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WAY I——A LIVING FLOWER——-章节
1
浑身是血的野兽,是不能豢养的喔。
***
当我还是个小孩,曾在广播里听过一种奇妙的声音。那是「高丽菜」的哀号。在高丽菜上设置正负电极后通电,再连上类似调音器的机械。配合一定程度的电压,调音器会以一定的音调发出类似「咈咈咈咈」的风切声。
咈——
咈——
不知道谁说着「植物说不定也有精神或魂魄之类的东西呢」,与此同时,我的收音机里仍不断传出规律的风切声。在电流的侵犯下,累积了水气的泛白细胞膜、植物纤维、叶绿素和不断转动的气泡变换着音色。然而,接下来才是这个实验的重头戏。主持人说:「那么,我们接下来试着切开这颗通了电的高丽菜吧。」
放在砧板上。
唰!
呜噫噫噫噫噫噫——————
从原本的音色变成临死前的哀号。
唰!
呜噫噫——
唰!
呜、噫、呜呜呜、呜——
唰!
噫噫噫噫噫噫——————
「接下来把这株仙人掌切成片状吧」,当主持人这么说,我立刻切换频道。所以,我只听过高丽菜的哀号。我讨厌仙人掌。丑陋的外表、看似塞满芋虫的针山,更别说还要切成片状,光是想像就令我想吐。如果是玫瑰的声音,我倒想听听看。
没错,如果是「玫瑰」的哀号。
或许很有趣。
***
等等,这个人满帅的嘛。我说。虽然出自拙劣的摄影师之手,这张照片也没有拍坏,照片里的人还是很帅,更证明了他的底子原本就好。这个人,光靠外表就很吃香吧。
「感觉很像以前BOWY的冰室或尾崎丰吧。」
「不,不像吧。」
「那样不是很帅吗?」
「是很帅啊,但我觉得他将成为现代歌坛的教祖级人物,是个罕见的人才喔。有栖川,你也这么想吧?」
眼前这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侬特利狭窄店内彷佛玩具般小小的椅子上,一边插上吸管喝香草奶昔,一边露出认真的眼神说出浮夸的台词。二十七岁的我不禁觉得这一幕有点可笑。
在这天气正式变冷,即将冲向一整年终点的十一月底。
「我的意思是,他有成为教祖的特质啊。」
「嗯,不过目标不是那些尖叫的女生,而是要让他成为连男人都为之着迷的男人。」
「以这个目标来说,长得太好看反而会成为阻碍喔。」
「没这回事。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美学和杀气,会引起男人的共鸣。」
「佐伯先生,你也被迷得晕头转向呢。」
「嗯。这张照片也是我拍的喔。」
「难怪技术这么差。」
「很棒的照片吧?」
我说「你晕烂了吧」。佐伯这次很奇怪,简直就像坠入情网一样诡异。佐伯是某唱片公司的制作人,正想把麻烦的工作塞给跟他是老交情的我。
我每天都来这间侬特利,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吃了照烧汉堡套餐,然后第一次从佐伯那里看到那人的照片。没想到「他」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完全颠覆我的想像。
「他几岁了?」
「二十一。」
「这样的话,跟我话不投机吧?」
「为什么?」
「因为……」
干脆杀了他。
我幻想着用打火机炙烤这张照片里,他那黑色双眼的视网膜,使其干燥迸裂。二十一岁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佐伯先生,那可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喔。你要我怎么办。
「你自己也曾有过二十一岁啊。」
干脆杀了他。
「我啊,没有那样的过去喔。因为我丧失记忆了。」
「少骗人。」
不是骗人。过去的事我几乎不记得了。并不是曾用力撞到头或什么的。只是回首过去,从没什么好事。
「总之拜托你了。我无法把这事随意丢给别人,他毕竟年轻,还很不稳定。」
