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下——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章节

1

桑纳托斯(Thanatos)。那就是死亡。

***

(佛洛伊德说过,人类有「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人类在同一个身体里潜藏了活下去的冲动和赴死的冲动。生之本能是情欲,死之本能是自我毁灭。)

冲动也能称作本能啊。

还是与生俱来的。

(是这样吗?)

用美工刀在膝盖……右脚膝盖上随便划一刀。伴随着割开薄膜的感觉,切开了皮肤,瞬间露出白色的脂肪,随即涌上鲜红的血液。盈满的血液流淌。

一条血痕朝膝盖后侧流去,往下滴落。染红了袜子,大概马上就会变成咖啡色。

(只要没割到动脉就不会死。)

冰冷水泥地下停车场角落,我穿着制服裙子直接坐在被汽车废气熏脏的鼠灰色地面,做了这个实验。只割这种地方不会死。总觉得我不是想死,是在确定自己不会死。

从学校指定样式的书包深处拿出新的绷带,往膝盖的伤口一圈圈缠绕,用力绑紧。

(石田清花老是在「假装受伤」吧?不觉得很恶心吗?)

(她那么做是想逃避上体育课吧?)

(可是你们不觉得她的绷带很奇怪吗?看起来超假,太蠢了,太恶心了。)

昨天班上的渡部夏美她们在厕所里说的这些话,因为太大声,透过厕所墙上的磁砖回荡,连在外面都听得见。

(那家伙去年也跟我同班,当时就是个说谎精,最好别跟她讲话。)

(别叫她石田了,干脆叫她谎田。)

不是石田清花,是谎田笨蛋,哈哈哈。她们开心地说着这样的话。我不懂那些女生为什么有力气管别人的事。大概是活得无忧无虑吧。我不能理解。会去管别人这么多,是因为自己的内在没有需要应付的谜团吗?

不,不是的。无论自己内在有没有那样的东西,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事物都是惩罚的对象。

(丑陋是罪。)

只活了区区十四年就把自己当上帝了。我们都一样。

(人类身体里天生就有一种清算本能。)

美工刀的刀刃,从左手手腕上横向的深纹里切进去一点,像沿着虚线割开那样,从拇指下方往小指方向轻轻划过去,痛痛痒痒的。这时,听见停车场的电梯动起来的声音。我就坐在电梯门附近。会被住在这栋公寓里的谁看见吧。被看到也没关系,只是我早就预料到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就像眼前突然被泼洒了非常肮脏的东西,露出一种非常困扰的表情。

(不然就是像寻子那样哭哭啼啼。)

(一脸悲伤。)

所以,我最好换个位子。可是——

——啊!

这时……

双耳的鼓膜毫无预警地把我的脑袋和身体变得不对劲。

我的心脏,在身体中央擅自地,莫名其妙地膨胀。说不定是因为体内血液不足,我快死了吗?一想到可能会死,脸上突然开始冒汗。听见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隔着电梯门也听得见。

歌声。

他在唱歌。

独自唱歌。

缓缓的,安静的歌。是我从没听过的曲子。英文歌词。不认识的歌。我开始想吐。心脏受到莫名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人很不舒服,感觉内脏都要呕出来了。

(厚重低沉的声音。)

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声音里有坚定的芯。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经过锻炼的声带才发得出那种特别的声音。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明明只是轻松哼歌,听起来却那么宁静,我感到不可思议。那是一首清楚回荡,温柔的歌。

(真怪。)

(心跳听起来像杂音。)

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因出汗而黏腻,刀尖再度刺进左手腕血管里。现在还没深入动脉,所以我应该不会死。可是自己的心跳却在耳中响起,让我觉得自己或许快死了。电梯来到地下楼层,自动门打开了。歌声中断,我依然坐在原地。

喜欢穿全黑的衣服,戴暗色太阳眼镜,总是全副武装的真崎桐哉。这就是我和他的初次相见。

我当时还不知道真崎桐哉是谁,也不认识他组的「Over Chrom」。

(我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的事物几乎是无知的。当时的我就是如此幼稚。)

桐哉低头睥睨坐在他脚边的我。拿开太阳眼镜,让我看见他的双眼。地下楼层的日光灯昏暗,我看不清楚他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可是,桐哉对美工刀、手腕和鲜血都视而不见,撇着嘴笑了。彷佛他认识我,笑得像我们早已熟识。接着,他开口说:

「就这样?」

用以歌唱为业的人的声音那么说。

(咦?什么意思?)

