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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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是活蹦乱跳的生物。
叫这个年纪的人老实待着根本办不到。就算没人要求,他们也会追着某个东西瞎忙活。
无法停下动作。无法不去做点什么。总想看着什么。总想思考什么。
这个年纪就是如此。可能有人反对,但至少我是这样。
恐怕正因如此——我无法对眼前的山藤香奈甩手不管。这位班级委员搭档正卷弄着波浪鲍伯头的发梢,眼里明摆着对我的期待。
「对不起啦,朝河同学」
山藤双手合十摆出拜求的姿势。
「没事。所以呢?」
「啊、嗯。片桐老师下令了。要我们『把青山同学好好拉进小组做课题』」
快到换穿薄衣的季节了。放学后的教室人影稀落,我和山藤在后方黑板前交谈。
「青山同学她啊……」
「嗯……真头疼。只有她死活不交课题」
课题是片桐负责的现代国语课作业。这老师以标新立异的教学出名,每年都搞五花八门的课题硬塞给学生。
山藤打心底发愁似地皱紧眉头。
「明明要求读完一本书写成报告的……」
片桐布置的课题是让几人组队,每人啃完一本曾出现在大学入学考试里的书写成报告。接着还要小组间互相批斗,最后再把批斗内容整理汇总——麻烦得要命的差事。
「所以青山什么都没做?」
「就是这么回事。我姑且催过她啦,但怎么说呢……有点发怵吧」
山藤很不喜欢说人坏话。后半句话尾轻得像要消失。
「其实不该拜托不同组的朝河同学。可你是班长,我实在没人能托付了」
「这我倒无所谓」
我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后快速扫了眼留在教室里的同学。
「出过什么事了吧?」
山藤的表情瞬间僵住。这家伙真好懂。一年级同班时就这样——她的情绪跟表情永远是打包出售的。说白了全写在脸上。
「你果然发现了?」
「当然看得出啊」
今天午休时几个女生吵得反常。虽说她们课间闹腾是常态,但今天不对劲。一会儿突然拔高嗓门,一会儿猛压低声音,还屡屡扭头偷瞄在教室角落吃午饭的青山。
「我们才不是说坏话!只是在商量对策啦」
「怎么办?」
「嗯……那个……先别告诉别人行吗?」
山藤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悄悄转向我。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这是……」
画面中的青山正站在某处。她照例摆着那副慵懒模样杵在原地,视线黏在手里的书上。
「书店?」
「嗯,好像是站内那家」
「哦那地方啊」
脑海浮现出画面。看来是在书店里——眼前掠过成排书架与堆积如山的书籍。那片区域似乎是文库本区。
「你注意看」
山藤指尖在画面右侧快速敲击两下跳过片段。我紧盯屏幕。
青山的目光在手中书页与书架间来回游移。轻叹过一声后,她合上了书。
「关键从这里开始」
几乎在山藤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山突然全身一凛瞪大双眼,脖颈像提线木偶般猛地转动。确认过店员与顾客都不在附近,她做出了惊人举动。
「塞进包里了……」
「对吧?」
青山闪电般将书捅进挎包。再次环顾四周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离开。画面倏然暗去。
「你怎么看?」
「怎么看……」
眼前呈现的,只能是偷窃行为。
「这视频哪来的?」
「小瞳昨天在站内书店撞见青山同学,觉得稀奇就顺手拍了」
「这不是偷拍么?」
「偷拍当然不对……但重点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她没做课题,还涉嫌偷窃?」
「嗯……两件事都不能装看不见啊」
「嗯,确实」
课题最糟还能替青山糊弄份报告,可偷窃视频铁证如山,就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
「要上报老师吗?」
「所以才找你商量啊!」
「就算你这么说……」
单是课题的话,我还能去催催青山。虽然不情愿,搭把手也行。但偷窃就得另当别论。
这事得报警或联系监护人才行。毕竟偷东西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可我觉得青山同学绝不会偷东西」
「啊?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初中同校」
山藤说初中时被青山救过一次。当时班上女生小团体头目盯上山藤,有次在便利店把商品偷偷塞进她口袋。正当她浑然不觉要出店门时,碰巧在场的青山拦住了她。
「那时青山同学对我说『喂,你这样会被当成小偷哦。在变成人渣前快把东西放回去』」
「……嚯」
有点帅啊,青山。
「所以我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
虽然对拼命说服我的山藤有点抱歉,但这理由实在说服力不足。更何况铁证如山的视频就摆在这儿。
「我求小瞳暂时别传视频。但她可能等不了太久」
「你是说视频可能落到老师手里再转交警方?」
「她多半会这么干。可我真的……」
「你依然坚信青山无辜?」
「嗯……」
「难办啊,怎么想都棘手」
「朝河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里有话啊?」
山藤的措辞透着弦外之音。尤其那句「也是」。
「没…只是听过些传言」
她目光在我胸口游移不定,喉骨滚了又滚,最终狠下心挤出字句。
「听说朝河同学初中时总是帮住人…摆平了不少麻烦——」
「我回来了」
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家里,从房间深处只传来「嗯~」的回应。
我脱下鞋子走向客厅,妹妹愈月正躺在沙发上看书。
「你回来啦」
愈月周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书。推理小说、儿童文学、新知丛书、漫画,甚至还有生物图鉴。
「你这读书方式还是老样子呢」
「因为这样看得最快嘛~」
「是这么回事吗?」
愈月似乎不擅长专注于同一本书,总会随着心情不断更换读物。说白了就是乱读,但看来这种方式最符合她的性子。
「今天轮到谁做饭?」
「应该是哥哥吧?」
「真是这样吗?」
「手艺总比我强点吧」
「嗯,倒也是」
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母亲回家时间常超过晚上八点,所以除非她休假,晚餐都由我和愈月负责。
虽说两人都不算擅长烹饪,做些普通菜式倒不成问题。至少我从初中起就维持着这种生活模式,手艺没点进步才奇怪呢。
「老爸发消息问,这次生日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哦」我头也不回地应道。「用不着吧」
「也是,我就这么回复他」
「嗯」我随口应着,继续准备晚餐。
父亲并非去世,只是离婚了而已。母亲工作忙碌,我和妹妹必须分担家务,或许正因如此,兄妹之间才格外亲近。
「要做什么菜?」
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愈月正从侧面探头张望。
「蛋包饭。你喜欢的吧?」
「嗯,最喜欢了!」
我认为我们是对感情融洽的兄妹。
而且,这点应该没错。
「早呀」
次日刚进教室,山藤立刻发现我,小跑着凑近。自担任同班委员以来,她这样主动搭话的次数明显增多,她那副交到男友的女友模样时常被同学调侃。
「一大早就这么黏糊~还没交往呀?」
山下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回以含糊的微笑。
「早呀」姑且朝山藤打了个招呼。
「嗯!」
山藤心情相当好。想必是因为我昨天答应了她那件事吧。
我并不讨厌山藤。她个子娇小,大大的眼眸让那副模样总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不过,明明没在交往却被视作「情侣」实在令人困扰。大概是我自己左右摇摆的态度也不够妥当。
可是,假如我此刻表现出否定态度,班上同学绝对会投来冰冷的目光。搞不好还会说「你害人家空欢喜一场」这种话。
「今天就拜托你啦」
「噢,好」
山藤仰头望向我,高度约莫在下巴位置,那笑容隐约透着撒娇的意味。
「数学作业写完了没——?」
走廊传来格外张扬的明快嗓音。顶着明显漂染过的头发、用水玉圆点发圈拢在侧边的女生,正和另一个女生一同走进教室。
「没写」
「就知道你没写~」
随亮发色的黑木裕子走进来的,是青山景。
或许因我注视的目光,青山瞥了我一眼后咂了下舌回到座位。黑木也坐到自己位置上,将书包里的物件挪到桌面。
青山景这个人,用句话形容就是很尖锐。
她那头长直发明明不怎么打理,反倒泛着漂亮的光泽。一落座就习惯性跷起腿,单手撑桌懒洋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扫视完教室后,目光便投向窗外。
起初还以为她在装腔作势,不料这竟是常态。无论是走路还是午休,她举手投足总透着倦怠。
简直像在说,现在才开始想试图改变现状,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走上正道吗?
「刚、刚才她是不是咂嘴了?对吧?」
山藤惴惴不安地凑近我耳语。看来她以为那声咂舌是冲着自己来的。
「谁知道呢,你想多了吧」
「这样吗……朝河同学,你真的不要紧?」
「没事。她不过是在提醒我认真完成作业罢了」
「才不只是这样啦!」山藤不禁提高音量,随即又惊觉似的压低声音。「……还有那件事,关于偷窃的」
我当然明白……可话说回来,我又能做什么?