「我的确是很方便使唤的人啦。」
佐伯说,你就见见他嘛。
我才不想。
「可以啊。」
但我这么回答。再看了一次那张照片。那是一个歌手的照片。我问佐伯:「你刚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真崎桐哉。是个好名字吧?听起来像艺名,其实是本名呢。真崎桐哉。光「桐哉」这个发音就使我颤栗。佐伯依然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记得他应该不好男色啊。真讨厌。你为什么露出那种奇怪的眼神?我在心底这么问照片上的他。好可怜。
好可怜。
2
Setagayaku,Chitosekarashuyama。世田谷区,千岁乌山。
我在私铁京王线急行电车停靠的这站下车,拿出一张撕下的纸片,确认上面用铅笔写的文字。为自己看成「千岁鸟山」一事感到羞耻。完全搞错了。
还不到约定时间,我走出位于地下的剪票口,沿着楼梯往上。拿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还是收下人家发的美容院传单。走出车站,傍晚的车站前热闹得出乎意料。车站北边有时髦的区民中心,隔着这栋建筑两侧的路旁有刚出炉的面包店、大型文具店、咖啡店、侬特利、书店、Chat Noir咖啡厅、肯德基、美容院、电器行和公用电话亭。出来购物的主妇和刚放学穿着制服的孩子在附近闲晃,也有不知道是为了摇滚还是为了时尚染着一头金发的人,和看起来像无业游民的人。这一带感觉不是非常高级的住宅区,但我住的可是阿佐谷和高圆寺的中间地带。拿来比较也没意义,总之千岁乌山应该是个治安稳定的地区。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的直觉没错。他不是爬过泥泞之地的人。生长在贫穷环境中的人不会有那种表情。那是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摄取了充分营养,顺利生长,有着粗壮茎叶,总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人,连什么是「恶」都不知道的黄色花瓣。
即使从脖子的地方折断,顶多只会让外表看起来悲惨,依然不改他拥有强壮根部、粗大茎条和黄色花瓣的事实。
直到枯萎腐烂。
约定时间的三分钟前,我回到千岁乌山车站出口,在那里看到了「他」。
我比一般人高,他也没低于平均身高。但当我微微低头说「你好」,他用右手食指勾住鼠黑色的太阳眼镜,用几乎教人担心眼镜被弄坏的力道,突然把那副眼镜从脸上摘下。我或许不该从镜片和脸的缝隙间直接窥伺他的眼睛吧。当然,我就是想偷看才那么做。那宛如猫科猛兽的反应也很有趣。
我说自己喜欢侬特利。没想到千岁乌山也有侬特利呢。真崎,你讨厌侬特利吗?
他的左手拇指勾在黑色大衣底下黑色牛仔裤的口袋上,就用这种姿势站着。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你这个人怪怪的喔。从站姿就跟一般人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出噪音的站姿。假设将城市想成平面的音像,那就是扰乱我们定位的噪音。你几岁了?二十一?为什么站得像个卖火柴的女孩,又像站在涩谷圆山町路边卖春的女人。像是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萤火虫,散发异常的噪音,只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自己?这样岂不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失调的坏小孩?
这些话我都没有说。
真崎,有人说过你很像瑞凡·费尼克斯吗?或是詹姆士·迪恩。有人说过你像吗?
