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③-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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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烦死了」
雾岛优香穿过熟悉的补习班大门,至今享受的空调凉意瞬间从全身剥离殆尽。
今夜湿度高得令人不适,弥漫着令人不快的预感。
「好重」
塞满参考书的包沉重得让人懒得提。和学校不同,这里没法把书搁置,每次都得扛着厚重的辞典来回奔波,实在厌倦。
最近考试成绩也不理想。成绩下滑的话,母亲就会在家没完没了地碎念。稍微碰下手机也要被说教,真吃不消。她总念叨『我年轻时哪有这些东西』——这话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真啰嗦。明明自己就是短大毕业的)注:短大为提供2-3年制、以就业为导向的高等教育的「短期大学」,是日本特有的一种高等教育机构。
她其实早发现了——母亲不过是将自卑感强加给女儿罢了。
补习班令人烦躁,可回家同样令人抗拒。
「啊……烦死了」
焦躁感翻涌。黏在皮肤上的湿气也让人从心底感到厌烦。
升高中后身边全是乖学生,压力根本无处宣泄。那所学校里找不到能陪自己"疯玩"的家伙。
初中时多好啊。成绩优异,还能带着那群笨蛋随心所欲胡闹。
可如今成绩只能在中等水平打转。
「啧」
正要赶紧把书包塞进自行车时——
「——是雾岛优香同学吧?」
沉静的男声响起。声音的主人站在五米开外处。
「干嘛?」
优香粗鲁地顶了回去。过去被搭讪过好几次,在这所补习班也常有土气男生偷瞄自己,但眼前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我是朝河」
男人说着缓缓靠近。优香端详起对方的脸——没有粉刺痕迹。在这所满脸青春痘肿胀的男生扎堆的补习班里,他至少达到及格线。
长相……也还行。虽说不算出众,换换发型应该能看。个子不矮,气质沉稳早熟。嗯,合格了。
(联系方式的话,给就给吧)
反正今天只想早点回家,快点打发掉算了。
正这么想着——
「雾岛同学常干这种事吗?」
名叫朝河的男人亮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穿校服的女生正往中年女性包里塞东西的照片。
优香试图看清画面,手机却迅速被收回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
「没印象吗?」
「……」
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但仅凭惊鸿一瞥的照片根本无法判断拍摄时间。类似的事干过好几次,谁知道是哪次被拍的。况且细节本就没记清。
不过——那又怎样?
「啊~那事儿啊」
优香懒洋洋哼了一声。与此同时朝河骤然眯起眼睛。
「好像是我小团体里哪个女生干的吧」
「意思是并非你直接所为?」
「不然呢?这种脏活当然让不在乎操行评分的家伙去干啰」
「这样啊……」
朝河顿了一拍。优香趁机审视眼前这个男人。所以这家伙到底图什么?勒索?那可毫无意义。刚才的照片根本拍不清脸。
而且,直接下手的不是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罢了。虽然提出「那档事」的是我,但就算「让其他人动手」,自己终究没有「亲自做过」。照片压根算不上证据。
最重要的是——那都是两年多前的旧账了。就算他向高中告发,我也能彻底装傻糊弄过去。虽然搞不懂他从哪儿弄到那张照片,更摸不透他怎么知道我们干过那些勾当。
这个叫朝河的男人,攥着我几分把柄倒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啊,白费力气。
毫无意义。
突然间,朝河轻轻吁了口气。
紧接着用灼人的视线钉死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
敢情这家伙盘算着威胁我交往或者献身子吧。可朝河的算盘落了空,才叹出那口气。
以为捏着杀手锏却毫无杀伤力,正垂头丧气呢。
绝对错不了。
「我先说好」
优香抹消了先前对朝河那点尚可的评价,甩出轻蔑的眼神。
「就算你查证这种事,现在也屁用没有」
「或许是吧」
朝河意外干脆地认了。这态度让优香肩头一松。
「首先,那早就是翻篇的事了。扯两年前的旧账能有啥意义」
「翻篇的事啊……」
朝河嘴角扯出寂寥的弧度,自嘲般笑了。
「对你或许是吧。但世上多的是过多少年也断不了的线头——要我说,那些线头反而会变成新事的开端呢」
「突然抽什么风?恶心透顶」
这话蹦出口的瞬间,朝河气场剧变。方才温吞男人的样子蒸发得干干净净,此刻刺过来的眼神里淬满了敌意。
虽然招惹人的次数不少,但被当面用恨意捅过来的经验可真不多。优香脚底一滑往后缩了半步。
「怎、怎么了?」
「该做的都做了…其实本不想说这些的」
朝河的眼缝眯得更细了,
「——你能道歉吗?」
「……哈?」
「拜托了。向她道歉吧」
「说什么胡话……」
朝河骤然从视野中消失——并非移动,只是深深埋下了头。而后再度重复:「道歉吧」。
优香完全无法理解。无论是话语的含义,还是他垂首的用意。
「别、别这样」
此刻周遭空无一人。但自行车停放场紧挨着补习班大楼,灯光正从窗口渗出。若被人撞见这般情景……
「都说别这样!说到底要我向谁道歉……」
「还记得青山景吗」
「诶?青山……」
优香脑内闪过那个女人的面容。冰冷的视线,纹丝不动的姿态。永远站在一步之外冷眼旁观的女人。那目光简直像在俯视拉帮结派的自己。
——令人作呕。
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更叫人火大。不迎合不谄媚的做派也令人恼恨。
当初因她容貌出众想拉进小团体时,青山景只用鼻音嗤笑了一声。
真正的导火索是在便利店,把未付款商品塞进同班同学山藤口袋那次。目睹全过程的青山当即告诫了山藤。
全班唯有那女人敢反抗。
最可恨的是她孑然一身却活得游刃有余。
「……啊,那女人啊」
自己的声音竟比想象中低沉许多。
朝河猛然抬头。优香突然觉得这张脸也面目可憎起来。搞什么,原来是青山的走狗或相好吗?
