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WAY II——GOLDEN DAYS——-章节

1

真不像话

要是那个人不是人 该有多好

我总这么希望

如果只是假象

该有多好

我总这么希望

鲜血 呼吸 眼珠 眼泪 所有水分

都不需要

如果只是机械装置的幻想

只是幻想就好

(那样我们绝不会相遇。)

***

——欢迎来到被我们的噪音吞没的游戏。

真不像话啊。因为这湿度高的天气,我轻手轻脚地走在弥漫裸露木材浓烈气味的舞台后方。混合了甲醇的臭气,毒性强烈的化学物质气味。受黑幕保护的圣域,庇护所,禁止进入区。

后台这种地方,就像忘了盖盖子的马桶,只能看到一堆不像话的景色。忘了什么时候在哪,我说了这样的话,忘了什么时候在哪捡回家的女生天真地笑着回答:「真广为什么是这么澈底的浪漫主义者啊?」没有为什么。

问原因就太可悲了吧。

——欢迎来到我们的舞台。今晚也欢迎光临。像每夜举行公演的歌剧团,又像表演特技的马戏团。要求观众席上的人们说出「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彷佛那是什么秘密间谍的暗语。然后——

「发不出声音。」

我们主唱这么说。伸长双腿坐在木材气味浓烈的舞台边暗处的地上,指着身穿黑衣的胸口,像在没有一丝氧气的池塘里的鱼一样咳了三声后,低声骂道:「混帐,开什么玩笑!」

「发不出声音。」

「你这不是在讲话吗?」

「啊,对耶。」

这么健忘。

「真不像话。」

我说。

「那样太逊了喔,真崎。」

喉咙深处卡着什么似的咳嗽,他歪着头说:

「这里是哪里?」

「谁知道,我也搞不太清楚。」

「宫城?还是宫崎?」

「应该是北边吧。」

「结束了?还是正要开始?」

「接下来要上台了吧。」

「是这样吗?」

日复一日,我们为了每夜的宴席不断踏上旅程。

巡回经纪人是个年轻女孩(忘了名字是叫青田奈津还是青井美津了),现在站在一段距离外,双手握着一瓶不知道加了蜜柑还是金桔的特制饮料,简直就像高中体育系社团的经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打算主动接近我们,就像外行人不敢接近喷火的狮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正确的生存本能。人类的第六感真厉害,我衷心佩服。

青田小姐,还是青井小姐?我这么一喊,她就规规矩矩地回答:「是、是的,我叫青田奈津。」我和真崎记性都很差,但她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报上全名。

「他好像发不出声音耶。」

好像完蛋了喔。我这么一说,青田奈津就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坐在我脚边的当事人主唱却哈哈一笑,好像很愉快。

「唉,那还真糟糕。」

青田奈津说。

「这样的话,今晚Over Chrom的演唱会就无法举行了。」

「呵呵呵呵。」

他笑得更愉快了。

说得也是呢。我同意青田奈津,这样就无法举行了呢。

我的工作怎样都没差。档案早就输入机械,我只要替舞台上的机械按个钮,所有需要的声音就会响起。一旦开始,声音就不会停下,我只要守在旁边就行。事实上,我有没有上台都无所谓。

「奈津,那是给我的吗?」

还坐在地上的黑色脑袋一转,他看着青田奈津这么问。青田奈津像是害怕狮子的咆哮,踮起穿运动鞋的脚跟说:

「这是金桔茶,温的喔,对喉咙很好。」

很快地说完,她把保温瓶递给我。

「青田小姐,你太奸诈了,把我当成什么失物招领窗口?」

「啊,是,不好意思,麻烦有栖川先生了。」

「青田小姐很聪明喔。」

反正他就是工具人。我脚边那个人低声笑了。因为有栖川很好使唤。对啦,这个大家都知道。

「真崎,请喝。」

「唉,该不会还有时间吧?」

「没有吧?我们人都在舞台入口了。」

「我想也是。」

可是,围绕我们的空气文风不动。真崎桐哉本人抬起头问:「我们现在在等什么?」他应该是认真的,真的不懂大家在等什么。

「奈津,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青田奈津双手交握在下腹,难以启齿,嚅嚅嗫嗫地回答:

「在『等真崎桐哉』。」

「我?」

露出意想不到的苦笑,咬着散发柑橘与糖分香气的塑胶杯缘,用饮料润喉。眼神已经开始和正常时不太一样了,这只怠惰的狮子终于起身。以狮子来说,他看上去实在太黑。深黑色的影子今晚也疲惫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嫌弃的眼神扫过挂在舞台上方的灯光器材。该去哪?他这么说。

那我现在该去哪?

奈津。

(尖锐的电波噪音在半空中交错。配合最前线的动向,会场内外的对讲机传送与接收着各种指令。)

具有无谓隔音效果的背景音乐,隔开了这里与观众席。

几千个观众吐出的气息和发出的无数声响在舞台下等待。

「请往前走十步。」

青田奈津回答。我再次心想,她很聪明。既聪明,又让我们很自在。

经纪人、乐器助理和录音工程师。一直以来,我们和这类工作对象都不对盘。反正我是工具人,必要的时候也能充当经纪人、乐器助理或录音工程师的角色。只是,遇到长期巡回演唱会,一个人就没办法顾及那么多了。是啊,那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往前走十步会看到麦克风。」

「你跟我一起来。」

「不行。」

「一起来嘛奈津。」

「不行。」

「不然就亲我。」

「不行。」

青田奈津正气凛然地说。

「大家都在等桐哉先生的歌喔。」

这么一来,桐哉就像死刑执行前的执行人,瞬间勤奋地举起一只手,把保温瓶和兼做杯子的瓶盖一起投向比青田奈津脚下更后面的地板。青田奈津差点哭出来。我心想,她裙子底下露出的膝盖白皙又漂亮。虽然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实际上应该不可能,那么到底是几岁呢?我一如往常地冷静操作百分之三的大脑皮质思考这些事。桐哉似乎非常清醒,以如锐角般正确的信赖表情笑着,低声不屑地说「真是笨蛋」。真是笨蛋啊奈津。从我身边,比我早一步往前走的是攀升的热气来源。拜此所赐,我得以靠皮肤温感保持与他的正确距离。青田奈津说「非常感谢您」。什么意思啊?两人的对话根本不成立,他和她说着与独白无异的话,但两人都是有被虐倾向的人,我觉得好无趣。

(当然,一切都是隐瞒客人的消遣。)

也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有趣的事件中度过吧?

(毕竟连盖子都忘了。)

到人工制造的黑暗为止,到我们暴露于众目睽睽下的祭坛为止,只是轻手轻脚地通过这段路。走上舞台前的短短十步路。

像被后面的绳子拉住似的,我绊了一下,回过头。

那里就像一条悄然无声的产道,我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回头凝视。

「解散?」

「Over Chrom解散?」

黑暗的缝隙间,频繁传出这样的窃窃私语,就像有人刻意在我们周遭交换这样的谣言。但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小事,算不上什么。比起那个,我最近更在意自己笨拙的走路姿势。

欢迎来到被我们的噪音吞没的游戏。

一如往常,一如约定,巨大音响的键盘像锤子发出一击,我们的舞台就此展开。

冒牌货的金属槌子琴键大奏鸣曲。

舞台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放什么Steinway钢琴。

只有数位的,平凡的电算机伙伴们发出了号角声。

我们喜欢用强烈白光装饰冷清的舞台。

愈刺眼的地方愈觉得美。

我们数着透明的数字。

打十六拍。

不知为何,在台下持续等待的她们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约定。

即使舞台上充满纯白的光芒,大家都很清楚那还不是昭示一切的暗号。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教育成那样的?

谁教她们的?

(过去的事我记不清楚。抱歉。)

她们与我之间,以正确得近乎奇特的一件事彼此相连,所以我乐得轻松。站在舞台角落,被他人备好的各式键盘保护(包括只是装饰用的几台在内,那些键盘像婚礼蛋糕一样堆得高高的,只是用来当作防御栅栏,围住独自一人暴露在舞台上的我),我这么想。

所有人都不是在等发不出声音的动物。

我说得没错吧?

(在等什么?)

透明的数字从最后开始依序减少,倒数。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我故意把无名指边缘放在键盘上,用假动作弹出虚构的破坏声。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穿得一身黑的一团杀伐之气,从我身后走来。

彷佛世界末日般的黑色身影。

看吧。

来了。

看吧,这样不行啊。

散播太多危险了。真讨厌。

太明显了。

像大声发光,引入注目的红色号志灯。

不想被卷入而死的话,至少还能避开。

真好心。

对观众太好了,这样好吗?

