水蓝色天空说道。「社团活动也够折腾人的」
「黑木是网球社的吧?」
「对啊。朝河也想来吗?」
「怎么可能」
空虚而空洞的对话不断重复着。我和黑木只在关于青山的事情上有过交流。最近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大多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儿,像这样正经聊天倒是久违了。
「那个啊,黑木」
「嗯?怎么啦?」
我问出了很久以前就想问黑木的事。
「黑木为什么和青山关系这么好?」
「你很好奇吗?」
他用平坦的声线反问回来。方才那种如同被柔软布料包裹般的语气,此刻却染上了无机质的色彩。
我不由得看向黑木的脸。发现她正从正侧面笔直地凝视着我。
该不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吧?正当我这么忐忑时。
「噗……呵呵,你那是什么表情。在害怕吗?」
面对突然笑出声的黑木,我困惑地跟着挤出笑容。
「没、没有啦,主要是你突然板起脸……」
「因为呀,朝河突然跑来问女孩子是怎么建立友谊的嘛」
「我、我才没问那么奇怪的事!」
「开玩笑的啦。朝河你呀,真是接不住玩笑话呢」
黑木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特别的哦。一年级时碰巧是邻座,就聊起来了。那孩子浑身散发着『别跟我搭话』的气场,当时我就想『啊,这个很棒』呢」
「? 你居然觉得『很棒』?」
黑木苦笑着点头。
「毕竟这样一来,说不定我就能成为那孩子特别的存在了吧?」
「特别……」
「没错。不是众多朋友里的一员,而是对那孩子而言特别的存在。这种深厚的情谊在现今社会很难得吧?但景和别人不一样」
黑木单手高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话说我以前也经历过不少事呢。父母离婚啊,痛苦的遭遇啊……真的很煎熬」
……原来黑木也有这样的过去。不……其实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吧。
黑木凝视着我的脸。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禁有些局促。但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嗯……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自己是景特别的存在,对我来说那孩子也是特别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挚友吧」
「这样啊……」
我反复咀嚼着黑木的话。换言之,青山只要有黑木这个朋友就足够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揣测,黑木左右摇了摇头。
「现在倒不那么想了。我个人认为她和山藤同学他们关系好也挺好的。总之——」她说到这里稍作停顿,露出微笑后继续道。
「只要不是会伤害那孩子的人,我都没意见」
话音刚落,黑木便用力拍了我的背。
在楼梯口附近和黑木分开后,她似乎发现了别班的朋友,一边谈笑一边远去。
「待会儿教室见啦~」她朝我挥手。我也轻轻抬手回应。
换上室内鞋,我特意在墙边靠了片刻。要是刚分开就走在正后方反而尴尬,徒增顾虑罢了。
不经意间,视线飘向天花板。
「……只要不伤害她就行么」
黑木究竟知道多少青山的往事?至少我了解的那些,必然是从青山本人口中得知的。正因如此,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正因青山有过痛苦的过往,才更不愿伤害她,想要珍视她吧——我这样揣测着。那么,我对青山的了解又有几分?
昨天确实单独出游,也去了卡拉OK。那种微妙的氛围并非错觉。即便不是恋爱的甜蜜感,我们之间也仿佛立于随时可能倾覆的平衡点上。
但仔细想来,我对青山根本一无所知。虽然从山藤那里听到些传闻,却从未听她亲口讲述过什么。
说到底,连她接近我的缘由都不明白。
难道是被我出手相助后产生了好感?这种可能性或许存在,但总觉得并非如此。具体缘由说不清,只是直觉这样告诉我。
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朝河同学?」
「唉?……啊,是山藤啊」
「什么叫『山藤啊』。喂,人家很受伤诶?」
「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山藤故意鼓起腮帮子的表情突然瓦解,噗嗤笑了。
「开玩笑的啦。朝河同学果然不太会应付玩笑话呢」
「或许吧」
我回以苦笑。说不定我真是这类人,连青山说的玩笑话都会当真。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她那副扑克脸叫人根本猜不透心思。
……脑中突然闪过昨天的画面,脸颊顿时发烫。
当时的我们,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虽然一直刻意回避这个念头,可一旦意识到就再难掩饰。
「你脸好红啊?」
「诶?」
「该不是发烧了?」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真有这么明显吗?