「那女人现在怎样?还独来独往装模作样?」
刻意挑选最刺人的字眼。想刺痛他。想让眼前这个男人知道,青山景初中后半段过得多么凄惨。
「……」
「那女人啊,初中时可被欺负惨了哦。被人指着骂罪犯的女儿呢。虽然本人装得满不在乎就是了」
「……这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有吗?『两年多前』的旧事,早忘光啦」
朝河绷直脊背,拳头捏得死紧。
生气了生气了。
活该。
「等、等一下别靠近我!」
朝河像是强压怒火般深深吐了口气,随后缓缓开口。
「…我压根没指望过你这种人的道歉能解决任何事。但曾有那么一瞬想过——哪怕听到一句认错的话。或许就能改变点什么。又或许——」
他猛地朝优香逼近一步。
「——你会不会多少有点负罪感」
糟了。直觉尖叫起来。
朝河明显在爆发边缘。气就气吧,本就是故意激怒他的。可要是因此受伤就太冤了。
「等等…别过来!」
「向青山道歉!当面不行就打电话发邮件!总之跟她认错!」
「都说别这样啊!」
手腕猝然被朝河攥住。力道大得惊人,完全挣脱不开。
补习班就在旁边。闹出动静总该有人出来吧。可万一真招来警察…
这男人绝对会抖出全部对话。虽然不至于被问罪,但流言蜚语传开就麻烦了。
「放开…我啊!」
优香猛地从车筐抓起书包狠砸向朝河面门。
「好疼…」
腕上钳制骤松。朝河双手捂住额头,指缝间倏地溢出一道殷红液滴。
「骗、骗人的吧…」
优香低头看向手中书包——金属扣件上正沾着刺眼的猩红。
「咦…不要啊。咦?」
朝河此时仍痛苦地捂着头。优香拼命转动着几乎要当机的脑袋。
「都、都怪你抓住我手腕!明明是你先动手的,这根本算性骚扰和猥亵罪,就算警察来了也绝对是你更……」
她连珠炮似地继续吼叫着。当务之急是让对方认清处境不利的事实。这样事情才不会闹大。本该如此。
「所、所以根本不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柏油路上突然响起奔跑声。她反射性转头刹那,脸颊炸开撕裂般的剧痛。
「啊…青山…」
青山景正伫立在那里。
她张开的右手从左耳畔划出凌厉的弧线。
这绝非愤怒二字足以形容。此刻笼罩全身的——分明是杀意。
初中时代无论遭遇什么,青山的表情都鲜有变化。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那张精致的面容正狰狞扭曲着。连那个青山景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优香在错愕中恍惚地想。
「朝河!」
下一秒青山却猛然转身,朝着捂头的朝河飞奔而去。
优香猛然回神。尽管想对青山吼点什么的冲动在胸中翻涌,她还是将书包塞进自行车筐,甩腿跨上坐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脚踏板承受着全身重量猛蹬下去。然而——
「呀!」
忘记解锁的车锁让踏板仅转动几公分便发出哐当巨响。优香连人带车狠狠栽向地面。
「该死!该死该死!」
咒骂成为优香此刻唯一的语言。
焦躁与憎恨,混乱和恐惧。所有情绪在体内翻搅,对着无可挽回的局面倾泻污言秽语。她胡乱扶起自行车,手忙脚乱捅进钥匙,再次跨上坐垫。
就在这个瞬间——撞上了青山的视线。
「噫…」
青山纹丝不动地蹲在朝河身旁。既未眨眼也未移动,只是用空洞的视线牢牢钉住她。
此时的青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如同观察路边虫尸般无机质的眼睛,正堂而皇之地贯穿她的身体,优香的心脏开始疯狂鼓动。
「别看!不准看我!」
优香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蹬起踏板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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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河,没事吗?」
「嗯,就划了个小口子」
看着雾岛优香骑车远去,我们立刻离开了现场。她临走时喊得那么大声,搞不好补习班的人会出来查看。
要是让他们瞧见我满头是血的模样,准得闹出大动静。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幸亏补习班旁边就有个街心公园。
虽说小得可怜,倒还真塞进了沙坑和长椅。旁边公寓楼里的小孩,八成常被家长带到这里玩吧。
「坐吧」
青山扶着我的腰往长椅带。我按紧她给的手帕,慢吞吞坐下。
头皮的伤就是这样,破点皮就血流如注。其实不怎么疼,血也早止住了。多半是书包金属扣撞上来时蹭破的。
「等我弄点」
她抽走手帕跑到入口处的龙头边。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她拧着湿手帕走回来。
「来,冰着」
「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
重新按上额头的手帕凉丝丝的,挺舒服。
我靠住长椅仰头望天。没有阳光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残月和零星星星悬着。路灯忽然噼啪作响,大概又是飞虫撞上灯罩。
「青山」我碰碰身旁沉默的她。「抱歉啊…我多此一举了。刚才说了谎」
明明讲好只是试探下她的反应。
万一搞出什么幺蛾子,最头疼的明明是青山才对。
「朝河。你给雾岛看的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
我掏出手机转向青山。屏幕上穿着神似青山初中制服的女生,手正伸向中年妇女的提包。
「这…?」
「网上随便扒的剧照。好像是什么母子温情片段来着」
虽然和偷窃八竿子打不着,但想着雾岛乍看之下说不定会上钩。
结果她确实动摇了。只要她瞬间产生"难道说…"的念头,计划就算成功。接下来只要趁她慌乱时套出真话——事实也正如所料。
「…啧,该死」
自我厌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真是窝火。
擅自掺和别人的人生,又擅自替人了结。这样的自己简直糟透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想成为青山的助力。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早就不只是"同班女生"那么简单了。
说到底,我不过是想逞英雄吗?想在青山面前扮演帅气角色吗?若真如此,我的行动岂不全是为了自我满足?
…不要。才不是这样。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最讨厌——
「抱歉…」
「谢谢你啊,朝河」
道歉的瞬间,温热的身体突然贴过来。双臂环住我的上半身,发顶传来她掌心的温度。
「真的谢谢,朝河…谢谢你」
青山反复呢喃着。起初是平日清亮的声线,渐渐变成带着嘶哑的循环播放。
「为什…么…」
明明是我毁约插手,雾岛最终也没认错更没道歉。今后大概也不会改变。
到头来不过是我蹭破点皮。闹大了可能还难以收场。
可青山仍在不断重复。
「谢谢你——朝河」
明明说着相同的话语,每句道谢却像在说着完全不同的事。
回家的路,我一直把青山送到了车站附近。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方才被她抱住的触感与温热,仿佛还留在身上。
青山走在我斜前方,离着点距离。她下巴微微扬起,边走边望着天。这条夜路很安静,没有车经过。
「到家后,我就跟妈妈说清楚」青山轻声说。
「嗯,这样比较好」
「妈妈她……没做错什么」
「是啊」
「啊——真是的,」青山忽然用力把手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啊,之前到底在瞎忙活些什么啊……」
走在前面的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朝河,时间……没法倒回去吧?」
「……是啊」
「其实吧……我并不太怪雾岛」
青山像是要跳起来似的,轻快地向前迈了一步。她侧过身,半对着我。
「怎么说呢……明明全是那家伙搞出来的事,可那时候要是我也……」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我懂,知道她后半句想说什么。
那些「要是当时我能察觉到……」的懊悔,这世上恐怕多得像山一样吧。我自己不也是?要是中学那会儿,就能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自私……
可人生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脚踏实地的每一天,底下也藏着数不清的岔路口吧。我们简直就是在踩着薄冰往前走。刚才踏出的这一步没踩空,纯属运气好。说不定,旁边一步之遥就是让人『肠子都悔青』的小径。
从这个角度看,我和青山,肯定都曾踏错过,都行走在懊悔之路上。
不过今天——我觉着青山至少往回掰正了一点。肯定比闷着头一直往前冲强得多。
我是打心眼里希望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感觉就像…我第一次真正帮到了别人。
心里那点渴望被看见的小聪明,那堆只想用来粉饰自我的本事,也许终于——有了点正经理由。
若真如此…这感觉居然还不错。
「朝河」
「什么?」
「那个时候你让雾岛向我道歉,我真的好高兴」
不知何时停住脚步的青山,背对着月亮站在夜色里,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之前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抚平了。
「朝河的样子,特别帅气哦」
「……哪有的事」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做得对。让她道歉或许还算过得去,但后来动手抓住她手腕那一下,现在想想绝对是糟透了的选择。
「朝河,你该对自己多点信心才对。你这个人啊,其实远比你自己想的,更愿意为别人出头」
青山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带着点迟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般。
「虽然你大概不爱听我这么说——」
她的手伸过来,食指不轻不重地顶在我心口,话里带上了一点玩笑的腔调。
「对我青山景来说啊……朝河你早就够格当个『名侦探』啦!」
『咚』地一下,她指尖加了点力道,推得我晃了晃。
翌日,到校后在鞋柜处遇到了山藤。看来上学时间正好重合了。
「早啊,朝河同学」
「山藤,早上好」