真崎。

我缩了缩脖子,安全地躲过来自世界末日的钩爪。

(我可不想死于随机杀人。)

站在舞台中央,因为只剩这里可逃,所以理所当然只能站在这里唱歌。就这样站在唯一的主唱麦克风架前,用能勒死人的单手握住麦克风。当纯白的灯光终于击中他时,声音——

(宛如糖浆、蜂蜜、砂糖——)

(又像一摸就会扭曲的肌肉。)

(肉眼不可见的,奇怪的。)

(发出笔直迅速,加速延伸的第一个音,自恋的发声器官。)

————瞬间决堤的真正暗号。

欢迎。

主唱的声音回荡,为整座空间染上暗夜般的黑。等待我们的众人温度一瞬间决堤,熊熊燃烧。

(这不是比喻,身体真的感觉有灼热的温度朝舞台袭来。)

破坏耳朵的欢呼、漩涡、波浪,教徒的哀号、迸裂的浪潮,全都一起着火。

唱吧。

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的约定。我也是。对,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大家都是公开犯罪的共犯,只有他一个人是不知情的牺牲者。反正只是用来献祭的食物。

来吧,一起吃干抹净。

「真难得,佐伯先生居然会来外县市。」

外县市的公演,堂堂执行总监佐伯勇竟然会从东京来,开场前就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像音响工程师的徒弟一样坐在PA席。我忍不住问:「你很闲吗?」

「托你的福,不但很闲,还发福了。」

拍着肚子,佐伯悠哉地说。

「少骗人了。」

佐伯、我和桐哉的合作,从地下活动时期算起也有四年左右了。从主流出道时连发三张单曲至今,我们发行的速度之快,作品数之多,连自己都不得不赞叹。佐伯负责我们所有的作品,实际上也做出了很好的商业成果,使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头衔水涨船高。在日本广大观众家中电视播放我编写的噪音,简直是笑掉人大牙的羞耻play。可是,他却一脸无辜地安排tie up,把乐曲打造成畅销金曲。诈欺师的说法是「只要桐哉够帅,音乐再有毒或再垃圾都没关系啦」(事实上,他的确很帅,不是拿不帅的东西假装成帅来卖,所以就算要告我们诈欺也不成立。)

佐伯总是满嘴谎言。

「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佐伯先生你既不参加Over Chrom的录音也不跟着巡回,很闲呢。」

「佐伯先生来的时候我们也没抱怨过啊。换成其他来看热闹的蠢蛋绝对会被赶出去喔。」

「唉,我才不要咧,很无聊啊。」

「讲得这么直接啊。」

「就算我去你们的录音室也帮不上忙啊。那里澈底不需要我,害我在一旁就像个偷窥老爹。」

「我们两个又没做什么奸淫之事,有什么好偷窥的?」

「要是你们真的做了那种事,我至少还有事可干,可以拿个录影机拍起来拿去卖。」

「中年男人的想法真下流,好讨厌。」

「谁都有成为中年男人的一天啦,就算是真崎桐哉,以后也会长到我这岁数啊。」

是啊,顺利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我这么回答。可是,无法想像呢。

完全无法想像呢。

「当然,希望那人在那之前就干脆地死掉。这大概是我个人自私的心愿吧。」

面对老交情的佐伯,我试着把这话说出来。

佐伯露出相当温柔的表情,同情地抬头看我,静静地笑着说:「不意外啊。」

「不意外啊,我四年前就以为那家伙会跟他哥同归于尽,可是两人现在都活得很好。不仅如此,在和我无关的地方,他们还擅自出现缓慢和解的倾向。」

「『缓慢和解』听起来一点都不戏剧化。」

「但忤逆天理也不是办法啊。」

「这话听起来好假。」

「你还不是很假。」

哦,是吗?或许吧。

「不过,你还是担心了吧,佐伯先生?」

所以才会来,不是吗?

来亲眼确认实际状况有多惨吧?

更何况,我们每日勤奋工作,像筑起罗马帝国的工人。

「我非常喜欢Over Chrom,偶尔也想以歌迷的身份混在观众里欣赏。有什么关系嘛。」

「真是不负责任啊。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当观众的资格喽。」

「忤逆天理也不是办法啊。」

同样的话,佐伯又说了一次。我感到火大。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忤逆天理了,你还在旁边说那种大道理,太卑鄙了吧。明明不是同路人,我却现在还跟那种人在一起。」

我忍不住认真地向佐伯抗议。反正佐伯满嘴谎言的事,我早就心知肚明。

「有栖川,你不想干了吗?」

佐伯认真地惊讶,挑起眉毛问我。

「怎么可能,我一次都没说过那种话喔。」

「说得也是,吓了我一跳。」

「反而是真崎催促了我好几次,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不干?』」

「啊哈哈哈,那孩子就是这种动物嘛。」

「太不像样了,不成熟。」

「唉?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和佐伯先生对生物的喜好完全不合呢。」

佐伯歪着头说:「是吗?」

「你们组团将近四年了,没有稍微变成朋友吗?」

「没有交好的理由啊。」

「是喔。」

佐伯换个方向歪头,笑着说:「果然呢。」

每个夜晚,我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怎么都不嫌烦。

激烈而规律地刻下大音量的节奏。

绝对不会出错,不会毁坏也不会停止的正确数位节奏,刻意催促冲动般,正好符合那些欲求不满或对现状不满的孩子们的胃口,让他们得以发泄青春期不上不下的蠢动懊恼,带来痛快的心情,对活得艰难的人而言就像精神安定剂,又像马上就能派上用场的特效药。这或许正是开天辟地以来正统的摇滚乐性质,但我和真崎都没有背负音乐使命、传统或历史的意思。我们只是用更具模仿性质的,更充满算计的方式做音乐,因为我们做这份工作又不是为了当志工,一点都不打算禀持善意与诚意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处理郁闷的心情。重要的只有对自己来说是否有趣,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欲望是否得到满足,如此而已。充其量,这只是一个利己的游戏。一旦接到工作委托,为了专业地完成工作就前往邀请我们的土地,完成对方希望看到的成果。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厌其烦地反覆做着这种事。

唱吧。

自动地,不间断地,发出声音歌唱。

「你们是笨蛋吗?」

沸腾的节奏一中断,桐哉就朝主唱麦克风说出嘲弄的话语。

欢呼。

「还有多余的力气吧?还不能就此放心吧?你们难道觉得还有明天吗?笨蛋!怎么可能有明天那种东西!」

欢呼。

「还可以继续吧?可以继续继续继续继续往上吧?」

欢呼。

(令我惊讶的是,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人把这当成形式上的煽情台词。)

(然而,一本正经说这种毫无益处的话的他的精神构造,比那更令我惊讶。)

哐!将麦克风丢到脚边,离开舞台边缘与汹涌暗潮之间的最边界,用比我还踉跄的脚步,像个烂醉的人一样,走向我藏身的防护罩,走到聚光灯外,扭开透明的爱维养瓶盖,他咳了几声。机灵的舞台工作人员这时当然已经跑上舞台,捡起滚到地上的麦克风,重新插上一支新的。换句话说,他无谓的抵抗已被完全抹煞。我等待下一首歌开始的时机。唱不出来什么的,未免太不像样了。我冷冷地想。竟然一步都走不了了吗?竟然疲劳耗损至此吗?脆弱不是一件好事喔。灯光暗下,将我们与宽敞的舞台及外界切割开来,彷佛只剩我们在一个小房间里。从头顶粗鲁洒下的水混合了汗,朝四面八方挥洒,他用比灯光更刺眼的湿润眼光看我,半边嘴唇扭曲,表情松懈,脸上满是对我的厌恶,用不透过扩音器的声音说「这个会场真无聊」。是啊,可是佐伯先生在观众席上喔。我这么回答。桐哉呵呵一笑。

「怎么不在状况好一点的时候来?」

「那个人很喜欢你,所以就算是这种状态,他也会看得很开心。」

「讨佐伯欢心没意义吧。」

他简单地说。我心想,说得也是。我说,虽然没意义但也不妨碍什么。他又说了一次真无聊。视线脱离重力,朝上空望去。大概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吧。

还有,为什么观众们一直喊你的名字呢?现在也是,这段空白的时间中,他们也在黑暗的另一端像恐惧什么的婴儿,对着你的背影不断叫喊。

生来帅气的人真教人羡慕。

光是站在那里就赋予了观众意义,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像你这样的人,好像只要存在就好,那就够了。愈是没有的东西愈想要的那种成瘾似的焦虑,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像个无法称心如意的人那样发泄不满,对我来说也很无聊啊。我只想听完美的歌。」

「啊?是喔。」

他这么说。

顶着湿漉漉的脸颊,转头朝一片漆黑的世界走去,走回去。

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感到失望。

我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回答「只想听完美的歌」,而我为此感到困扰。

(不要指望我好吗?)