「没事,去教室吧」
「真不要紧?不去医务室吗?」
「这点小事没必要啦,好丢脸」
「这样啊……」
但这份关心是真实的。山藤总是这样体贴地为我操心。心口不由得涌起暖意。
「谢谢你,山藤」
「啊,呃……没事啦」
她害羞地摸着嘴边嘀咕了句「走啦」,脚步却已经迈开。不知何时竟揪住了我校服袖口。
「山藤?」
「谁让你磨磨蹭蹭的。要迟到啦」
「这不走着呢」
话虽如此,她却说着「少啰嗦」径自拖着我往前。就这样被拽着爬上楼梯,抵达教室所在的楼层。
宣告放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大家各自开始准备回家或去社团活动。
「拜拜~」疑似黑木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她正向班上几个人挥手。
黑木走到青山面前说道:「景也是,回见」
「社团活动加油」
「谢啦」
黑木说完便轻轻把上半身覆上去抱住青山。她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欢快地拍着青山的背。
青山也浑不在意地自然接受着。恐怕她是唯一被这么对待也不会反感的人吧。
黑木离开青山,挥着手正要走出教室时,突然与我视线交汇。移开视线太刻意,可一直盯着看也不妥。
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微微颔首致意。
发愣的黑木连眨好几下眼睛,突然噗嗤大笑到直不起腰。
「什么啊这反应!干嘛突然行礼?」
「笑死人了」
她边笑边说着「噗、朝、朝河也拜拜啦」便离开了。
目送她离去后,这次感受到来自近处的视线。
是青山。她直直盯着我,突然起身大步走近。来到我座位前,她居高临下地笔直俯视过来。
「朝河」
「干、干嘛?」
由于她紧贴着桌子站定,裙边几乎压上桌沿,我不得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仰视。脖子有点酸。
「放学后有空吗?」
「有空是…要去哪?」
「再去唱K吗?」
「倒也不是不行…」
昨日的画面蓦然掠过脑海。两人在包厢里肩膀相抵的场景。简直像卡拉OK屏幕上播放的、那些不知所云的爱情歌曲MV里的情侣演员。我忽然感到坐立难安。
「唉、要去唱K?就你们俩?」
似乎听见对话的山藤插嘴道。抬头只见青山已换上露骨的不悦表情。
「不去。只是去看收纳盒才跑家居卖场的」
「绝对在骗人吧!?为啥撒这种谎啦!?」
面对毫无幽默感的借口,山藤当场傻眼。
她蹲在我桌前仰起脸问。
「呐~要去的话…我也不能跟去吗?好久没唱歌了。不可以?」
山藤歪着小脑袋,小动物般的瞳仁由下往上瞧来。
这种与多数女生截然不同的上目线,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我正犹豫时望向青山,她咬着嘴唇似在盘算什么。不过是唱个歌罢了,至于这副表情吗?
心念至此,我对山藤开口。
「抱歉,今天算是帮忙解决问题,不算是玩」
「这样呀?」
「嗯,早就约好的。下次找机会再大家一起去吧」
山藤闻言眉心微蹙,转瞬又绽开笑脸。
「也对,就这么说定啦!」
「那我先走喽~」她轻轻挥手离开教室。青山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后,轻吁一口气瞥向我。
「我们也走吧」
「嗯」
我们在楼梯口换了鞋,朝昨天刚去过的卡拉OK店出发。路上一直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聊着学业相关的事啦、老师的事啦、校园活动的事啦。
有时空洞的对话反而令人格外愉快。若是和投缘的朋友之间这般闲聊,应该能畅快地欢笑起来吧。又或者若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即便是些微不足道的对话,也能化作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和青山此刻的对话,我想只要情绪到位,原本也是能聊得相当尽兴的。但现在全然感觉不到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问题出在青山身上。
「嗯」
不论我说什么,她都像这样摆出百无聊赖的模样。面部的肌肉纹丝不动。或许她是在紧张也未可知,但我无从判断确切缘由。
明明是她主动邀约,这反应未免太冷淡了。但回想起她在教室里向我搭话时的氛围,或许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抵达卡拉OK店后,我们按昨日流程办完手续走向包间。
一进包厢,青山先将书包甩在沙发上,随即挨近喧闹的屏幕切断了电源。近乎无声的房间里,隐约飘来其他包间的嘶吼歌声。
不安揣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不由得绷紧神经。倒不是担心青山会在这里加害于我。只是这女孩本就难以捉摸,此刻的行动更透着令人发怵的气息。卡拉OK包间这种密室状态,愈发助长了这种感受。
青山在沙发落座,我也随之坐下。两人形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那个啊,朝河」
「啊、嗯」
突然被点名让我差点咬到舌头,只得轻咳一声掩饰。
「可以听听我昨天约你出来的理由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该先告诉黑木吗?」
「我约的可是朝河你啊。况且……不想再给黑木添麻烦了」