我们简短地打完招呼后换上室内鞋。山藤比我早一点换好鞋子,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我。
「有什么进展吗?」
山藤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看上去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大概只是想确认一下吧。
「嗯,算是有一些吧」
「这样啊。那挺好」
山藤温柔地笑了。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内容。她只知道我从雾岛那里打听了关于青山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说不定山藤已经察觉到了。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推理之类的夸张行动。只要单纯地把山藤和雾岛的过去,青山和雾岛的交点,再加上——青山母亲的事情放在一起。
把这些并列来看的话,应该就不难察觉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然后爬上楼梯。一大早就爬楼梯,对缺乏运动的我来说相当吃力。就在抵达二楼,正要再爬一层的时候。
「雾岛同学,她把SNS删掉了哦」
「咦?」
「你看」
山藤把手机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看向屏幕。昨天之前还在的账号消失了。
「我说啊,朝河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对雾岛同学做了什么……可是呢」
山藤快跑着上了几级台阶,站到我面前。她以略高的角度向我伸出拳头。
「我觉得超痛快的!干得好!」
「啊?那个……」
「虽然我也觉得,为这种事开心可能挺不像样的,可是我还是没法骗自己!老实说,我觉得真有点活该呢。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肯定做了让她想删掉SNS的事吧?」
「这个嘛……」
雾岛删除SNS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如果青山或是毫无交集的我想要获取雾岛的信息,那除了SNS也没别的地方可查了。青山在人际关系上很淡薄,这点雾岛应该也明白。至于我,和雾岛又没什么交集。
所以,她才会删除账号,以避免和我们有更多的牵扯。
「总之呢」
山藤走下一级台阶,抓住我的肩膀。
「朝河同学,你实际上不仅帮助了青山同学,也帮助了过去的我!」
山藤说完后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转过身又开始爬楼梯。
看着那样山藤的背影,我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站在原地。
至今为止,即使我介入了问题,结果也总是让周围的人心情糟糕的人居多。但是,这次或许不一样。
当然,雾岛大概会恨我吧。即便如此,我想她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不只是青山,连山藤都向我表达了感谢。不能为了自我满足而去解开谜题。那么,如果是为了别人而去做的话,就会得到像这次一样的结果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能够以另一种形式来发挥自己的价值。
我心中怀抱着微薄的希望。
「朝河同学?你在做什么呢——?」
山藤在楼梯平台上向我挥手。她用朝阳般耀眼的笑容对我喊道。
「我这就来」
我像在确认似的,一步又一步地踏稳台阶往上走。就在这时,背后好像传来了一瞬间的声响。我回头看去,却一个人也没有。正想确认楼梯下方时,山藤的声音传了过来。
「朝河同学——?」
如果有人在的话,应该没必要特意躲藏才对。大概是错觉吧。
「抱歉」
我想让山藤等太久也不好,于是再次开始爬楼梯。
那天,青山直到班会即将开始前才到校。她喘着粗气踏进教室,红肿的脸颊让班里一阵骚动。班主任老师看到青山的样子,也当场愣住了。
不过,除了那肿起的脸颊,青山的态度实在太过平常了。那张和平时一样板着的脸,那股冷淡劲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毫无异样,我松了一口气。
青山那红肿脸颊的原因,八成是她母亲。
青山说过要去向母亲道歉。我虽然知道她的处境,却不清楚她和母亲实际的关系如何。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有多深。只是,青山母亲的精神变得不稳定,除了父亲出轨这件事,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次偷东西的事了吧。
青山不信任母亲。而且,还看不起她。
那种态度她维持了两年多。这对那位母亲来说是何等痛苦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丈夫和女儿都背叛了她——她或许是这样想的。
她们之间的鸿沟,恐怕远超我的想象。正因如此,才需要努力去弥合。而青山选择了这么做……某种意义上,是我让她这样选的。
对青山来说,继续憎恨母亲或许会更轻松。即便如此,青山还是选择了和母亲重修于好的道路。那么,我也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青山着想。如果她觉得我这点微薄之力还用得着,我会拼尽全力去帮她。
正这么想着,目光恰好和青山对上。青山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就算没有言语,我们之间也有能相通之处。我觉得这份心意很珍贵。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我从厕所回来时,青山和黑木正在教室角落里交谈。黑木一脸担心地用指尖轻轻戳着青山的脸颊。
「看起来好痛……不要紧吧?」
「很痛,别碰好吗?」
「像打了腮红似的呢」
「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取笑我?」
她们的关系似乎还是一如既往。
「啊」
青山一看到我,便向黑木打了个招呼,随即朝我跑来。
「早啊」
「早啊,青山……那个,你的脸没事吧?」
「好看吧?」
「呃?……这个嘛,青山确实很漂亮就是了」
感觉自己说了句极其难为情的话。但青山却浮现出胜利般的得意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哦」
「……你这自信可真是」
「不是这意思啦」
青山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朝河是这么想的」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脸颊。如果说有人脸红得像番茄,那绝对非我莫属。
「什——」
我猛地向后跳开,与青山拉开距离。
总感觉她的性格朝着和我预期不同的方向变得开放了。
青山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脸好红哦。太好笑了」
「先、先说正事吧」
我试图转移话题,将视线投向正在和其他同学说话的黑木。
「你和黑木解释过情况了吗?」
「还没。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跟父母吵架后挨了揍而已」
「……这样好吗?」
「时机很重要的啦。而且我也不太想和朋友聊太沉重的话题」
你不是对我说了吗?——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我害怕让奇怪的期待在心里生根发芽。不对,可是……
「因为朝河是特别的啊」
「诶?」
「还有,朝河你额头上的伤没事吧?」
说着青山用指尖捏住我的刘海。她把脸凑近想查看伤势,我顿时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真、真的没事啦!」
「不行。让我检查一下。不然……我会挨骂的」
「被谁骂啊?」
「心里对朝河的家人过意不去啊。这很正常吧?」
「我家人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呢」
「骗人。朝河,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家人怎么可能不担心你。迟钝鬼!」
啪!
我的鼻子挨了一记弹指。
睁开眼时,青山早已转过身去了。望着走向黑木的青山背影,我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一股酥酥痒痒的感情像云朵般轻轻飘浮着。那到底是什么?又该叫它什么名字呢?
想要去推理的话——反而显得滑稽。
那天晚上。
我回家吃完饭,便在房间休息。
昨天愈月死缠烂打追问额头的伤,我骗她是体育课撞的。她压根没信,撅着嘴最后赌气嘟囔「哼,真是个淘气鬼」。到了今天连问都不问了。
深夜出房门上厕所时,隔壁愈月屋里飘来声音。
「哇……好厉害,超帅的~」
显然在打电话。我不由停住脚步,明知不该却屏息偷听。
「害羞什么啦?」
正觉不妥要离开,又飘来细语。声音太轻,听得断断续续。
「喂,老实交代嘛。说实话……」我猛然钉在原地,「……你喜欢他吧?」
……哈?
「我吗?……呃,这个嘛,嗯。啊?非要我说?不要啦太羞人了!」
像是被对方逼急,愈月支支吾吾挤出蚊吟。
「……喜欢的」
紧接着炸毛般嚷道。
「真是的!前辈干嘛老让人说这种话啊!」
我当场石化。
说没受打击是假的。自从我刻意和愈月保持距离,她另有依靠对象也不奇怪。
说到底妹妹终归要离开哥哥。这年纪还像我们这么亲的才罕见。别人家的兄妹不是冷冰冰就是公开不和,那才正常。
所以……这样才好。反倒该替她高兴——毕竟找到了依靠对象,恐怕还是心上人。
「这样就好,肯定的」
我喃喃自语,拖着灌铅的双腿悄悄离去。
「……这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
打开鞋柜的瞬间,发现里面有东西。
装室内鞋的格子上,躺着一只信封。这种桥段漫画连续剧里见多了——典型的告白场景定番。
可我捏着的这只信封光秃秃的,别说情书气质,连半点暧昧气息都闻不着。
里头到底是什么?攥着信封拐进楼梯间的厕所,我扯开封口。
「……搞什么鬼?」
里面是『某篇新闻报道』的剪报。
目光急切地扫过文字。报道说两年前邻县有初中女生自杀,起初按自杀/事故/案件三方向侦办,媒体连名带姓登了出来——
安藤裕子。
和当时的我同岁,是十四岁的少女。
发现遗书后定性为自杀。死因是跳楼,地点在学校四层教室。
「骗人的吧……」
若只是这种新闻,或许还能当成世间常态。中学生的死虽令人心痛,到底不算稀奇。可我对这女孩的名字有印象,更记得事发地点就在邻县。