我这么说。他露出「那又怎样?」的眼神,什么都没回答。千岁乌山车站楼梯出口旁,平交道开始发出哐哐哐哐的声音,响起的时机也很不巧。黄昏时分的平交道前都是出门采买的大婶、放学回家的学生和寻欢作乐的年轻人,还有满满的脚踏车和汽车塞在那。平交道附近传来鳗鱼店的香气,银行前面已经开始摆出路边摊,从那里也传来章鱼烧的香气,和哐哐哐哐的声音交缠飘散。我眼前是不该在这季节出现的萤火虫,我在心中把这朵向日葵的脖子折断,但没真的这么做。
和照片里的他一样,真崎打扮得一身黑。长度差不多及膝的黑大衣里穿的是薄薄的丝绸衬衫和牛仔裤,但他本人好像不觉得冷。我心想,一定是体温很低吧。左耳耳环上的宝石发出红色雾光,也很像冷血的颜色。
「——你喜欢侬特利?」
他像在跟厨房出现的苍蝇说话,表情分毫未变。
「那是前天刚开除我的店,饶了我吧。」
我心想,他有一副经过锻炼的喉咙。这种人的声音自带一股气场。我说,那肯德基也行。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往前走。看这方向是往桑德斯上校的方向去,我只好跟上。穿皮靴的他的脚尖踏上铺在已经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桑德斯上校面前的地垫。接着,就在自动门往左右两边敞开的瞬间,他粗暴地将站在门边的桑德斯上校往店里踹倒。原本要说「欢迎光临」的女店员喊成了「欢迎光呀啊啊!」桑德斯上校的正脸着地。
「这里也是。」
他说。我回答「这样啊」。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上个月。我们从肯德基旁的楼梯上去,走进Chat Noir咖啡厅。他说还没在这间店工作过。我原本想说「最好别在住的地方附近找打工」,最后还是没说。
我听佐伯先生说过你的事。听说你很中意我的工作……我这么说。我是「做电子音乐编曲的」,他需要我为他工作。他说自己本来在乐团担任主唱,连续换了好几个乐团。可是,他差不多厌烦和人类合作音乐了,也不信任蔓延于乐团人之间的groove幻想。无法用互助合作的方式做音乐,那只是其他人吊挂在特定的谁织成的蜘蛛网下而已。世上厉害的只有一小撮人,我就是那一小撮的其中之一,所以跟那些家伙合不来。他这么说。我说自己也有同感,其实没怎么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他简单说明了至今和哪些乐团成员做过哪种曲调的音乐,引起过哪些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但在刚才踢倒桑德斯上校的举动过后,现在听到什么都觉得无聊,也没什么想法。我开始发困,对话题感到厌倦,看着他那张文学青年般难相处的漂亮脸孔,想像他的哭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真想做成样本放慢速度无限循环。我想像着这样的事。可是那依然不太有趣。我们没坐在可以看见区民中心前广场的东侧大窗边,选了更昏暗的,三侧以隔板隔起的包厢位置,两人都喝菜单上最便宜的综合咖啡。我一直在看他那肮脏的红色耳环。好几次想起冰冷爬虫类的血。那就像以透明材质制成的模型人偶会流出的血。
「我是精神上的无能者。」
我这么说。
「真崎作的歌非常有刺激性,所以其他人会输给你带来的刺激。可是,我不会输。我想,我对你来说应该很好用。」
两只黑眼珠看着我。我再次心想,你那双眼睛真奇怪。和冰冷的身体不相称,像发高烧的人特有的湿润黑眸般狂乱。如果看在我眼中是狂乱的,就表示他正常而健全。这世界上的人认为健全的东西其实是疯狂的。好可怜。
我再度这么想,好可怜。
「所以,我不喜欢你的歌喔。」
「你为什么会变成精神无能?」
我还以为他耳朵不好。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刚才在车站前,他对我说的话也迟了很久才回答。他就是这样的人。同时,像消音机一样把我话语中的一部分从自己耳里抹去。
我回答,因为女人和药物。他好像觉得很无聊,看着桌上的咖啡渍,不感兴趣地问:「那女人怎样了?」我回答「死了」,他就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问「你嗑药吗?」,我说「现在没有了」。因为无能,所以没有嗑了。我现在只是LSD的搜集者。你看过纸片迷幻药吗?我觉得那图案很可爱所以很喜欢喔,笨笨的,我很喜欢,所以在搜集那个。他说,就是那个吧,像纸片的东西。我说「不然我给你吧」。我口袋里行事历的塑胶页面夹着粉红大象图案的纸片迷幻药,随时带在身上。泡过稀释过的LSD溶液的纸,我们叫它「纸片」。