桐哉问我「就这样?」。

我没有回答。一方面是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一方面是不想讲话。桐哉也不打算等我回答,丢下我就走了。这时,美工刀总算从我指缝间掉落。手腕隐隐作痛,拇指抚摸伤口,摸出一片血。这次割得好像比平常都深。痛了起来,我好想哭。从书包里拿出绷带,用力绑紧。用沾血的手缠绷带,在绷带上留下难看的斑斑指印。对面传来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接着是毫不犹豫地驶过停车场的轮胎声。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有人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吗?竟然就这样走掉了。)

伤口的疼痛瞄准脑内的一部分刺入,左眼泛出泪水。我心想,不能原谅他。那时,他对我做的是非常温柔的事。

将美工刀收进书包,我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回到位于十楼的家。母亲和父亲都不在,姊姊寻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加热焗烤的冷冻食品,看了我膝盖和手上的绷带一眼。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姊姊已经是大学生了,但从三年前,她变成一个带有奇怪认知的人。寻子说她不该生为女人,说自己精神上是个男人。可是,她又说虽然精神上是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性向却是扮演「受」的角色。既然如此,以女人身份活下去不就好了吗?我和父母都这么想。然而,只要我们这么说,寻子就会露出非常受伤的表情,用动画配音般的语气弱弱地说「老子才不是那样呢」。我讨厌姊姊。这个家里没人喜欢姊姊。穿男人的衣服和内裤,买她根本用不到的刮胡刀,好恶心。

寻子看到我的绷带,脸上是哀伤的神情。吃焗烤奶油虾的叉子含在嘴里,两条眉毛皱成了八字。我问寻子:

「住在我们公寓里的明星是谁?」

「春日瑶子和北川麻由。」

「男的呢?一个唱歌的人。」

「Over Chrom的主唱。」

「那什么?」

寻子说,前阵子唱了某部电视剧主题曲的双人组合。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上网搜寻。找到官方网站。

正式名称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看了照片,找到我遇见的真崎桐哉。心情很奇妙。刚才还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的人。

又想吐了。我放开电脑滑鼠,擦掉指腹上的血迹。

想起那首歌。那以低沉声音倾诉的,他的歌。

为谁而唱……

2

巨大黑色的声音将我们压垮。我蹲在LIVE HOUSE中央的地板上听。会场是全站席,挤满了人。我身边有好几双脚在跳跃。鞋跟有如万马奔腾。

观众多半穿黑衣。没有明文规定,只是桐哉喜欢黑色,这么穿的女孩就很多。我穿柠檬色的T恤。因为不想被卷入黑色的波浪中。反正不会因为衣服颜色不同被赶出会场。桐哉在某次接受杂志专访时说过「我不会因为控制了观众就感到高兴」,所以也有人故意不穿黑色。但说到底,我总觉得这样还不是乖乖顺从了桐哉说的话。每次这么想,脑中就一片混乱。

对我们说出如此难以理解的话的桐哉有罪。

「你还好吗?不舒服吗?」

一个站在我旁边的大姊姊抓着我的手臂这么说。在曲子与曲子之间的嘈杂噪音中。

(我时时刻刻都不舒服。)

随时随地都想吐。可是,站不起来并不是因为这样。

「我只是想这样听。」

听了我的回答,一身黑衣,化着漂亮妆容的她就像我说了什么好话似的点了点头。

「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她温柔地说着,我们相视而笑。彷佛在遭逢海难的船上,下一波痛楚沉重的波浪袭来前,只有一瞬间的缝隙中,确认彼此依然活着的伙伴。我用双手抓住自己肩膀,像犰狳般蜷起身体,蹲在地上等待下一首歌。

机械装置的,冰冷的噪音,充满我们所在的场地。

(《ELECTRIC ROSES》)

那首歌的名字。

机械装置的玫瑰。

被键盘环绕的男人敲打reload键,将电子式的,数位的,电脑合成的音乐朝电子乐器之外抛掷。Over Chrom电子编曲的音乐出自这男人之手。有栖川真。像个高高的影子,总站在舞台后方的男人。他是影子。站在舞台下的我也是影子。太阳只有一个人。

朝脸上倒爱维养矿泉水,桐哉重新拿好麦克风,回到舞台中央。麦克风抵在唇上问「你们还没听腻吗?还有干劲吗?真厉害啊」,说得像不关他的事。他紊乱的呼吸声和热气都被扩音器放大,暴露在众人面前。

「各位,我真同情你们……」

他笑了。

「听了这个就无家可归了……怎么样?要跟我来吗?」

他这么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身边响起观众的哀号。我捂住耳朵,内心变得非常不安。心脏又跳得那么不规律了。我没有被卷入那片哀号。我不呐喊。我不想跟你们这些人一样!