手指发颤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的动作都变得笨拙。在搜索框输入『安藤裕子+报道』。
「……有了」
关联报道立刻跳出来。由于后来确认自杀,大多标题只用『某女初中生』带过。
错不了。这张剪报……是真的。
沙沙。复印纸背面的角落飘落另一张纸片。伴随清脆声响,某个硬物从信封滑出摔在地上。
蹲身捡起那东西。带着使用痕迹的海豚发夹硌在掌心——那造型我死都认得。
指尖的震颤更剧烈了。展开那张纸片时,每根神经都在抽动。
「……骗人的吧」
钢筋突然灌进四肢般,全身骤然沉重。
「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酸腐味猛地冲上喉头。自己把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这事实是真的?眩晕感裹着恶心翻涌,像高烧时的重感冒。
「呜…」
扑向洗手台吐出胃液。所幸早餐吃得少,呕吐物不过黏稠的苦水。可现在谈什么不幸中的万幸,谁能笑得出来。
预备铃刺耳地响起,宣告班会课只剩几分钟。
「得走了……」
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我挪出了厕所。
脚步慢得像灌了铅。现实感稀薄得可怕。这种犯下滔天大错后的梦游感,死死攫住了我。
安藤裕子。
这个名字扎在心头。小学那时,我亲手解决掉她惹出的乱子,然后——
安藤裕子就此消失——转学到了邻县。
下课铃刚歇,青山就凑到我桌前。看我脸埋在臂弯里,她声音发紧。
「朝河……你脸色好差?」
「啊,没事……真没事」
我勉强扯出个笑。眼下青山正处在和母亲修复关系的关键期,哪能她分神——
……不,不对。
说到底——
不过是不想让她窥见我的过往罢了。
手探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冷信封。整堂课上,这东西像块烙铁似的被我反复摩挲。
隔几分钟就碰一下,仿佛要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可每回指尖传来的实感都让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要不……我陪你去保健室?」
「真不用」
「……哼,随你便」
青山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
「朝河你这人……就爱死撑」
扔下这句,她鞋跟一转向座位走去。那背影分明冒着火。
我盯着她后颈发根,胃里泛起愧疚的酸水。她连心底最软的角落都剖给我看过,而我却没有这么做。
「唉……」
起身推开教室门。喉咙干得发痛。
下一节是实验课,得换教学楼。迈开步子前,得先冲去饮水处灌两口才行……
我拧开饮水龙头灌水,零碎记忆像走马灯似的晃过。
那张夹在信封里的纸片上写的……是『遗书』。
八成是安藤裕子亲笔。歪歪扭扭的字迹爬满纸面,字句倒简单直白。
通篇是对同班同学的怨毒诅咒。
还有——另外一个人。
名字没写,但涂鸦般的字句明明白白,全是小学时那个拿她当小丑耍的家伙害的。让她整个人变得不对劲,才落得如此下场。
整件事得倒回小学。
安藤裕子那会儿偷了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情书和情人节巧克力。那个女生本来打算把那些东西交给班上的某个男生。
全让安藤给搅黄了。
失踪的信和巧克力。
当时的我,纯粹是觉得班上出这种破事儿贼刺激。
推算时间,排查书包衣兜能藏巧克力的可疑分子,最后断定安藤裕子就是犯人。
当场从她包里人赃俱获。
安藤除了哭什么也不辩解。
所以我得意忘形地推理出『安藤的动机』,然后告诉了她。
她肯定也暗恋那男生呗。
怕最受欢迎的女生告白一定会成功,所以才把情书和巧克力藏了起来。
细节记不清了,但那副唾沫横飞、拿人家死活不肯说的私心当推理彩头的得意嘴脸——那时的我,是真觉得对『犯人』不必留情面。不如说,纯属陶醉在自己连人心都能剖解的错觉里表演耍帅。
事发后安藤倒没被霸凌,但周遭眼神全变了。她喜欢的男生更是连正眼都不给。
没多久她就转学了。
班主任好像提过句『家庭原因』。
小学那会儿的事记不真切,连安藤的脸都模糊成一片。关于她的特征,只有信封里那个发夹烙在脑子里。
记得她老说那是她妈亲手做的,世界上独一份的存在。
海豚造型的发夹,刻得比她的脸还深。
一半是她本来就不扎眼——或许更大半是我薄情。现在就算撞见小学同学,十个里有九个也认不出。
……总之,是我干的混账事,把这姑娘亲手推上了绞刑台。
那张疑似遗书的纸,字字泣血写着这事是压垮她的铁证之一。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乱了套。
「到底……谁干的?」
既然信封出现在鞋柜,必定是有人放进去的。那会是谁?
哪个家伙弄到这东西,又特意塞到我这儿来?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报道里安藤裕子是两年前死的。要算账早干嘛去了?
「该死,脑子糊住了……」
焦躁地拍上水龙头,手插进裤兜。喉头发紧——这才想起信封还撂在抽屉里。
糟透!
要被人看见怎么办?毒蛇般的恐惧瞬间缠紧心脏。
心口擂鼓似的狂跳,我拔腿就往教室冲,好像慢一步就会天崩地裂。
走廊拐角差点撞飞抱着作业的山藤。她盯着我煞白的脸,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飘了。
「怎、怎么了,朝河同学?」
「……没事」
根本没心思应付,我撞开教室门直扑自己座位。手指发颤地捅进抽屉乱掏——直到摸到那个粗糙纸边。
沙啦。
掏出来确认信封还在,整个人才像断线木偶似的瘫进椅子。汗透的校服粘在后背,冰凉。
环顾四周,教室里空得只剩回音。我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哈出口浊气。
真他妈荒唐。
谁敢翻我抽屉?也就值日生搬桌子可能碰掉东西……可这节骨眼上操什么闲心。
「我脑子进水了吧……」
刚骂出声,腿一动就带翻了桌脚。
哐当!
桌子晃荡的巨响里,一页纸片打着旋飘落脚边。
「……什么?」
不是信封里的东西,也不是我的活页纸。粉嫩嫩的小熊贴纸印在纸角——女生们爱用这类花哨便签。班里几个女生都用过差不多的,但具体谁的……鬼分得清。
捡起纸片的刹那,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后颈汗毛倒竖。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要和你谈安藤裕子的事』
「……」
预感精准命中。
既然有人把信封塞进我的鞋柜,说明始作俑者——不,在对方眼里,我才是将安藤裕子逼入绝境的凶手——正潜伏在这所学校。那人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阴魂不散啊」
自升上高中。
自从愈月被牵连的那件事后,我始终夹着尾巴做人。
插手青山的问题时,难得真心想帮她解决麻烦。结果她成功摆脱困境,我也隐约找回了点自我认同。可过往的罪孽不会消失。我的所作所为和校园霸凌没两样。
儿时的创伤足以扭曲整个人生。
而我在安藤裕子身上刻下了这样的烙印。
无论现在的我如何改过自新,对受害者而言都毫无意义。
侦探、解谜、推理,向来被包装成很酷的事。所以从前我坚信自己站在正义这边。
简直错得离谱。像我们这种半大孩子周遭的所谓谜团,多半都是些不解开也无所谓的琐事。即便当下会愤怒困惑,时间一冲就淡忘了。我却偏要揪住不放,抽丝剥茧,把当事人拽到众目睽睽下审判。
后果就是——被指认的家伙无论遭受什么待遇都是活该。
犯错的人理应受罚。
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现在也承认某些情况下这话没错,尤其是单方面施暴的恶性事件。但那种案子本该交给警察处理。
我哪有资格扮演私刑法官。
从愈月事件开始,过去种下的恶果再度找上门来。
瞥了眼时钟,钟表指针冷冷指向上课时间。
「该走了」我从课桌抽出课本走向走廊。青山正倚在空无一人的廊道墙壁上。她握着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专注的侧脸。
「青山…?」
「朝河」
听见我的声音,青山从屏幕抬起视线。
「在这干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正好顺路,一起?」
「正好?」
这分明是在等我。或许自我离开教室起,她就一直守在这。
为掩饰那张纸条引发的心悸,我刻意放稳声线。
「刚在看什么?」
「SNS」
「哦」
有些意外。原以为她对他人毫无兴趣。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青山重新点亮屏幕。
「很方便。雾岛的事也是靠这个查到的」
「确实」
「比翻报纸简单多了,查个人背景轻而易举」
正如所言。雾岛八成是网络知商欠费,直接用实名发布动态,但即便换个谨慎的人,想挖底细也没比这更趁手的工具了。如今连艺人运动员乃至政客,都在这里和普通人打交道。
母亲曾感慨。
从前想知道明星动态只能靠杂志电视,现在连人家几点起床都一清二楚。说着又叹气『神秘感消失后,反倒觉得怅然若失』
「你有在意的人吗?」
「没」她指尖划过屏幕,「单纯好奇罢了」
「这样」
我迈开脚步,青山自然地并肩而行。手机已滑进她制服口袋。
「呐,朝河」她目视前方开口。
「怎么?」
「放学后有空么?」
「呃……」
那张纸条骤然灼烧脑海——信封、报道、绝笔信。脸颊肌肉险些失控抽搐,我咬牙按下波澜。
「……有点事」
「要紧事?」
「算是。抱歉」
「没事,不过啊,朝河——」她忽然转头直视我,瞳孔里沉淀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我们还没有扯平呢」
放学钟声敲散人群,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纸条,纸面发出簌簌轻响。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
这模糊的时间点,等教室空些再去比较好吧。毕竟那处少有人迹。可若被人撞见自己往楼上走……对方指定这种地方,显然也怕被人目击。
「朝河同学!」
山藤像弹簧般蹦到我课桌前。
「呜哇!」
「这反应太伤人了吧~」
「谁让你突然闪现啊」
「闪现?当我是怪物吗!」
她夸张地比出手刀姿势。自雾岛事件后,山藤对我倒是越发亲近了。
「还不回去吗?」
「等会儿就走」
「这样啊——还以为你要去约会呢」
这随口一句却像暗刺扎进心口。
「那先走啦,拜拜朝河同学~」
「嗯」
挥手时山藤的裙摆已消失在门后。
我抬头望着黑板正上方的时钟。秒针拖拽着粘稠的时间爬过表盘,当它终于咬住数字12的瞬间,寒流突然窜过后颈。
「…先走了?拜拜?」
猛然起身盯住空荡的走廊。
「难道…」
『先去屋顶等着』所以『待会儿见』——这说辞根本就是完美陷阱!
