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晓时放火——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章节

〔side A / from deep night〕

「怎么了,佐伯先生?」藤谷说。

季节虽已入春,东京的夜空还冷得像随时可能下雪。

我和藤谷都在尴尬的时间点离开演出结束后的会场。

刚举行过演唱会的会场大厅,正在进行一场让相关人士参加的小型宴会,等这里结束后,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包场续摊,之后还有第三摊、第四摊……这种时候,向来会像这样没完没了地喝下去。不过,我只负责带大家干杯,喝了一杯香槟就开溜了。

然后不知为何,在出口和藤谷撞了个正着。

「你可以落跑吗?执行总监大人。」

「没关系啦,我才想问你为何也出来了。」

「因为我今天负责煮饭啊。」

「少骗了!!」

「……抱歉,我的确说谎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凶吧。」

「你这小鬼,都几岁了还这么笨。」

「可是啊,你刚才真的用了两个惊叹号耶。有必要用到两个吗?」

「谁教你说什么负责煮饭。」

「咖喱饭应该还是能做出来。」

「真了不起呢,今年春天要上小学几年级啦?」

「二十五岁了!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是指什么呢?」

「呃,一路看着我们家吉他手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忽然觉得非常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还不知道会怎样啊。」

「好想活得像他一样英姿焕发喔。」

「加油喽。」

「所谓崇拜,只会对离自己遥远的事物产生啦。」

一开始就找了借口,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喃喃低语道:「不管怎么看都是些离自己很远的人啊。」

