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金丝雀——WORLD'S END——-章节
1
唱吧 金色羽翼的金丝雀
只有现在
(无法回头的时间)
只有现在 诞生 歪斜又美丽的
属于你的歌
***
「咦,又要解散了吗?这样我会很伤脑筋!」
间隔两张桌子,前辈兼同业的猪狩音乐总监大声说道。季节是春天。
我正在等自己工作上的合作对象。这里是公司地下室的咖啡店一角,我在看刚传真来的乐谱。我隶属于业界排名第三的唱片公司,部门在公司内的规模也大概是第三大,是做以日本听众为对象族群的日语摇滚乐厂牌。我的职称是制作总监。
名片上印着「ROOM-MANIX制作部 佐伯勇(isamu)」。
以前自己还在舞台上打鼓时,我用的艺名是佐伯收无(isamu),现在只觉得这名字很害羞。崇拜虚无或零这类概念,是瘦得像根火柴棒,适合穿窄管裤的年轻人特权。成为大叔后,连肚子都多了不少赘肉。DON'T TRUST OVER THIRTY. 别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这是外国元老摇滚乐的美丽遗言。
对,那样就好。
轻易相信大人的小孩实在太诡异了。
「嗯。」
坐在猪狩对面的年轻男人低声回应。音质很棒。我一听就觉得这人应该是主唱。一听就知道了,那是天选的喉咙。
总觉得他的语气像个羞赧的小孩。和猪狩那扰人的大嗓门形成强烈对比,非常不搭。
「没有任何问题吧?演唱会也能卖出这么多张票,我自认有在公司里努力帮你们争取资源,跟宣传部门也都打点好关系,已经确定接下来会把『CRAVER』当公司的主打星了,现在解散会给大家添麻烦!」
喔喔。
是那个乐团啊。
我姑且听过他们的母带。猪狩说得太夸张了。要是相信他的话,我们公司大概会有五十个主打乐团吧。青少年啊,别相信上班族说的话。
不过,猪狩认真想推这个乐团主流出道倒也是事实,所以我有点同情他。他甚至还来跟我说:「喂,佐伯,我找到一个人才了,绝对会成为教祖级歌手。」
乐团名称叫「CRAVER」,意思是「渴望者」。呵,很饥渴吗?那卷母带我听了满无感的,于是回猪狩:「这团不会卖吧。」整体散发阴沉的感觉,不够亮眼。当然,若有个招牌人物,那还能另当别论。
——就是有啊。猪狩得意洋洋地说。主唱长得可帅了!
——什么嘛,结果还是视觉系吗!我大笑,他们的音乐会被遗忘。
「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解散?是说,真崎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每次有什么机会,都是你自己在搞破坏嘛!你真的想做音乐吗?再有才华的人也需要运气,要是以为运气永远站在自己这边可就大错特错了喔。像你这样只有一脚跨上专业歌手舞台,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的人,我可是看多了。」
猪狩的语气里,听得出一丝怨恨。
「一个人无法做音乐吧?乐团成员和工作人员都很重要啊,不是吗?」
「…………」
那个主唱迟迟没有回答。
我盯着自己手上的乐谱,假装没在听。
这首歌彷佛盖了现成的廉价印章,平凡到甚至称得上了不起的旋律跃然五线谱上。我头都开始痛了。然而,我必须把这平庸的乐曲推销给世间大众……
「猪狩先生,你喜欢我的歌吗?」
那个主唱突然这么说。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真是个笨蛋啊!)