可以同时品尝到绝顶高潮、巅峰和愚蠢的滋味喔。我这么说。所以我已经饱了。他露出「早就知道那种事了」的表情。同时也是「那种事与我无关」的表情。他没叫我交出纸片。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我们默默喝了大概半杯咖啡。除了合法与非法的差异外,咖啡和LSD是相同程度的毒品。他一脸喝到难喝东西的表情,啜饮浓黑咖啡,看起来并不开心。我再次体认,他果然是健全的人。
「其实没有死,只是发疯了。」
我改口说道。
「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疯狂。就在我们家冰箱旁边。我每天看着那个变化,写下日记。很有趣喔。」
「你说那女的?」
「可是,她现在应该痊愈了。因为跟我分手了。」
「你们不适合吧。」
「女人很恐怖喔。是一团慢性荷尔蒙异常的东西。」
「啊!」
他说自己第一次与人进行这么正经的对话,我心想「哇,是喔」。我说「这简直就像用黏胶组合模型一样困难呢」。他就能马上回「对啊,是啊」,我们就是这么有默契。
「——你讨厌我的歌吗?」
他在对话中途接着说。我说「不讨厌喔,我只说不喜欢」,他回了句「是喔」。
我突然开始紧张,背脊窜上一阵凉意。我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一跳。可是,心想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无论他踢桌子、揍我还是突然脱掉那一身衣服变成全裸,甚至跑去咬旁边的人,我都打定主意绝对不表现吃惊的样子。他又沉默不语,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我再度想像了讨厌的画面,假如他现在在这里唱起歌来会怎样呢?在这间有长方形木板地,声音回荡得特别清楚的店里,万一这个人现在站起来踢桌子并唱起歌来,我该怎么办?
那就像是忽然有只白鹤站在满是垃圾的东京湾岸「梦之岛」上啼叫一样奇妙。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可是,他没有啼叫。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么说。
我回答「有栖川真广」。他重复了一次「真广」。真实的真,广大的广,读音是MAHIRO。我这么说明。不念MASAHIRO喔,虽然经常有人搞错。他托着下巴转向旁边听我说明,接着复诵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栖川。
接着,他轻轻笑了。嘴唇微微扯动,抬起眼睛看我的那种笑法。
从桌子那端伸长手,拿起我面前的白色咖啡杯,在白色杯碟上方翻转杯子。剩下四分之一的茶色咖啡瞬间从杯碟里撒落,流到桌面。因为桌脚的长度不太平均,咖啡沿着倾斜的桌面在我们之间划出一条线。
「要不要来我家?」
他这么问。我回答「好」。我也不想喝撒出来的咖啡。
3
我们各自付了咖啡钱,走出Chat Noir。Chat Noir外面比刚才还要冷。天空不知何时几乎全黑,只剩西侧还残留一点暗红色的夕阳,一丝一丝棉花般的云,形状好像畸形的鱼。总觉得只要稍微移开视线,红紫色的阳光就会立刻消失,所以我一再回头观察那有着钝重腐败颜色的落日。一颗散发强烈光芒的星星浮现群青色的,夕阳与夜晚的边界。我想那应该是天狼星吧。千岁乌山站前商店街的灯光增加了,往来行人混乱,我配合他的步行速度跟在后面,要不撞上任何人很困难。大家看上去都肤色苍白,一副很冷的样子。
笔直走在车站北侧,穿过十字路口后,他向右转继续走。明明是没有人行道的窄路,无论从前方还是后方都频频有车经过。一个年轻母亲骑着脚踏车,载着戴毛球帽的小婴儿摇晃着从旁边越过,几乎要撞上我们。
穿着黑色大衣的宽阔背影始终背对我,走路的时候大衣前面也是敞开的,一只手插在穿牛仔裤的腰上,彷佛故意要让寒风吹进身体。他不畏寒冷地向前走。我们好像活在不同温度之中。
我心想,这人好像很适合戴颈圈。用附带尖刺的皮颈圈系上脖子,扣上一条铁链,应该很适合他。就算戴上口衔,用黑布蒙住眼睛,铐上手铐,把他踢得滚落地面,一定还是很美。
明明维持一定速度行走,心脏那边的胸口却有点悸动。心情就像随时都能用脚跟踩扁横过脚边的小猫。踩下去的时候,靴底肯定连那纤细骨头的形状都一清二楚吧。因为我有丰富的想像力,就算没有实际踩下去也知道那种感觉。
彷佛来自原始的记忆。