按照预定计画,按下宛如宣告紧急事态的警铃。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警铃,只是拿真正的警铃做样本,刻意透过我们的机械装置乐器巧妙模仿出的美丽音色。大家都喜欢,大家都想要的高潮乐曲,若是观众不能享受其中,我们也会抱持没有完全燃烧殆尽的徒劳感。在日复一日的旅程中,只有肉体逐渐老去也很痛苦,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储藏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不管怎么说,故意不怀好意地盖上盖子或收进怀里,像那样跟你们作对的话,实在太没意义也太不成熟了,所以我会按照约定演奏。

无论遇上多悲惨的时刻,他大概都会歌唱。

「你的脚为什么这么奇怪?」

站在舞台下用来搬运器材的业务用大型电梯口,他这么问我。用再也挤不出的嘶哑声音这么问。表演结束后,为了不跟来看热闹的人见面,我们把自己假装成货物,搭上只有金属框架的肮脏载货电梯下楼。青田奈津、打工的人们和其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虽然也在旁边,但他们不会特地来跟我们说话。我回答:「为什么呢?」以为是扭到脚,但好像不是。只是容易摔跤,或许是大脑搞错了指令。我这么说。

「右边?左边?」

「不确定。」

「我哥走路也很笨拙。」

「藤谷是天生脚有缺陷吗?」

「应该是跟我一样的病吧。」

我们闲聊着。青田奈津都在听。

「我以前很讨厌弹钢琴,那时,这只手指——」

说着,他举起左手小指给我看。

「麻痹了三年左右的时间,无法弹钢琴。所以我钢琴弹得很差。」

「太好了呢,既然那么讨厌钢琴。」

我这么说,他就从旁边斜眼看我,愉快地笑了。啊,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我总感叹地想,真崎和某人完全不像啊。不只三年,要是那毫发无伤的小指现在也麻痹就好了。

「嗯。」

很好啊。他笑着说。

那是非常理想且引人羡慕的事。

2

占据录音室里的,大多是干燥的冷空气。大楼整体的暖气系统好像故障了。大楼管理员频频向我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现在马上请人来修理。」

看看录音室内,只有我、真崎跟另一个年轻女生,管理员大概也很苦恼到底该向谁道歉吧。

***

月历已经翻到新的一年的一月了。我们还有几场公演尚未结束,即使如此,还是必须利用巡回空档回东京,把演唱会以外的工作——主要是录制专辑——全部做完。

实际上,一场意外推迟了我们的预定计画。

原本年内就该全部结束的全国巡回演唱会,到现在还没结束。

十二月取消了五场公演,全部延到一月底。

对外发表的延期原因是主唱喉咙出问题。

虽然大部分观众都不相信这个解释。

反正只能用这个当暂停活动的借口。

(为什么?只要声带没坏就能上台,这么想的不是别人,连当事人都这么认为。)

不过是四肢之中的某处受损。

只要他还能站上舞台唱歌,几乎不成影响。我和他都这么想。

可是,据说巡回演唱会制作人、制作公司和经纪人们、保险公司和会场方及主治医师全都铁青着脸。

「这不是废话吗?」

执行总监佐伯用一副和现场工作人员不同的态度,卑鄙得像个过度普通的亲戚大叔,对我们说:「这不是废话吗笨蛋。」

「想想风险和损失吧。你们两个都太疏忽草率,头脑太差了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懂事一点好吗?笨蛋。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去赔罪、去赔偿看看啊笨蛋!」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主唱毫不反抗,乖乖放弃般地这么说。双眼凝视远处虚构的景色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说自己没有异议。

的确,真崎要是不小心一点,事情就会变得有点糟,那只手也确实受到有可能一辈子发挥不了正常机能的蠢伤,所以我毫无异议。可是,这只是我出于好奇心才问的,真崎既不是钢琴师也不是吉他手,不需要用到的左手就算麻痹了,会造成什么困扰吗?反正都是不需要的手,真崎自己也这么认为吧。所以他才会主动去做那件事啊。这点我想不通,所以问问看。

他盯着我回答:

「我虽然能唱。」

用干燥的,停止生命活动的表情说。

「这种时候唱歌大概也不是办法吧。」

「你这个叛徒。」

我说。真难看。

「哈哈。」

他忽然发出憎恨我,轻蔑我,跟站在舞台中央时一样的嘲弄笑声。

「不然你唱啊,办得到的话。」

我也突然觉得可笑。

「真崎,你说这什么幼稚的歪理?」

「笨蛋,我这么说是对你好耶。」

「啊,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谢谢您煞费苦心。」

我郑重致谢。非常感谢您。是喔,这个人变聪明了呢。

***

——从天上不可思议的某处,于异常时机落下的小鼓。为什么她自己都没发现也不去修正呢?每次听她打鼓,加入鼓声的时机点总是那么异常。总是这样,从未改变。

失控的鼓点。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天才吧。

(就算告诉她,她也本能地不想去察觉吧。完全不会有自觉吧。)

那样既安全又轻松,还能笑着在这世上活下去。

上进心啦,成长啦,她应该能把这类东西当成人生的依靠吧。

真是个幸运的人呢。

身边就有一个比你早一步,像不要命走在马路上的笨蛋一样大声说「自己是天才」大肆宣传的牺牲者,第一个活人献祭似的去给卡车撞的人就近在咫尺,说来也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呢。相当幸运。

「打得真差劲。」

桐哉说。

「不好意思。」

瞪着他(关于这点,我也暗自感到佩服,尽管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哪种佩服),西条朱音说。

她乍看之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却经常参与我们的工作。

(我们号称不用真人的音乐,其实在舞台上频繁演奏的场景中,加入了很多用她打的鼓制作的音乐素材。)

因为不属于我们,感觉就像借来的东西,用起来有种背德感。

她专用的鼓组,为我们的录音室带来原本缺乏的红色,闪闪发光。这是罕见的景色。

「你平常都那样练习吗?」

「对,因为还是想练习啊。」

「那不就没在准备考试?」

「考试的事情也想尽量不麻烦别人,所以有在做啦。」

「到底想做哪件事?」

「两件都想。」

「你是笨蛋吗?」

「笨也不会怎样。」

「是喔,太好了呢。」

「是很好啊。」

「香菸。」

他催促我。

在这个缺乏暖气的寒冷录音室中,宽敞的录音包厢里,用平台钢琴的黑色罩布铺在擦得很干净但反而显得更冷的木板地上,桐哉就坐在那里,背靠着裸露的黑色琴脚,咳了好几声,抬起左手催促。

我走出调整室,走向那边的房间,从VIRGINIA SLIMS Lights纸盒里拿出新的香菸,没交到他左手(用伤快痊愈的手拿烟会掉),直接塞进他嘴里。他懒洋洋地叼着烟说「火」。

「喉咙坏掉的人抽什么烟?」

「谁喉咙坏了?」

「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更严重了啊。」

「拿烟给我的时候就无法回头了吧。」

他这么说。有道理。

「可是那样对我没好处,不要。」

「你想要什么好处?」

「钱吧。」

呼、呼、呼地区隔呼吸,他笑了。

说「坏了就赔偿啊」。

「帮我点火。」

我默默打开打火机盖,为他嘴上叼的香菸点火。问坐在鼓组里的西条朱音烟有没有飘到她那边,她说没关系。

「不冷吗?虽然暖气没坏,但我和真崎原本就不怕冷,西条小姐没问题吗?」

「是,我没问题。电暖器也给我用了,不好意思。」

录音室里唯一一台小型红外线电暖器就放在她身边。不过,对提高室温没什么帮助。真要我说的话,我甚至希望不要提高室温。

我们喜欢那在寒风彻骨的空气里奏响的坚硬音色。

「我不要紧,但他不是感冒了吗?」

再次用面对敌人般的视线瞪着桐哉,她这么说。

「忙到没空感冒啦,又不是我哥。」

「唉,不行啦。」

又突然像个朋友似的斥责。

「你们真的这么忙,忙到没时间吗?」

「就是没有才在这工作啊。」

他回答得很简单。

「这人只是变得胆小喔,怕到不敢休息了。」

我向西条朱音补充说明。

「因为是胆小的人,要真崎去面对本身的作曲能力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每次他被逼入窘境就需要靠西条小姐的声音来激发灵感。他只是想依赖你。」

就算我当着她的面这么说,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事到如今,真崎不会再做出敏感动物般的反应。