(就这样?)

(我可是听过他真实声音的人。)

(不是透过通了电的麦克风,我听过他真正的声音。)

我对这种事抱持无聊的优越感。没对任何人说过,小小的优越感。

可是——

一旦开始唱歌。

(异常的声音。)

不行。

自我毁灭。

诱导着什么。

(低沉热烈的声音与白色残忍的光。)

会被这个杀死。

(生之冲动。)

反过来说。嗜虐。

(活下去的力量。)

——歌声成为一把厚实的刀刃,斜斜插入我的头部正中央,处以斩首之刑。我像个被割开头颅,露出内容物的不堪之人,双手捂住耳朵,坐在地上忍耐。

「桐哉、桐哉。」

身后有个人放声尖叫。

「要解散了吗?桐哉,要解散了吗?」

截伞是什么?脑中无法变换出对应的汉字。转头一看,那是个绑了麻花辫的老女人,双手圈在嘴边一直大喊大叫。

场内音量这么大,她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台上,却不停喊叫。

(Over Chrom会解散?)

诅咒。

一瞬间这么想。我要诅咒这女的。

从摇晃的地板上起身,徒手殴打那个肮脏的女人。人太多了,空间局促,无法用力殴打。摸到那女人的脸,感觉自己的手也要弄脏腐烂了。

「杀了你喔。」

我用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需要美工刀。被我揍的那女人半张脸还在笑。红色口红跑出嘴唇。

(肮脏的女人。)

拉开腰包拉炼,将右手手指伸进去握住美工刀柄。这时,有人轻轻环抱我的双肩。

是一个将短发染成浅金色的女人。她就这样按住我的肩膀,把脸凑向对方说:

「这孩子是认真的,你快走吧。」

「…………」

绑麻花辫的老女人半笑不笑地后退,钻过其他观众,跑向会场后方。

(解散?)

消失?

我回头仰望舞台。全白的光线下,那里看起来就是个耀眼的地方。规律的轰隆声响不断从左右两侧喇叭洒下。眼球好痛,喉咙好渴。

(不过是个男人唱的歌,我为了这个到底在做什么?)

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舞台上唱歌的桐哉。沐浴于探照灯光下,用撕裂般的声音唱着杀人的歌,包含极度暴力与痛楚的音乐。

(这地方太大了,听不到那时的歌。)