是喔。

每个你崇拜的对象,大概都有自己的借口吧。

我这么想,这话不需要说出口。

「唉,我知道续第四摊的地点,所以现在可以先落跑喔。不然,要是陪那群年轻人从头喝到尾,可就喝太多了。」

「已经确定要续到第四摊了吗?」

「嗯,大概会喝到天亮。」

「真厉害。」

「是说,你这个做大哥的,至少该在宴会上多留一会儿吧。」

「才不要咧,我不适合那种场合啦。更何况他是敌人啊。」

不是为了掩饰害羞,藤谷是认真的。一边说着,一边穿上长大衣。我们两人走出那扇透明硬质玻璃门,来到苍郁冰冷的夜空下。我没开车,说想散步醒醒酒,问他要不要一起。

「嗯,我本来就想跟佐伯先生聊聊。」

「……那你何必说什么要回去煮饭。既然是特地追着我出来,直说就好了嘛。」

「因为我今晚是佐伯先生最好的说话对象喔。不过呢,这种话自己讲有点难为情嘛。」

「你还太嫩了。」

青少年就是青涩。听我这么说,藤谷笑了。

「谢谢。」

「也不是什么听了该开心的话吧。」

「我知道啊。」

走在渐渐下坡的柏油路上,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藤谷点头。

这孩子就算在倾斜的道路上绊了脚,跌倒的时候为了不伤到双手手指,还是会让自己从头顶先摔下去吧。

身为钢琴师的本能。

「唷?你长高啦?」

「不会吧?这把年纪不会再长高了啦,应该是你缩水了?」

「不,我还不想缩水啊。就是横向发展了不少。」

「应该是那个吧,我变得会『把头抬高』了。」

「你这人青春时代老是低着头走路嘛。」

「别把青春说成过去式啊……」

中音域的声音如此自言自语,又微微一笑。

「唉,佐伯先生结婚了吧?有小孩吗?」

「没有,my wife还在读大学,正是想玩的时候。」

「呜哇,唉唉唉——?差这么多岁?女大学生?你怎么会对那个年龄层出手啊?这人脑袋有问题喔!」

「别把我说得像犯罪者。我和太太喜欢一样的东西,价值观也一致,年纪不是问题。」

「是吗?」

「我们夫妻俩都是真崎桐哉的歌迷喔,你觉得怎样?」

「唉唉——……!」

绝望地双手抱头,藤谷蹲在夜晚的路边。哎呀。

他比我想得更失望,真有趣。

「……我刚才本来打算讲好听的话,不讲了!」

「唉~~什么啊,既然是好听话就讲啊!称赞我一下嘛!」

「太不甘心了,不想对敌人的歌迷说!」

「说出来不是很好吗?」

我摸摸天才音乐家的头,像在摸读小学的小鬼头。

摸谁的头这种事几乎不花力气,无论对方是大人还是小鬼都没差。

「事到如今还在不甘心什么啦。」

「我也喜欢桐哉啊,可是这种时候还是很火大!只要输给那边就会不爽到快死了!」

「哈哈哈,那你今晚不就一直在濒死状态?」

「对啊!我一次都没感动或哭喔。一心想着明天就要全力击垮桐哉那家伙,想出了很厉害的名曲,所以才哭得出来啦!」

哇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是这么回事喔。

这样就好喔。

「这是好事,这样的话,你也不能再一直隐居了。」

「对啊,不过心情起伏太剧烈,莫名觉得好累。」

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直腿站起来,藤谷发了牢骚。

我说「没办法啊」。

那就是音乐,那就是人啊。

不是机器人嘛。

「嗯,那个……我想说的是……」

露出无奈的表情,从偏高的位置望进我的眼睛,藤谷开口:

「在我和桐哉心中,父亲都是透明人般的存在。但总觉得,佐伯先生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父亲的角色。」

「的确啦,Over Chrom是我命名的,我也可以说是生下Over Chrom的人,但我可没连藤谷都一起照顾吧。」

「『连藤谷』?」

「就算没有父母,小孩还是会长大不是吗?大家都会自己长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即使舍弃父母这个要素,人生还是有办法过,可是仔细回想,那都是托了其他更多人的福喔。」

「不用仔细看也知道人无法靠自己活下去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知道了,我是被报复了,对不起。」

「我是大人了,不会做报复那种幼稚的事啦。」

「你就会!」

藤谷恨恨地说。哈哈哈。

「啊,不过呢佐伯先生,我自己现在也正在培育那种好像欠缺了什么的人喔。他似乎正代替着从前的我在报复我自己呢。」

「你是说那个弹键盘的孩子吧?」

「嗯,他很有才华。」

「与其说有才华……」

「你什么意思?他可是我自豪的团员喔,称赞一下吧。」

「是很有潜力的人没错,但我不得不先同情他啊。要是没有藤谷直季这个人先诞生,那孩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天下了。就我看来,他实在是非常倒楣,令人同情啊。」

「所以我不想随便把他交给其他人。由我来当他的对手直接对决,事情会比较清楚,对彼此也都有帮助。再说,我非常喜欢那个人的演奏方式。」

「真可怕。」

「对啦,对坂本来说,我只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只能说是我单方面的暗恋。」

「如果在这场对决中,藤谷直季输得一败涂地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用彷佛能够透视的眼神,默默望向从未见过的云上彼端,藤谷说「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不知道乐团的未来会如何,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呢。」

对啊。

我也不知道。

「那么,如果TEN BLANK有一天解散,那会是什么时候?」

「不会解散喔!」

藤谷赌气地回应。

「就算我死也不会解散!」

「哪有这种事?」

「嗯,虽然有点乱来,但我希望能做到这种程度。」

「等你死了,一切都会结束喔。」

「嗯,所以我会努力长命百岁。」

「我也还会推出新乐团,厉害到能把你们打趴的那种乐团。」

「最好不要太轻易被我们打败喔,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重拳手很高兴地这么说,我也笑着回「好凶狠喔」。

「是啊,等到我弯腰驼背,耳不聪目不明,听不清楚这个恶劣业界的节奏时,打算搬去南方小岛剖椰子度过余生。不过在那之前,暂时还想在这充满噪音的梦里跳舞。」

「谢谢你。」

藤谷再次恢复正经的语气,他说:「桐哉的事谢谢你了,佐伯先生。」我回答,一切都是运气。

我当然也有付出感情,剩下的就仰赖好运了。接下来青少年的人生将变得如何,是我这大叔也不知道的事。

〔side B / till white dawn〕

凌晨四点多,我走出涩谷站前中央街上一间深夜营业的咖喱店。随便选个方向悠哉地往前走。

在此之前,我的手机整晚不停收到催我去和大家会合喝酒的讯息,不然就是好心通知我接下来要转移阵地到哪间店去了,或是传来现场最新状况的转播报告。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各种工作人员、音乐杂志编辑、同行朋友及我的同事与部下们,接连打电话来说「佐伯先生怎么跑掉了,太奸诈了吧」。我回「笨蛋,要是陪你们喝到底,我的肝会烂掉的」,大家就起哄说「让它烂掉、让它烂掉」。不知怎地,每个人都像拉丁舞者一样热情开朗。