「对我就不用顾虑?」
「只是觉得……若是朝河就没关系」
青山将右手按在胸前轻轻吁了口气。对鲜少与人来往的她而言,主动剖白心迹绝非易事。而此刻,她正要向我倾诉。
这份认真我必须好好承接。
悄然在腰腹间使了把暗劲,我挺直背脊。
「先说说视频事件时我为何完全不反驳吧」
「明白」我点头应道。
青山用沉缓而郑重的语调开始讲述。
内容多半与山藤告知的相差无几,但经由青山亲口讲来,却更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最重要的是——她特意张罗出这个局面想倾诉的心事,我却早已从别处知晓。这份罪恶感正盘踞在心头。
「初中帮过山藤后没多久,超市就打来电话说母亲偷东西了……」
青山曾在同学诬陷山藤偷窃时挺身相助。但那些同学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青山这种不必依附『团体』也能凭『个人』存在感立足的角色,恐怕更令他们恼羞成怒。
后来青山母亲盗窃事发,他们便展开了『报复』。据青山所述——散播谣言、藏匿物品、拒传讲义,甚至造谣她从事类似援助交际的勾当。
「我想过很多。要是不帮山藤就好了,那种母亲死了算了,真不想生在这种家庭」
青山继续说着。
「那之后无论我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没人再相信我了。虽说错在父母,但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加上我本就不擅长交际……」
所以在偷拍视频里她放弃了反抗。想必认定挣扎也无济于事吧。也许她早已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事已至此」
就在这个当口,我插了进来。
「当时还在想这家伙谁啊」青山嗤笑出声。「毕竟几乎没说过话,还一副拼命的架势,完全搞不懂动机。不过……」
停顿片刻,她似乎微微弯起嘴角。
「谢谢你啊,朝河」
我哑口无言。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过去的我总是自我满足地介入他人困境。佯装侦探,靠推理解谜来营造自以为特殊的错觉。
所以,收到这样的感谢还是头一遭。
「虽然不确定该不该问……」
或许是出于羞赧,也或许是介入青山问题时那份为自我满足的愧疚作祟,我试着将话题稍作偏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痛,一边观察反应一边继续道。
「你妈妈为什么偷东西呢?她……过去有类似行为吗?」
「我想…应该没有的」
青山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至少那之前从未有过。但这不算正常吗?谁都不会轻易偷东西吧?」
倒也有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却又说不清。
「不过她可能变得有些神经质了。我家那个父亲,成天不着家,外面八成养着女人。母亲至今都还陷在这事里出不来」
青山嗤笑出声,那笑声简直像在哼着鼻子嘲讽自己。客观又主观地,将自我践踏在脚底。
望着这样的她,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如同直面剧烈压迫感时那般。
「所以在家偶尔喘不过气。这才冒失约你出来添麻烦……」
「没添麻烦」
「……朝河?」
膝头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开始泛白。
「真的没添麻烦」
我摇头直视青山。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她姣好的面容浮起担忧,眉间蹙起浅痕。
竟连讲述这些时,她仍在顾虑我的感受。
啊——果然本质上,青山是个温柔的女孩。帮助山藤是她不受周遭左右的温柔秉性使然。可正因这份温柔,她才深陷痛苦漩涡。
「那你现在……怎么看待母亲?」
「我……不知道。毕竟当时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道歉。可要说原谅她……又办不到。只不过……」
「只不过?」
「她偷窃那天回家后说的话,一直卡在心头」
青山轻声溢出那句话语。
「『景,你不相信妈妈吗?』……」
包厢里只剩我一人。
青山没有回去。她只是去拿饮品了。
我在沙发坐下,手肘抵着膝盖,垂头沉思。
青山在受苦。我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意识到几分。但女高中生深夜不愿留在家中,偏要外出——这行为本身无疑映出了青山的心境。
为什么青山的母亲要去偷窃?
若没做这种事,青山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被同班同学和老师们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以前读过的纪实文学里写过:承受重压的人行窃并不稀奇。
因家庭压力偷窃的主妇案例也不算少。
对照看来,青山的母亲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既然如此,她对青山说的那句「你不相信妈妈吗?」又算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实际偷了东西,却因家人没无条件信任自己清白,才冒出这句带刺的话。
然而——倘若这句话是真心呢?