昨天看到的视频确凿无疑就是偷窃。此刻和山藤交好的小团体成员们,仍在偷偷瞟向青山的方向——显然对那段影像耿耿于怀。
青山却毫不在意这些视线,或者说全然无视,只凝望着窗外。这般态度似乎更助长了猜疑,那群人正热衷地盯着手机屏幕交头接耳。
偷窃的决定性证据。对方是那个唯一不完成作业的问题学生。外加外表出众又毫无协调性。往好里说叫冷艳孤高,往坏里说根本是装模作样。
怎么看都容易招来嫉恨。总有些人会因为捏住眼中钉的把柄而沾沾自喜吧。
「总之我先找她谈谈」
山藤的表情霎时亮了起来。她究竟在期待什么?虽然不知她是从哪里打听到我国中时期的事,但难道真觉得我能摆平局面吗?
正要朝青山走去时,上课铃响了。
「啊,看来现在没法谈了呢」
山藤遗憾地轻叹。我点头附和,但内心却松了口气。
我为什么会接下这么棘手的差事呢?
「唉……」
我怀着郁结的心情躲在课桌后操作手机,决定重新审视山藤昨天提供的青山偷拍视频。点开青山将书塞进书包的片段——当然播放的还是昨天相同的画面——但怎么看都像是偷窃。于是又从开头重播了一次。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若说是单纯的偷窃,存在几处难以解释的细节。昨天因山藤跳过了部分片段未能察觉,但完整观看后发现青山有几个微妙动作:她的视线在手中书本与书架间反复游移,乍看像在确认周围环境,可放大视频后却发现,目光始终锁定在书脊上。
「……难道说……」
脑中突然闪过某个念头。我再次放大视频确认她手中书的标题,随即打开车站书店官网搜索那本书。
「……原来如此」
青山究竟是否偷窃?答案已然揭晓。
班主任来了,班会开始了。
一如往常的课程开始,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午休到来时,青山似乎去了别处,不在教室里。我又错失了搭话的机会,终于等到放学。除了运动社团之类立刻离开教室的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懒懒散散地闲聊或收拾回家物品。
下午青山一直睡着,最后一堂课结束后仍趴在桌上。发丝像猫尾巴般在桌面划出弧线。黑木站起身,晃了晃前排青山的后背。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嗯……唔」
揉着迷蒙睡眼的青山伸直腰背。
就是现在。我朝青山走近。最先察觉的是黑木。那一瞬,她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
不过那也只是一刹那,她立刻恢复成平日的柔和眼神。或许是我的错觉。
「怎么了,朝河?」
黑木用轻快的语气搭话。
「我有点话想和青山说」
「对我说?」
青山的眼睛倏地眯起。她明显提高了戒心,简直像只野猫。
「真的假的?要告白?我劝你放弃吧」黑木揶揄地左右晃着手。「景的门槛可高得很哟~」
「对吧~?」黑木向青山讨要附议。青山既不点头也不作声。
她只是直勾勾地凝着我。那视线几乎要将人压倒。能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人眼睛的本事,我可学不来。
「不,不是那种事。但换个场合比较好,这也是为你考虑」
听我这么说,青山「呼嗯」地吐出叹息般的回应站起身。
「呃,我该回避吗?」
黑木迟疑地发问。我回以苦笑。
「嗯,能这样最好」
「行吧」黑木耸耸肩转向青山。「那我先撤了,景」
「嗯,抱歉」
「没事~朝河,可别对景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下这句话,黑木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座位拎起书包,轻挥着手走出教室。
「去哪说?」
青山微侧脖颈。长发随动作垂落,掩住一只眼睛。
「没人的地方」
「呼嗯。也罢,无所谓」
青山讥诮地勾起嘴角。瞥向望着我们的同学,发出仿佛在说「净是些笨蛋」般的叹息,然后走向走廊。
「没、没问题吗?」
山藤忧心忡忡地望着青山的背影。
「谁知道呢」
「你倒是说句没问题啊~」
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能挤出含糊的笑容,迟一步走出教室。
追上青山后与她并肩而行。
用余光观察的青山,身材比预想中更为高挑。
侧脸是能充分展现个人特征的部位之一。青山的侧脸轮廓端正而深刻。下巴的线条、鼻梁、眼角、耳朵的形状。这些部位相互调和,形成了富有格调的表情。简直像模特的脸。若她性格再随和些,如今想必会深受男女欢迎。
「能别直勾勾盯着我看吗?」
「啊……抱歉」
这次我直直望向前方迈步。
我领着青山走到走廊尽头。
「所以?要说什么?真的不是告白吧?」
「要是那种事我可回去了」青山低声补充道,抱起双臂。
「青山,你还没交上周的课题吧。有人因此很困扰」
「哈?就为说这种事特意叫我出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太无聊了……你是笨蛋吗?特意把人拉到这种地方说这个。而且这和朝河没关系吧」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啊,」她的声音带着露骨的嫌恶,「真的很恶心。没察觉到吗?」
这次是瞪视般的视线。其中毫无疑问地蕴含着嫌恶感。那视线与话语,让胸中深处不由得隐隐作痛。
「我从以前就觉得了,你能否停止那『装好人』的行为?你——总在赔着笑脸,戴着面具……脑壳有问题吗?」
「没那回事」
「班上的人或许没发现,但我明白。虽然我也不想明白,毕竟很恶心」
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了。随之,怒意开始翻涌。为何?因为被说中了要害。人一旦被戳穿真相,便会发怒。
即便如此,我仍强装平静。
「并非想当什么好人。只是不愿惹是生非罢了」
「不对,你只是在欺骗周围人罢了」
「……欺骗?少小题大做」
「现在也是,正拼命掩饰着」
唾液滑过喉咙。面对沉默的我,青山投来无礼的视线。
「话说完了吧?那我走了」
青山从身旁穿过,朝教室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瞥了我一眼。那双眼中蕴含的轻蔑之色,令胸口躁动不安。
「等、等等」
「干嘛?」
青山半侧过身,仿佛在说「还有什么事?」。她眼中已无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无谓神情,无机质的视线投向这边。
「其、其实不只是作业的事」
我这么一说,青山有些诧异地眯起一只眼。我慌忙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播放。
「……这东西在流传。虽然还仅限于女生小圈子里,但只是时间问题」
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画面。
「所以呢?」
「所、所以说……」
「这是说我偷东西对吧?」
青山挤出笑容。但我确实从那自嘲的笑容里窥见了认命的神色。那是放弃挣扎的表情。
「这东西要是传开就糟了」
「我想也是。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逼我交作业?」
「不是那样」
从情境看或许会让人这么想。但偷窃的视频和作业根本不具可比性。再说,我也压根没想威胁她。
「……你没做吧?」
话音未落,青山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做了吗?」
青山指向手机屏幕。简直像在说「铁证如山」。
「可你没真做对吧?」
「我做了。怎么看都是做了」
「但这——」
我刚开口,一阵「叮咚当咚」不合时宜的滑稽音效盖过铃声响起。我和青山不约而同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扬声器传来杂音,紧接着响起声音。
『二年三班,青山景——如果还在校内,立刻来职员室』
广播重复了两次。那严肃浑厚的嗓音,一听便知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
青山轻轻吁了口气,看向我。
「真遗憾」她露出几分落寞的笑容,迈步离开。
「喂——」
听见我的喊声,青山转回头,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说完她便走了。
我想追上去,双脚却不知为何钉在原地。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这话稀松平常,常听人说。但青山说出这句陈腐的话语,却像锁链般拴住了我的脚步。不多时,青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再次响起了相同的广播。
「朝河同学?」
背后传来招呼声。
回头一看,山藤站在那里。我似乎不知不觉间已走回教室。
「你、你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
「嗯……」
山藤探出身子,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说。
「……刚才那个拿着青山同学视频的人,和别的同学一起看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
山藤解释道。看到视频的老师面色凝重,立刻带着手机和那名学生去了办公室。随后又与其他老师开始商议。
没过多久青山就被叫了过去。而现在,她正在办公室里。
「朝河同学,你那边情况如何?」
「不太行」
「这样啊……」
望着垂落视线的山藤,胸口泛起隐痛。
「我说,为什么山藤你这么相信青山?」
「咦?」
「单凭以前被她救过一次?」
「那是……」
「不必勉强回答」
「嗯……」
能看出她在犹豫。我正打算静候回应时。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干」,走廊传来几名女生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其中一人说道:「那家伙的父母也是小偷」。
笑声在走廊上回响,只留下余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刚才她们说……?」
难以置信。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望向山藤,只见她紧咬着嘴唇,随后挤出话语,
「刚才的女生和我初中同校……青山同学的母亲过去也做过类似的事」
据说当时和母亲去超市购物的山藤,目睹了青山的母亲被店员抓住胳膊带进后台的场景。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看见青山满脸怒容地冲进店里深处。
「……她当时极其愤怒。大概是因为父亲在上班,只能由她出面处理」
据说超市兼职学生的母亲们迅速散播了谣言,导致青山在初中失去容身之所。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样愤怒的人会做出和母亲同样的事」
「或许吧……」
我虽不了解青山,但至少清楚她没有顺手牵羊。
「自那件事后,青山同学常发呆,态度也变差了」
像是忆起痛苦往事般,山藤缓慢地继续诉说。
「其他人都说『——都是那个母亲的错,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心脏仿佛猛跳到了喉咙口。
「朝河同学?喂、等等,朝河同学!?」
回过神来,我已冲出走廊。山藤困惑的呼喊从背后追来。
「不是的……」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奔跑。唯有失控的冲动在情绪深处翻涌。
来到办公室前的走廊时,
青山正好和一位老师走出来。记得那位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老师。
「请等一下!」
喘着粗气冲上前去的我,让青山睁圆了双眼。旁侧的老师也一脸莫名地来回打量我们。
「青山没有偷东西!」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老师露出困惑的表情,视线在青山和我之间游移。青山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你哪位啊?」
「青山没做那种事对吧?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正要听她说明情况」