声音和歌都听不到。我看着这一幕,彷佛时间停止,看着刺眼闪光灯拍下的照片。

他所站立的舞台是遥远的天堂。底下的我们身处地狱。

介入我和麻花辫女人之间那个一头金色短发的人二十岁,名叫夏凛。Over Chrom在全国各地举行的演唱会,她几乎都有跟。她对我说:「每次都有看到你呢。」

「你很可爱,所以我注意到了。」

是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我自称「小花」。

清花这名字太干净,总觉得不喜欢。

我说自己十四岁,夏凛的朋友们就惊叹地说:「是喔!这么小就自己一个人追星,小花你很成熟嘛,很独立喔。」

夏凛说,一个人追星太辛苦了,互助合作吧。

多的票可以提供给对方,找便宜旅馆一起住更省钱。

不然追起来太辛苦了。

「就算不这么做,那男人已经让我们够辛苦了。」

夏凛这么说,伙伴们都笑了。

脸上写满「无可奈何」,笑着说「没办法」。

我们能轻易分享彼此的心情,成为伙伴。

拜那男人所赐。

「好想成为『TB(TEN BLANK)』的西条朱音喔~~」

「真的,我也想~~」

「为什么?她和桐哉什么关系?」

「不会吧,你怎么现在还在问这个,太迟钝了!」

「看他对待她的方式,应该不是正牌女友啊,顶多是当妹妹疼爱吧。」

「就是这样才好啊。这种立场是最吃香的,多轻松啊。当正牌女友太沉重了。」

「不过大家满常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桐哉总带着她。」

「偶尔是因为工作吧,就不知道有没有刻意制造见面机会。」

「那个人原本就公私不分。」

「桐哉嘛,没办法。」

「因为是桐哉嘛。」

「毕竟是桐哉嘛。」

为了等早上第一班电车,我们聚在深夜的家庭餐厅。半睡半醒间,我听见夏凛和伙伴们愉快地聊着这样的内容。

「鲇见那时也闹很大。」

「啊,对了,鲇见今天有来吧?」

「在最后面……靠墙那边,偷偷摸摸的。」

「不晓得鲇见知不知道呢。解散的真相。」

「不会吧,不可能!她已经完全和桐哉切了。」

「什么解散?」

我问她们。

大家都笑着挥手说:「不可能不可能。」

「只是网路上的谣言。」

「又没理由解散。」

「不可能是因为吵架嘛。那两人从一开始就关系不好。」

「是吗……」

夏凛说。叼着Menthol香菸点火。凌晨三点,亮得不自然的家庭餐厅电灯下,我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干燥。像在做梦,视野狭隘。

「真广很难说喔。」

真广。这是有栖川真没有对外公开的本名。但对狂热粉丝来说,掌握这点资讯天经地义。

「真广对Over Chrom比外表看上去更执着,心态也更扭曲喔。只是没表现出来。如果会跟桐哉分开,或许是真广提的。」

「要是做了那种事,真广会被我们所有人杀掉!」

「他晚上不能走夜路了。」

「话说回来,没了Over Chrom,真广要怎么存活?桐哉应该满不在乎就是了。」

「别说他满不在乎!我认为桐哉会为Over Chrom殉情!就算是真广说要解散,桐哉也会包庇真广,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然后跟Over Chrom一起死!」

「这只是你的妄想吧。瑠衣想看那家伙自杀啊。」

「因为我不要他们解散嘛……呜呜呜呜!」

伙伴中最年长的瑠衣趴在桌上,真的哭了起来。

大家会笑着否定谣言不是相信「永远」,而是害怕未来。

我看着夏凛。后者朝空调下风处吐出Menthol菸圈。

不以为意的冷静。

「嗯,我会转告真广。」

夏凛这么说。

咦?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当时抖了一下。)

感觉就像眼前开了一个不该开的洞。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说!造成反效果就糟了,不行啦!」

瑠衣脸色大变,急忙阻止夏凛。

夏凛身边这群伙伴都知道。

她已经获得和「真广」直接交流的身份。

(当女歌迷接近他们到这种地步——)

通常和「性」脱不了关系。

我有点不开心。

但也不是非常。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夏凛吧。

「啊,小花,没事喔。我什么咖都不是,只是二军啦,二军。只拿到真广的手机号码,他偶尔找不到其他女人才会想起我。顶多是这样。和桐哉完全零接触。那两人私底下没什么交集。」

夏凛笑着说。笑容很寂寞。

(相信爱情这种东西太愚蠢了。)

(算计是用来取代爱的行为。)

我有洁癖。夏凛知道我的个性,先打了预防针。她的直觉很准。或许夏凛心中也有某种和我类似的洁癖。

「我——」

说到一半又吞回去。

(我听过那个人的歌。)

(在我住的地方。)

听过他的歌。看过秘密的一面。

(这是不能说出口的事……)

最后我改口对夏凛说「好羡慕你」。夏凛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说:「小花真可爱,我喜欢你。」

和她们一起跑场了一阵子,我发现夏凛的伙伴们背地里还是很嫉妒她。她们嫉妒夏凛能说出「自己不是什么咖」的特权,同时也觉得和她走得近是一种荣耀。就像世界是世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就像天空是天空。

「有栖川他啊——」

那天晚上,和其他伙伴分头搭电车,只剩我和夏凛一起回家的半夜,她喃喃说道。

和我说话的时候,夏凛不太叫他「真广」。大概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吧。

那天演唱会上,我又不舒服到了极点。搭电车也晕车,为了不当场吐出来而拼命忍耐。

「说他们有个约定。Over Chrom组成时,桐哉说有栖川的手今后将成为他做音乐的工具,所以作为交换,他也愿意给有栖川一样东西,什么都可以。于是,有栖川说:『想亲眼见证你死的模样』。」

「死的模样。」

我复述了一次。

他在说什么啊?

好奇怪。

有栖川这人真的毫不掩饰。

坦率又诚实。

(我想这么说。)

我也拥有相同的欲望。

能与那份疯狂的情感精准同步。

(因为我们总是目击到舞台上那个近乎死亡的东西。)

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说出这种话的桐哉犯了个错误。

「他说,桐哉回答『好』。」

夏凛说。

「真像个笨蛋,好傻啊。」

喃喃低语,流下一滴眼泪。

这样算笨吗?