青山当下的苦楚之一,正是「无法原谅母亲」。这话她本人先前也亲口说过。
如果真有法子能把这「无法原谅」变成「能原谅」的话……
这时门被「叩叩」敲响。抬眼望去,模糊的玻璃对面映出人影。
「朝河,开门。我端着两个杯子腾不出手」
「哦,好。这就开」
门一开,不知为何连我那份也拿来的青山把两个杯子搁上桌。一杯橙汁。我那份……茶褐色,看颜色像是乌龙茶。
「在干嘛?」
「没干嘛,就坐着」
「嗯…不过你眉头皱得死紧呢」
「诶?啊,是吗?」
自己的脸不看就察觉不到。我苦笑着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所以,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不用瞒我。是在想我的事吧?」
她啾地一声用吸管吸起黄色的液体。
「……」
我确实在想她的事,没法否认。事到如今也不想对青山说谎。但话说回来,我想的那些事,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明明想尽量不去琢磨别人的问题。可习惯这东西——或者说生活方式——没那么容易改掉,真是麻烦。
「那个啊,朝河……」
青山把嘴唇从吸管上移开,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她一边用指尖描摹着杯沿,一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呢,要是朝河为我考虑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我想知道」
她的睫毛寂寞地颤动着。
「事到如今,我周围的状况也不会变了。不可能更糟了。所以……朝河。朝河,要是你想到了什么,就告诉我吧」
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青山正用手指攥着我手肘附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带着几分放弃的意味。
反正没用的。
虽然语调里包含着这种情绪,却也掺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回想起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没人拜托却硬要凑上去的自己。居高临下地觉得问题和谜团就该被解开,于是介入他人问题的自己。当然,也有受人委托解决问题的时候。但那不过是被人当作工具利用罢了。
——真正重要的事,是不会找我这种人解决的。
人不会像故事里那样,对着侦探角色滔滔不绝地袒露内心,更不会找侦探商量。会这么做的,只有对身边亲近的人。
所以我现在,正被这样对待着。
「……我这种人想的东西,也行吗?」
「行啊。我想知道朝河的想法」
「……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稍稍有点紧张。
要说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我没法像故事里的侦探那样,给出条理分明的推理证明。
——我不是故事里的侦探。
只是一个喜欢装模作样、自以为是才去扮演侦探的自大狂。
既然此刻已意识到这点,大概就没问题了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始讲起刚才对青山母亲产生的、那点不对劲的感觉。
「你的母亲,会不会是被人设套了?」
这就是我思考后的结论。
「……朝河,你刚才说什么?」
青山理应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糊满困惑,脸颊微微抽动。
我又说了一次。
「她会不会是被人陷害的?」
青山无法原谅母亲的理由,在于母亲偷窃导致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父母偷窃犯罪,对孩子的心理伤害毋庸置疑。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必须将青山的心情从「无法原谅」转为「可以原谅」——或者说,干脆让那「无法原谅」的理由本身消失。
若真有这种可能的话,那便是……
「你的母亲,没有偷东西。这就是我的结论」
「等等,我搞不明白!」
青山一手掩面,另一只手慌忙向前伸出。仿佛理解不了我的话语般,拼命想用自己的方式套进能懂的解释里。
但再怎么深挖、怎么揣测言外之意都是白费。我刚才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
——青山的母亲没有偷东西。
「……抱歉朝河。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了」
「青山」
我唤她名字,留出片刻空白。青山像揭面具般,缓缓将掩面的手移开。
「能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吗?比如……嗯,像是你得知妈妈偷东西时的情形,还有妈妈在店里当时具体是什么状态之类的」
「……知道了」
现在青山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愁眉苦脸」这个词活过来似的。但即便如此,青山还是接着仔细地讲了起来。
青山回到家时,发现固定电话的语音信箱里有留言。那本是打给父亲的电话,似乎是因手机无法接通才转拨到家里。
仔细聆听留言内容,难以置信的信息传入耳中。自称是附近某知名连锁店店长的男性说道。
『请问是家属吗?突然告知可能令人震惊……青山茜女士在本店将未付款商品放入包中时被……』
『因此恳请尽快联系我们,或直接前来本店……』
语气虽恭敬,声音却明显僵硬尖锐。若发生在私人店铺,或许会遭遇更粗暴的对待。
青山满心困惑,仍匆忙赶往超市。被带进杂物堆积的办公室般房间,只见头发侧分、神情神经质的中年男子身旁,母亲正垂头坐在折叠椅上。桌前摊着卫生用品和小袋零食,旁边敞开的正是她熟悉的母亲的手提包。
「一想到这就是生我的父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海啸般从腹中翻涌而上」
青山对母亲怒吼着。重复着子女对父母最典型的痛斥。听着这些话语,母亲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目睹此景,青山愈发气血上涌。但她强忍情绪,向店长模样的男子深深鞠躬致歉。