老师挡在青山面前试图隔开我。我将手机直举到两人眼前。
「请仔细看」
特意放大视频画面,让老师能看清青山手中书本的封面。
「所以说,我现在正要听她……」
「请看这本书的书名」
「这究竟是……」老师的动作骤然停止。
「这是新书导览刊物」
话音刚落,老师猛地转向青山。她尴尬地别开了脸。
「青山只是在为课题找资料书而已」
几个小时前检查视频时我发现了关键。终于明白青山为何行为可疑地特意将书收进包里。
那并非因为行窃——恰恰是为了避免被怀疑行窃。
「在书店对照自带书籍寻找目标书籍。但只要没看见她从包里取出那本书,乍看就像站着翻阅店里的书」
若将书收进包中,极易被怀疑偷窃。当然调阅监控就能证明清白。
「所以视频里青山反复环视四周。是为了避免被人目击收书动作」
她确认周遭环境非因偷窃心虚,而是唯恐被误解才警惕观察。
「……青山,是这样吗?」
老师神情严肃地追问。青山不耐烦地板着脸。
「不过还是要核实一下——」
「青山绝对没偷东西」
我当场搜索站前书店官网,接入库存查询系统。
输入青山手中书籍名称后检索。然而——
「查无库存」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那本书从未在该店上架。根本不存在偷窃的可能性」
即便真的偷窃,只要未进行库存盘点,系统仍会显示『在架』。但此刻显示的『无库存』足以证明——
青山收进包里的书,原本就不属于那家书店。
「明白了。稍等片刻」
老师说完便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大概是要向其他教师说明情况。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望着紧闭的门扇时,感受到锐利的视线刺来,我转头对上青山的眼睛。
「你的目的是什么?替我辩护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既不是正义感作祟,也不是为我出头吧?我们关系可没好到让你做这种事」
她说的或许没错,我深吸一口气。
「放心好了,我并非为了你才行动」
「你在耍帅吗?」
「不是」
但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服。即便如此,仍没有移开凝视青山的视线。
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无表情时总带着压迫感。此刻她如同能剧面具般不显露丝毫情绪。
「总之,我的行动与你无关。不必瞎操心」
「这样啊」
「不好意思」
「嗯」青山像是接受了似的点头,「算了,反正无所谓」
她仿佛失去兴趣般轻叹,眯起眼睛打量我。
「朝河——你这人真够怪的」
「才没有……」
是否怪异自己无从判断。但对毫无交集的青山而言,她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抱歉久等」
交谈之际,刚才的老师折返回来。青山百无聊赖地把手插进制服外套口袋。老师带着窘迫的表情开口。
「其他老师已经了解并确认过情况,也证实青山拿的书并非出自那家书店——」
老师说明时,青山始终垂着头。老师误以为她受了委屈,声调转为安抚般的柔和,却又用「青山要是无辜就该早点说清楚」这类话含糊推诿着责任归属。
几乎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垂落着,像帘幕般遮蔽了她的双眸。
但我看见了。发丝缝隙间射来的,分明是瞪视的目光。
「……」
我宛如被蛇瞳锁住的青蛙。
读不懂那道视线的含义。只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搞砸了?
难道对青山而言,这次事件本在计划之中?而我的介入反倒坏了事?
「——明白了吗,青山?」
老师试图为此事收尾。青山在刘海阴影下缓缓闭眼,应了声「是」。
老师满意地抛下句「今后注意些」便返回办公室。
徒留寂静的走廊已渐渐昏暗。青山背对我迈开脚步。
「喂……」
想唤住她却寻不到言语,伸出的手徒劳滞留在半空。
不多时,青山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我留在原地。
我先打算回家一趟。途中,突然觉得好像感受到某种视线。但回头看也没人在。
「……是错觉吗?」
放下行李后,这次出门去买晚餐食材。钱是母亲给的,所以在能买的范围内补充了几天份的食材。
从附近超市回到家时,妹妹愈月似乎已回来了,玄关有她的鞋子。
看过去,她如往常般在客厅沙发上慵懒地伸展着看书。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愈月也回了同样的话。
「不是该说『欢迎回来』吗?」
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后,愈月把书放到胸前。
「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所以没心情说『欢迎回来』啊——」
「这是心情问题吗?」
「就是这个问题。至少我很喜欢说『我回来了』呢」
她边说边拿起书,吧嗒吧嗒晃着腿。
「哼哼哼」
放下装食材的提袋。回头看向愈月。她正开心地读着书。
「喂,愈月。想问你件事」
「嗯——?」
「如果被冤枉了明显没犯的罪,却不去否认,你觉得是为什么?」
「……发生什么了吗?」
愈月撑起上半身。神情变得比刚才僵硬。嘴角紧紧绷着。
「没事没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
我用明快声音否认后,愈月怀疑地眯起眼睛,但马上又躺回沙发。
「因为会觉得没意义吧」
「没意义?」
「什么事都一样,做了也没意义的事就不会做。比如没复习就迎来考试当天的早晨那种状况」
「那该说是鲁莽不是没意义吧……」
不过没意义吗。例子姑且不论,这思路似乎有点接近真相。
「……没意义啊」
我反复咀嚼愈月的话,开始准备轮值负责的晚餐。
「话说愈月,你高中打算去哪所?」
「嗯——虽然大概有谱了」
「那趁早说啊。妈妈估计没空管这事,我来陪你商量吧」
「嗯…啊」愈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像要转移话题般开口,「那个啊,老哥」
「怎么了?」
「今天啊,有个怪人在盯着我看哦」
「你说什么?! 」
我猛地关掉煮锅的炉火,转身盯着愈月。
「不过可能是错觉啦。毕竟是个感觉挺帅的人」
很帅……等等,我之前感觉到的视线该不会就是同一个家伙?
「总、总之你多当心!有事立刻联系我——不对,先告诉我那人的具体特征……」
「吵死了啦。都说过度保护很恶心死啦」
「可毕竟……」
「有事我会叫大人的!真是的——我上楼了」
「喂喂,愈月!」
愈月无视我快步走出房间。
「唔……」
我清楚高中生哥哥这般操心妹妹的情况在别人家几乎不可能存在。
但我们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
可我越是担忧愈月,她就越是疏远我。因为这恰好证明了我尚未从那起事件中走出来。想必这也令愈月感到负担沉重。
我知道的。明明心里都明白。可是。
「……总之晚点再跟妈妈报告吧」
之后也只能反复提醒她注意了。如今的我所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毕竟,我是绝不能在室外与愈月碰面的。
隔日到校时,青山正站在鞋柜前。由于昨天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微微点头致意便想擦身而过。
但青山「嗯」地一声伸出手臂挡住去路。正困惑时,她上下晃动手臂示意──原来是要我接过她手里的报告。
「朝河你不是命令我把课题报告带来,还特意把我拽到没人的地方吗?」
「喂!」
音量虽不大,但青山主动与黑木以外的人交谈本就显眼,再加上这种敏感字眼,简直是在吸引全场注目啊……!
「我、我知道了!会转交给山藤的」
「嗯,拜托了」
随后青山像黑木那样砰砰拍了我肩膀两下,径自走向鞋柜。
「……搞什么啊?」
在觉得她套近乎之前,先感到了恐惧。忍不住怀疑拍肩的动作是否别有深意。
为保险起见,我特意等到青山换好鞋离开后才开始换鞋。
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她果然在生气吧……」
用脚尖咚咚敲着地板思索。她乖乖完成课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看了看她递给我的报告,上面确实整理了关于著名文学作品的见解。不是那种复制粘贴的感觉,书写着的是竭尽全力反复摸索思考过的痕迹。
「哦~」
说意外可能有点失礼,但那字写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内容也条理分明,非常容易理解。或许她原本就擅长国语吧。
「早安」
从背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
「早安,山藤」
「嗯!」
笑着回应的山藤,果然像小动物一样,让人产生保护欲。那颗在下巴附近晃来晃去的脑袋,看起来十分可爱。
「你来得正好」
我把青山给我的报告递给山藤。山藤一瞬间好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报告后,她睁大了眼睛。
「这是……」
「青山的课题报告。这样至少没问题了吧?」
「嗯、嗯!谢谢你!」
她双手拿着报告,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简直就像拿到奖状的小孩。
「真厉害啊,朝河同学。真的让青山同学完成了课题呢」
「没有……」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昨天还没做,今天就把课题完成了。
「而且听说你连青山同学的问题也解决了」
「那是……不,话说你是听谁说的?」
「黑木同学不是有班级的聊天群吗?她在那里说的。说是听青山同学说的」
「……哦,是黑木啊」
我们走上楼梯,前往教室。
身旁的山藤心情愉快地扬起嘴角。青山的误会消除了当然不用说,青山没有顺手牵羊这个事实本身,也让她感到开心吧。
如果那段视频里,没有放大青山手上拿的书名,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青山坚持说「我没做」,我想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么一想,或许可以说有「结果好就好」的部分。
我们进入教室。青山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手肘撑在桌上,一副无聊的样子,不过摆在桌上的明显是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本。她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
这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光景,让我感到疑惑。至少青山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不是和黑木说话,就是什么也不做。
青山突然把视线转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点了点头。
简直就像彼此心灵相通一样。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也点了点头回应。看到我点头,青山哼笑了一声,然后又把视线转回了教科书上。
「……?」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不过要我自己主动向青山搭话,难度有点高。我无可奈何地坐到座位上,和青山一样开始准备上课。
那天一整天,青山都表现出了和平时有些不同的行动。每次和我擦身而过时,她都会啪嗒一下拍拍我的背。
吃午饭的时候,她问我:「那是父母做的意思?」我的便当不过是装了些冷冻食品和晚餐的剩菜,称不上是有人做的。我这么回答后——
「你母亲是大忙人啊」
「嗯……」
「你父亲呢?」
「没什么……」
「这样啊」
「不,怎么了?」
我既不明白她对话的意图,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为什么突然问起我的家庭成员来了?