是个非常天真的孩子呢。
怎么这么不会看人脸色呢?抱歉,丑话先说在前头,看人脸色可是一种社会常识。
「喜欢啊。」
猪狩认真地回应。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的歌了。」
哎呀~~
「可是,如果你每次都这样,我也无法继续奉陪了。懂吗?」
猪狩这么说。
我把目光从老套的旋律上移开,让自己澈底成为一个看热闹的围观者。
就在这时,另一端传来气氛完全不同的声音,喊了我「佐伯先生」。那是我的合作对象——我个人的救火队。
「唷,东大生,在学校有没有很受欢迎啊?」
我一献上热情的寒暄,藤谷直季就垂下一边眉毛,做出不甚愉快的表情。
明明樱花盛开的季节已经到来,他今天仍穿着一件料质很好的长大衣,脖子上围着卡西米亚围巾。刚认识时,这位钢琴家还只是个十四或十五岁的中学生,被人冠上神童和日本阿玛迪斯·莫札特的名号。这样的他,现在也已经二十一岁了,抓住对面椅子的椅背拉开,自己坐了下来,礼数周全地说「佐伯先生,午安」,自然而然地把我刚才说的话「当作没这回事」。这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不随便与人亲近。
「咦?」
接着,他一只手仍放在椅背上,嘴里这么低喃。因为藤谷望向猪狩那桌,我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枉费刚才刻意顾虑了半天。
猪狩面前坐了一团黑色。内容物包括散发黑色光泽的薄衬衫、已经磨损的皮裤和旧靴子。全都是黑色。这就是我对桐哉的第一印象。
眨了眨眼,桐哉微微扬起下巴看藤谷。撇着嘴唇的笑法,像是碰巧遇见非常喜欢的人。
好恐怖的表情。
这是我最初的念头。
接着才觉得好帅。大概慢了两拍。
啊,我搞错了呢。
这是个表情和内在不相符的孩子。是奇妙的错误集合体。
他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等等要打工。桐哉呢?」
「嗯,结束了。」
桐哉说完便站起来。猪狩抬头看他,着急地说:
「还没结束啊,真崎!」
「猪狩先生都说不奉陪了啊,我懂了。」
「不是这样的,听懂就稍微改变一下。」
「抱歉耶。」
真崎桐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口吻回答猪狩。简直就像慈爱的上帝。这个奇妙氛围的集合体对猪狩说「那就这样,再见了」,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在他要从我们这桌前面经过时,我瞬间决定了自己该做的事,猛地伸出右手挡住他。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由我来奉陪吧。」
各种视线刺穿我的厚脸皮。
还站着的藤谷和停下脚步的桐哉分别望向我。
「为什么?」
桐哉这么问,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因为你的脸和声音都很好!」
「是喔。」
桐哉轻蔑地笑了。同时,藤谷对我投以更强烈的疑问视线。他似乎不能谅解。
「掰掰。」
桐哉说得很干脆。擅自从藤谷后方抢走他的围巾,把那条茶褐色的围巾围上自己的脖子,迳自走出去。
「你们是朋友?」
我问藤谷。
他没回答。
大衣也不脱,就这样坐下,藤谷拿走我手中的五线谱纸。
一脸不悦地对旋律的走向投以一瞥。
拿出红色铅笔。
「佐伯先生对音乐真缺乏爱情。」
藤谷忽然这么说。我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是吗?」
「也没有非爱不可的道理吧,就是工作。只要交易顺利就好,不是吗?」
藤谷用赤裸裸的,如还没切过任何东西的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从近处瞪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你也不用把这份乐谱给我看了,直接拿去卖不就好了?那样还比较正确。」
「哇,我才不要。谁想做那种寿命只有一星期的歌?」