忽然听见声响,她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
两名店员打扮的中年女性正窃窃私语朝这边张望。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最终青山没能联系上父亲,念在初犯,草草以买下商品了事。母亲直到最后不论被问什么都只是哭着摇头,交涉毫无进展,青山只得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家。
她说那时的心境如同置身地狱。
「我当时觉得就算赤身裸体走在街上,都比那好受些。自己的耻辱尚能忍受,但没想到父母的耻辱会让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这样啊…真是难为你了」
「可不是嘛。后来联系上父亲时,他声音里全是错愕。我这头气得想揪着他领子吼『你这父亲怎么当的』,恨不得给他两拳」
后续正如我所知。
青山曾帮助差点被迫偷窃的山藤,可她自己的母亲后来却偷了东西。事情本身简单,周围人对青山的态度却陡然严厉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
沉重的事在世间从不罕见。战争、凶杀,比比皆是。可青山的故事带着某种不输给那些惨剧的冲击力。说到底,人终究只会对切肤之痛刻骨铭心。
不过,刚才的讲述反而让某种可能性更清晰了。
「青山」
「嗯?」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目睹母亲行窃的现场?」
青山露出错愕的表情。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是接到通知才知晓的」
「确实。但这样的话,不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吗?」
青山若有所思地将拳头抵在唇边。
「对不起,我不懂。毕竟妈妈偷东西是事实……」
青山顽固地不肯更改前提。换句话说,因为这是发生在至亲身上的事,加上当时的羞耻感和对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她恐怕再也无法客观看待这件事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往往难以保持理性思考。这和我因为月见的事害怕所有过去相识之人的情况有些相似。一旦牵扯到自己或亲近之人,视野就会收束于一点并过度凝视。视野变得狭窄,从而认定别无他法。我用催促她重新思考的语气继续道:
「山藤被人悄悄往包里塞商品险些被当成小偷时,是青山帮了他吧」
青山沉默着。我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不愿相信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你母亲身上?」
「……那、那是」
或许青山潜意识里早已察觉。但若承认这点,就意味着她必须直面无数悔恨。
没能相信母亲。
冤枉了无辜的母亲。
以及——正因为帮了山藤,才导致母亲遭遇这种事。
「你母亲偷东西发生在帮助山藤之后,没错吧?」
「……嗯,是没错」
「所以青山被盯上了。被那些想逼山藤偷窃的家伙」
青山沉重地点头。
「可当时的青山孤高又坚强,独自一人也毫无问题。孤立排挤对你无效。那么——要贬低青山,什么方法最有效?」
青山双唇轻颤着紧紧闭眼。
「就是那些人把商品塞进你母亲的包里,然后向店员告发」
无论是生理用品还是小包点心,都是『再适合不过』的选择。
恐怕那些人早就摸清了青山母亲常去那家超市的习惯。
说不定在办公室窥探的中年女性就是他们的母亲。
这样的话,作案地点应该是在监控的死角。
手法也和对付山藤那次如出一辙吧。
「这种事……这种事肯定是假的!」
「当然我的推理可能有误。但青山母亲偷窃的时间点,要说偶然也实在太凑巧了」
「可要是这样……」
青山痛苦地扭曲着脸呻吟般低语。
「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全都是我的错啊。妈妈现在精神崩溃也好,遭受那种事也好,全都是……」
「不,青山,我觉得不是这样」
「哪里不对了!? 」
青山猛地揪住我衣领,顺势把我按倒在沙发上。她散落的发丝垂落在我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错不在青山。该负责的是另一些人」
「这种事情……」
「青山绝对没有错。我保证」
「朝河……」
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青山把额头抵上我的胸口。
该怎么回应才对?我轻轻把手覆上她后脑勺,像安抚孩子般轻拍。
「……朝河,我该怎么办?」
「既然说出口了,我就会负责到底」
其实我想到个主意——虽说只是刚刚灵光乍现。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浮现。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我该不会又要打着自我满足的旗号,最终却伤害到别人?
不,我摇摇头。这次不同。是青山主动寻求帮助,也并非为了自我满足。
我想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想成为她的支柱。
我——想要真正帮到青山景。
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口道。
「我去找那些人当面问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山猛地从我胸前抬头,脸颊还沾着几缕发丝。
「又不是要他们亲口承认『是我们干的』。只要看到那些人的反应就能真相大白」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两年前初中时代的旧事。又不是面对高中老师,对我们根本没必要死守秘密。更何况青山的母亲也没报警——至少在那些人认知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就算套出证词也没意义。既无证据,如今也无法追究责任」
「所以只要确认就够了。确认青山的母亲确实没有偷窃这件事」
「没事的。只是观察反应而已,我挺擅长看人的」
我挤出笑容。哪怕只能显得稍微可靠一点也好。
「如果真不是那样,青山就向母亲道歉,再慢慢修复关系就好」
「……她不可能原谅我的」