「景,去吃饭吧」直到黑木过来为止,这些提问都一直持续着。
放学后,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背着书包的山藤向我搭话了。
「是山藤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和青山同学挺要好的呢」
「啊啊……」
那真的可以被积极地说成是要好吗?
我感受到一种仿佛不良少年用温柔声音接近的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啊。感觉像是要慰劳我一样……
「慰劳……?不,怎么可能」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这样啊」山藤看了看手表,「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嗯,拜拜」
山藤挥着手,小跑着离开了教室。我也走吧。
青山似乎已经回去了,哪里都不见踪影。黑木或许是进了网球部,放学后总是很快就不见人。正这么想着,「哟,是朝河耶」穿着运动服的黑木从门后冒了出来。
「怎么?」
「没,铅笔盒落这儿了」她搔着头苦笑着走进教室,「换衣服时突然想起来,就跑回来拿」
「这样」
「我说朝河」
黑木从课桌抽出铅笔盒时开口道。
「景那事儿你帮上忙了吧?挺行的嘛」
「也没……」
「我觉得厉害哦。朝河自己不觉得?」
黑木探过身子,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运动服领口垂落处,隐约映出起伏的线条。我别开视线回答。
「……真没。那是凑巧,青山自己应该能搞定的」
「哼——真够谦虚」
「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讲?」
黑木把铅笔盒往右手一抛,左手凌空接住。
「不过啊?为啥没丢给景处理?」
「咦?」
倘若青山看到那段视频,就算我没察觉,靠她自己报书名也足够证明清白。
我清楚,只要她真心想否认,随时都能办到。
「不过,反正结果是好的,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黑木轻轻啧了一声。
「因为景那家伙啊,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话,肯定会说『顺其自然吧』」
和青山关系很好的黑木这么说,反而多了几分可信。
黑木说「啊,得回社团了」,把铅笔盒塞进口袋,
「再见啦,朝河」
「嗯,社团活动加油」
「谢啦!」
黑木做了个抛飞吻的动作后跑了出去。那跑姿相当优美,让人完全不想说什么「别在走廊跑步」的话。
我走向鞋柜处,发现青山站在那里。
她板着脸摆弄手机。我有点好奇青山这类人会用手机做什么。游戏、视频、电子书……
总觉得哪个都不像。话虽如此,也不像是在和谁联络。
青山似乎正专注盯着屏幕,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不知该说什么好,我默默取出自己的鞋。
「喂」蹑手蹑脚也是徒劳,她主动搭话了。周围没有别人,无疑是在对我说话。
「……我?」
「除了朝河还有谁?你该不会要说自己能看见幽灵吧?不是吧」
青山收起手机,噌噌地朝我走来。站到我身旁说道。
「突然说这种话你可能会吓一跳」
「嗯」
「现在能一起回家吗?」
「……当真?」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青山斜眼瞥来的侧脸透着冷淡。但能看出她略带紧张,脸颊微微抽动着。
「不愿意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
「那就行」
「啊、好……」
我们两人并肩迈步。走出鞋柜区后左转,朝着校门前进。
「……那个……」
今天的青山是怎么回事?她像平常那样板着冷脸待着倒无所谓。可行为举止实在古怪。
「唉,朝河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啊?」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不由得正色反问。
说到底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妹妹?
「为什么问这个?」
我的声音带上了尖刺。
青山觉察到我的异样,突然别开脸。将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仿佛要掩盖方才的对话。
「没什么。之前听你在班上提过有妹妹的事。」
看来只是单纯想找话题。两人间微妙的紧张感逐渐消散。
「我说啊青山,」走到校门前时我停下脚步。「今天为什么搭理我?」
说到底我想知道的就这个。
「我承认昨天可能多管闲事了。要给你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没觉得困扰」
青山靠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为何偏挑这时候?
「刚开始是觉得你很烦人,甚至想过让你去死」
「……这样啊」
「不过——」
青山站到我正前方,挺直背脊直视我的眼睛。
「你——朝河你毫无偏见地做出了正确判断。这点并不坏」
「是吗?我自己倒不清楚」
「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所以除了黑木,要和其他人相处的话你这样的人正好」
青山的这句话直直地传进耳朵里,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是当事人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我。
像这样重新端详的话,才发现睫毛好长。夕阳的光芒从青山的背后照射着她。黑发透出淡淡的茶色,看起来很美丽。
「朝河?」
「……啊,没什么。嗯」
为了掩饰自己看得出神的事实,我故意做出很刺眼的样子。
「不过,和我待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好玩的吧」
「意思是OK吗?」
我点了点头。只见青山睁大了眼睛,手捂住了嘴。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没想到你会答应呢」
「你这么惊讶反倒让我有点受伤啊……」
我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啊。青山慌忙地摆动着双手,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那个,我不太会表达啦」
她浮现出腼腆与自嘲交织的笑容。
「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存在,也可以呢」
说实话,青山那低得离谱的自我肯定感真是出人意料。明明能摆出一副独行侠(准确来说是有黑木在)姿态的人,居然说出「像我这种存在」,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隔天早上,青山也站在校舍入口处。看样子果然是在等我,说了声「早安」之后又拍了我的背。
「我说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没法不问。
对于我的问题,青山却露出一副仿佛被人问昨天天气似的疑惑不解的表情。
「我是说背啊。为什么要拍?」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不就好了」
「不,我想知道理由」
「理由啊……」
青山瞥了一眼我的身后。然后移开视线,
「因为『那东西』一直不肯『离开』嘛」
「咦?好可怕耶……」
「开玩笑的」青山一脸认真地回答。「该怎么说呢,亲近感?就是那种会对关系变好的人做的事?」
「你问我我问谁?」
提问的可是我这边。青山稍微做了个思考的样子后,
「因为黑木手上的杂志写着,只要摸男人的身体就能缩短距离。黑木也经常这么干」
「……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果然会讨厌吗?」
「不是那个问题,但还是别做比较好」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知道了」
青山无聊似的撅起下唇。我们换了鞋,从校舍入口走向楼梯。
转眼间就到了教室,我们各自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来这里的路上,青山的神情似乎比较柔和,但一坐到座位上的瞬间,就变回了至今为止那种摆出嫌麻烦态度的样子。
当然投向青山的教室视线也很多,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要说跟人相处的话,像你这样的比较好呢。
我回想起昨天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她并不打算和别的什么人变得要好。结果,在教室里的青山立场还是没有改变。不过,也没有必要改变。这里可不是小学。怎么可能跟所有人都要好啊。
「早啊,景」
背着装有球拍袋子的黑木一边走进教室。
「早安」青山回应道。
两人就这样开始交谈,教室里一点一点被人员填满,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不久班主任来了,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你觉得这个推理谜题的犯人是谁?」
「……呃」
几天过去了,从那以后,每到下课时间,青山就会来到我的座位找我说话。
当然,班上同学们都一脸混杂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们这边。
至于黑木,她有其他的朋友,也会和社团的伙伴交流,所以不会总是待在青山身边。
我看向青山递过来的推理谜题集。上面用了整整两页左右展开所谓推理小说诡计的内容,并制造了一个「犯人是怎么做的?」的问题。
看看那本看起来相当旧的书的后页,果然,似乎是相当早以前出版的。我在小学之前,看了不少图书馆里有的推理小说。因此,我立刻明白了这本书中出现的大部分诡计,都是直接照抄既有的诡计。
要是现在这个时代,这么露骨的泄底书可能会出问题。谜题的问题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外开的门内侧贴着胶带,犯人是如何从贴满胶带的房间里出去的?