「被我修改过,这音乐会死掉喔。」
「如果会死就杀吧,反正垃圾音乐本来就只有被淘汰的命。」
「站在安全范围内说什么会死就杀的人还真轻松。」
「反正藤谷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死别人的音乐吧?」
我故意这么说。藤谷默不吭声,视线回到五线谱纸上。那是我负责制作的女子乐团新歌。原本的旋律太安全了,吸引不了大众的耳朵。我要求藤谷帮忙修改成更特别,更流行,更有「名曲感」的歌。藤谷用疲惫的语气问,是像佐伯先生喜欢的艾尔顿·强那样?还是比利·乔那样?我回答都不是。
「要像藤谷直季。」
「自己写出自己的替身?有比这更无聊的工作吗?」
「谁教正牌的藤谷消失了嘛。你不在这业界了啊,我只能拜托幽灵帮忙了。」
「要是我无法实现佐伯先生的梦想,请别怨恨我喔。」
「不会怨恨啦。你离开业界,我当然觉得很可惜,但少了藤谷一个人,这世界上的音乐也不会灭绝啊。」
「啊哈哈哈」我这么笑着说。藤谷也稍微笑了一下说「也对」。说什么「也对」啊笨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赶跑头上苍蝇般的电台广播,让脑中浮现不同的乐曲。
那个声音能不能好好运用呢?低沉的,恶魔般的声音。真想让他唱披头四的《Helter Skelter》。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开始听到猪狩叫他真崎,后来藤谷又叫他桐哉。
真崎桐哉。是个好名字。
「不只脸和声音,名字也很好听呢。要是我当经纪人,绝对不会让他组那种阴沉的乐团,会让他以个人歌手身份出道。」
「还早得很呢。」
听见我陶醉的自言自语,握着红色铅笔在五线谱纸上振笔疾书的藤谷冷冷地说。
「还早?是吗?」
「桐哉有才华,但还无法独当一面。」
「藤谷帮他制作不就好了?」
「那个人不唱我写的歌喔。」
「写首好唱的歌不就好了?」
「唱了会死喔。」
「唉?会死?谁?」
「桐哉。」
「你这么有自信啊。」
「我这不是自信,是自卑感。或者说,是有被当成危险物品处理的自觉……」
红色铅笔的笔芯停在五线谱角落。
「唉,佐伯先生,桐哉无论何时都只会做自己的音乐,他绝对看不上我的音乐啦。」
「是吗?真厉害耶。藤谷要是和那样的人组团,说不定现在还持续在做音乐?」
「……在说反话吗?」
「我还挺认真的喔。」
自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真想让那声音的主人唱藤谷写的歌。一首像拉赫曼尼诺夫协奏曲那样曲调浪漫,唱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歌。
然而,藤谷一副懒得理会我轻浮言论的表情,视线回到乐谱,再次拿起红色铅笔。下笔速度比刚才更快,彷佛突然进入某种恍惚状态,又像罹患了严重的热病,高速沸腾的红色音符在我眼前跳动。
真可怕……
危险物品,要小心处理。
(杀人凶手。)
我很喜欢看这孩子这种不幸的表现,所以即使他说已经不做音乐了,还是会像这样找他出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实在教人难以忘怀。
(会成瘾,很危险。)
从Allegretto到Allegro,藤谷一边写,一边闲聊似的说:
「桐哉和我是同龄兄弟喔。同一个父亲,桐哉是正妻生的孩子,但我妈不是爸爸的太太。不过,我的母亲没打算养育小孩,反而是桐哉的母亲——对了,她婚前旧姓真崎,所以桐哉现在用这姓氏——真崎女士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对我这个丈夫外遇生下的孩子也负起养育责任。嗯,她真的是认真又温柔的母亲……我和桐哉小时候一起跟她学钢琴。」
「是喔~~真有趣耶。」