「那就道歉到她原谅为止」
说到底只有这个方法。只能这么做。
「我也有想求得原谅的人。虽然对方说已经原谅我了,还说本来就没责怪过我。可是……人心看不见摸不着,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直到现在,我仍在道歉」
「不痛苦吗?」
「痛苦啊。而且害怕……『究竟要恐惧到什么时候』,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听我这么说,青山抵在我胸口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指绞着我的制服面料,布料都快起皱了。
「……我明白了」
轻若蚊鸣的声音过后,青山点了点头。
「朝河,拜托你了」
「好」
「还有啊,朝河」
她在胸前动了动脑袋,突然从下巴下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过来。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眼睑的弧度格外优美,双眸显得比平时更圆润稚嫩。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讨厌朝河的。所以……」
强忍着把话咽回去,她终于。
「谢谢你,朝河」
说完,她挤出一丝笑容。
该做的事情已经敲定了。
我要确认那些可能陷害了青山母亲的家伙们的反应。
但具体方法尚未决定。青山似乎也对此感到疑惑,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道。
「那个,朝河。你说要看对方反应,具体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住址和学校啊……」
青山歉疚地垂下头。这点我早有预料。就算初中同校,也不见得会知道关系不好的同学的去向和住址。我也一样。除非在班上当众讨论过,否则很难掌握这些信息。
当然朋友多的话,或许会在闲聊中听说,可惜我和青山的交友圈都不广。
「不要紧。我有线索」
「怎么做?」
「问山藤」
「啊……对哦。确实呢」
青山叹着气,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
「青山,你还记得指使山藤偷窃的那些人名字吗?」
「我记得。她们是三人组,叫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
青山掰着三根手指逐个报出名字。接着,
「耳环、睫毛膏、香水」
「?什么意思?」
「这是我心里给她们起的绰号。因为三人放学后经常戴这些」
我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确实这样更容易留下印象。夏目漱石在《少爷》里不也用红衬衫之类的绰号区分角色嘛。
况且,想到总摆着张扑克脸、看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青山,居然私下给同学起绰号,实在很有趣。
「啊」我突然在意地指向自己。「那我呢?」
「……非说不可?」
青山顿时变得支支吾吾。
光是这个反应就让人不太想追问了。关系变好后再问「初次见面时你怎么看我的」这类问题,往往只会收到负面评价,或许不该问的。看我沉默着,青山小声嘀咕。
「……烦人(うざい)」
「兔子(うさぎ)?」
是兔子吗?青山却摇头。
「烦人的家伙。烦人男」
「……行吧,还算能接受」
对青春期男生而言,没被冠上「恶心」这个终极暴击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
但表情恐怕还是僵住了。青山急忙探身辩解。
「因、因为朝河你总是表现得挺恰到好处的『好人』嘛」
「表现得?」
「你对谁都过度亲切吧?虽然我是冷眼旁观觉得『真能装啊』,但完全看不出你在勉强自己——你天生就是老好人气质」
「……原来如此」
真是精准的评语。我的本性绝非善类。初中时根本不顾他人感受,总爱插手别人的麻烦事。就连山藤商量青山视频那会儿,心底也满是抗拒。
不过是从高中开始,为避免遭人记恨才挤出笑脸罢了。居然被她看穿了。
「大概……算你说中了」
「虽然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过确实呢」
青山捂住嘴,露出带点小得意的笑容。那笑容既明媚又骄傲,看得人移不开眼。
「要是只对我温柔的朝河——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
第二天在学校,我向山藤打听「曾经想让我偷东西那群人」的下落。名字当然记得清楚——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这三人。
本就没必要全见。只要找到其中一人就行。
倘若山藤不知去向,就不得不去问其他人。说实话这差事令人头大,但还能忍受。
「诶?雾岛同学她们的联系方式?」
特意挑了午休时间发问。今天青山正和黑木在教室角落吃便当,没在附近。我随手拽过椅子,对坐在旁边吃饭的山藤开口。
事前琢磨过怎么问才自然,结果全不奏效。毕竟素不相识的女生联系方式本就突兀。果不其然山藤眯起眼,投来审视的目光。
「为什么?」
直球过头了,但这反应理所当然。
会问「为什么」太正常了。倒不如说她根本摸不着头脑。若我是那种想搭讪别校女生的人倒另当别论,可惜完全不是。不能出卖青山特意私下告知的信息,只能含糊回应。
「有需要」
「呃……所以,为什么?」
「……要见面」
「为什么见?」
意外地执着追问。不,换我也这么问。
「有事想当面确认。但涉及某些原因无法明说」
「……该不会…」
山藤朝青山方向瞥去。那两人正围着餐桌边吃边聊。黑木的笑声不时传来,青山只是静静点头。
「和青山同学有关?」
正中要害。我仍强作镇静反问。
「你怎会这么想?」
「昨天你们不是在一起吗?还说什么商量事情来着」
山藤脸颊鼓鼓地闹别扭。
「啊……这样啊。果然这么明显吗……」
「别小瞧人啊!这种事还是能看出来的」
「没那个意思。抱歉」
「……算了」
山藤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
「所以只要告诉你雾岛同学她们联系方式就行?」
「你愿意说?」
「我不说你也会问别人吧?到时候就会有『朝河到处打听别校女生』的怪传闻了——我才不要那样」
「山藤……」
或许我误解了这女孩。她真的相当善良。
「谢了」
「但回答我一个问题?朝河你该不会是对雾岛她们谁有意思吧?嗯?」
「怎么可能。脸都不认识」
「太好啦~」
「说到底——」