「反正藤谷丢着你不管,让你来我们这打鼓,对你很好吧?」

「现在没有工作是因为我要考大学,你懂不懂啊!」

「笨蛋。你不分春夏秋冬都要打鼓吧?」

「是这样没错。」

「你现在有给我添麻烦吗?」

「没有。」

「反正又跟藤谷吵架了吧?绝对是,你们老是吵架。」

「与其说吵架,应该说在生气。」

「谁生气?」

「我在生老师的气。」

「随时都能来我身边喔。」

「老师吗?」

桐哉用怀疑她是不是疯了的脸看西条朱音。我忍不住扮演个无害的旁观者笑出来。他好像受到超乎预期的打击,整个人都呆掉了。虽然同情,但实在太有趣了。

「太可怜了吧。」

我对她说。

「求婚的结果竟然挫败到这地步。被讲这种话拒绝,连我都不得不同情他了。」

「啊!对不起!」

「……我不要了!这个女人已经失去来我身边的资格了。」

「可是,如果藤谷来讨回去,真崎你自己会第一个绑上蝴蝶结当礼物送还给他。你们之间存在这样的基本法则喔。」

「贿赂。」

自己说出这单字后,又歪着头苦笑说:「也不算贿赂喔?」

还是那么伤脑筋,太大意了。

「广板。」

右手指向她,意思是「随你高兴怎么打」。

广板、慢板。

(缓慢的。)

慢速。

一边做出随你高兴怎么打的指示,一边转移视线,找寻菸灰缸。我拿起忘在钢琴上的菸灰缸,往脚边的地上放。「水、咖啡。」他依然举着左手催促我。

那不容小觑的强劲力道,以另一种节奏的低音鼓节拍划破空间。敲响冰冷坚硬的鼓面,将我们的容身之处染上奇妙的颜色。把鼓声录下来当然也可以,但以现状来说,那不是最优先的事。就像身处《艾雪的错视画》,我在广板与慢板间游移,听得有些头晕脑胀。

「缓板。」

缓慢但不安地向前倾身,听着失控的节奏,他明显愈来愈焦躁,眺望与我们所在的清洁寒冷房间无关的幻象,捕捉至今仍未被唱出来的幸存声音,这件事怎么做也划不来,只留下一股徒劳无功的感觉,自己的肉体成了累赘,想放弃一切世俗有形的事物似的躺在那块黑布上。

「慢慢加快速度,急板。」

手依然指着上方,他这么说。还要更快。

速度加倍。

更快。

「听不到,太慢了。」

无尽的催促。

「……停。」

忽然举起手,声音严峻地打断节奏。

「朱音。」

「是。」

「你是什么?」

「咦?」

「西条朱音是什么?」

「……『什么』的意思很难懂耶。」

「你想前往何方?」

「……TEN BLANK?」

「这样的话,把我一起带去是不行的吧?」

「啊,对喔。」

「一开始明明是个没有容身之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轻松女人。」

「唉,是喔。」

「放着不管的话,明明会轻易喜欢上我啊。」

「那个……我的意思是,要说喜不喜欢,现在是喜欢没错,但一开始只觉得你是个非常失礼又坏心的人,不可能喜欢。」

「但我比大哥温柔耶。」

「跟老师比也很奇怪吧。」

「奇怪?」

他又毫无防备地受伤了。

「比起我的歌或任何什么,说自己『最喜欢音乐本身』的女人太无聊了,笨蛋。」

「啊,明明自己才是满脑子音乐的人,说这种话太奸诈了吧!为什么大家都说一样的话啊?」

「是喔,大家都这样说吗?我和大哥都这样说吗?还有另一个人吗?」

「那是秘密。」

「恐怖的女人。」

「恐怖也没关系,随你怎么说。」

「要是乐团解散,你无处可去了,我就收留你吧。」

「不会解散的。」

「这么帅气。」

他说着便把黑布卷在身上,继续倒地要求:

「唉,我想听飞得更远的声音。」

「一直往远处飞,没有极限吗?」

只是一个没有深意的单纯疑惑。因为是年轻女孩子,因为是直肠子又总是抢拍的人,所以她这么问。于是,他好像很高兴地笑着说:

「没有。」

之后又老实补上一句「偶尔也会有就是了」。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从来没看过极限。朱音不也是吗?」

真崎的大脑,大概有什么地方已经坏得不可能修复,视野也有一部分欠缺,永远看不到了吧。器官就像坏掉的小指一样麻痹。

「真想唱歌啊。」

就像在自言自语,他翻了个身,左手朝菸灰缸伸去。或许是目测失了准,中指摸向红红燃烧的火。会不会烧到呢?能不能浇上透明汽油点火呢?我双手分别拿着装在纸杯里的滚烫黑咖啡和转开盖子的爱维养矿泉水瓶,思考着把哪个倒在他头上才能看到我想看的景象。直觉敏锐的他抬头望着我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第三只手就能拿汽油了。」

「你是变态吗?」

「还不到无药可救的程度。」

大脑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喔。我心想,自己也长成普通的大人了呢。跟以前相比,变得迟钝了。

「从前可是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在脑中杀死你喔。」

「BPM60?那现在呢?」

「因为有后遗症,现在无法预测了。」

「意思是,我会突发性地在你脑中被杀吗?」

那样好像比较容易死。他说。比起平均的节拍,说不定狙击的成功率更高。或许喔。出其不意的攻击比较容易成功。

(唱吧。)

我现在比从前更喜欢你。应该要归功于这个变迟钝的过程吧。

毕竟那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你讨厌这种的吗?新歌。」

以中指与拇指指腹灵巧地捻熄香菸,从我脚边的地上猛地抬起头,望向西条朱音发亮的红色鼓组,桐哉用赤裸的肉声唱起他喜欢的半音阶降B开始的旋律。

***

夕阳的红色透过我脑中放映机的鱼眼镜头拉成了奇怪的角度。看到什么颜色就如实写生下来,我向来用这种方式收集声音。从收藏了无数声音的标本箱中,准确地挑出橡胶开始烧融时的音色,再把那贴在电脑内部构筑的数据地图上。想要什么音色就能做出目标中的声音,毫不费力,我就是能够完成必要的工作。当然,我也不会耗尽体力与能力,难看地倒在地上,匍匐人们脚边。面对已经完成的工作,我甚至还多出大把空闲时间。反过来说,我也可以称自己为天才吗?或许放弃拿自己当标准,只要做个深谙此道的人就好。

把完成的音档烧进一张全新的CD-R。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仍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借了一根香菸,叼在嘴上点火。

(优美的旋律,不至于太感伤。)

曲子不错,但在我们的舞台上会用什么方式唱出来呢?

试着把他肉声唱出的旋律,丢进一如往常的噪音中央看看。

即使试着想像,想像力出众的我仍无法顺利聚焦。换句话说,我做的是完成度不高的工作。很遗憾,我或许不是天才。

「哇,好难抽。」

薄荷凉烟对我的味觉来说不够淡,抽得想吐。

不够鲜明,像雾霭一样。

「那个……」

一旁有人对我说,有栖川先生不好意思。

「青田小姐……还是青井小姐?」

「我叫青田奈津。」

我们又来到不知道哪里的会场,我藏身舞台上组装好的乐器牢笼里,趁着还没开始进行音响确认,像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前躲起来赶暑假作业的学生一样,做着多余的工作。因为录音工作也延迟了。

「那个……这个舞台禁菸。」

青田奈津一脸抱歉。不是你的错喔,难为你了。

「我想也是呢。一般都是禁菸嘛。」

「那个……」

「青田小姐,跟着我们巡回很辛苦吧?」

我说,这份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啊,不过,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

「很有成就感吗?」

「是的,非常。」

「那大概是错觉喔。」

「咦?没这回事啦。」

「是厚脸皮的错觉喔,在我们的舞台上达成了什么,完成了什么的,只有真崎一个人喔。我认为只有他能满意地说站在这里是值得的。」

「没有这回事啦。」

青田奈津不屈不挠地反驳。

「桐哉先生非常出色,但舞台上不是只有桐哉先生。」

「唉,他在吐喔。」

我这么说。青田奈津不解地眨眼。

「不快点过去的话,现在他大概正像个讨厌上学的敏感国中生,在第二学期的开学日躲在厕所里吐吧。你今天得扮演护士角色。」

这份工作很辛苦吧。一个人得扮演好几种角色,一下当母亲,一下当老师,一下还得充当恋人,一次又一次哄骗他走向相隔十步之遥的麦克风。

「……因为桐哉先生是会欺负自己的人。」

「他是缺乏关爱,养成咬指甲习惯的小孩。」

「那个……」

扭扭捏捏地搓揉双手,青田奈津欲言又止。啊,不能抽菸是吧。我把菸头捻熄在咖啡空罐里。

「请加油。」

「太奸诈了喔,青田小姐,又把我当成方便的传话窗口。」

「不是的!我喜欢有栖川先生。」

我很惊讶。

不期待这样的结局。

「说这种话太卑鄙了啦。」

我傻眼地说。「对不起。」她低下头再次道歉。

「我的香菸。」

十二分钟后,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指责。

我很不喜欢开演前人们陆续聚集时的那种肌肤感触,所以故意让感官变得迟钝,努力不去留意各种事。为了不让空气中飘散的毒性侵害喉咙。为了保护听到太多声音的鼓膜。

「啊,抱歉。」

我拿出一直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香菸,连打火机一起还给对方。可是,站在机械装置围起的我的要塞前,他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迟钝。一副没听见我回应的表情,单手搁在陈列了键盘的钢骨架上发呆。