「结果渐渐地……她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个性认真,但该怎么说呢……对于外面女人生的孩子,普通人就算憎恨也不为过,她却对我付出最大程度的爱,非常努力……努力到有时甚至忘记哪个才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桐哉弹错钢琴的时候斥责『直季,弹错了喔』,最后连桐哉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桐哉还是直季,听见『直季』也会答『是』。」
「是喔~~这样的孩子不会生病吗?」
「嗯,生病了啊。周遭人看不下去,在我七岁的时候让我离开真崎女士的家,成为藤谷家的养子,于是我有了一个调音师爸爸和钢琴家妈妈。我和藤谷家的爸妈一起搬到欧洲生活了好几年,和弟弟关系疏远后,桐哉才在健康的环境中长成具备自我认同的坚强的人。」
「是喔,真有趣耶。」
「你摆明在看好戏吧?有点不尊重别人喔。」
「可是,那是童年时的事吧?你们现在都超过二十岁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吧?」
「唉,也对,糟糕,原来这个詪的有效期限只到二十岁吗?」
「是啊,骑偷来的机车这种事只限于十五岁的夜晚前才能做,快乐抽菸喝酒更是到成年为止。就跟那一样喔。」
「那我失策了,应该早点到处宣传来博取同情。」
藤谷开玩笑地说着便将红色铅笔往桌上一丢。把五线谱纸转一圈,塞到我胸口。
「抱歉,我按照自己想写的写过头了。」
他这么说。我接过五线谱纸,跟他道谢。点的咖啡端上来了,藤谷一口都没喝就站起来。这孩子在我面前残忍谋杀了别人编织的旋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所以啊,如果你想找桐哉做什么,最好在跟我无关的地方做。不然又害他生了没必要的病也很痛苦。」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这应该是不太能告诉别人的事吧?」
「嗯,和我是兄弟这件事,对桐哉而言就像是多余的包袱。比起我,佐伯先生大概更能让桐哉成功,就觉得跟你说也没关系。」
「可是你绝对不会就这样退隐山林吧?」
我装成预言家,试着畅谈未来。
藤谷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这世界又不是只靠音乐组成。」
嘟哝着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废话吗?笨蛋。
「当然啊,我们卖的只是渺小的嗜好,产业废弃物。从原始时代抡起鼓点,连绵至今的音乐不过是『世界的附赠品』,但你也别小看为音乐赌命的人啊。」
「啊,是喔……是蝾螺太太『别小看人类』等级的问题呢。人类的大爱。」
「对啊。怎能爱『音乐』那种像雾霭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我还没有办法呢。」
藤谷像超脱的释迦那样喃喃低语。我说你还太青涩了,青少年就是青涩。嗯,是啊。藤谷坦然承认,丢下一句「再见喽」就走出去。那种羞涩的回答方式,跟他弟弟很像。
藤谷走了之后,我重看一次改过的乐谱。必须下定决心去看。即使如此,心情依旧凉得如同一片冰天雪地。雪白。对,零下温度的颜色。
纯粹的异物。那种天才的——
刀尖。
位于极北之地的刀尖。
(彷佛明天就会死去。)
我感到非常悲伤。
(那孩子今后的人生会如何……死前都能一直创造出那过于澄澈、孤单的音乐吗?)
他只是个天才啊。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是人,没有血肉之躯。是玻璃制的,上天的作品。就是那点美丽。
发光的结晶。
谁也不能毁坏。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难看了。我哪有资格嘲笑猪狩?彼此暴露了同样的丑态。
(我最喜欢你的音乐,但对你而言,我不是必要的存在。)
无论多么拼尽全力着迷都会被拒绝。无缘。活得够久的话,大人总会遇上几次这种事。这样的命运。
2
非常热情,也非常热。下北泽一间小LIVE HOUSE。狭小空间装满了人。低矮的天花板,观众挤在这个氧气不足的洞穴里。老实说,我完全没预料到如此盛况,所以很惊讶。怎么能自以为了不起地评论人家「不会卖」嘛?