「!」
身体先于思考冲出教室。
「哇啊!」
「抱歉!」
险些和收拾书包的黑木迎面相撞。冲进走廊左右张望,山藤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喧嚣声浪褪去后,同班们探究的目光针尖般刺在背上。我摇摇头退回教室,重重跌进椅子。
何必惊慌。只要去顶楼就能见分晓。
「……唉」
环顾四周,教室已空了大半。青山的座位也不知何时空了。明明平时回家前总会打招呼的……
「大概今天特别吧」
独自坐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拖延带来的反胃感在胃袋里翻搅。
鞋底在寂静的阶梯踏出干涩回响。每声足音都在通道里撞出孤零零的叹息。
远处棒球部与足球部的呐喊混成模糊杂音,如同老旧收音机泄漏的电流声。
通往顶楼的阶梯蒙着薄灰,指尖划过大概能绘出絮状的尘埃山脉。磨砂玻璃门渗进的夕阳将浮尘染成漂流的金粉。
我缓步走上楼梯。
口袋里的信封与纸片随步伐沙沙作祟。
踏上转角平台时,倚在墙上的身影转过脸来。
「特地叫你来真不好意思啊,朝河」
含混的微笑浮在她唇畔,眼尾却曳着哀伤的余烬。
「……黑木」
青山的好友黑木正将脊背抵在墙壁上。
「……是黑木把那封信塞进我鞋柜的吗?」
「嗯,没错。被吓到了吗?」
「啊……那当然……」
话音刚落的瞬间,黑木抬手挠了挠脸颊。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目光垂落在纸面上。
「有件事得道歉。我就直说了」
那张总是带着我所熟知的温和表情的脸,突然眯细了眼睛。
「——能不能别和景走得太近?」
刹那间,话语的意义没能传入脑海。
「……哈?」
这实在莫名其妙。
我分明是被叫来谈论安藤裕子的事。然而现在黑木口中却说出了青山的名字。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联?黑木对着茫然的我叹了口气。
「不懂吗?真的不懂吗?朝河啊」
她唤了我的姓氏。
「我说朝河,你会让景变得不幸。所以离她远点」
「为…为什么?」
「不是明摆着吗?看见景的脸了吧?肿得厉害,看着就疼」
黑木用手指戳着自己脸颊说道。
「那是朝河害的吧?」
「那…那是因为——」
「那是为了让青山和她母亲化解误会才——」
「然后呢?」
「然后…就…」
黑木歪着脖子追问。
「然后事情就真能变好?你敢保证景不会更痛苦?」
「……黑木你肯定不了解青山家的状况,等我说明清——」
「不是这意思」
黑木的声线突然沉降。不知何时起,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已化为瞪视。
「朝河你啊,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声音里混杂着错愕、失望与怒意。
「信封里的东西看了吧?」
「嗯……」
「那孩子已经死了哦。死于朝河之手」
心脏像被重拳猛击。黑木继续说着。
「她曾是我朋友,转学后也偶有联系。小学时在班级被排挤,转校后也始终无法融入」
黑木向前踏出半步。
「明明没必要当众揭露不是吗?为什么非要干出那种事?连对方暗恋谁都抖得干干净净。说啊,到底为什么?」
我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啊,自从上高中知道朝河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在留意你。」
黑木抬头望向天花板。
「最初还以为你变了呢?可你突然就掺和起景的问题,事情刚解决,这下又插足景的家事了」
黑木又逼近一步。她的脸近在眼前,视野几乎被黑木占据。
「我问过景了。她说和你见面后的第二天就被母亲打了。我追问『是不是朝河做了什么?』,景回答『嗯,算是吧』。虽然没具体说,但总之就是因为你插手才挨打的吧?」
黑木连珠炮般说完,咽了下口水。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之前说过的吧?——只要景不遭殃就行。可她居然被父母打了。明明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
——都是拜你所赐哦。
仿佛耳语般,黑木轻轻吐出这句话。
「朝河你想玩侦探过家家我不管。但能不能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玩?别拿我重要的朋友当玩具行不行?」
「……我没有玩」
「少骗人!」
黑木嘴唇颤抖,从齿缝挤出低吼。
「我知道初中时的朝河。社团联赛碰到过和你同校的人」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想打听我的过去并不难。这所高中也有屈指可数的初中校友。所以黑木知道也不奇怪。这本就不是能瞒住的事。但果然……还是不想被她知道。我不由得这么想。
「朝河你总是横插一脚,把别人搅得天翻地覆再解决——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别再说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被无形的墙堵住。
黑木用近乎施虐的口吻质问。
「所以你妹妹才会被推下楼梯吧?」
「……」
「要是真心帮人解决问题,多顾虑点他人感受,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对不对?」
——说白了,就是你用玩侦探游戏的态度解谜,才招来别人深重的怨恨。
「喂,装模作样的侦探先生?你的中二病几时才肯毕业?」
最后一句话如同剜肉刺骨。正因为太过正确——这话我自己也无数次在心底诅咒过自己。
没错。正是如此。在黑木眼里,我无疑是个将她朋友逼上绝路、还嬉皮笑脸插手他人麻烦的混账。
黑木不可能明白我面对青山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即便我辩解,她也绝不可能相信。
此刻只想瘫倒在地。连站立都变得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景好像还是挺中意朝河的,我也想过要是你能改变就好了。可是昨天早上,我听到你在楼梯间和山藤同学的对话了」
「……昨天早上?」
「对,早上。山藤同学不是说了吗?说你做了什么事,让某个女生把SNS账号都注销了」
山藤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昨天在楼梯上感觉到有人在下面,原以为是错觉,看来那就是黑木。
「但那是因为那个叫雾岛的女生对青山做了很过分的事。她妈妈偷东西也是受那件事影响……」
「所以你就把人家逼到删账号的地步啊。真行!——朝河,你太可怕了」
「听我说完啊!」
「我可不是来听你辩解的。只要你保证,不再接近景,不和她要好就行了」
「所以说……」
「答应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点虚假。黑木是真心在意青山的。这我能明白。如果黑木直接去找青山问清楚,事情或许会有所不同。但这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是我把安藤裕子逼上绝路,让愈月受到伤害,以玩闹心态屡次介入他人问题。也是因为我,雾岛才会注销账号——
这些全都是事实。站在黑木的角度,除此之外别无真相。
她所希望的,仅仅是我和她珍视的朋友不再有瓜葛——回到不久前的状态而已。这算不上是什么无理要求。
就算青山试图说服黑木,黑木恐怕也会怀疑我。怀疑我不过是在青山面前装出认真的样子,其实心底里乐在其中。
也就是说——对黑木而言,我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正因为这种人总在她重要的朋友身边打转,她才想要阻止。仅此而已。
「要是朝河你答应我,我就把安藤裕子的事忘掉」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温柔,轻轻搔过耳畔。
「咦?」
「不过,要是你不肯答应——我就把你逼死安藤裕子的事,还有你以前那些胡来的游戏,全都告诉景」
黑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稍作停顿,她开口道。
「结果嘛……就算景从此改变看待朝河的眼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会变哦?」
本不该在场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室内鞋踏上地面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从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开始,一步步走近。黑木霎时脸色大变。她双眼圆睁,嘴巴半张,眉毛高高扬起。
「一牵扯到自己的事情就失去判断力,这话说得真对呢,朝河」
「青山……」
踏着台阶走上来的,正是青山。黑木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景、景,你怎么了?」
「那是我要问的」
青山向前踏出一步。视线紧锁着黑木,黑木被无形的压力所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给朝河寄那封信的是黑木你吧?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那是……话说,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因为我看见了。抱歉,朝河」
青山转向我,抱歉地垂下了眉毛。
「换教室的时候,我趁你不在的空隙看的」
「……那时候吗?」
我莫名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确实,从时机来看,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不过等教室没人了,黑木马上又折返回来,我吓了一大跳,只好躲进讲桌底下……」
青山重新转向黑木,这次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她。从未被挚友如此对待过的黑木彻底畏缩了。
「所以我也大概猜到那时黑木往朝河的课桌里塞了张约见的纸条。黑木离开之后,那张纸条我也看了」
所以,青山才出现在了这里?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黑木用胆怯的声音问道,青山答道:「大概从一开始吧」
「朝河,借我一下」
青山从我手中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黑木啊,这封遗书是你写的吧?笔迹一模一样。平假名的撇捺特征完全一样」
她用指尖指着文字。黑木深深低下了头。
「说到底,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哪里古怪了?那孩子确实死了啊……」
「就算这封遗书是真的也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一个几年前就转学、而且搬去了外县的人自杀,会和朝河扯上关系?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存在疑点吧?」