「什么嘛,真不像Over Chrom,一点美学都没有!」

我这么抱怨。

「举行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吧,高高堆起黑色的人造蔷薇花!请管风琴来演奏!」

好喔,现在我们佐伯说要用一万朵黑色蔷薇为Over Chrom举行葬礼喔!电话那头,我年轻的助理这么大喊,像速食店的店员在复诵菜单。

听到后面有个不知道谁的低音怒吼「笨蛋!」

那个老头在说什么啊,来个人好好回他几句啊。对方接着这么说。

「喂,你跟教祖说,要他别偷懒,自己来说些帅气的话如何!」

我很乐意为您转达!助理换上居酒屋店员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佐伯大叔指名教祖大人,任性地要求你说些帅气的话喔!

于是,到处都响起了「教祖大人!教祖大人!」的呼喊和掌声。

我对着电话说:「白痴吗,你们是白痴吗!」

——教祖大人,来句杀死人的话吧?

——没有那种东西!我喝醉了。

——好的,教祖大人指名没喝醉的人接棒。

「我说啊,佐伯先生你喔……」

有栖川从助理手中接过电话,平静地彷佛坐在远处瞭望台上的旁观者,开始对我说教。

「怎么这么爱哭?又不是『新娘的父亲』。」

「啰唆!笨蛋!」

我差点爆笑出声,只好回以怒吼,挂断电话。

整个晚上都像这样。

这样吵吵闹闹了一阵子,我走在天亮前的街道。

夜晚的马路旁,即使是凌晨四点这个时间也还算灯火通明。年轻人们为了去搭第一班电车,慢慢走过十字路口。

我在涩谷西武百货前,找到用白色粉笔画在脚下的长长一条线。

不,不是一条线。

是箭头。

丸井CITY前、PARCO1的转角、东急本店附近和109旁边都有一样的箭头。

像不怀好意的定向越野竞赛,跟着箭头走只会在涩谷绕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车站前。

我一边哼歌,一边沿着白色的粉笔线漫步。

一个戴皮帽的女孩从我身边快步走过。

寒冷夜空下,她仍穿着迷你裙,脚上是一双西部靴。

「啊,佐伯先生?」

跑了三步后忽然停下,转头对我这么喊。

那是个看似大学生的孩子,街灯下看得出妆化得不错,脸上闪着光泽。

「你是唱片公司的佐伯先生吧?」

「我是,不过……」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叫丸山爱子,以前在桐哉的演唱会上跟你借过包包。」

「有这回事吗?」

「CRAVER的演唱会,佐伯先生是去挖角桐哉的。」

「啊!」

我忍不住伸出食指,没礼貌地指着她的脸,开始哈哈大笑。

这么说来,那双大大的眼珠确实跟以前没两样。不过,现在的她已经长成一位美女,不好意思再用「小狸猫」称呼她了。

「唉唉唉唉!那个小不点长这么大了啊!」

「咦~~很奇怪吗?」

「因为对大叔我来说,那就像不久前的事啊。」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喽!」

丸山爱子笑了,用高亢的声音这么说。对了对了,你叫小丸子,我这么一说,她就大声尖叫。

「别再叫我小丸子了,叫我阿丸就好。」

「你现在还会跟桐哉见面吗?」

「我已经不太会去『接下班』了,但依然是他的歌迷喔!」

阿丸害羞地回答。

「今天的桐哉也超超超超美的!他太棒了!我都哭了!啊,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这样啊,太好了。」