CRAVER。四人编制,实力平均的摇滚乐团。吉他刷弦刷得响亮,带点油渍摇滚的味道。不使用键盘。贝斯手自律,鼓手有力,很普通的乐团。
(普通就是垃圾吧。)
看不到发光的结晶。
突破安全框架,穿刺而来的刀刃,受伤的痛楚……看不到那样的东西。
或许是我太习惯于残酷的才华,感官已经麻痹了。
在这场拼盘演唱会上,他们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乐团。迟到的我被堵在拥挤的地下楼层入口,迟迟无法前进,只能窥看从舞台上泄漏的灯光。被红色玻璃纸染红的灯光闪烁。
听不到歌声。
乐团演奏与观众的欢呼混合成巨大的噪音,主唱的歌声传不到我耳中。
「大叔大叔!」
身旁有人拉着我的袖子这么说。是个女孩。
「提包,那个提包,可以借一下吗?」
「唉?」
「看不到、看不到!」
指着舞台,那女生拼命喊叫。她的确个子不高,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还以为是小学生呢。是个眼珠很大,像只小狸猫的女孩。提包?喔,我正好带着一个硬铝制的硬壳公事包。
「什么?你要把我的提包踩来垫高喔?」
「不行吗?不行吗?等等会帮你擦干净的!」
我低下头,她踮高穿厚底鞋的脚,大声与我对话。我用嘴型示意「请吧」,把公事包往地上放。拜托她别跌倒受伤。「小狸猫」喊着「唉~~你说什么?」,我回「小心别受伤了」。然后,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知道是搞错了什么,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桐哉,还没。」
「咦?」
「桐哉还没来!」
「还没来?CRAVER不是开始表演了吗?」
「这才是第一首歌!」
她这么说。此时,有人敲了敲我的背。敲了两次。
「借过。」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即使音响声音巨大,仍听得鲜明。
我还没回头,一脚跨在公事包上的「小狸猫」已经发出超音波般的尖叫,跳了起来。
我的公事包说不定会被踩扁。
出现在背后的人是真崎桐哉。今晚也一袭黑衣。
尖叫着像只蚱蜢一样跳动的「小狸猫」扑上前,搂住桐哉的腹部,用熟稔的语气说「等好久了」。他们似乎认识。
「小丸子,坐下。」
用一只手抓乱抱着他的那孩子头发,桐哉这么说。被称为小丸子的她不服气地大叫,却立刻松开双手。非常听话。
我这才发现桐哉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外面是晴天,他却像淋了倾盆大雨。
「怎么了?」
我也忍不住装出熟人的嘴脸(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他未必记得我)这么问桐哉。桐哉凝视我,彷佛将我的双眼当成镜子照。里面映出了什么呢?
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一身湿的模样就像刻意为之的装饰。
「让路让路。」
小丸子对着观众背后大声说,语气充满自豪。
桐哉毫无滞碍地从沙丁鱼般挤在一起的观众之间走过。
他们吃了桐哉的拳头,先燥动起来,随后急忙让出供一人通过的空间。台上乐团继续演奏,弥漫一股异样的氛围。
热气转变为另一种东西。
一种不由分说的,强行让人闭嘴的异常氛围。
挤满人的楼层突然响起火灾警报器的声音,大概就像这样吧。
热气凝固,定格为一种形状。
像是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
「……欢迎。」
带电的,通过麦克风的声音这么说。贯穿观众走上舞台的桐哉从立式麦克风架上摘下麦克风,灌注呼吸。仔细地,温柔地说:
「各位,欢迎……以及,再见。」
和跟猪狩道别时一样。
说得干脆俐落。笑了。麦克风拿得更靠近嘴唇,吐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今晚就解散。」
……感觉整个空间里都是临终的哀号。有的是失望,有的是怒吼。我身边的小丸子反应比较特别。她以惊人气势跳起来,挥拳大喊「太棒了!太棒了!桐哉最棒!最棒!」我心想「唉,还真有趣」。
以干燥的声音为背景,桐哉唱起歌来。啊,真可惜。比起唱歌,最初那句话更顺利地伤害了观众。光靠歌曲还不够痛。
还不够。
我没奉陪到表演结束。听两首歌就饱了。
「大叔大叔,这个。」
抱着硬壳公事包,小丸子跑来我面前。
我在场外抽菸,完全忘了提包。
「吓死了,大叔你怎么消失了啊?啊,这个我得帮你擦干净。」
她用身上的黑色T恤袖子擦掉公事包上附着的鞋印。