对我来说,这香菸太难抽了。

无法跟你一样。

即使如此,如果你喜欢这种难抽的东西,我和你的味觉大概是相同的吧。

「真崎,前几天那首新歌,已经录好音轨了。」

我提起工作的事。

「我试着编了曲,但老实说,那首歌的编曲不容易做。」

「是喔。」

「这或许是一首无法把Over Chrom既有方法论发挥到底的曲子。」

「啊……是因为让朱音打了鼓?」

「应该说,那旋律已经触碰到我想像力的极限了。因为是一首出乎意料的名曲。」

「现在是在称赞我?还是贬低我?」

「你说呢?」

我这么回答。他似乎很困地说「是喔」,催我给他香菸。我从纸盒里抽出一根递出去。他心不在焉地把那根菸放进嘴里,接着又说「火」。我隔着键盘伸长手,拿打火机帮他点火,再告诉他:

「听说这里禁菸喔。」

他好像觉得很滑稽,呵呵一笑。

「白痴。」

笑得很开心,吐出灰色的气息,看着我。

「你编不出曲子吗?」

「不,DEMO已经完成了。」

我指向手边的CD。他又重复了一次「是喔」,望向银色的光碟。

「你先听一次这个,之后我想跟你讨论要不要使用跟原本不同的制作方法。」

「跟原本不同是怎样?」

「像导入其他乐器,或是请外面的交响乐团加入之类的。」

或者,把整个编曲换掉。

「是喔……」

桐哉陷入沉默。

右手拿下叼在嘴里的香菸。他把橙色的火直接放在闪着银光的CD-R表面。光碟的记录面瞬间因高温而熔解,我们一起看着这一幕。

「那样的话,不要唱就好了。」

他说。

「那首歌,我不需要了。」

3

亏大了。我心想,亏大了。后来自己就明白,青田奈津说出比起桐哉更喜欢我的瞬间,我已经完全对这个人失去兴趣。不只如此,她在我心中的评价甚至因此降低了。我这种偏颇的价值基准到底是怎样?一点都不聪明。

(唱吧。)

结束了。他说。

站在舞台边缘,手握麦克风架,桐哉对观众席说:

「喂,你们满意了吗?今天的表演结束了……」

语毕,又过了一会儿,台下爆发贪婪的欢呼声。

我们向来不回应安可要求。获得多少掌声就多涂抹上多少颜色,这么高明的事我们做不来。

歌迷也知道我们的作风,欢呼声或许只是期待换来我们心血来潮或搞错什么的回应。

他笑着说,都已经这么痛快了。

笑。

(我已经习惯你笑的方式。)

我从背影就能判断你在什么时候露出何种笑容。

那一定很美吧。我像自力发电的机器,在脑中想像比本人更像本人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相处。四年来,春夏秋冬,不分昼夜,共同反覆经历这宛如泡沫的瞬间。

唉,满意了吗?

「谢谢。」

再见。

要是还能再见就好。

像某种不小心,那晚的他随口这么说。

我没察觉他的异状。

只以为他有点大意。

因为我太习惯,因为我们太亲近了,所以有点感谢他总是不让我厌烦的各种新手法。

可是实际上,他说的话已经不正常了。

「再见喽。」

掰掰。桐哉说。手掌离开麦克风架,接着便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那些原本对准他照射的逆光,直接刺入我的右眼。

啊,什么嘛。终于坏掉了吗?

即使如此——

灯光暗下后,对我们而言才是日常的昏暗夜色包裹舞台时,我听见和平常不同的几个慌乱脚步,从舞台下冲上来,从我的键盘架前越过。他们上来,是为了快速带回倒在麦克风架下动也不动的那个人。穿着一样的T恤,是立场和身份都无须怀疑的巡回演唱会工作人员,我和桐哉却一直没有正确记住他们的名字。

说来对帮忙我们的人确实太失礼,但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我和桐哉都一样,把全副心力花在面对机械装置的机械和处理真崎桐哉这个生物上。这时,观众席上还听得到声音。

有栖川先生。某个人影对我挥手,催促我移动脚步。一边说「这边」一边诱导我该往哪里走。结束任务的摆饰该从舞台上退场了。我走得像乌龟一样慢。最近我愈来愈不会走路了。

难看的样子只要在舞台外发生就够了。

为了不绊到脚。

我小心翼翼地走路。

「奈津。」

桐哉呼喊青田的名字。还能发出声音就表示他没死成。脑中立刻冒出这个声音:还没死啊?

也是啦。

「奈津。」

靠着某对踏实的肩膀,他像包袱一样被带回舞台后方。青田奈津轻声回答是,桐哉先生。你表现得很好喔。今晚也很棒。

可是我们的鼓膜被噪音轰炸得疲劳,听不到她的轻声细语。

所以啊。

他忽然倒在快哭出来的青田奈津胸口,彷佛她是顽强的,绝对不可能折断的麦克风架。双臂无力地抓住这个支撑,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她。当然,光靠她是支撑不住的,两人一起歪七扭八地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青田奈津拼命抱住他的背,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不知在找寻什么。

她在找我。她找到了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悲惨的一幕。

奈津水汪汪的大眼想向我传达什么。她又想卑鄙地把责任转嫁给我吧。一切都想透过我传达给他是没用的喔。我很想这么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传达。

(不好好走路就会马上死掉只是一般论吧。就算不用我说,聪明人也该知道。)

我没有传达过任何一件事。

「奈津,我该在哪里唱歌?」

奈津说:「你怎么了?」怎么了?

突然,她发出从未有过的尖锐声音说:「桐哉先生,请振作一点。」

「还没唱吧?」

他这么说。受伤的右手指甲抓住奈津的肩膀,发不出声音的喉咙这么说。

「全部都还没开始吧?」

「你已经唱过了喔。今天的舞台很出色,已经结束了。」

「还没结束。」

「你不记得了吗?」

「别连你都欺负人啊奈津。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联合起来使坏呢?」

浅笑着,绝望的悲伤中,他喃喃地说。

「好可怕……」

青田奈津最后还是没有哭,紧抿唇瓣,双手再次将他的头紧紧搂在怀中。

不会欺负你,没事的。

会好好让你唱歌。

没事的。

别哭。

佐伯说,反正一定是喝醉了吧。

「一定是喝醉了吧?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电话那头这么说。

会场的地下室像个矿坑,天花板特别低,对我而言,空间狭小局促。我在这彷佛电玩游戏地下迷宫般的场所,握着旧式公用电话的塑胶话筒。

打电话找到人在东京的佐伯,我什么都还没说,只是报上名字。原本想跟他说「看来你喜欢的人已经以奇怪的方式坏掉了」,但佐伯早就知道刚才的事。应该是有人先知会他了吧。

「那孩子是自愿当上教祖的喔。煽动观众,践踏观众,巧妙地随着上升气流一路飞上成层圈了吧。偶尔也会一口气飞到比当初目测更高的地方。站上那种类型的舞台,有时就会碰到这种事。」

他还对我说「别担心」。咦?我觉得很奇怪。

「我没有担心啊。」

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佐伯先生,有件事拜托你。」

「什么?」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种事不算什么,那就别来安慰我。」

啊哈哈。佐伯大笑。他大概多少慌了手脚吧。就算是满嘴谎言的人。

「抱歉抱歉。」

「我啊,是想说如果他快要不行了,就得通知你一声。」

「嗯。」

可是没有快要不行。佐伯说。

不会死的。他说。

「因为他是佐伯先生找到并培育出来的人,这件事交给佐伯先生来判断。」

「我说啊。」

佐伯的声音莫名低沉。

「有栖川听了或许会笑。」

「什么事?」

「我很喜欢Over Chrom喔。」

「我知道啊。」

「因为,不只桐哉,有栖川你也是我找到并培育出来的人。」

「……这根本是无本生意吧。」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方便使唤的工具人。我笑不出来。