我不明白。

「绝对没有人能介入那两人之间喔。不能介入。」

夏凛小声地说。

(他们或许会分开。)

听了夏凛的话,我这么想。

或许有结束的一天。

***

我深夜回到家。客厅乱七八糟。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姊姊(自称哥哥?)寻子一边看电视上的体育新闻,一边吃着微波加热的蛋炒饭。

餐桌上有一封母亲留给我的信……给清花。学校打电话来了喔。不要跷课,要好好去上学。需要钱的话来找妈妈商量,不要擅自使用我的金融卡。

还有,妈妈有件重要的事要说,明天待在家别出去……

「那个啊。」

寻子没看我的眼睛。

「老爸的公司已经不行喽。」

「别用男人的语气说什么『喽』,小寻。」

「我们家破产了。」

「破产?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老爸可能会搞人间蒸发,老妈或许会跟他离婚。听说公司负债三亿。」

「这栋公寓也会卖掉吗?」

「老妈那么爱面子,要是被邻居知道破产的事,她一定住不下去。大概会搬到很远的地方吧?」

姊姊懦弱地说。

我们一家似乎即将分崩离析,即将毁灭。

(倒数计时。)

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

倒数计时。

「不够啊,还不够。你们在搞什么,跟上来啊!」

桐哉不耐烦地站在舞台上呐喊,对我们怒吼。

「认真一点啦,拿出所有干劲,没有退路了啊!别妥协!别以为还有第二次,少在那里松一口气!只有一瞬间而已!在这里去死吧!」

我附近有人哭出声音。像承受了痛击,捂着脸哭泣。黑色波浪将我卷入,大力摇晃。

真心痛恨这理所当然的发展。

对我们说「去死吧」。

握拳的手指敲打自己的胸口。

「拿去啊!喂!」

做出抛出心脏的动作。

焦躁不安。

(为何这么想伤害我们?)

会场观众都歇斯底里地蠢动,我连蹲下来的空间也没有,像在严重客满的电车上被人从背后推挤,硬是推到最前排,死命抓住隔开舞台与观众席的一道扶手。

桐哉就在我面前走动。站在舞台最边缘,低头看我们。我从他脚边仰望。

(原来他是拥有这种眼神的男人啊。)

什么都看不见。

透明的,空洞的。

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啊!」

低沉的声音,对着麦克风低喃。

大量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从我背后涌上。

「再来!」

指尖指向上空,桐哉说。

「只有现在了,给我更多!」

被舞台束缚,感觉逐渐麻痹。

痛楚也麻痹了,中毒发狂。

(……为了确定自己不会死,切开皮肤与静脉。)

(为了确认而持续伤害。)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遍体鳞伤。)

伤口只会愈来愈深。

总有一天会死。

我站在原地哭泣。

说说看想要什么啊。

快啊。

临死之前。

(在他的操纵下,观众们一起回答。)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他创造出的,机械装置的。)

(天堂的名字。)

啊。

对吧?

桐哉抿唇笑了。蔑视一切的笑。

这种东西吃得了就吃啊。

等到连骨头都啃干净。

就是说再见的时候。

会场的大灯全开,开始进行场内清洁。即使如此,那天晚上仍有成群结队的黑衣人在会场内外哭个不停。包括夏凛的伙伴们。传单散落一地,瑠衣趴在肮脏的地上哇哇大哭。夏凛轻拍她的背。

「就算是桐哉,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再见。」

「太过分了。」

「我从今天开始要讨厌桐哉了!」

瑠衣哭哭啼啼地说。

「否则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受够了!」

「舞台下应该发生了什么吧。」

「今天的真广怎么样?跟平常一样吗?」

「不觉得真广心情也很差吗?」

「饶了我们吧,真是的!」

听着她们说话,我茫然地站在温度已经冷却的LIVE HOUSE正中央。

会场后方墙边也站着一个女人。她和我们不一样,始终抬头望向正在撤离乐器和监听喇叭的舞台。

身穿同款T恤的工作人员在舞台上来来去去,那里已经没有耀眼的光。

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夏凛她们在聊八卦时,有时会提到她。是鲇见。

(曾获得桐哉特别待遇的女人。)