黑木用力咬住了嘴唇。青山继续说。
「还有这里也很怪。这是什么?『安藤裕子』。这个——是黑木你上高中之前的名字吧?」
「……啊?」
我发出一声茫然的轻呼。我看向黑木,但她像是要避开我的视线一般,垂下头发遮住了脸。
「可、可是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确实死了。新闻上也刊登了的……」
「我想这篇报道本身应该没问题。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也确实死了。可是,黑木你本来的名字也是『安藤裕子』。而且黑木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只是从朝河就读的小学搬走之后,因为父母离婚,你的姓氏才从『安藤』改成了『黑木』。然后在高中入学时搬回了这里。对吧?黑木」
稍稍停顿了一下,青山继续说。
「我说黑木啊,你该不会是利用了这个『安藤裕子』吧?」
黑木一言不发。只是紧咬着嘴唇,单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利用……」
我不解地发出疑问。青山看着我苦笑。
「当局者迷这句话还真没错呢。虽然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复杂的。纯粹就是——有个和我们同岁的、也叫安藤裕子但毫无关系的女孩自杀了。很简单吧?」
听到这里,我完全愣住。
「正因为知道这篇报道的内容,黑木才想到可以借用『安藤裕子』这个名字。肯定是看到同名同岁的人死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吧。说不定还有以前的熟人联系黑木,问她『是不是你?』呢」
黑木的视线左右飘忽。青山继续道。
「报纸报道是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查了旧刊复印下来的吧?费了不小功夫呢」
「那是……」黑木显得慌乱起来。
青山目光锐利地凝视着黑木。
「现在的自己外貌完全不同,父母离婚也改了姓。所以朝河不会发现。只要有同名同岁的女孩自杀的报道,朝河肯定以为是『那个孩子』。于是你伪造了遗书,还放了当初自己用的发夹,就为了让遗书更可信对吧?」
「我说错了吗?」青山追问黑木。黑木只是僵硬地沉默在原地。
「也就是说,呃……」
我试图梳理思路。脑中一团乱麻,思绪像打结的毛线般纠缠不清。我努力想将它们一条条解开。
我紧蹙眉头揉着太阳穴。青山对我说道。
「我觉得黑木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青山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继续说着。黑木怯怯地抬起头。
「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身边正经的朋友就只有黑木一个。连初中时发生的事情也都告诉她了」
青山缓缓转向黑木,像确认般问道。
「不是吗?」
「景……」
黑木哽咽出声,捂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
黑木开始倾诉她的心声。
她很重视青山。
听说了初中时的经历后,她就想保护好她。
但同时,如果她自己能交到其他朋友,这份心情她也想支持。
所以——即使知道我就是那个朝河,她也选择了观望。
最近她和青山保持距离,是觉得自己在场可能会妨碍青山和我、山藤的有友情。
如果我真的和过去不同,就算我和青山亲近,她也打算就这样看着。
但从雾岛的事和青山脸上的伤看来,她认为我现在依然会不顾场合地介入他人问题、伤害青山。所以才做了这些事。
「小学时候,朝河说我是偷巧克力的犯人。确实是我做的,这点我承认……可是、可是啊,谁都不帮我!朋友也好,其他人也好,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就算错的是我……至少也希望有个人能站在我这边啊」
所以,黑木继续说道。
「……认识景之后,我觉得她就像过去的我。总是一副无人站在自己这边的表情,独自一人……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那样就好像抛弃了曾经的自己一样,她做不到。
青山温柔地注视着敞开心扉的黑木。
「黑木,我好像让你误会了」
「咦……?」
「虽然确实被母亲打了,但那是我们隔了很久才真正面对面的交流。无论是她的哭泣还是愤怒,我却比以前更不那么抗拒了。因为我只对你说了被打的事,害你误会了,对不起」
「所以呢,」青山说着,走到黑木身边,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被『朋友』如此珍视。谢谢你,黑木」
「景,对不起,我擅自做主……」
「但是啊,黑木,」青山松开黑木,转身面向我这边,然后说道。
「朝河是为我而行动,帮助了我。是【我】请求他这么做的。所以,我觉得朝河不是坏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黑木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那里没有了先前的敌意,也没有瞪视我。
只看得见一丝困惑,混杂着些许『或许……』的情感。
她现在还无法立刻相信我吧。
——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彻底相信自己。所以不需要相信我。
毕竟是我曾经伤害了黑木。
黑木所做的事当然不值得赞赏。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学女生藏了巧克力和信而已。而我施加于黑木的惩罚,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只有故事里,解开谜题就能迎来结局。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那种做了坏事的人才是坏人的道理,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
「黑木,不……或许该叫你安藤比较好吧。对不起。虽然事到如今……真的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
我其实并没有清晰地记住黑木——安藤裕子这个人。但我记得,在我解开谜题后,那个作为犯人的叫『安藤裕子』的女孩转学了。
「我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的推理。把你喜欢的人的事也抖了出来。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才是,对不起」
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抬起头,看到黑木正盯着地板。
「果然还是有一些恨你的成分……还有这次的事也是。我应该好好跟景谈谈的。仅仅因为名字相同,就擅自利用了那位去世的『安藤裕子』……我做了最差劲的事」
黑木离开青山的怀抱,走到我面前。她深深地弯下腰——
「……所以,朝河,对不起」
她向我这样道歉道。
「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稍微歇会再走」
黑木说完朝我和青山轻轻挥手,示意我们先回去。青山虽然点头答应,却在即将踏下楼梯时忽然驻足回头。
「知道啦。呐,黑木」
「……怎么?」
「下次见喔」
「……嗯!下次见!……朝河也是,回头见呀」
黑木的手在胸前划出小小的弧线。
我们就在她的注视中拾级而下。
走在前方的青山每下一级台阶,发梢便随之轻盈摇曳。
「……」
我们彼此都道了歉。
我为过往之事致歉。
黑木为今日之事低头。
但此刻并肩下楼时仍弥漫着些许尴尬。这份微妙的气氛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吧?毕竟我们并非朋友,只是同班同学,再加上——都是青山认识的人而已。
从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平台走到三楼时,我轻声唤住青山。
「……呐,青山」
终究还是问出了在意的事。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想说的话?」
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不由自主地点头。
「比如……我以前做过的事,或者我妹妹的事」
青山听到了我和黑木的对话。那么这些内容她应该也听到了。
从结果而言,我并没有导致『安藤裕子』的死亡。至少与我有关的那个女孩没有走上绝路。这件事本身让我如释重负——但过程的性质并不会因此改变。
「我说啊,朝河」
青山忽然停住脚步。我慌忙跟着驻足。
她缓缓转身,自下一级台阶仰头望来,忽的扬起唇角轻笑。
「这下就算扯平啦」
「……扯平?」
「之前视频那件事,朝河你不是突然插手了吗?所以这次换我自作主张介入啦。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啊……」
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教室里她那句话指的是这个。
「不过你真厉害啊,居然能察觉到黑木和安藤裕子的关联」
「我只是疯狂搜索SNS和网络资讯而已。如果真有遗书之类的内容,应该很容易查到相关记录吧。话说回来,平时的朝河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才对」
「这个嘛……嗯」
或许我当时陷入了所谓的恐慌状态。人一旦慌张起来,连最简单的判断都会失控。
「不过我本来就多少知道黑木家的情况,又亲眼看到她往鞋柜塞信,比朝河掌握更多线索才会发现。说到底,我早就知道黑木以前的姓氏,所以瞬间就明白了」
这确实是决定性的优势。
倘若我知道黑木原姓安藤,应该也能立即联想到吧。
正暗自懊恼时,忽然发现青山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凝重。
「对不起,朝河」
「呃,为什么突然道歉?」
突如其来的致歉让我不知所措。青山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继续说道:
「我其实——全都知道」
「……」
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即使不问,青山也会告诉我一切。
「我知道朝河初中时总爱插手别人的问题和谜团,结果招来怨恨害妹妹被推下楼梯。其他事情……我大概也都知道」
「……这样啊。」
那么她为什么要主动接近我呢?从青山的立场来看,突然介入视频事件的我,看起来应该还是那个『自以为侦探』才对。
或许我的疑惑写在了脸上,青山轻轻点头说道。
「我之所以会靠近朝河,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快要哭出来?」