我压低身子凑近山藤。她察觉后主动将左耳贴过来。这话不便大声讲,我用气音轻声道。
「就那帮指使你去偷东西、差点害惨你的家伙?我怎么可能对她们有意思」
话音刚落山藤猛地后撤,椅子发出嘎吱锐响。她捂着左耳,整张脸霎时红透。
那双盛满震惊与羞赧的眼眸直直钉在我身上。
这时我才想起——妹妹愈月耳朵异常敏感,被人贴近低语或吹气会痛。
莫非山藤也……
「抱歉……你耳朵不舒服?」
「不、不是的!才不是那样!」山藤慌忙摇头,
「只、只是突然被人在耳边说那种话……总觉得……」
她含含糊糊嘟哝着,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可为什么能脸红成这样?我说错什么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群指使山藤偷窃、企图伤害她的家伙。
………………原来如此。
唔。
现在想想,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得了。
简单来说,那句「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伤害你的女人」根本就是少女漫画的经典台词。
我脸上轰然发烫。究竟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么羞耻的台词——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没有的事!不如说……请干脆开个ASMR频道!」
「AS……抱歉我不懂那些,那是什么?」
「这、这不重要!雾岛同学她们的事对吧?」
「啊,嗯」
她生硬地转回话题。虽说是帮大忙了……
「雾岛同学在西高念书。每周三天会去附近补习班」
「西高……」
是本县知名的升学强校。印象中明明是群不良少女,成绩倒意外优秀。
「其他两人呢?」
「大垣同学和神边同学就不清楚了……抱歉」
见山藤歉疚地缩起肩膀,我连忙摆手。
「完全没关系。知道一人就足够了。不过你倒挺了解?」
现在她们还有联系?遭遇过那种事还能当朋友?正感疑惑,山藤却亮出手机:「雾岛同学常在SNS发学校补习班动态啦」
屏幕上账号头像贴着大头贴。照片里的女生气质沉静,没戴耳环,黑发笔直垂下,甚至透着优等生气场。
「另外两位……暂时没找到公开账号。应该也有在用啦」
借过手机滑动屏幕,雾岛的贴文尽是日常琐碎和学习打卡。
「她以前就这样?」
归还手机时随口问道。
「才不是呢?她在校外总是戴满耳钉,还扎着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
我强绷笑意掩住嘴角。
那种「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大概是指荧光水珠款吧。不过她的比喻倒是别致。
「不过啊——」山藤歪着头补充,「她在人前倒是维持着好孩子形象呢。至少表面上」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真不错呢,挺好」
午休即将结束前,我去厕所回来,在洗手池前,早已等在那里的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喂,你把脸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啊?」
不知为何,我被逼到了墙边。我用「马上要上课了」试图脱身,但青山却不允许。她把脚蹬在墙上,摆出了一个像是壁咚的变种姿势。
她的裙摆随之扬起,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被她问到是不是对雾岛她们有意思,我回答了不是而已」
「哼~?就因为这个,山藤同学就脸红成那样吗?」
「这个嘛……我说不准啊。大概是因为我呼出的气吹到她耳朵,弄得她有点痒吧?」
虽然并不想对青山说谎,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办。然而,青山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你也对我说一遍如何?」
「……哈?」
「把对她说的话也跟我说一遍。不准撒谎说别的哦,之后我会找山藤同学确认的」
「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
「朝河你为了我去打听雾岛她们的事,这点我很高兴哦。但是呢,像那样搞得像在说秘密的悄悄话,内容还不让我知道……这我就有点不乐意了」
「这个嘛……我理解你的意思」
的确,我是为了青山才和山藤说话。我能理解她不高兴我们的对话显得像在说悄悄话。不过话说回来……她看来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偷瞄着我们这边呢。
正这么说着,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马上要开始上课了。
「喂,青山,时间到了」
「不说……不行」
「我知道了……」
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想起今天这件事了吧。这记忆尴尬到让我脑海里甚至闪过这样的玩笑念头。
「嗯」
青山放下蹬在墙上的脚,侧过身子,将耳朵朝向我这边。我悄悄地靠近了她。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伤害了青山的人呢」
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不,其实已经起来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因为直接用山藤同学的名字感觉怪怪的,就换成了青山来说……」
我像辩解一样解释道。对我来说,无论是山藤同学还是青山,我都不可能喜欢上一个想把罪名推给别人的家伙。虽然是这个意思没错……。
「青山?」
青山低着头,僵住不动了。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我弯下腰想从下面看看她的情况,她却用手掌按住了我的脸颊。
「……别看我」
「……诶?」
「求你了,朝河……别看我……」
听到她恳求般的声音,虽然困惑,我还是答应了。青山噗通一声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青山,时间……」
「你……你先走吧……」
「但是……」
「先走……」