她的眼里也什么都没有。

和桐哉一样。

始终抬头望着舞台,直到那里一个人也不剩。

这女人的眼神就像刚刚目睹了一场谢幕。

可是,她还和我在同一个地方。

望着他曾站过的舞台残骸。

3

即使是深深伤害我们的隔天,桐哉仍笑着走在路上。瑠衣生气地说。

「什么意思,你在哪里看到他笑?」

「听我说!那家伙居然在车站后面的便利商店买关东煮!」

「真假!」

「说什么『一定要放蒟蒻丝』,还说『我最爱蒟蒻丝了』。」

「好讨厌喔,是笨蛋吗?那家伙太可爱了吧!」

「很可爱呢。」

马上就忘了生气,瑠衣和伙伴们握着手这么说。听我说,他不但可爱还很帅!瑠衣一边跺脚一边继续说。

「桐哉一个人吗?」

「想不到吧,他跟真广大人一起……」

「呀!我搞不清楚了,那两个人到底在干嘛?别一起吃什么关东煮啊!」

「真广的地位还不如经纪人。」

「谁教他是比工作人员更方便使唤的男人。」

「毕竟这是个排他的团体。」

「毕竟很闲。」

那么闲就打电话给我啊。夏凛抽着烟,一面苦笑。

伙伴都笑了。

我也这么做。

(我们短短的,微不足道的日常。)

桐哉在舞台上倒下。

我站在会场最后方,从发出热气的人们后方看着那个。

(我的耳朵一如往常,听不到喇叭传出的轰然声响。)

机械装置的凶暴乐音,在我身上找不到停留之处,就这么穿透过去。

我是个幽灵。

哇、啊,啊……分成好几阶段的欢呼也从我身上穿透。

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远方发光的舞台上,桐哉的腿好像很沉重。脚在地上拖行,膝盖也跟着失去支撑作用。感觉就像家里的柱子撑到极限,应声折断。他的身体失去支撑,从肩膀跌落地面。音乐继续,我睁大双眼看。睫毛和眼皮都是冰凉的,不管看见什么也无所谓。

(去死吧!)

舞台上叠起的键盘后方,有栖川真广脸上带着桐哉何时死去都没差的表情站在那里。

桐哉倒下了。

(令人几乎窒息的高温空气。)

将麦克风抱在胸口,桐哉还在唱。倒在舞台上的身体仰躺,沐浴在强光下,歌唱。

(要是就这样。)

要是就这样坏掉。

(就是说再见的时候。)

随便啦。

我的心情很冷漠。

你高兴怎样就怎样。

(前往更高、更高、更高的地方!)

高温。

朝天际唱出的歌。

甩掉我们,破坏肉体,确认自己还活着,擅自前行。

我想听自己的耳朵听得到的音量,想听安静的歌。

不在这里的歌。

(那首歌为谁存在呢?)

温柔的。

他的歌。

永远不会来到我手上……

啊,啊,啊……隔着时差回荡的声音,与鼓膜引起共鸣。动物嘶吼的声音。不祥的哭声。

(我胆小又愚蠢。)

像幼儿般颓坐在地哭泣的声音,根本来自我自己。

心想,已经不行了。结束已逼近眼前。明明他当时还在舞台上唱歌。

***

把爱维养矿泉水和MARIE饼干塞进书包。穿上厚大衣。虽然不想去学校,大衣底下还是穿了制服。只要这么做,好像就能找到借口。

「你不去学校在干嘛?」

出门时,寻子担心地说。

「我在停车场。」

没有说谎,我诚实回答。

「是喔。」

寻子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没有叫我别这样。

(姊姊大概是内疚吧。)

(因为寻子比我这个妹妹走在一条更「不正常」的路上。)

我们一家还和桐哉住在同一栋大楼。只是,母亲自暴自弃地说「不知道今后会变怎样」。已经好几星期没看到父亲了。我得速战速决,趁还住在这里的时候。

躲在地下停车场角落,靠近电梯的BMW后面,我抱着书包蹲在那里等。

我做的是犯规的事。

要是被夏凛知道,她一定会讨厌我。

这是卑鄙的手段。

(只是碰巧有个能碰到他的地方。)

(没有得到任何许可。)

磨着指甲,等了一整天。

水泥地很硬,腰骨都坐疼了。

只能玩掌上型游戏机打发时间。

也打了个盹。

(我……)

听见自己用男人的声音讲话。

我吓了一跳。

还以为自己和寻子是同类,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会飞到更远的地方。)

「那很棒啊。」

男人的声音。

躲在汽车阴影处的我醒来。睡着的时候,忽然冷得打了个寒颤。

听见两人份的脚步声。

一起走过来了。

「一定很棒。」

说话的不是我,是真正的男人。从车身缝隙间看得见脚,鞋子很大。我从那里爬出去。高个子男人在讲话,往这边靠近。

是真广。有栖川。

(啊,怎么办?)