「这提包本来就很脏了,别介意啦。」
「可是身为桐哉的歌迷,不能做出丢脸的事。」
「你是他朋友?」
「不是喔,是歌迷。」
稚气未脱的小丸子这么说。
「是喔,后来有看到舞台吗?」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是太太太太帅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个子矮,每次都很辛苦。所以平常都站最前面,只是今天学校考试,我迟到了,才会在那么后面。结果桐哉也迟到,真开心。」
「原来你不是CRAVER的歌迷啊。」
「嗯,我是桐哉的歌迷。桐哉待过的六个乐团,我都有关注。」
是死忠歌迷呢。
「听到解散消息,你好像很开心?」
「隐约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隐约觉得开心吗?」
「因为桐哉是正牌的。」
「是喔,正牌和仿冒品怎么区分?」
「正牌不说谎。」
她的表情犀利,宛如一张白纸,令我再度想起藤谷的音乐。
「因为他会展现自己真实不虚的一面,我很开心。桐哉从来不去思考观众、乐团或明天的事。桐哉不想做了就解散。非常诚实。」
「可是,那样不是会给人添麻烦吗?太自私了吧?」
「我更讨厌听他唱不想唱的歌。」
「这样啊,也是啦。」
「大叔是业界人士?」
「嗯,对。」
「桐哉会成为专业歌手吗?专业歌手果然还是会为了迎合市场改变音乐风格,妥协地跟不想一起组团的人组团,或为了赚更多钱而唱歌吗?」
「嗯~~因为是商品,不卖钱的话就伤脑筋了啊。虽说是专业歌手,其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和做法喔。不过,我很希望他能站上主流舞台。」
「因为能赚钱?」
「因为有未来。」
听我这么回答,小丸子有些意外。
「不是今天就结束,而是承诺明天将继续唱。」
这样的承诺其实无法兑现。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死英雄。
明天的生命会如何?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世界会如何?谁也说不准。总有一天会耗尽、结束。
但可以像个厉害的诈欺师,承诺明天的舞台。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认真地说完,小丸子歪着头听。脸上挂着不太能认同的表情。不过,她也没说自己完全听不懂。
「大叔你要去见桐哉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
「他现在大概在休息室吵架喔。每次最后都这样。」
「他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耶。」
「因为桐哉从不隐瞒。虽然舞台上的他很可怕,其他时候还是很正常地跟我们做朋友,要是主流出道了,他或许会变得遥不可及吧。」
「或许不会有太大改变喔。毕竟还是同一个人嘛。」
「是吗?」
小丸子好像很失落,垂下脑袋。嘴里嘟哝着:「可是,还是会有什么改变吧。」
「一定会有什么改变吧,桐哉也是人。」
诞生于野蛮丛林深处的,来自原始的太鼓声。我一直都在商业的世界中打鼓,已经学会保持正确节奏的方式,恐怕再也回不去音乐发祥的圣地。无法再像人类起源那般纯粹无瑕,只以一股动物本能敲打节奏。
「电力不足喔。」
刚认识的时候,我这么对桐哉说。
像个狂热粉丝,我等在那里,对从LIVE HOUSE休息室出来的桐哉这么说。
实际上也有十几个狂热粉丝等在我背后。
我一个人就拉高了整体的平均年龄。
而且比其他人更无礼。
「你的音乐更适合以机械装置发出鱼目混珠的声音。」
「这是佐伯先生的嗜好?」
再次如瞪视镜子般凝视我的脸,桐哉面无表情地反问。
什么嘛,原来他记得我的名字。我变得高兴。
「倒也不是我个人的嗜好喔。因为我是个生意人。我和猪狩不同,并不认为你的歌是世界第一喔。我没怎么听CRAVER的歌。总之,真崎你的脸、声音和名字都很好。还有你说的话,非常好。你不是天才,只是个普通人,但有成为教祖的特质。我是这么想的喔。」
「是喔。」
「关于你自己,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信任称我为天才的家伙。」
凝视着我,桐哉这么说。
「所以我想,你是个冷静的人。」
「喔,我们很合得来嘛。太好了。」
「伤脑筋啊。」
桐哉轻声嘀咕。咦?很可爱呢。像个迷路的小鬼头,非常可爱。
「为什么伤脑筋?」
「我又解散了乐团。」
「喔!啊哈哈哈,听说你一年毁了六个乐团呢。」
「哇哈哈哈。」
我笑着说,真青涩!