答案是「用吸尘器从门的外侧吸走胶带」。
在门周围贴上胶带,事先贴得刚好在关门时不会粘上。之后用吸尘器吸门与墙壁或地板之间的缝隙,胶带就会被吸过去粘在门上,形成密封状态。这样就能从门的外侧制造出密室。
青山大概以为我在思考吧。她一边翻着书,一边静静地等着。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出谜题给我。
「用吸尘器从外面吸的」
我也没好意思撒谎,总之试着回答了。于是青山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答对了」
「……我说,你干嘛突然出谜题?」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看出我没偷东西,我在想那是不是碰巧啦」
「你是在测试我?」
「嗯,算是吧。不过你答对了,该说是观察力还是推理能力呢,总之你好像有这种能力呢」
「没有啦」我已经不是会为这种评价而高兴的年纪了。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这个诡计的出处」
我用手指敲着书页说。
「所以根本不厉害。或者说,这本书里写的,好像净是那种喜欢推理小说的人一抓一大把都知道的诡计罢了」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给她看。
「这样啊。我只是把家里有的书带来,所以不太清楚呢」青山合上书本。「朝河你功课好吗?」
「突然这么问。为什么?」
「因为擅长这种东西的人,感觉好像功课也好」
「我觉得很普通吧」
我们学校会把成绩优秀者按科目贴出前三十名,但我很少上榜。顶多就是偶尔在现代文和英语科目下面能看到我名字的程度。
「青山你呢……」
「我只要不考不及格就行」
「意思是只做最低限度的功课?」
「嗯,算是吧。我向来比较会抓要领,所以大概能摸清做到什么程度就不会不及格」
「真厉害啊」
「不过呢,要是为了拿高分而特别准备的话,反而经常会失手。结果总是在不及格线上面一点。既然这样,那只要做到不考不及格就够了」
「……原来如此」
这又是另一种特殊才能了。虽然我并没那么羡慕就是。
「如果以后我没复习功课感觉要考不及格的话,我就去问青山你」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好啊」青山嘴角便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四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进入午休时间。我坐在座位上伸懒腰时,山藤走了过来。
「朝河同学」
「怎么了?」
山藤用眼角瞥着和黑木往走廊去的青山,露出复杂的表情。
「总感觉变得很要好了,发生什么了吗?」
「是说青山的事?」
「嗯,对」
山藤夸张地做出点头的动作。确实从旁人角度看可能会在意吧。至今除了黑木之外基本不跟人说话的青山,突然连休息时间都用上要跟我说话。
「应该没有特别发生什么事。不过,算是变成今后请多关照的感觉吧」
「意思是成为朋友了?」
「大概,是那种感觉」
成为朋友了。我想那是最接近的表达。
山藤像放下心般把手放在胸前吐出气息。
「那就,太好了」
「是指我和青山成为朋友的事?」
「诶?啊、嗯,对!」
像要掩饰般地腼腆笑着,山藤左右挥动双手。
「比、比起这个」
「朝河」
山藤正要说什么的那时,从她背后传来声音。那毫无疑问是青山的声音。山藤像背后有熊似的转过身。
「啊、青山同学」
「朝河,便当带了?」
青山只瞥了山藤一眼并无特别反应,向我问道。
「啊、嗯。是带了」
「那一起可以?」
「可以是可以……」越过青山环视教室。「黑木呢?」
「我和黑木不是总一起吃的关系。虽然邀过了但被拒绝」
「这样啊」
「一起吃可以的吧?」
「好」
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青山特意从自己桌子那里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我桌子的旁边。虽然还有别的空着的椅子,但似乎因为是他人的所以不想用。
青山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鸡蛋三明治。
「我、我也可以一起吗?」
山藤充满干劲般地说道。那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是对青山在说。青山瞥了山藤一眼,打开三明治的袋子,
「可以的吧?又没有什么法律规定不行」
「也、也是呢~」
像求助般看过来的山藤。我浮现苦笑同时点头。
山藤向附近椅子的主人取得使用的许可,和便当一起拿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总觉得有种奇妙的压迫感。
这三个人一起吃午饭这种事,曾经一次也没有过。大概是因为这个吧。被人关注着这点通过皮肤就能感受到。
「……」
三个人的用餐过于安静。两人独处时经常跟我说话的青山,因为山藤在也沉默寡言了。
山藤也是往青山那边投去视线试图开口,但立刻又闭上了。
不久后青山吃完后,「像守夜一样」笑着。仔细看那笑法其实相当松懈,但有些人或许会看成是在挖苦人。
实际上,山藤是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
「我去趟厕所」
正要离开的青山。想还椅子而站起来,在要抬起它的时候。
「啊,青山同学!」
像要把拧干的布再拧一次般,山藤发出嘶哑的声音。
青山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呃……谢谢你!」
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头,山藤说出了道谢。
青山搞不清状况,朝我这边皱着眉头歪着头。
「初中的时候,帮了我……!我那时候没能好好道谢」
山藤抬起头。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青山一脸为难地看着山藤。然后过了十秒左右,
「……抱歉,什么事?」
「咦?」
「不是,那是初中的事吧?初二左右之前的事吧」
「是、是啊」
「我,那时候的事不太记得──因为不想记住」
「啊……」
像踩到地雷般山藤僵住了。
「不用在意。倒不如说,被那样反应我也很为难」
「啊,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被道歉我也很为难」
「咦,啊,哈哈……」
完全束手无策。面对连开口都变得困难的回应,山藤呆然地浮现含糊的笑容。青山就那样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桌子那边去。
山藤以沮丧的样子朝桌上的便当看过去。连我都觉得可怜。从山藤的角度来说,应该也是相当鼓足勇气的结果吧。大约时隔三年的感谢。而且内容还很敏感。踏进那里却得到这种结果,不沮丧也很难。
山藤把视线垂落于手边的便当,紧闭着嘴唇。
「你、你没事吧?」
「嗯……可能不行了」
「这样啊……我有巧克力,要吃吗?」
「要吃……」
我把便当顺带带来的为下午准备的糖分补给用板状巧克力分成两半递过去。
山藤接过后像老鼠一样用双手拿着啃了起来。
「虽然好吃,但好苦……」
「那是你心里的味道吧。不过,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就这样让人消沉的话也挺麻烦。刻意往好的方向想应该也不坏。
「至少一直堵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了。而且,我觉得你有好好道过谢了」
「是吗……」
「嗯,没错」
青山不记得了虽然遗憾,但之后会想起来的吧。就算不记得,道谢这种事也有以自己为主的方面。如果能好好传达出去的话,心也会轻松些吧。
「所以你再试着跟她说话吧。这次不要怀着自卑感了」
我这样一说,山藤睁大眼睛,表情骤然明亮起来。
「说得对呢。或许就像朝河同学说的那样」她握起拳头。「我再试着跟她说话哦!」
「嗯,我替你加油」
聊到这里我们收拾了便当盒。山藤对椅子的主人说了「谢谢~」,然后转向我这边双手做出握紧的姿势。
总觉得是耍心机的姿势,但由山藤做出来就很像样。
我从书包拿出牙刷朝水龙头走去。
「哦,真巧呀」
「黑木」
黑木单手拿着牙刷盒走近过来。看来是在其他班度过了午休,手腕上挂着个提包。
「朝河也好好刷牙呀?」
「因为不刷会难受啊」
「就是说啊。景要是也刷就好了」
我拿出牙刷,把牙膏挤在刷毛上。正准备刷的时候。
「朝河你啊,是不是很得景的欢心?」
「咦?」
「该怎么说,景难得跟人愉快相处,让我吃了一惊或者说」
「哦……」
实际上是这样吧。没看过青山和黑木以外的人一起的样子。
「那孩子呀,其实心思相当细腻所以要多注意她哦」
「……知道了」
总觉得氛围和往常的黑木不同。温柔的感觉嘛,着实感受到她在为青山着想。
「要是朝河你没解开景的偷窃嫌疑,我想那孩子会一直只和我来往吧」
这确实是非常可能的事。只不过,我能解开青山的嫌疑是因为各种偶然叠加。若最初阶段山藤没来找我商量,我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事。
「所以说啊」
黑木带着些许寂寞地笑着,
「现在的心情就像小鸟离巢,有种复杂的感受」
那天晚上,把作业搞定后,琢磨着去洗澡,便走下楼来到客厅,看到愈月坐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
「真稀奇啊,这钟点平时你早睡了吧」
我这么说道,愈月眼睛都没朝我这边瞥一下。
「嗯~有点事」
「说起来呢……」我想起了前几天那档子事。「那个说看见愈月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那之后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自从那天感觉到视线以后,我这头倒也没啥特别的状况。
「没有啊?啥怪事都没出。那之后也就再见过一回。不过呢……」愈月语气平平地答道。「也就问了些我认识的人的事儿罢了」
「认识的人?喂,你该不会把你朋友的事儿告诉那家伙了吧?随随便便讲这些真的超危险的哦」
「没讲啥奇怪的事情啦。而且那之后也没再碰过面了」
「不过你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当心点啊。搞不好你就是人家的目标呢,万一——」
我啰啰嗦嗦说到这儿,愈月的眼神唰地一下冷了下来。
「那哥哥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话里头带着刺儿还有怨气。「你办不到的吧?反正哥哥你压根就不会跟我一块儿出门!」
话音落下之后,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说错话了。
愈月的表情立马僵住了,带着后悔劲儿低下头。
「对、对不起」
就这么道了句歉,她从我旁边擦身走了过去。我当场就杵在那儿不动了,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那个电灯泡。
因为愈月说得一点儿没错。打那天起……我可真是一次都没跟愈月一块儿到外头去过。
隔天的午休时间。下课之后,我立刻前往厕所。已经到极限了……英语课总是超时。
(译注:难绷哈哈哈哈)
将积攒的尿液全部排空,带着爽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教室。
在我的桌子旁边,青山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
「今天也是吗……?」
我环顾教室,和昨天一样没看到黑木的身影。
在我的记忆里,青山应该两天里有一天左右是和黑木一起过午休的。
莫非是——某个推测掠过脑海。
昨天黑木说过的话。黑木或许是特意离开,为了让青山有更多时间和自己以外的人相处。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或许是察觉到脚步声,青山从肩膀上方转过头来。垂在脸颊边的头发在光滑的白皙皮肤上滑过。原本藏着的耳朵偷偷露出了半截。
「回来了呢」
「我回来了……呃,这样说对吗?」
「不知道」
只说了这么一句,青山就把视线移回手机。
我心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然后坐到座位上。
「那、那个~」
抬头一看,是山藤。和昨天一样,脸上挂着「我已经很努力了」的表情站在那里。
「我、我也可以加入吗?」
「我是无所谓啦……」
我瞥了一眼青山。青山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说「为什么看我?」。
「这里又不是我的座位,你决定就好了吧?」
虽然语气冷淡,但现在我已经明白这就是青山的本性了。
「山藤,坐吧」
「谢谢」
山藤和昨天一样向同班同学打了招呼,搬来了自己要坐的椅子。
再次变成了三人围着桌子的奇妙午餐。
青山虽然跟我们一块儿吃着饭,却散发着置身事外的氛围,啃着她的面包。
相反地,山藤则在意着这样的青山,不时偷偷瞥她。
山藤好不容易是能向她道谢了,大概是想趁这个机会多少跟她搞好点关系吧,但看来连个门路都找不到。
她小声地「啊、啊」嘟囔着,然后又闭上嘴。那个「啊」该不会是青山的「啊」吧?