「朝河解释视频那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就像快要崩溃一样。为什么这个人要如此痛苦地维护我呢?我真的非常好奇」
……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拼命挣扎而已。因为某个人的缘故,导致另一个人遭遇不幸。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不想听到『都是因为谁谁谁才会变成这样』之类的话。更不希望——由于我的缘故,让愈月受到伤害。
这种心情难以言喻。但更多的细节我不能再说。每个人心里都应该藏着这样的枷锁。
「我想知道朝河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于是青山似乎调查了我的事。不过她也没用侦探事务所那种手段,只是向我们学校里和我同初中的学生打听了些情况。
对方一定很惊讶吧。
因为青山向来对他人漠不关心。这样的她突然跑来打听我的事。
「然后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朝河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你并不是出于多管闲事或好奇心才插手我的事」
青山体贴地望着我,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妹妹还好吗?」
「啊,嗯……」我勉强挤出回答,「身体方面……暂时还算稳定」
「那么——不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吗?」
「!」
被她这句话击中,我猛然惊醒。
……是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愈月没有受重伤。
虽然还会在楼梯上发作,但确实在慢慢康复。发作次数比之前少了,医生也这么说。
啊,原来如此……
「愈月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胸口蓦地发紧。愈月得救了。她平安无事。
我本应先为此感到庆幸的。
可现在我却躲着她,让她寂寞,让自己陷入自我厌恶。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看着朝河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也希望能成为敢于改变自己的人。所以我才迈出了这一步。这就是证明」
青山有些羞涩地笑着转向我。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肿痕迹。看来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青山的母亲将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同脓液般彻底倾泻了出来。
「我……真的有所改变吗?」
「说不准——但我觉得现在的朝河就很好。之前也说过的吧?对我而言,朝河就是名侦探。所以啊——」
青山正要继续说什么,脚跟却不自觉向后挪了半步。
「咦?」
她的脚后跟已然悬空在楼梯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知为何,这一切仿佛慢动作般在我眼前缓缓展开——她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那一瞬间,愈月的笑容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青山」
「是、是的……啊,嗯……」
青山慌乱得连敬语都冒了出来,双手拘谨地缩在胸前,仰头望着我。
我的手臂正牢牢环抱着她纤细的身躯。
千钧一发之际,我总算拉住了青山。
我们的脸此刻近得前所未有。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比骑自行车和去卡拉OK时还要贴近,之间再无一丝间隙。
「青山……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我连忙问道,青山轻轻点头。她重新站稳,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
微妙的尴尬气氛在空气中弥漫,正当我不知所措时——
「……先下楼吧」青山率先迈开脚步。
「也、也是」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
我们沿着阶梯向下走。每踏出一步,放学后凝滞的空气就像被指尖撕开的纸片般,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总觉得一直跟在后面不太对,我加快两步走到青山身旁。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室内鞋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路无言地走下楼梯,径直回到教室取书包。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青山的书包,以及黑木的包还留在原地。黑木现在还在那里吗?
「朝河」听见呼唤,我转头望向青山。
「怎么了,青山?」
「我讨厌那样」
「?讨厌什么?」
「称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个……有点难」
「为什么?」
「……会不好意思」
夕阳斜照的教室里,青山轻轻倚着课桌歪过头。长发从脸颊垂落至颈侧,每当她转动视线,发丝间便流淌起茜色的光晕。
「直接叫名字确实很难啊……」
「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话,这样才正常吧?」
「是么……」
「喂,朝河」
青山离开课桌向我走来。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想听你直接叫我名字」
她让我叫她的名字,我有些手足无措。
除了愈月之外,我从未直呼过其他女生的名字。
「喏,快叫嘛」
我咽了咽口水。
「景……」
「嗯?好像很害羞嘛。」
「该怎么说,还不习惯……」
「也是呢。我也还没直接叫过你的名字」
「只有我必须用名字称呼你啊?」
「我会慢慢习惯的——迟早的事」
青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真是自说自话,好好笑」
「确实呢」
「话说,朝河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呀?」
「诶?」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注意过。其实除了黑木以外,根本没人知道吧?」
真的假的。不过仔细想想,除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名字。
我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道:
「……探(Saguru)」
「探?怎么写?」
「就是『探寻』的探字。」
「真的吗?超级适合你的!简直不能更贴切了」
青山捂着嘴笑个不停。
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脸颊的紧张感渐渐消散,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说实话虽然有点傻,但又有种特别的感觉,这种反差莫名让人开心。
「呵呵」
「哈哈」
一阵酥麻的暖意掠过心头。青山捂着嘴,眯起眼睛笑得格外动人。
笑够之后,青山说着「啊~笑得肚子好痛」,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郑重宣布道。「朝河,我会好好改变的」
「……虽然具体要怎么改变还不清楚,但我会找到方向的」
「……是啊」
她这份直率让我有些目眩。
「就像朝河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改变那样,我也想要改变」
「拿我当参考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毕竟我并不是像现在的青山这样,积极主动地寻求改变。
但青山摇了摇头。
「朝河是在经历痛苦之后,改正了自己认为不好的地方吧?这有什么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能改掉缺点,就说明朝河向前迈进了一步啊。」
「……前进?我吗?」
「朝河向前迈进的时候,撞见了在原地打转的我。然后你伸手帮助了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山用指尖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比划着。
「还是说,朝河觉得不帮我比较好?」
「怎么可能!」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突然涌上的羞赧让我顿了顿,吞咽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能帮上青……景的忙,真的太好了。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事」
「那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谢谢你,朝河」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那笑容亲切得让人无法想象和初次交谈时是同一个人。
「那、那个,青山……」
「不是该叫我景吗?」
青山坏笑着从斜下方仰视我。她的手仍握着我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慌……
「……抱歉,还是有点难为情……」
「这样啊。那就算啦。不过总有一天要叫哦。反正我迟早也会直接喊你名字的」
这次青山扬起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挺直背脊。
「我说,朝河」
她用平日里的语气说着,握住我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明明朝河已经如愿改变了——为什么还会消沉呢?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笔直的目光,倔强的眉毛。长长的睫毛下隐约闪动着她的情绪。
她以前总显得那么冷淡。仿佛对他人漠不关心——而事实上我也曾这么以为。
但现在的青山却如此在意我的感受。这份心意让我由衷感到温暖。
「我——大概是因为……」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轻声开启了心扉。
▲