可是,当她说自己「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时,我却一点也无法想像。她是会用自己的指甲狠狠抓伤自己皮肤的人,她的手肘、膝盖和手指关节都被指甲抠得破皮红肿。我们房间里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掉落的皮肤碎片。因此,她一天得吸地好几次。我则得帮她在红肿的伤口上擦好几次药,并包上绷带。她会对免疫抗体过敏,是容易受到刺激的人。她说那是我害的。因为我非常讨厌对刺激迟钝无感的人。
我最讨厌听不到噪音的耳朵。可是,我的耳朵听得见的音域微粒子,对她的鼓膜似乎无论如何都绝对发挥不了作用,所以她听不见。比方说,当我在半夜听见蜘蛛被杀死时发出的声波,慌乱得从棉被里跳起来时,她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种感觉。例如,「高丽菜」那种东西绝对不是食物喔。我这么说,而她完全无法理解,只能站在厨房里对着砧板茫然失措。
我真的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喔」。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即使不到我的程度,她的天线还是比一般人灵敏许多,感受力也很强。除了有如此纤细的神经,她也足够爱自己,拥有充分的自尊,不能输给这样的我,所以把这句话当成起死回生的最后手段。因此,我说不出「不是那样的」。要是这么说了,就等于在说「你果然是我们之中比较笨的那个」。
我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喔。
我将和你分开喔。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知道,一定绝对会变成这样喔。她说着「会发生这么过分的事情」并嚎啕大哭。她还说,连那种结局都看得见是最惨的悲剧。
我说「那还真厉害呢」。这个人已经和以前不同了。连「A I U E O」是从「A」开始都不知道了。因为,我和她总有一天会分开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们终究会死啊。可是,我说不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这样被她甩了。
请保重,请过得幸福。最后我这么说,然后把她的脸和家里地址忘了。
等一下。
我突然这么想。我现在为什么走在他后面?在车多狭窄,无法直直前进的路上,我为什么以同样的速度跟着身穿黑色及膝大衣,头也不回向前进的他呢?假设我现在突然停下来,比方说被车撞了,又或是默默右转走回千岁乌山车站,他说不定不会发现。
穿黑衣服走在太暗的路上很危险喔,你知道吗?
说不定会被没开车灯的登山自行车撞到喔。
最好小心一点。
真崎。情不自禁地想喊他的名字,自己都觉得滑稽。因为真崎这两个字的发音太好听了。光是发出这两个音就能发挥疗愈的效果吧?这个想法也很滑稽。他刚才在Chat Noir复诵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栖川,就和那一样没有意义。明明小我六岁,我为什么追逐着那道背影呢?
最好小心一点喔。
逢魔时刻,人会死喔。
唉,我说你啊。
走得那么直很危险喔。
我突然想起佐伯那双沉醉的眼神。就像被花衣魔笛手侵犯的眼神。不能变成那样喔。不能被蛊惑喔。
不能爱上他喔。
那种噪音。
我几乎快想起什么,但还卡在喉头就避开了。那是什么呢?我差点想起他的歌。他自己一个人作词作曲,挖掘了他的制作人佐伯要我为那首曲子「做电子音乐编曲」,他要求我以非常无机的,电子的,暴力的,工业音乐风的,非人类的,异常的声音构成这首曲子。我也相当优秀,一开始就回应了他的委托。佐伯和我做出的结论,是采用「MINISTRY」为代表的那种融合摇滚攻击性与过度激烈Techno的展现方式。这对我而言太简单了,但「他」似乎也认同了我做出的音乐。因此,佐伯向我提出接下来正式和「他」一起做音乐的建议。
最好不要喔。我知道自己早已疯狂,所以很认真地这么想。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最好不要唱那样的歌。太危险了,小心一点。
拜托了,最好小心点。
我现在一边走夜路,一边祈求似的想着这样的事,问自己到底想怎样。一定是那道黑色背影害的。我这么想。就像她把一切都怪罪于我,我也把责任推给他。真崎。我终于开口喊了这个名字。
「真崎。」
两步之外的他转头回应:「什么?」
原本想说「我可以回去吗?」。我已经明白了,能回去了吗?