「谢谢你!」

阿丸猛地对我低头道谢。

「不,我没做什么啊。」

「可是Over Chrom真的太棒了。」

虽然是用过去式,语气很生疏,彷佛还不习惯这么说。接着,阿丸匆匆望向脚边。

「唉,佐伯先生,你也在追踪这些箭头吗?佐伯先生知道桐哉要去的地方吗?啊,当然啦,如果是秘密也不用告诉我。」

「关于这件事啊,我也只有听说会在涩谷某个地方。」

「呜哇。」

阿丸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真会给人添麻烦呢。」

「我也捏了一把冷汗啊。不过,没想到连你们都知道。」

「与其说知道,一开始其实是推测啦。推测他应该还想做点什么。然后试着问了,就得到地点可能在涩谷的回答。」

「哈哈哈,桐哉这人下一步要做什么那么好猜吗?」

「呃——该怎么说呢,有时猜得到,有时猜不到啊。」

阿丸歪着头喃喃低语。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瞥了萤幕一眼,她立刻低声欢呼:「耶,太好了!」

「佐伯先生、佐伯先生!我朋友她们找到新的记号了!」

风中的氧气含量增加,夜晚即将宣告结束之际。

还感觉不到朝阳的气息。

深蓝色的天空,只有东侧稍微浅了些。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分。

正好形成一个半圆的月,在我头上如裂开的金币般豪迈发光。旁边有大大的恒星闪烁。淡淡的细碎云朵,飘浮在比夜空更低的位置。

踩着西部靴,像一只身手矫健的鬣羚,阿丸运用腿部肌肉奔驰于夜晚的道路上。我目送那道背影离去,用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慢慢走。

阿丸的朋友告诉她,无数条白色粉笔画的箭头,全部指向涩谷站前大十字路口中央的一点。

原来是大十字路口啊。

那是只有绿灯时行人才能站上去的地点,怎么想都无法现场演唱啊。

可是阿丸说,今晚一定会有突击演出。

她说,他还没拿出所有,完全不到一滴不剩的地步。他是会继续唱歌的人。

就算Over Chrom没了。

就算在最后的解散演唱会之后。

她也不认为他已经满足,不认为他会就这样不唱了。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是个只喜欢唱歌的家伙。)

(更别说声音、长相和内在都很好,很帅。)

几个人的脚步声从我后方传来,越过我身旁。

天明前的街道上,众人匆匆跑过。

我抵达现场时,纵向、横向及斜对角的斑马线号志灯已经全都转红。

零星几辆不知道是早起还是晚归的轿车与计程车穿过十字路口。

其中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箱型车靠路肩停下。

侧面的车门滑开,只穿一件薄薄风衣的黑影,掀着衣摆跳到马路上。

就这样往前走。

一辆从斜角驶入十字路口的对向车,被这个无视号志灯的行人吓了一跳,为难地减速慢行。

啊,真会给人添麻烦。

「又在那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摇头。愚蠢没药医。

「哈哈哈。」

三岁就定了的性……长到一百岁也不可能改。

我一方面真的觉得很危险,另一方面也产生某种无奈的心情,哈哈笑出来。心想,如果真的被车撞,那也只能去救他了。迎面而来的风掀起他的大衣,桐哉却微微抬起下巴笑了,彷佛这么冷的风对他来说才是最佳温度。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央。一辆黄色计程车险些撞上他,司机不耐烦地加速驶过。

亮着红灯的斑马线前聚集了一群观众。

不知不觉间,人数已经比我预期得还要多。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沿着大十字路口围了一圈。

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桐哉先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安静。

接着,深吸一口带有日出气息的氧气。

忽然,围观者成了听众。

夹杂汽车废气的空气为之振动,柴刀般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在无伴奏的情形下唱起美丽的乐句。

炽热的,温柔的歌。

(——I STILL HAVE'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

不会结束的旅程之歌。

哇……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号志灯转绿。

桐哉忽地收起声音,环顾四周,以恶作剧的口吻说:

「要重来一遍吗?」

人行道边缘的听众们一口气涌上十字路口,朝他冲去。桐哉像个指挥他们合音的指挥家,举起右手唱起歌来。

我没有和其他观众一样向前冲。只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在日出时从这个临时舞台上带着找麻烦的笨蛋逃跑才行。所以,我无奈地嘀咕。然后,怀着几乎是开朗的心情欣赏这场街头派对。

直到从裂缝中逐渐发白的夜空彼端亮起玫瑰色的光芒,迎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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