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早餐。母亲还在熟睡。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麻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
正当我用平底锅煎蛋时,客厅门吱呀一声开了。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愈月穿着便服走进来。她径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绿茶。拿起玻璃杯,将茶水缓缓注入。
「……别老是盯着我看呀」
「啊,不好意思」
「要是煎焦了就得由哥哥全部吃掉哦」
说完这些,愈月端着杯子走向客厅。电视机开启的声音传来,新闻主播高亢的嗓音在室内回荡。
「哥哥——」
「嗯?」
我被从身后呼唤,一边用筷子调整蛋液形状,一边用余光瞥向身后。
「今天真的没问题吗?」
「嗯」
「真的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吧?」
「没有啦」
「……这样啊」
愈月将茶杯凑近唇边。我小心注意着不让平底锅里金黄的蛋液烧焦,同时将其对折成半圆形。
没错。
今天,是我时隔许久再次和愈月一同出门的日子。
那天,我将自己内心的不安向青山和盘托出。
这与之前在卡拉OK听青山倾诉时的情况正好相反。
我诉说了害怕被人记恨的恐惧。在愈月遭遇那件事之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说到底,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怨恨到那种程度。
因为侦探、解谜,这些明明都很帅气。
没有犯人的谜题是在帮助他人,有犯人的谜题则是正义之举。
我曾如此认为。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深受小说影响的中学生思维罢了。
但我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确实能多少完成一些类似解谜的事情」。
世上确实会有人受作品影响做出中二病般的举动。但那些创作大多脱离现实,充满幻想色彩。
然而解谜——至少我过去完成的那些,在理论上是可能实现的。
即便憧憬超能力,现实中也无法模仿。
即便向往战斗题材,现实中也不会发生那般战斗。
但是,小事件和小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时有发生,而这些当然都存在解决的可能。我恰好具备这种能力。这份能力或许让我变得不知羞耻,日益傲慢。
最终结果就是遭人强烈怨恨,导致愈月被推倒受伤,留下了心理阴影。
所以,我不想再做会招人怨恨的事了。
因为不仅自己,重要之人也可能受到伤害。
「今后不再做不就好了吗?」
青山这样说道。但我不得不摇头。
因为不是这样吗?这次黑木的事件也是如此。
人的怨恨与记忆会长久留存于心。在我过去自以为已经解决的事件和问题中,或许也存在那样的人。
「朝河你是在害怕吧。害怕和妹妹一起外出被人看见。害怕自己的——重要之物被人知晓」
正是如此。这单纯是我的心理阴影之一吧。
即便不去解谜,只要活着就可能会招致怨恨。
所以就算我被人怨恨,只要对方不知道愈月的事,至少愈月就不会遭遇危险。
这样的逻辑在我心中盘旋。
连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这样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青山耐心听完了我这些纠缠不清的固执想法。
听完后,青山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那么朝河,你想怎么做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想回到从前的样子」
其实我渴望能像过去那样,与愈月作为一对亲密的兄妹共同生活。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其实我多想陪在她身边。多想照顾她。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积压在胸口的感情如同坏了的水龙头般奔涌而出。
「兄妹——是一辈子的兄妹。所以我想……继续当她的哥哥。我想要好好地,当她最称职的哥哥啊」
胸口阵阵发痛。原来我一直在拒绝承认作为愈月哥哥的身份。把那孩子藏起来,让她远离我的生活圈,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有妹妹。
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妹妹的样子。
然后——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是在保护妹妹,简直愚蠢透顶。
「可是,我害怕。正因为太重要了,反而害怕会伤害她。万一再发生……」
万一再发生那种事,我肯定不敢再靠近愈月了。那样的话我根本就不配当哥哥,只是个灾星罢了。我只是……纯粹害怕会变成那样。
「但也许,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带着自嘲笑了笑,青山轻声问道。
「为什么?」
「因为愈月已经……有了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就要放弃吗?这样真的好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煽动性。我猛地抬起低垂的头,瞪向青山。
她却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
「你说的话和表情完全对不上呢,朝河」
「……什么?」
接着她转过身,向着身后的人开口。
「你怎么想?——愈月」
「……诶?」
我还来不及整理纷乱的心绪,就见愈月从墙后探出了脸。
「为什么——」
话未说完,胸口就传来沉重的撞击。那是炽热的温度,是汹涌的感情——更是实实在在的重量。我低头看见愈月的发旋正抵在我的下颌。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
「哥哥,哥哥……!」
「愈月……?」
我望向青山。她垂下眉梢,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个被母亲打过的地方,此刻似乎仍在发烫。
「每个人都是带着伤痛活下去的啊,朝河」
「青山……」
「不要说什么『不待在身边也能守护』这种寂寞的话——你不是一直好好陪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
「是我叫她来的」
「什、什么时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又是从哪一刻起就在听着?
青山轻柔地抚着愈月的后背,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
「刚叫来不久。发现朝河状态不对劲的时候,正好愈月妹妹联系了我」
确实如此呢。当时在走廊看到青山摆弄手机时就觉得有些在意,她说是在刷SNS,原来不止这么简单。
「我想着或许该让愈月妹妹亲耳听听朝河的真心话。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青山低下头,却又像下定决心般重新抬头注视着我。
「但是!我希望朝河也能好好面对家人。因为你总是……看起来那么痛苦,那么挣扎」
她稍作停顿,轻声补充道。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青山」
「呜嗯……哥哥,其实是我主动拜托她的」
愈月把脸埋在我胸前,带着鼻音轻声说道。
「我前阵子就见过景学姐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跟踪狂,吓得要命……」
「跟踪狂?」
我看向青山,她别过脸小声嘟囔。
「对不起……」
这么说来,愈月之前确实提过有个可疑人士总在附近张望。
「所以那个人就是青山……?」
「呜呜……真的抱歉。这事太丢人了别说出去啦」
青山羞愧地捂住脸。
「难怪她会知道我的过去……」
没想到间谍就在身边。我轻轻敲了敲愈月抵在我下巴上的小脑袋。
其实早该发现的。如果青山真是通过初中同学调查我的过去,肯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开。既然没有,那情报来源除了愈月还能有谁呢。
愈月从我怀里退开,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哈哈,还自称什么侦探呢。连这点小事都推理不出来」
「才不是『自称』呢。」青山认真地注视着我,「我说过的吧,朝河就是我心中的名侦探」
「……别说了,太羞耻了」
「偏要说。不过……嗯,如果是『专属我一人』的侦探,倒也不错呢」
青山笑着说道。
「这样不管解开多少谜题都能放心了吧?」
「没想到青山独占欲还挺强」
「不行吗?我本来拥有的就不多,所以对珍惜的东西特别执着」
「那个……能不能别抢别人哥哥呀?」
「我、我才没有那个意思!」
青山突然慌乱起来。看来她对愈月完全没辙。看着青山难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啦?」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你特别可爱」
「什——这种话怎么能说得这么自然……」
「我只对青山说这种话哦」
「……真的?你是认真的吗?」
青山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我,但耳朵到锁骨都染上了绯红。
我郑重地点头回应。
「那还差不多。不过——」
「不过?」
「……要是让我发现你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我可真的会生气哦」
说着,青山把额头靠在我肩上,伸手轻轻勾住我的小指。纤细的手指缠绕上来,带着温热的触感。
「约好了」
「……知道啦」
「还有,我其实很沉重的」
我明白她指的并非体重。
「嗯,我知道」
「这方面就拜托你啦。别让我变成犯人哦?到时候侦探可就从世上消失了呢」
「这意思是会杀了我吗?」
「开玩笑的啦」
「这种玩笑很可怕啊!」
正当我们说话时,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是愈月,她正鼓着腮帮子瞪着我们。
「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呀?」
「怎、怎么会呢。对吧青山?」
「嗯、嗯!」
「骗人!绝对忘了!作为补偿,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愈月从我怀里退开,目光在我和青山之间来回移动。
「我的请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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