「朝、朝河同学……」
她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开闭着,接着就发出了像是小狗无助哀鸣般的声音。
「就算你问我……」
青山依然我行我素地继续吃着饭。刚才山藤的样子大概也映入她眼帘了吧,但她脸色丝毫不变的样子看来,青山是不会主动采取行动的。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啊,我想起来了!」
山藤拍了拍手,仿佛有人对她伸出了援手。她微微探出了身子。
「这么说来,前阵子我姐姐在大学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你有姐姐啊?」
「有啊有啊!超有的!啊,虽然只有一个……然后啊!」
山藤以仿佛紧张得快要失控的高昂情绪继续说着。她一边说一边在确认青山的反应,看来是在拼命地想勾起她的兴趣。
不过,一直待在这种气氛里会很难受我也明白。
「奇怪的事情?」
「嗯,就是啊,是大学社团的事情——」
接着山藤便边打手势边拼命地说了起来。
事情发生在姐姐在大学参加的那个社团所用的活动室里。那个社团似乎长期以来一直参与大学校庆的运营活动室,活动室里有个带锁的架子。
据说这个架子里存放着至今为止的预算和来访大学校庆的名人相关资料,平时都是上锁的。可是,这个文件架的锁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找过了。
「文件架的钥匙平时放在活动室里,似乎是放在社长用的办公桌那个三层的抽屉的最上面……」
回过神来,青山也在看着山藤。我看到山藤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在文件架被翻找的前一天,为了看下个月要办的大学校庆的资料,好像有人打开了那个架子」
那时确认完资料后,重新把架子锁上了。然后钥匙被放回社长的办公桌抽屉里。
「结果隔天,文件架的锁就被打开了!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山藤似乎说完了,露出像看了有趣电影的孩子找父母要感想般的表情问道。果然如预想,青山一本正经地。
「哪里不可思议?」
「咦?」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所、所以说钥匙……」
「你不是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的吗?很普通啊」
嗯,这么想也正常。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山藤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那个抽屉也是上了锁的」
「那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啊……是这样呢,抱歉」
「被道歉我也很困扰」
「抱歉……不,嗯」
非常尴尬的沉默流窜开来。
「……后续呢?」青山斜着眼瞟向山藤。「不是还有下文的吗?」
「嗯、嗯,有!」
山藤的表情瞬间豁然开朗。
「你还挺在意的嘛」
我带着点捉弄的口气说道。
「这样子下去浑身不自在啦」
「是啊。是很在意呢」
「……烦死。有够啰嗦的,火大死了」
青山嘴上吐着毒刺四射般的重话,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洇出点淡红色。不坦率到这种程度也算别有风味了。
「然后呢?」
「那个啊」
我再次把话头抛给山藤,她像在回忆似的望着斜上方开始说道。
「文件架的钥匙是放在社长办公桌的抽屉里的。然后呢,办公桌的抽屉也是上了锁的。这个钥匙当然好像是社长拿着」
「那不就是社长干的吗?」
「好像不是。听说那天他离开活动室之后就去参加酒会,在朋友家一直待到早上。好像是叫了好多人,所以证人也有很多的样子」
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件事的离奇之处了。
正当我暗自整理思绪时,青山把手肘支在桌上,把下巴搁了上去。
「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但活动室的钥匙呢?说到底,在开办公桌抽屉之前,不先把活动室的门锁打开的话是进不去的吧?」
「门是锁着的没错,但听说最边上那扇窗户的锁坏了」
「哈?这不会太凑巧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好像真的就是这样的……」
山藤缩了缩身子。
「好、好像是稍早前发现锁孔歪了,本来打算立刻叫师傅来修的……」
山藤就像在对着生气的母亲找借口的小孩一样,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
「所、所以说犯人可能是知道这事,才从活动室潜入的啦」
「哼嗯。」青山姑且表示理解似地应了一声。「活动室是在一楼没错吧?」
「好像是。不然应该没法从窗户侵入。因为那是没有阳台的那种窗户」
「那也就是说……」
我微微举起手般抬起手问道。
「发现锁坏了是最近的事吧?」
「呃,嗯」
「我觉得犯人不会特地去告诉其他社团活动室锁坏了,所以犯人应该是那个社团里的人吧?」
「啊——……」山藤发出了微妙的声音。
「怎么了?」
「正如朝河同学你说的,现在社团里正因为『犯人是谁』气氛很僵」
「这还真是……」
老套的发展。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吗?如果锁很久以前就坏了的话,犯人就可能是任何人了。但发现某扇窗户锁坏了是前阵子的事,而知道这事的只有社团成员。这种情况,反而很难不开始找犯人吧。
「所以好像很麻烦的……」
山藤停顿了一下,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假设呢?就算从窗户进去了,那要怎么从抽屉里拿出文件架的钥匙呢?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原来如此」
就是说这里是焦点所在吗?
「没有备用钥匙吗?」
青山含了一口自带的塑料瓶装水后说道。
「还有撬锁?那种事情在现实中外行人做好像相当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吧?」
看到比预想中更积极参与对话的青山,我莫名感到高兴。
怎么说呢,有种不太亲近的猫咪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的感觉。
「备用钥匙好像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但据说没有」
山藤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活动室的钥匙暂且不说,办公桌的钥匙好像是社长一直随身带着的。听说和家门钥匙串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所以没借给过别人」
「那撬锁呢?」
「大概没有吧」
「啊?『大概』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
恐怕青山本人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显得很有压迫感。
「好像是用放大镜之类的东西观察抽屉的钥匙孔?……说是发现内侧似乎没有伤痕」
山藤向我瞥了一眼,像是在求助。我也不是多懂,但以前在漫画里看到过相关知识。我把脸转向青山说。
「想要撬锁的话,钥匙孔内侧好像会留下很多伤痕」
「伤痕?」
「嗯。钥匙和钥匙孔是一对的吧?所以用工具去弄的话,内侧自然会留下细微的伤痕」
就算没实际撬过锁,这种事也明白。因为撬锁就是强行用原本不匹配的东西去开锁。
「这样啊」
「不过,用放大镜是不是真能看清伤痕,我就不太清楚了」
「嗯,那就算了」
青山把视线转向山藤。
「所以,你跟我讲这事,是想听听朝河的意见?」
「呃……」
山藤歪着头,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随便聊聊当个谈资吗?还是打一开始就打算跟我聊这个呢?