我不喜欢你的歌。
「前面就是了。」
他右手指着的地方,离我们停下脚步的街灯下,大概再走十步就到了。因为很近,我觉得把那话讲出来有点好笑,于是陷入沉默。
「你喜欢我的什么?」
他忽然这么说。这人没头没尾地在说什么啊?睁着一双像是跟我活在不同宇宙,与我种类不同的可怕黑眼珠,彷佛哪里来的世界之王,又像个确信犯一般,以疯狂的眼神问我。
「既然不喜欢我的歌就说说你想要我的什么吧。我可以给你一个。」
「啥?」
我这么问。没有轻蔑的意思,真的吐不出别的话。接下来,我回答他:「佐伯先生说他喜欢你的名字,还说光听就颤栗。」他和刚才一样扯着嘴角微笑道:「你的名字叫佐伯吗?」
「我也不喜欢你,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你的手脚今后将成为我的工具,所以我也可以让你拿走我一样东西。」
「你要哪里?」如此询问时,他理所当然地伸出食指,指向头顶的夜空,轻轻挥手说:
——直到攀上巅峰。
一阵头晕目眩,快吐了。再继续这种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对话,我真的会生病,再也回不去了吧。什么都没做就冒出一身冷汗,真不妙。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啊,是喔。彷佛彼此都只是个孩子,毫不客气地连衣服一起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完那十步,转个弯。踏上建筑外侧类似逃生梯的生锈铁梯,沿着螺旋阶梯一路走上四楼。一楼到三楼那些厚重的门上写着「个人进口代理」、「宝石贩售」等小公司及办事处的名称和门牌。他说这栋楼本来就不是住家,傍晚五点过后就没有其他人了。的确,现在建筑物里没有一扇窗亮着灯。拿出钥匙打开最上层四楼的门,他打开电灯。
光是马不停蹄地走上四楼就筋疲力尽,看见屋内状况的瞬间更是震撼到差点腿软。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建筑,但包括瓦斯炉和流理台在内,在这个形状特殊,约莫四坪大,绝对称不上干净,连壁纸都快脱落的空间中央,这人居然放了一架平台钢琴,Steinway的平台钢琴!
我问他「你住在这里吗?」,他说「对」。朝南的大窗外有突出的阳台,大概是搬家公司的人从这里把钢琴吊进来的吧。我问他你睡哪。他回答钢琴底下,彷佛不当一回事地对我说:
「你弹啊。」
用鄙视奴隶的表情这么说。
「弹什么都行,我来唱歌。」
4
浑身是血的野兽,是不能豢养的喔。
对了,我原本想跟佐伯说。
不能豢养。
浑身是血的野兽。
野兽那种东西。
我既不想成为系住他的锁链,也没义务这么做,我不想看到那种东西。没错,不想看到。我每分每秒都以一定节奏说再见,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根本无法和这种东西待在一块儿。
他像音乐盒上的人偶,只能跟着我刻下的节奏跳舞转圈。纸作的小人偶,我用手就可以捏扁,而他只能在我掌心浅笑。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就好吗?
于是他用低沉闪亮的声音践踏我的歌,嘲弄似的践踏。佐伯先生,他的名字属于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但是,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说我可以从他身上扯下一条手臂,从喉咙里掏出心脏或是拿走右手小指的一片指甲,什么都可以,他说能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该怎么办?
真崎,我可以在你身上接通正负电极,将你切片吗?我觉得那样也不错,怎么办?
我想用一定节奏敲打Steinway钢琴的黑白键盘,将你切成碎片,那样也可以吗?