把他塞给我,把我塞给他。做出这种事的男人说的话,我听了笑不出来。

「抱歉啊。」

佐伯再次道歉。

「我现在就过去。」

「从东京过来吗?」

「横滨而已,一下就到了。」

「喔喔。」

原来今天在横滨。这么近啊。我有点失望。真可惜,无法让你来一趟远行之旅。无法千辛万苦搭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哪里转乘的电车或飞机。

是我自己擅自误会,以为我们来到一块无法轻易追上的土地。

啊……真可惜。

回答佐伯「知道了」,挂上电话时,电话另一头瞥见某人踩到自己长大衣的下摆,绊了一脚。最后没有跌倒,在我附近停住了。

「啊!」

抬起头看见我,对方说。

「晚安。」

紧盯着我,打了无意义的招呼。是藤谷直季。

「你好。」

我也打了空泛的招呼。公用电话发出令我俩都不愉快的响声,吐出电话卡。瞬间,藤谷露出比什么都无法忍受的表情。彼此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此时我们分享了对这难听声音的杀意。意外的,我们或许有些地方很像。两人都拥有某种毫不留情的,无法容忍某件事的偏激。

可是,我从以前就讨厌这个人。因为他老是给别人添麻烦。

「藤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迷路了。」

「故意迷路,跑来秘境里的迷宫吗?」

「嗯,对不起。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对不起」似乎是他的口头禅。我指着休息室说「在那边」。朝我指的方位一瞥,藤谷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这会场离东京很近呢。没想到这么近。」

「嗯。」

「难怪藤谷会来看。」

「是啊。」

因为接到邀请,要是忘记来会被骂喔。被我弟骂。藤谷一脸认真地说。

「真讨厌,要是没有你这种人就好了。」

「桐哉和其他人也说过好几次,但没办法啊。」

「嗯,这不是杀人预告,只是做个假设,只是单纯的愿望而已。」

对话就此中断。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先缓缓往下看了一眼,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脚边,然后用一种彷佛无法违抗地磁作用的动作,藤谷再次抬起头对我说:

「其实我是来跟桐哉说话的,不过今晚还是先回去了,请帮我跟他打声招呼。」

「好的,再见。」

「那个啊,今年想做一张个人专辑,桐哉的。」

明明说要回去了,他却没头没脑地开启另一个话题。这人是不是有点笨?

「藤谷担任制作人吗?」

「每首歌的制作人都不一样。如果收录十首歌,那就是由十个人来让桐哉唱歌,如果能让我担任十人之中的一人,我想试试看。我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是藤谷和佐伯共同筹备的计画吗?」

「不,是桐哉找我商量的。」

「唉?骗人的吧?不可能,怎么会找你?」

我这么说。说完才想到,我又没有支配伦理的权力。我又不是世界的中心。

「我还没听说这件事,这是很早就开始进行的企划吗?」

「从他左手受伤之后开始的。」

藤谷回答。啊,是吗?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没听说。这种事不是应该秘密进行吗?现在就让我听到这件事是不合程序的喔。」

「是这样没错。」

「我认为藤谷现在说出这件事实在欠缺思考,甚至可说是一种犯罪,不可原谅。」

「嗯,可是现状已经不合程序了啊。」

「你又不是上帝。」

「嗯,也对。」

像只脆弱的幼犬,藤谷点点头。然而,那直直投来的视线依然无礼。他说:

「不过,差不多该把那人交还给我们这边了吧?」

说什么交还。

「不好意思,那种坏了就不会好的动物,可不是我养的狗!」

我像个流氓一样怒吼。

「我的手脚都是他的工具。真崎的名字也早就被佐伯先生拿走,随便他高兴怎么卖就怎么卖了。他当然有给我其他东西,但那不是能告诉你的事,没错吧?」

说到这里,我们俩都陷入沉默。大概有足足九十秒,谁都没有开口。我心想,唉,佐伯先生,怎么办?藤谷是打着被我殴打或杀死的主意而来的,他就是这么讲道义的人,就是这种性格,之前才会被揍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连脚都弄坏了吧。果然是被拿来当活人献祭的滥好人啊。

无法如神所愿地活下去喔。

(你一开始没能抓住的东西,事后才摆出一副那属于自己的表情,未免太奇怪了吧。)

到了第一百秒,我说「再见」。再见。请帮我向朱音小姐问好。喔,对了,重要的事物请千万小心,不要大意丢失了。

请小心,不要轻易被人接收喽。

***

「去便利商店吗?」

我一进休息室,桐哉就这么说。那时,我正试图把手上折弯的电话卡扳回原状。因为从正中间折出了摺痕,就算摊平大概也没办法打电话了吧。宽敞的休息室,桐哉没坐在椅子上,坐的是大张会议桌,还把穿皮靴的脚跟放在桌面,踩出了几个脚印。我先问他,这里的地上是有鳄鱼吗?躲到高处是为了不被撕成碎片吗?

「啊,我在睡觉啦。」

因为这里没有床嘛。他这么说。一副理所当然到极点的语气。

这里没有其他人。

「青田小姐呢?」

「没关系啦。」

是喔。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去便利商店,我可以啊。」

我这么回答。

「想吃炸鸡了。」

「吃油炸的东西不是会吐吗?」

「因为已经吐光了,想再装点东西进去。」

「听起来很蠢耶。」

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伸出手指玩弄左耳上的耳环宝石,啧了一声,用低沉的声音嘀咕:「裂开了。」好像是宝石砸出了缺口。他转开扣环取下。

「耳环都裂开了,头盖骨却没撞坏,可见你倒下的方式挺高明的喔。」

「我倒下时可是经过一番费心安排。」

「刻意的吗?」

「这是一种才能。」

他半开玩笑地说,我哈哈大笑。

把装饰了绒毛的羽绒外套挂在肩上,他说「走吧」。我穿上大衣。我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在秘境迷宫般的白色地下通道中。正在进行拆除工作的会场里已经没有观众,经过身边只有工作人员和陌生的相关人士。看到我们从他们中间走过,人们露出略带深意的表情,说着「辛苦了」目送我们离开。面对辛勤工作的他们,我们实在说不出要去买油腻的垃圾食物。啊,对了,佐伯先生说他要过来。我告诉桐哉,他要笑不笑地说:「不会吧,来干嘛?」

「别来啊。」

「现在来也人去楼空了啊,真抱歉。」

「比起等他过来,我们早点回东京还比较快。」

「我说真崎,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喔?」

「横滨。」

「哇,这次是我输了。」

从便门走出会场,外面黑得像墨汁,吹着强劲的北风。这里应该离海很近吧。夜景的另一端,看得见发出魔法般美丽灯光的摩天轮。

当然还有些狂热的女孩没有回去,守在会场外。大家都站在那里,承受极端的冷风,早就冻僵了,面无表情。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女孩发出尖叫,他抓住那女孩,把脸凑上去,像恋人一样问她这附近有哪些便利商店。被抓住的当事人腿都软了,其他女孩争相告诉桐哉便利商店的名称和方向。

「别跟来,我等等会回来。」

「是!」

服从他的命令,她们吵吵闹闹,合唱似的回应。看上去很开心。

「喜欢你也真辛苦呢,她们。」

「总比喜欢你好多了吧。」

「两者都很可怜。」

「没关系啦。」

他边走边说,我点点头。是啊。

「你什么时候不干?」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干喔。」

「是吗?」

「只是觉得我无法跟你一起去了。」

「去哪?」

「比成层圈更高的地方。因为那是真空的绝对零度宇宙,活生生的人去到那边会死掉吧?再说,地球之外早已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啊。所谓的巅峰,充其量只是来自二次元地面上的我们低层次的梦想。」

「那我是什么?」

「所以啊,真崎你本来就脑袋破洞啊。我和佐伯先生始终认为你是个可怜人,不是吗?」

「你为什么现在才突然背叛,自己站到正常人那边啊?」

「我现在也不算正常,但比以前幸福喔。」

「幸福是什么?」

奈津吗?他用不太感兴趣的口吻说。这个想法未免太平凡、太普通了。一点都不疯狂,像个普通人会有的正常想法。

「我不知道世间一般人的幸福是什么。」

「真广的幸福是什么?」

「就是你啊。」

我随口回应,毫无预兆地想哭。自己都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夜晚的人行道上,两条路边护栏像光的通道一样腾空。

无论你在宇宙的何处,我都不会费什么力气吧。

只要你一唱歌,我那异于常人的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很有趣嘛。」

我说。

唉。

「你就算死了我也没关系,变成尸体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有那么一瞬间看见惊人的景色就好。我和想当太空人的人在一起也无妨,实际上,对目前的真崎我也还没心满意足。」