山藤慢悠悠地把脸转向我,露出个含糊的笑容。
「也许吧?」
「『也许』个啥啊」
我苦笑着回她。
「不过青山同学那次,朝河同学你也——」
正说到这儿,预备铃响了。教室里从舒缓的嘈杂变成了为下节课准备的另一种喧闹。我和青山把这当信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朝河同学」
「抱歉,我下节是负责的值日生」
「这样啊……」
「啊,不过能问一件事吗?」
「诶?什么什么?」
山藤往前探着身子,把脸凑过来。
「前几天开完文件架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那个人——是谁?」
因为要负责上课的事,我正前往教师办公室,途中回想起了山藤的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只不过是搬出从姐姐那里听来的小故事,想以此引起青山的兴趣罢了。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
就算山藤姐姐的社团因为这事关系变僵最终解散了,那也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倒不如说,把犯人揪出来反而可能更危险。很多时候含糊了事蒙混过关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谜团啦、不可思议啦、问题啦、事件啦,这类东西很多反而是不解决来得更好。
重要的不是什么才是真相。而是如何想办法巧妙地收尾。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平稳地过日子才更重要。
放学后,我拎起书包走向走廊。就这么径直往鞋柜区走去。刚抵达鞋柜前,突然涌上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或许该说是重现才更准确。
「青山」
「嗯。你来啦」
青山景将背倚在比她更高的鞋柜上,嚼着口香糖站在那儿。
从她口中吹出的口香糖气球膨胀到比拳头略小的尺寸,「啪」地一声破了。
「……呜哇」
青山嘴边被染成一片粉红,正拼命用舌头回收口香糖。
「喏,纸巾」
「……嗯」
我把之前在车站拿到的便携纸巾递过去,她抽了两张擦拭嘴角。那场景宛如蹭了满嘴番茄酱的孩子在擦脸,莫名让人微微发笑。
「你还真会吹泡泡啊」
「……在讽刺我?」
「怎么会。我就做不到嘛」
「哼」
她将嘴里剩余的口香糖「咻」地吐到揉皱的纸巾上。糖球大小的胶团从淡粉色舌面滚落,轻轻跌上纯白纸面。
从水润薄唇间吐出的那颗小球,与平常冷艳清丽的青山形象反差强烈,害我心脏冷不防猛跳一拍。
青山注意到我的视线,抬眼瞪过来。
「别看,色鬼」
「……抱歉」
仔细想想,目不转睛盯着别人吐口香糖的模样被骂色鬼也不冤。没被喊变态就该庆幸了吧。
「你在等黑木?」
「看着像吗?」
「那是我?」
我指着自己问。青山点了点头。
「黑木去社团活动了,我能等的人除你之外也没别人啦」
「除了青山,也压根没别人会等我了吧」
「那就算平局」
本想吐槽她究竟在说什么,但说话人自己倒先露出了苦笑。
这样看来她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在能和她交谈之前,我总以为青山是那种仅有寥寥两三种「颜色」的人。
所谓颜色,说到底就是表情和氛围。她总用相似的色调将自己层层固定,仿佛本该如此——反复涂抹,凝固,干涸。我心中曾朦胧存着这般印象。
但现在略有不同。
笔尖饱蘸的水珠悄然滴落,徐徐溶解着干结的硬彩。
虽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却鲜明地烙印在心头。
「回去吧」
「是啊」
我取出鞋子摆在地上,换下室内鞋后,用鞋尖嗒嗒叩了两下地面。
见我换好鞋,青山先一步走出楼梯口。夕阳泼洒而下,在我与她之间划开光暗的分界。影子与光芒泾渭分明,两人之间生出清晰的界线。忽然想起漫画和电影里常有这般表现手法——多半是阴郁的角色,会朝着光亮处缓步前行。
这是内心的隐喻。
「每到傍晚,你有没有想过——世界当真就这样彻底终结该多好啊?」
青山用手遮挡住阳光说道。
「整片天空通红,太阳奄奄一息地消失,那道赤红的尽头简直像外星人侵略引发的空袭」
「……你常常这么想?」
「倒也不常。只有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
「这样啊」
「我是不是说了羞耻的话?」
「谁知道呢」
我不否认。
只是有些部分能产生共鸣。小时候目睹夕阳将天际染得赤红,我曾误以为战争爆发,慌慌张张跑去喊母亲。
夏季战争题材的节目总会增多。父亲观看时我也跟着看,哪怕懵懵懂懂。天空染红时,人类就在争斗——这样的印象被突然植入脑海,至今看见绯红暮色仍会想起。
「该怎么说呢」青山迈开步子,我跟在她身侧。「就算要死,也希望世界能和我一起终结」
青山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想到自己死后别人的人生还在继续……就觉得讨厌」
「真够任性啊」我苦笑。「不过说不定真有人这么想」
「比如你?」
「我没这么想」
「当真?」
「当真」
至少我希望愈月和母亲能活下去。
「该怎么说呢……与其让个体消失,不如连构成个体的地基一同崩塌才好」
青山低声呢喃着。
我伴在她身旁,望着她的侧颜。
我有很多疑问。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为什么她现在要和我一起回家呢?
青山说对我有兴趣。但是,真的仅此而已吗?
说实话,我感觉不到恋爱方面的好感。但若说是普通朋友,又不太清楚。
我们如今的关系究竟该用何种话语形容才好。
我们就那样走出校门开始前行。直到分道扬镳之前都会这样走下去吗?彼此间没有特别的交谈。方才还滔滔不绝的青山,此刻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两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一声嘎嘎的鸣叫。
「我说,朝河」
青山冷不防地开口。
「朝河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她停下脚步,从略低的位置仰头望向我。
「姑且问一句,明白什么?」
「山藤同学说的事。你应该知道钥匙是怎么被取出来的吧?」
「为什么这么想?」
「虽然不敢肯定,但最后朝河不是问了吗?『前天打开文件柜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人——是谁?』」
「……记得真清楚啊」
「在小看我吗?」青山眯起眼睛质问道。「既然知道,说出来不就好了」
「我不知道对不对」
「只是说说而已又没关系」
「——说出口就太迟了」
连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声音泄了出来。为掩饰而清了清喉咙。
「一旦认定是正确答案,有时就无法挽回了。就算猜对了,也可能因此害别人遭殃」
所以我不会主动把想到的事告诉山藤。
「哼」
青山抬起下巴俯视着我。
「明明在我那时就随心所欲了?」
「那是……」
「倒也没在责怪你就是」
细长眼缝间露出的冰冷眼瞳,让人不由得怀疑是否真如其言。
「我说,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青山用指尖比着前方,把头转向左侧。我们走的人行道前方有间家庭餐厅。
「不愿意吗?」
她用右手指尖捻弄着垂落锁骨附近的发梢发问。
那种问法有点狡猾。
「好啊」
刚好喉咙也有些渴了。我应允着转向家庭餐厅的方向。
「欢迎光临~」
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店员快步走到门口。确认是两人后,被领向靠窗的座位。冰水端上桌,我和青山正对而坐。
我点了乌龙茶,青山则要了可乐。
不知为何,在点的饮料送来前我们都沉默着。
「让您久等了」
两人份的饮料被置于桌面。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杯滑落。
「喂,告诉我好不好?」
青山用食指抚弄着杯壁,捞起滴落的水珠。
「你知道山藤同学的姐姐社团里发生了什么吧?」
「不清楚猜没猜对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不就是闲聊吗?」
说到底,现在我对得意洋洋讲述自己推论这件事本身就感到抵触。前几天的视频事件多半是冲动使然。但现在不同。头脑已充分保持冷静。
「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啦」
青山闹别扭似的撅起嘴,啜了口饮料。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说。只是和青山的视频事件不同,这种有犯人的案子很难办」
「哼」青山晃了晃杯子。「可要真有犯人,我认为就该抓住」
「我也这么想」
「那就——」
「该做这种事的是大人或警察,大学里也有教授之类的人负责才对吧?」
我过去能解决的,尽是些会被说「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小孩子当中比起逻辑,更多人会凭感情指认犯人。而我在这方面发育得比旁人早些。所以才能梳理脉络锁定犯人。
当然也有被感谢的时候,我自然也认为「做坏事的人因此遭殃是自作自受」。
但是,以此为契机在之后的校园生活和人际关系中受苦的人必定存在。实际上虽不知是否与此有关——小学低年级时,当我找出班上事件的犯人后,那个女生在班级处境恶化,渐渐不再来校。等我察觉时她已转学。
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头发上别着个海豚发饰,据说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很自豪。比起面容,那发饰反而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直到愈月被推下楼梯前,我甚至没想起过有这么个孩子。
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人遭遇类似的事,只是我不记得了。
做坏事确实不可原谅。但即便如此,明明未必犯法,却要堂而皇之指出对方过失——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朝河?」
「诶?啊……」
青山面露诧异向我搭话。似乎因我突然沉默而感到疑惑。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没事吧?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没事」
「那就好」
我啜了口乌龙茶。让茶液在口中浸润般缓缓咽下。
「……虽然只是猜测,但犯人应该是前一天把钥匙放回抽屉的人吧」
「诶?」
「是指打开柜子的手法」
「要告诉我吗?」
「毕竟不确定猜没猜中,况且我也没打算直接插手」
连自己都讶异为何会说出这些。本无必要向青山透露推理。但若连闲聊都闭口不言,又显得过于自负令人不适。回顾过往,我的推理也并非百发百中。有失手时,也有差之毫厘时。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推理高手。