我不喜欢你的歌也不喜欢你的人,所以请容许我做这种程度的事吧。
现在,我忽然清楚地,毋庸置疑地,明确地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
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吧。我很清楚这点。我就是知道。你大概不知道吧。算了,那种事情只有我看到就好。
那样非常轻松。
我问他,你读过《小王子》吗?你知道那个故事里出现的玫瑰吗?小王子种的一朵脾气不好又寂寞,用玻璃罩子盖住的玫瑰花,你知道那个吗?在只容得下小王子一人站立的小小星球上,深夜里的太空中,孤独盛开的那朵玫瑰。我认为那朵玫瑰在发光,以玻璃纤维制成的那个,在暗夜中发光。
只要通电就会发出透明的光。
我说,你啊。
不小心点会很危险喔。
长得太快会死掉喔。
小心点啊。
小心点啊。
***
我们在夜里离开他家。「快赶不上末班车了。」我说着便盖上Steinway的琴盖。他和我一起走回千岁乌山车站。我自认不会迷路,但他默默地锁上四楼的门,跟我一起折返。结果,我真的差点转错方向。他摆出「看吧,我就知道」的臭脸,那眼神就像在看笨蛋小学生。可是,谁也不曾开口。我们之间毕竟没什么共通话题。他说的话很无聊,我一下就听腻了。而他本来就对我没兴趣。
原本热闹的商店街几乎都拉下铁门,沦为一片沉默的灰。文具店、银行、鳗鱼店都打烊了。只有章鱼烧摊贩勉强留着。
淡淡的白色街灯照亮平交道。
你打算怎么做?他突然开口。
「什么?」
我看着他反问。
再次心想,真想把那双盯着我看的黑眼珠拿来烤。
或是像处理水煮蛋一样拿来煮。
我还没告诉他,自己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会规规矩矩地问出这种事,你果然很不正常。
「我想看你死亡的那一刻。」
我这么回答,说想亲眼见证你的死。
那一定很有趣。
会非常有趣吧。
「啊!」
双手插进黑色大衣内侧的牛仔裤,他微微一笑,然后说「好啊」。
站在我身边的他直接迈开步伐,走进平交道中间,站在那里。皮靴踩上陷入水泥地的铁轨。从那里转头看我。冷风吹过我们之间,真冷啊。他以独特的姿势站在那里。充满噪音的站姿。像一根吸满铁屑和灰尘的磁铁。
像一只鹤。
像一朵玫瑰。
像一朵自动机械般的,玻璃纤维制成的玫瑰。不畏寒冷地站在那里。
平交道从我斜上方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眼前的护栏缓缓放下。
我站在原地。那红色的灯光和金属声响好美。
好美啊。
(插图p003)
他踩着铁轨站在那儿,直直盯着我。
我狡猾的听觉沿着那条铁轨,听见远处驶来的电车轰隆作响,听见平交道紊乱节奏的哐哐哐哐警示音,也听见自己朝静谧冰凉的夜晚空气呼出二氧化碳时发出的声音。非常冷。冷到动弹不得的我很幸福。冷得身体都麻痹了。他的鞋跟踩在铁轨上,望着我。理所当然地,冷冷地看向这边。我笑了。连他身体里齿轮转动的声音都听见了。听见电流窜过,脉冲波矩形波动的形状。也听见LED,发光二极体点燃瞬间发散的光。听见濒临绝种的肉食动物高贵的叫声。
以蝙蝠死去时的声波。
听见电车发出的哀号。
低吼的警笛。
摩擦两条轨道的声音。
非常冷。即使如此,他的黑眼珠仍动也不动地望着我。而我看着站在那里的他。
***
京王线金属银的电车陆续从我眼前穿过,驶入右手边不远处的千岁乌山车站月台后停下。从我站的地方能看见几位乘客上了车,几位乘客下了车。列车长大概会来骂我们吧。我们大概会被罚钱吧。平交道护栏再度从我眼前缓缓上升,回到原本的位置。真崎靠在轨道另一侧的护栏上哈哈大笑。上升的护栏离开他的手臂,他也把身体从那带着粗俗黄黑配色的棒子上挪开,依然笑个不停。往柏油路面一坐,又躺在地上笑得蜷起身体。
我穿越平交道,来到他身旁。
他躺在地上,抬头冲着我笑,右手手指摸上我的鞋子,呼吸都不顺畅了。
「一般人不管怎样都会阻止吧!」
他大声说道,还在笑。我回答:「是啊。」
可是很有趣喔。我接着说。
我刚说完「很有趣喔」,他听了又止不住笑意。右手掌心握住我的鞋尖,像个站不起来的孩子般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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