还不够喔。

我还无法对你说「不唱也没关系」。

我没办法对你滥情,没办法像血亲一样保护你、爱你。

没办法温柔对待你,真抱歉。

「让你碰上这种残酷到想哭的事,真抱歉。」

我这么说,他呵呵一笑,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

「没关系啦。」

又这么说。

「就算你写出太像藤谷的曲子也可以不用害怕了,就算用相似的音质唱歌也可以不用害怕了,不是复制品,承认彼此是流着相同血缘的人也没关系,只要你往前走,大家肯定会找到你吧。你的愿望大致上都实现了喔。」

「没关系啦。」

又重复一次。他说,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我有一对出色的耳朵。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它们都能正确地辨视你的声音。但那不是我耳朵的问题喔。」

「为什么提起这个?你累了吗?」

他问。我说不是。

当然,和你在一起谁都会疲累吧。

我也有点累了,内心深处的我这么想。对,有那么一点累了。像身体遭到一拳重击,慢慢出现缓效性的损伤那样。怀抱着几个秘密、不可说的事和真相。比方说,比起刚才对藤谷直季怒吼,我现在还更累。

「唉,为什么我们俩还没死,也还没有谁说腻了,却已经把未来看得这么清楚?」

我这么说。

「世界末日大概就像这样。」

「骗人。」

提出与我完全相反的意见,微笑着抬头斜瞥了我一眼,他这么说。街灯的光不够亮,使他的脸看起来像奇妙的人工产物。

「不要不干啊。」

「可是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已经决定的事。」

「不是我决定的。」

这么说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大他六岁。换句话说,顺利的话我会比他早六年消失,于是变得唠叨起来。

「啊,那样的话,说是我的错也可以喔。说我无法再感受真崎的魅力,拿这当借口也可以喔。」

「骗人。」

「说谎也好,硬要找理由也好,我都无所谓喔。老实说,要是以你为材料找十个人来制作个人专辑,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会逃走喔。可是,你会飞得更远,所以不能老是抓着身边的我不放。那样太难看了。你明明已经有分开的觉悟,还依依不舍地绊住脚步。这样无法长远走下去喔。」

「我推出个人专辑这边就会不行吗?为什么?」

「因为我对音乐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对你来说,什么事才是健全的,其实不只藤谷,就连我和各种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才会自然产生我们即将解散的谣言吧。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把自己能说的话说了,完全不打算耍帅。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啊,我又停下来了。我这么道歉,催促他「我们走吧」。

走吧。

真崎。

站在我身边,暴露在北风下,附毛绒的羽绒外套保护的身体看上去却像有哪里疼痛似的。他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我们眼前那条黑暗道路的尽头。不是胆小的兔子啊,走吧。我说。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身体动也不动,像在等待世界毁灭似的,流下了眼泪。你一个人去了相当恐怖的地方,去了相当远的天边,就算你掩饰得很好,仍本能地没有忘记那股恐惧呢。我这么想。

「不会解散。」

透明的泪水落在我们脚边,他这么说。用听不清楚的,虚弱的声音低喃。

「我还能继续唱,所以直到真正的结局来临前,不会分开。」

4

那什么意思?佐伯傻眼地说。

「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啊?」

那种事别问我,去问他啊。

「我也不知道。」

靠近副都心的京王线笹冢车站对面的侬特利,吃不完的增量大放送炸薯条放在空气里变干,我这么回答佐伯。这里不是我家附近,是桐哉现在住的地方。只是我经常为了工作而来,又或是为了跟工作无关的事,只因为我是个方便使唤的工具人所以常来,不知不觉中对这车站前的景色已经很熟悉。我故意选了禁菸的位子,佐伯从刚才就一直把Seven Stars烟盒拿在两手之间把玩。我说,你那样简直是烟瘾病患。佐伯说,这是奈勒斯的毛毯啦。

「我不太懂,可是现在好像看到一个孩子在耍赖。」

「要是那孩子在我眼前哭,我大概也会壮烈地哭出来吧。」

「我是没有啦。」

「你太笨了喔,那才真是增量大放送耶,要好好品尝啊,不然太可惜了!」

「我和他都没有佐伯先生你这么思想龌龊喔,还没有。」

「喔喔,我真幸福,已经是个大叔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所谓的结局,我和真崎能想到的都只有死。生物学上的死,音乐上的死,社会性之死,精神上的死……顶多只有这些选项,在那上面加上『真正的』都是不行的啊。」

「不对喔,反正那家伙脑袋有病,他一定以为只有自己是永恒不灭的啦。」

「哈哈哈。」

我和佐伯一起笑了。

这样的话,难道他相信「绝对不会迎来真正的结局」吗?真伤脑筋啊。

永恒不灭的发光体。

就连这种误解,到现在都很有魅力。

就像坚信地动说的伽利略,说不定只有你是对的。我甚至能这么想喔。

「拜此所赐,我喜欢上那个人了。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是喔。」

佐伯显得有些落寞。

「过得很开心喔。」

我再次强调。佐伯把手上的Seven Stars放在薯条旁边。

「嗯,有栖川的心情我很明白了。」

「你原本打算说服我吗?」

「嗯,是啊……如果出个人专辑那件事不瞒着你,没有这么不小心的话,就跟你道歉。桐哉是这么说的啦。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即使道歉或取消个人专辑的企划也不能怎样吧?」

「是啊。那件事只是导火线。」

「嗯,我也这样想,虽然不该笑,但看到他事到如今才说要道歉什么的,实在觉得太扯了,忍不住想笑。但是啊,唉,我不会说这样太难看喔,因为要是为了这种事幻灭,岂不是太不划算了吗?毕竟那孩子本来可不是这种会哭着耍赖的角色。」

「我也是这样理解的,自己应该算有受到特别待遇啦。」

「是啊!你终于理解了。」

「但我给真崎的可是更特殊的待遇喔。」

「哇,瞧你沉迷的。」

佐伯苦笑着嘀咕「谢谢喔,我吃饱了」,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嘛,所谓的大人,就是感受力已经比年轻人衰退,比年轻人更厚脸皮、少根筋,对于痛苦的事情多少变得迟钝的人种吧。」

「可是你这种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大人也有点……像诈欺。」

「哈哈哈。」

「要不对外宣称『暂停活动』吧?」

「说解散就行了。」

「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解散了,还是能在哪里唱Over Chrom的歌,既然我和他都没死,需要我的时候还是可以拿来用啊。」

「我也想让他唱啊。所以,不希望他因此受伤,把解散这件事想得太负面。那样的话,他会唱不出来喔。」

「我和佐伯先生连这种售后服务都要帮忙思考吗?太麻烦了。这点事让他自己处理不好吗?」

「你还敢说自己是大人咧。」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忍不住示弱。佐伯又露出莫名温柔,似乎很同情我的笑容。我终于明白,佐伯的工作就是像这样守护我和他。那是我无法胜任的工作。

「可是啊,佐伯先生。」

我没想太多,像弹即兴爵士钢琴那样说起来。佐伯先生,我是这样想的,活着的人因某种触动而哭,这是理所当然的生理反应,但我得了无感症,已经不存在为这种普通的事情悸动的纯净玻璃心了。可是,看到机械装置的机器人落泪那一瞬间,感觉就像看到非常宝贵的奇迹。比起平凡脆弱的生命,比起更坚固耐用的机械,处于两者之间不上不下的复合体反而更特别,更近乎天才,我大概是这么相信的吧。而他明明也不是我专属的上帝,却为了符合我的期待那么拼命。

光是这样,我就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有回报了。我很高兴。

「老实说,佐伯先生早就跟藤谷一样,知道我们会分开了吧?」

最后我这么问。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要说没思考生意上的事就是骗人的。

「嗯——……」佐伯为难地低吟。

「这我不能说。不想说。我只是个俗人,不是天才嘛。」

佐伯说,虽然不能说我在祈求什么,但我会一直祈求。

「大家一定都是这样喔。没有例外。」

***

我们在冷淡的对立状态下,踏上开演前的舞台地板。

比从前更缺乏对话。

空旷无人的演唱会场景色,是个将人类气息完全根绝的世界。我们的耳朵记得的不是日常感觉,只有清晰的音响在耳边回荡。人体会吸收并软化声音,但没有观众的会场里,只有那些没被接住的加工音符四处蹦跳。

发不出声音,肚子饿了,困了或冷……我的耳朵几乎听不见这些词汇。我在想,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任意麻痹了?只会小心捡拾他在我面前发出的少数话语。