我绝不能做的——是那种会在人与人之间埋下祸根的做法。
「那个文件柜钥匙是保管在办公桌三层抽屉里的吧」
我在脑海中勾勒办公桌抽屉。常见的是桌子右下角装有三四层抽屉的类型。
大概就是那种款式的吧。
「文件柜钥匙放在办公桌抽屉最上层。而且那办公桌抽屉本身也上了锁」
「我记得是这么交代的」
「那么犯人在前天查阅资料后,归还文件柜钥匙时应该稍微把手臂探进去过」
「什么意思?」
青山歪着头。我伸出右手腕示范道。
「把文件柜钥匙放回抽屉时,从上层深处的空隙塞进去」
抽屉大多上层会留有缝隙。只要从空隙将钥匙推入,钥匙就会掉进下层抽屉。
「这样一来犯人归还钥匙后,抽回的手上就没钥匙了。旁人自然会认为他好好收妥了。紧接着办公桌最上层抽屉就被上锁」
我稍作停顿,用水润了润嗓子。青山像听占卜师预言未来般凝视着我。
「文件柜钥匙落在下层抽屉里,犯人就能从容从未上锁的第二层抽出钥匙」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些许紧张。从前能得意洋洋陈述的推理,此刻却被难为情与不安裹挟。
「好厉害啊,朝河」
「都说了没法保证猜得准」
「就算猜错也很厉害」
「不,真没那回事」
「为什么这么自贬?」
「倒没觉得自卑啦」
「哼」
「当然也存在打造备用钥匙,或是归还时调换成别的东西等可能性」
「要是调换钥匙再放回抽屉,不就暴露调包行为了吗?」
「啊,也是」
「如果犯人无法开启抽屉,被调包的假钥匙就会留在原处。这样第二天部长打开抽屉时就会发现假货。犯人立刻就会因'最后归还钥匙者'的身份暴露」
「那个啊,朝河」
青山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用手肘撑桌,把脸凑近。
「你越是指出其他可能性,你的推论反而显得越有说服力呢?」
「唔……」
「备用钥匙和调包都行不通。这不就证明你的推理才正确吗?」
「要真这样,我倒也不是毫无价值嘛」
我试着挤出笑容。
自尊心与虚荣心实在棘手。即使在孩童世界里,过去能解开身边谜题确是事实——借此满足内心种种欲望。这份欲望至今仍未消失。
正因如此,今天午休结束时我才会问出「把钥匙放回抽屉的是谁」这种话吧。即便不解决事件,仍执着于在自己心中得出答案。
为掩饰这些而强笑,青山的视线却像要穿透这张面具。
纵使四目相对,却仿佛没有真正交汇。如同凝视水面时,目光早已穿透至水底。
「我说,不告诉山藤同学真的无所谓吗?」
「啥?」
「就算是闲聊……若真有价值,难道不该说出来吗?」
「为什么啊?」
我道出推理只因对象是青山。在这里说出口的,终究不过是闲谈。仅此而已。
「我根本就没什么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毕竟我又不知道现场的情况,而且如果这个推理错了」
老实说,我想到的这次的推理很难「否定」。因为只要假装把钥匙放回抽屉,然后从里面的缝隙轻轻滑进去就行了。
老实说,要完全否定这个并不容易,我对答案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
如果是在故事的世界里,犯人会自供,或者在确切的逻辑之下承认犯行。
希望犯人被找到的心理,并不是出于正义或社会常识之类的,终究是因为想要『安心』的心情而产生的。
只要『某个人』被当成犯人,自己就不会被怀疑。事件结束,也不用再在意了。因为不用再怀着心烦意乱的心情过日子了。
「总之不行」我摇了摇头。「我无法负起责任。如果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就算了,但插手管别人的──而且还是同班同学姐姐的社团的问题,这我办不到」
「──朝河你真是冷淡啊」
那双眼睛让我差点误以为是浮着轻蔑。不过,仔细一看就能明白并不是那样。青山是容易被误会的类型。平时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带着无聊的表情过日子。而且还是个美女。因此周围的人会擅自误会自己被瞧不起,或者觉得被当成笨蛋。
但是,我知道青山似乎并不是那种人。至少她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那是种看着某种可怜的东西的视线。而且我觉得其中甚至包含着焦躁。
「明明就有似乎能解决问题的答案,却不去用」
「所以如果因此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情的话──」
「那么如果山藤同学的姐姐因此被当成犯人的话,你要怎么办?」
「……什么?」
「如果你的推理是对的,却谁都没有看穿,随便找个人──比如山藤同学的姐姐被当成犯人的话,这不就成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吗?」
「那种事……」
我咬紧牙关。因为用力摩擦,口中响起了不快的声音。
「那种事,跟我无关吧」
「那么为什么——要证明我的清白呢?」
有种被攻其不备的感觉。
「你好像在试着找个理由,但那真的是对的吗?」
我张开嘴,试图挤出点什么话来。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我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压抑着自己」
「你说勉强?」
我开始思考。我自认为做得挺好的。但是,青山却说看起来不像。
「——你懂什么啊?」
话一出口,我立刻捂住了嘴。
不知不觉中就说出了那种话。每次在漫画或电视剧里看到听到,都觉得那是最逊的台词。做梦也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并非玩笑地说出来。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
青山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我感觉到仿佛有一条线直穿中心。
「因为我也啊,有同样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我想到的推理告诉山藤。对此,青山只是摇摇头叹气道「没办法」。
之后过了三天,山藤在午休时间来到我们这边,一边戳着便当一边对我和青山说。
「犯人被抓到了」
听说是在柜子被翻找的那天晚上,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一名社员在说谎。那个人拜托朋友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那位朋友在酒席上喝醉酒说漏嘴了。
结果让我体会到了现实也不过如此。老实巴交地推理,然后那推理得以见天日这种事,在现实中可没那么多。
我朝青山使了个眼色,笑着对她说了句「你看吧」。
青山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但是,
「犯人的人呢,我觉得他真聪明呢」
山藤不知为何得意地开始说道。
「听说他在把钥匙放进抽屉的时候,是从抽屉上面的缝隙把钥匙掉到下面那层了!因为第二层没有上锁,所以晚上进入活动室后就能轻易拿到钥匙了。厉害吧!」
山藤兴奋地说道。青山用眼角斜视着她,朝我投来了黏糊糊的视线。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犯、犯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试着稍微转换一下话题。或许是太明显了,青山的眼帘更加下垂,眯细了眼睛。
「好像是在找写有文化节要请的艺人的联系方式之类的文件吧。不过,听说已经让他保证不再做这种事了」
「就这种程度啊」
「啊,不过好像要打扫社团活动室和厕所一个月左右」
「哇……」
青山的声音里混进了嫌弃的语气。
「总、总之解决了就好」
「嗯,朝河谢谢你!」
听了我的话,山藤开心地点点头。这让我胸口稍微有点刺痛。
「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放心了」
山藤一边用筷子切开便当里的汉堡肉,一边继续说道。
「姐姐说啊,要是事情没解决,她可能就要被当成犯人了,昨天听她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虽然现在说起来已经是个笑话了,山藤笑着说道。我笑不出来。脸颊附近像被冬天的干燥空气折腾过一样抽搐着。
「姐姐说不想让我和妈妈担心所以才没说,但听说气氛挺尴尬的」
「姐姐做了什么会遭人怀疑的事吗?」
青山问道。山藤摇了摇头。
「我觉得也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只是事发当晚她去见了正在秘密交往的男朋友,所以没法说出口」
「嗯」青山用平时惯常的语气应道。「秘密交往,是跟大学教授搞婚外恋吗?」
这过于直白的说法让我差点喷出口中的蔬菜。
「不、不是啦!」
明显脸红了的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否定道。
「不是那种事,因为对方是社团前辈的前男友所以公开交往很难……」
「啊,是这么回事啊」
山藤慌张,我动摇。只有青山依然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
「总、总而言之呢?」
山藤交互看了看我和青山,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事件就此闭幕啦!」
山藤收拾好便当,为了下堂课的值日工作离开了教室。我和青山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受到脸颊附近投来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骗人」
「说不就好了?」
「可以说吗?」
「你这么一说反倒不想听了……」
「朝河真是优柔寡断呢」
「呃……」
被说了相当尖锐的话。越是轻描淡写吐露的话语,越蕴含着真实想法,还直指本质才更加棘手。青山轻叹一声。
「一个是你在教人推理的未来,一个是山藤同学的姐姐当了凶手的未来,你觉得哪一个更好呢」
只抛下这句话,青山便回到自己座位。恰巧黑木走进教室抱住青山。青山虽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倒也没那么抗拒。
我和黑木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
奇妙的沉默弥漫开来,黑木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搂紧了青山。
望着两人这副模样,我陷入沉思。青山真正想说的恐怕是「这次虽然结果不错,但若不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吧。
说到底和我并无直接关联。放着不管就行。这么说很简单。可是往后,或许也会遇到不能袖手旁观的状况。不过啊。
「……就算你这么说」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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