我撑在水泥地上的双手僵直。

不知道自己是后悔还是兴奋。

我是个丑陋的跟踪狂。

就连贬低自己的丑陋行为,都能让内心的本能沸腾。

原来我有这样的本性,自己都不知道。

我很脏。

没资格责备其他人肮脏。

「是喔。」

桐哉说。他在真广旁边。

「那里没有你吗?」

「谁知道呢。因为我不想飞得比你更远啊。」

「为什么?」

「那种行为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谁自杀?」

「以现象来说,就是跟真崎同归于尽。以观念来说,不就是我自寻死路吗?」

「啊……你讨厌死吗?」

「我是个凡人啊。」

真广说得一脸认真,桐哉呵呵一笑。

「那我是什么?」

「你也是普通人呢。」

「那岂不是不行吗……不干了吗?什么时候?」

「你是问我这种问题的人吗?」

「不如去死吧?」

「看你结束还太可惜。」

「远远看好戏?」

「不然会被拖下水。」

真是一段毫无感情的对话。

「确实会被拖下水。」

桐哉这么回答,语气像在谈论什么小虫子的死活。

我跪在地上爬行,膝盖摩擦得好痛。从汽车阴影处来到白色灯光下。真广先察觉我。那才真的是在看连虫子都不如的东西,或说只是盯着空气看的表情。残酷的人。

他的温柔和桐哉种类不同。

「真崎,你对观众太好了。」

他这么说。

(观众。)

是在说我。

「我无所谓啊。」

桐哉以冰冷的视线睥睨着我。

唇边浮现一抹微笑,回应真广的恶意挖苦。

「因为这家伙喜欢我的歌吧?」

被他看穿了。

用那只属于桐哉的声音。

这么说。

我继续扮演被践踏的角色,扮演一只趴在地上的虫子。

「……不行是为什么不行?」

这么问他。

「为什么不唱给我听了……像上次那样……」

「因为我的歌声是商品啊。」

桐哉回答。

我的身体阵阵颤抖。

「要付多少钱你才肯唱?」

「呵呵呵呵。」

好像觉得可笑,桐哉笑了。左手压住黑发,好美的手指。

「已经卖得够多了,库存所剩无几,抱歉喽。」

抗拒。

拒绝。

「要解散了吗?Over Chrom要解散了吗?」

「总有一天。」

桐哉简单地回应。

「总有一天会解散吧?趁还活着的时候。」

「请不要消失。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结束。我会死掉的。我们会死掉的。那样的话该如何活下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

死大概是一件很痛的事。

(窥看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

打开黑色盖子,前方就是天堂。

只是,我们必须永远伸出手指去触碰横亘在那里的边线。

不这么确认就活不下去。

「除非你死,不然我无法接受。」

我干渴的嘴不知不觉说出自私的话。

「不能接受。」

「可以给你们啊,要我的命或什么都拿去。」

桐哉说。

「只有我的歌不行。那是我的灵魂,再多钞票也买不到。」

笨蛋!

那种事还用说吗?喜欢你的我们,大家都很清楚。

不需要真相。

没有人愿意一开始就说再见。那未免太残酷。

(……真崎,你对观众太好了。)

(就连真广都知道。)

是这个人搞错了。

(唯有他的歌。)

我因桐哉的慈悲而活着,同时也被他的慈悲杀死。他的温柔是不可原谅的东西。对我见死不救,就这么离去的温柔。我将被抛弃。出于一种与爱相似的温柔。

(啊,不对不对。)

为什么想被爱呢?

那实在是太单纯的成瘾症状。

我突然清楚地理解。

握住口袋里的美工刀柄。

我的罪,是在边线前回头,是我自己太胆小。是对真正的死的恐惧——就这样?桐哉这么问我的那一瞬间浮现脑海,在眼前反覆播放。

(希望有人告诉我,我还能做到更多、更多。)

右手推出刀刃,自动抵上左手手腕。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动作,像呼吸或排泄一样停不下来。本能的冲动。在我心中,那是无法违抗的力量。既然如此就不再逃避,干脆直接飞向那一端吧。

继续、继续。

飞向遥远边线的另一端。

「啊!」

什么?