青山这样说着,指尖却抓住了我校服的下摆——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也狠不下心离开。
我在她旁边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彩,原本洁白漂亮的天花板,正渐渐蒙上污渍。
我突然想到,我们身上的污秽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看起来像这个天花板一样的话,该有多黯淡啊。
上课铃响了。午休终于结束,开始上课了。
同时,旁边传来像呜咽般的声音。
「……朝河,对不起。就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
「……嗯,好啊。」
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下课铃声响起,迎来放学时间。今天班主任似乎有事,早上就告知班会取消。
在喧闹的教室中,我划开手机查看雾岛的社交动态。
「……补习班啊」
动态里写着她每周三去的补习班名称。翻阅过往记录就能知道雾岛周几的几点下课,以及没有家长接送的事。大概她家离补习班很近。
从动态来看,雾岛今天要去补习班。我本打算若今天不行就改明天,但这事越早了结越好。
忽然瞥见山藤在视野角落。她用右手仔细收集桌上的橡皮屑,再从桌沿拂到左手接住。山藤和雾岛现在毫无联系。至少不能拜托她牵线。说到底,让曾被整得那么惨的山藤去联系当事人,未免太残忍。
「待会要去吧?」
背后传来声音。其实不必特意绕到身后说话的。
「青山」
我转身,青山站在那里。
「总觉得…很不安。明明不关朝河你的事」
「别在意啦」
「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在意你啊,朝河」
这个说法让我心头一颤。
但随即理解——她说的对象,终究只是要去见雾岛的我。
「朝河,我……」
「景和朝河,怎么啦~?」
黑木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青山瞪视着他。
「正要回家就看见二位~哎呀,打扰你们了?」
「黑木,回去」
「好过分!太直接了吧!」
黑木夸张地捂住眼睛,整个人扑向青山。
方才凝重的空气骤然消散,恍若阴云尽退的晴空。
「黑木,能不能放开我?很烦耶」
「朝河~景好冷淡~」
黑木刚松开青山便朝我扑来,却被青山揪住后衣领发出青蛙般的惨叫。
「咕呃……」
「黑木,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气氛。你快点回去啦」
「好冷淡的语气耶……」
「知道啦知道啦」,黑木叹息着转身。却突然停步回头。
「虽然不清楚景和朝河要做什么,但加油哦。还有,小心点」
「咦?啊,嗯。黑木社团活动也加油,注意别受伤」
「嗯,谢谢!」
黑木元气十足地露齿点头,抓起书包小跑着冲出教室。
目送她离开后,我转向青山。
「你和黑木感情真好啊」
「这个嘛……算是吧」
青山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视线却飘向斜下方。红晕从耳根悄然蔓延。
「起初觉得她超烦人的。毕竟我本没打算在高中交朋友」
我忽然想起黑木曾告诉我的事——那时的青山恐怕比现在更难接近。
「不过她实在太缠人了,说什么『没法放着你这类型不管』」
「这样啊」
这试图掩饰敞开心扉事实的说辞令我莞尔。敏锐的青山立即眯起眼睛:
「『这样啊』是什么意思?你领悟到什么了?」
「大概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所以……」
「……火大。超级火大,朝河」
青山的脚尖轻轻踢着我的脚踝,反复进行着根本不疼的攻击。像极了视频里执拗扑打空气的猫咪。
「你在笑什么」
「没笑」
「骗人明明笑了」
青山咋舌抱臂别过脸,倒没真生气——就是害臊罢了。
望着这样的她,突然想起昨天听说的往事。
没遇见黑木时的青山肯定不是这样。人都会因际遇而改变,她正从那些糟心事里一点点蜕变。
昨天,青山说过。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这话不太对。其实她正在变,今后也一定能继续改变。只是这事实莫名让我心口发闷。
现在的青山,耀眼得刺目。
「朝河」
应声抬头,她闹别扭的表情已褪得干干净净。
「我也要去。必须去」
「……可」
自然不会蠢到问『去哪儿』。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
「还是我一个人去更合适」
「为什么?是我拖你下水的,当事人不去太奇怪了吧」
「我懂你意思」
换作是我也会坚持同行。但这终究是感情用事。
「青山,我要搞的可是偷袭」
「偷袭?」
「嗯。被陌生人突然问起当年的事,对方容易露马脚。咱们要的不是口供。」
说白了就是引对方露出"糟糕穿帮了"的反应。这种程度谁都能做到,跟老师逮到学生捣乱时的套路差不多。
我们的目标不是惩恶,只是想拿到『青山的母亲没偷东西』的小小证明。
「要是青山在场,对方会从一开始就提高警觉。表情会绷住,当然也会想起山藤和你母亲的事。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青山抿紧嘴唇垂着头。几秒后猛然抬起脸。
「明白了!那我躲在暗处。保持距离盯着行不行?」
「嗯,那样的话」
「我不是不信任朝河,我真的很感谢你。你肯为我做到这份上,我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过意不去」
「可是啊,」她目光灼灼,「无论查出什么结果,我绝不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所以不能全丢给你承担——这事必须有我在场」
「……知道了」
我偶尔会想。
要是把那些破事全盘托出——过去的阴影、干过的混账事、伤害过的人、愈月的事等统统告诉青山的话…
「朝河?」
「啊?在的」
我甩开杂念说了雾岛下课的时间段。还好她家近不用父母接,省得堵放学人潮。要是直接私信约见面,绝对会被拉黑。
「那提前三十分钟车站集合?」
「我没问题」
「收到」
正事说完后气氛松弛下来。我们同路走了一段,手心有点冒汗。
想起以前站在别人面前卖弄推理的蠢样,换我都烦。
这回肯定也招人嫌。
但多少…想替青山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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