「不会太白吗?」

比方说,音响确认前,他回头看我的键盘这么说。

「声音吗?」

「空隙。」

「等人声叠加上去就能弥补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已经弄得比以前更吵了喔。」

「是喔。」

「还是你比较想要大红色的声音?或是彩度极高的虹色?」

「……啊,白色才是正确答案。」

「想要的话,我什么颜色都能演奏喔。」

把手边的键盘当成鼓,握拳用力殴打一下,发出非比寻常的小鼓音色。

「啊,我也要。」

探头过来看我使用的键盘位置,右手伸出一根指头,试着在空洞的会场里敲出一个杀人般的冲击音。他笑了。

「轻易发出过分的声音呢。」

「很简单呀。」

「嗯。」

真有趣。他坦率地嘟哝,话题中断。

「没看见吗?」

在舞台侧边遇到青田奈津时,她劈头问道。

看见什么?我茫然地问。无色与白色的空隙间,一种夹杂着扫描线的模糊情绪。没看见桐哉先生吗?奇妙的问题。我总觉得到处都能看到那黑色的身影,但若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没看见,又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

你没事吧有栖川先生?她又出人意表地把矛头指向我。为什么你总是无法冷静地把话题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呢?我问她。这样太轻佻了喔。

不过,先别管那个了,如果你身上有止吐剂能分我一点吗?晕车药也行。只要能止吐什么都好。不过,因为过去的品行不端,市售正规药物可能对我无效就是了。不管怎样,看太多别人受伤的表情不好喔。这些都会累积起来,像身体遭到一拳重击,慢慢出现缓效性的损伤。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承受忍耐着的。不是吗?

青田奈津脱口说出「对不起」。她只是个运气不好,被流弹扫到的战地护士。

可是,她没有逃走,依然站在我面前。

往透明玻璃杯里倒水,交到我手中。

唉,开演前还有时间吗?我像个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这样问她。

「现在在等真崎桐哉。」

青田奈津说。

「可是,没关系喔,大家都会等。」

是啊。我回答。

为了不让装了冰水的玻璃杯从我手上掉落,青田奈津双手从外侧包住我的手,为我压住它。我的手颤抖,彷佛已经太老又衰弱到因为这点小事而无法在舞台上派上用场。关于这点,不知道她怎么想。

这时,另一只手伸过来,往我和她一起捧住的水杯里随手插入一枝花茎。浅红色的大大花瓣,细长的花茎,头有点重的花。

哦,这里实在太冷清了,这样不错呢。这是什么花啊?我问。

不知道。桐哉说。只要是花都好,只要漂亮就好。

「奈津,送你。」

「那是我要喝的水耶。」

「对不起!」

缩着身体,奈津对我们两人发出类似哀号的声音。对不起,谢谢你。她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这么说。

「听说现在是在等真崎桐哉喔。」

听我这么说,他就撇着嘴唇,像与自己无关似的嘀咕:

「我能唱吗?」

「我今天或许也站不稳喔。」

「那就倒下去死吧?」

「真无情啊。」

「你的音乐不是一直都这样?」

「当然希望你去死啊。趁还青涩地美丽绽放的时候……可是,已经够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在说什么啊?」

少骗人了。他语带嘲弄地看着我。

***

他的心脏里,加入了铁制零件。

二进位的数字在那个身体里燥动。

——这么想就误会大了。

(永恒不灭的生命体。)

舞台布幕掀起,足足两小时,化身为属于我们的独裁者。

(像某位阿道夫一样,陶醉于幸福感与全能感。)

成瘾患者。

只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放手吧。

和爱或类似爱的东西无关。

「可是,我不讨厌奈勒斯呢。」

「什么意思?」

「史努比漫画里,不抓着心爱毛毯就会陷入混乱的人。」

那个当咨商师的女生的弟弟?他这么说。对啊,露西的弟弟。

对。

「啊……很可爱呢。」

「很可爱吧。」

来吧,我们已经朝十步之遥的舞台走去,不是慌乱绊脚的时候了。没办法呀。我像个完全分不出前后左右,随波逐流的软弱僧侣,今晚也只能敲响宣告开演的钟声。放弃坚持,鸣响开幕的笛声。希望这声音和他相比不要逊色太多。尽可能的,希望还配得上他。

黑色衬衫的钮扣,一开始就用左手大力扯掉,露出胸膛。他一站上麦克风前的位置,人们就死命想攀住那个影子。可是若说哪一方更温柔的话,观众们比起他是更温柔的。在他的所有心愿已经昭然若揭的现在,那些无论被伤害多少次仍狂喜不弃,伸出饥渴双手的观众们,毫无疑问地比他更强大。他们能推着大喊再见、朝远方离去的人,让他飞得更高更远。尽管,比起把十字架套在想飞上天空的人身上,这样还是太温和了。Bon Voyage,一路顺风。

(唱吧。)

因为我心中还残留了一小撮焖烧不熄的杀人冲动,所以我们的音乐自动回响。像事前准备好的那样,火刑场的演奏继续。

(啊!)

我的视野突然融化,看见大红色的,摄氏数千度的炽热。

看见那将发光塑胶盘面烧焦的火种。

后遗症的幻视。

熔解的CD-R深处,汨汨流出假想数据的气味。

埋藏在记忆体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什么嘛。

果然还是血——

(不是无害的清水,是我自己的鲜血。)

明明是血。

明明是自己音乐的气味。

(啊,什么嘛。)

被灼热的温度烧融,逐渐交合的我们那骗不了人的鲜血气味。

要是能早点察觉就好了。

请为我们这热爱噪音的游戏献上掌声吧。

我们以肉眼不可见的形式交欢。我们那只限一瞬,再也无法重来的童年。

像被抹去,空间里传出的激烈杀戮音乐消失了。彷佛一种背叛,又像发生了大规模天灾。在原以为绝对不会中断的瞬间,音乐倏地静止。唤醒脑内毒品的快乐回圈就这样被切断,停止了。

这么做的人,是我。

会场里还有一些轻微的回音,在鼓膜造成耳鸣。

然后,音乐沉默了。

我只是看着被自己的手击毙的,为自己建立的键盘要塞。

站在舞台边缘的他,不知道是就这样死了,还是要过来杀我了。不管哪种结局,对我来说都没太大差别。我尽可能期待不要那样,不负责任地祈祷,把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交给上帝。可是,如果怎样都没办法,我就选择接受。神啊。

神啊,我一点也不后悔。

(——是声音。)

他一次都没有转向这边。即使眼睛看不到,我还是知道。

是声音……

我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

听见了,众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是合唱。

没有技巧,未受过训练,不是专业人士的人们唱出的歌,从舞台之外,从观众席上,彷佛兀自从大地上长出的东西。

将我们创作的旋律延展开来。

成为一整段连续的音乐。

音乐就这样,朝新的地平线绵延而去。

(即使是只限于现在这个瞬间的融合。)

只限一瞬的,透明羁绊的延展。一个又一个的他们,就这样串连了下去。

真崎,你一定很惊讶吧?至今教给他们的旋律,竟然以这种形式回赠给自己。

这说不定是常有的事。

比如奈津。

像某种不知名的,美丽的花。

又或者是我。

就是这么回事喔。绝对一点也不稀奇。

没问题喔。

我眺望着他的背影。

短暂之间,仅仅几小节之间,嘴唇离开麦克风的他,像在环伺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般左右转头。然后——

抬起头。

观众席的灯光转亮,感受到打造出我们这个舞台的其他人的心意。

「对。」

他露出有点羞赧的表情,赞许不停歌唱的那数道声音,说他们是正确的。接着,在宛如引导他们所有人的轨道般朝他照射的强力探照灯下,举起手,桐哉唱了。

即使混杂在众人之中,那也是独一无二的,我心爱的声音。

朝无声的天空飞去。

(啊,飞走了。)

金色的羽翼。

飞向更美、更美的地方。

***

照亮舞台的刺眼灯光及热度饱和,超越五感能接受的限度,我产生了一点轻微晕眩。景物像幻灯片一样,看起来断断续续。然后,回过神时,散发比被灯光加热的空气温度更高的体温,他夹杂水与汗的濡湿双臂用力撞上我的肩膀,紧紧抱住了我。像什么症状发作似的笑得无可奈何,拖着我一起在舞台上踉跄不稳,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右手,亲吻我的指甲。

「一起做到最后吧!」

大声说着,彷佛宣告冒险即将展开。

嗯,是啊。

走吧。

我们再次笑着相拥,接着,放开像一对永远的朋友般握住的手。之后,我为眼前没有损坏,等待着我的键盘注入电力与生命力,开始演奏最后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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