刺向自己的手腕前,某人伸出一只手,握住美工刀的刀刃。直接握住裸露在外的刀片。是桐哉的左手。炙热的体温和皮肤,抓住我的手。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么。剧烈耳鸣轰轰作响,我放声大叫。呐喊着某种支离破碎的东西。

(不是那里。)

连着刀刃一起用力抓起趴在地上的我的手臂,桐哉掀开黑色大衣,让刀尖朝向自己左胸,用唇形说「这里才对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他说「给你们啊,拿去」。一股不寻常的温热濡湿了我的右手,滑腻的触感。

(刺进手掌了。)

手上传来刀刃猛地刺穿什么的感觉。

就像拿磨得锋利的菜刀切肉,切开比皮肤更硬的筋时,噗滋插入肉里的手感。

「噫!」

不成哀号的呼吸声通过我的气管。喉咙痉挛。

(就这样?)

这么一个,搞错的人。

(连这种事都认真去做的男人。)

是我。

是我们太愚蠢了。

(因为搞错了,所以想方设法去爱。)

然而,真相是——

「笨蛋!」

有人抓住我,把我的右手从桐哉身上收回。

「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妹做什么!」

奇怪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是寻子。姊姊寻子从背后抱住我,哭着说:「有老子在,清花,放心,老子会陪着你。」

我需要姊姊吗?不知道。

现在依然不知道。

但我看着桐哉手心喷出的浓稠鲜血,和我手上握的美工刀一起滚落脚边。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看着。

「真崎,你真够蠢的。」

真广说。

「那样还不够喔。」

「呵呵呵。」

抬起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左手,桐哉笑了。

「不够吗?」

「很遗憾必须这么说。」

「明明说了什么都愿意给。」

「那还真是遗憾。」

「唉,虽然不知道巅峰在哪里,或许已经抵达了吧。」

「还没喔。」

真广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叫救护车,一边说:「还没喔,真崎。」真崎,你做了那么厉害的事吗?我还没看到巅峰,大概还不能让你死喔。

唉。

虽然很同情你。

4

——我看错你了。

夏凛寄了一封信到我电脑的信箱。我在伤了桐哉很多天之后才看到这封信。我当然没死,也没有遗忘,依然活着。

——还以为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一直相信你是干净纯洁,努力不让自己堕落的孩子。

没想到。

(大家都知道小花你是凶手喔。)

(别想再回到我们身边。)

我给她写了回信。

——刺伤桐哉的事,是我自己在网路上揭穿的。

——我就是那么丑陋的人。

——我不明白夏凛为什么认为我纯洁。抱歉,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了。

(虽然我要的只有他的歌。)

(虽然时间很短,但这段时间能和你们一起追寻那绝对无法获得的东西,我很开心。)

夏凛没有回信。

我们一家搬出公寓,搬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

「不会吧,小花那家伙怎么来了?」

有人不屑地吐出这句话,话语犀利地传入我耳中。

「居然没事人似的跑来演唱会会场。」

「不怕被杀掉吗?」

我抬头挺胸,穿越几道尖锐的视线往前走。好久没来了。手上握着票,走进演唱会场的大门。等着我的是全黑的天国。场内是来体验一夜之死的观众。隔着人们的头顶,灯光设在偏高的位置。前方是三小时后即将化为残骸的舞台。干燥的空气。大家都等在地狱里,寻求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不会懂。

「你为什么来?」

那天,会场里唯一跟我说话的人——

是鲇见。

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

互相认识的奇妙关系。

「因为我想看到最后。」

我这么回答。

鲇见露出温柔的表情。

「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这次轮到我发问。

鲇见双眼湿润,泛着亮光。

「因为桐哉先生在这里。」

她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桐哉活着的地方。

「因为他是只活在这里的人。」

双眼泛泪,鲇见这么说。

(不对,他也曾在我眼前存活。)

(炙热的体温,皮肤,鲜血。)

不对。

「我们……」

不对。我们是将他系在这里的装置。直到哪天连他尚未畅销的歌都吃掉为止。在这里。只希望他存在这里。我们……

无法把话全部说出口,我们只是站在那里。

灯光暗下。

欢迎光临。舞台上,沐浴在欢呼中的桐哉说。

欢迎来到我们机械装置的,螺丝已松脱的这场秀。欢迎光临。

(好美。)

只有他闪亮耀眼。

今晚也在笑。

嘴唇凑近麦克风,对我们说:

「今晚也活着见面了,值得庆贺。」

值得庆贺。

(今天也庆祝你的生还。)

(庆祝你还活着。)

如此低喃。

像爱一样。

来吧。

大家一起唱美好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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