突然被问得那么直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为什么真崎使用的手段是音乐呢?你为什么唱歌?」
「…………」
桐哉沉默了。沉默的嘴角有道红色的伤。看上去像只不做任何抵抗,从树上摔下的猫。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明明是猫还这么笨」。
他是笨拙的动物。
「井之头公园有池塘吧。」
他突然嘟哝道。喔、有耶。我回答。
池塘周围开了樱花,大家都会去赏花吧。
「赏花就会制造垃圾不是吗?我组的就是回收垃圾的乐团。」
「是喔。」
「在我面前,有人把便当盒丢进池塘。」
「哇,确实有这种人。」
「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喔。或许会讲些挖苦的话吧。」
「如果是约翰蓝侬,可能会唱一两首像《Imagine》那样的歌,我却握紧捞垃圾用的捕虫网。」
「你做的事绝对比较正确!」
「总觉得我不唱歌也能活下去。虽然我喜欢唱歌。」
桐哉说。
「你误会了。」
我回答。
「你还在误会喔。」
「怎样的误会?」
「没有谁不唱歌就会死喔。只要有喝水吃饭就能活下去。歌这种东西不算什么,只是幻想。」
「…………」
表情像是听到某种可疑的,神棍瞎扯的教义,桐哉眯起一边眼睛。他的脸真的很美,是最棒的。我这么想。是啊,怀疑吧。不要相信任何事。真想把这样的他拍起来。唉、为什么你会从头到脚淋得一身湿啊。我满不在乎地问了他打从心底排斥的事。
该不会真的把乱丢便当盒的人丢进池塘了?自己也下水,想跟坏人同归于尽地say goodbye?
「垃圾搞得我一身臭,所以冲了水。」
桐哉回答。比我想像中更平凡而安全的答案。我放心了。
「你没问题喔。能靠唱歌活下去。」
「什么意思,有问题的话唱歌就会死吗?」
我说「错了」。这世界上只有两条路可走。靠唱歌活下去,或是不唱歌活下去。你还不懂。
「是喔。」
涣散的视线投向黑夜里车道旁的水泥块,桐哉用一副很无趣的语气说:
「真想用我的歌改变你。」
「怎么做?」
「看我心情。」
「哈哈哈!」
我笑了。低垂双眼,桐哉也像说了无聊笑话似的笑了。然后收起笑容,低声说骗人的,不唱歌当然会死,只能去死了啊。我要用我的歌改变世界。让我和跟我一样不是天才的人获得自由。他这么说。
「这样的话,你更不应该跟凡人组乐团喔。丢掉隐身衣,让世人听见你的歌声吧。脱到让人难以直视的地步。」
比方说。
在舞台上如果想哭,就先往自己头上浇水。
暴露一切吧。
(不需要台词。)
用歌声。
透露。
全部坦承就好了啊。
「啊……换句话说,我非得孤身一人。」
「对喔。」
「知道了。」
桐哉简短说完,朝等在休息室外的女孩们走去。个子最矮的小丸子像桐哉养的狗似的开心蹦跳。桐哉牵起小丸子的手,像剪影画一般消失在夜晚的街灯下。我心想,真可怜。他一定是个怕寂寞的温柔孩子吧。真可怜。
说什么不唱不行。
3
「佐伯先生怎么办!搞砸了,失败了!」
我桌上的电话响起,藤谷劈头就这么说。
樱花早就掉光了。
「什么怎么办,你在讲什么?」
「眼前有个看起来超美味的,回过神时已经忍不住出手了!」
「女孩子?」
「不是啦,吉他手。」
「………哦……你这家伙……」
「对不起!」
「跟我道歉也来不及了吧!」
我也跟着提高音量。
「说得也是呢。总不能跟当事人一再道歉吧,道歉太多次会变成相反的意思,所以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想忏悔就去教堂。吼,真会给人添麻烦,我真同情那个被藤谷直季逮到的人。」
「可是,真的很想让那个吉他为我而弹耶。」
「我搞不懂你这里用『可是』是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不懂喔!」
不顾虑任何人的想法。
擅自说着这种话。
这孩子真伤脑筋。
伤脑筋的小鬼,太青涩了。
还有未来的小鬼。
「太好了呢。」
所以我只能祝福。祝福今后即将展开的残酷杀戮。
谁死了都与我无关。
挂掉藤谷的电话,抽了大概三根菸,电话又打来了。我叼着香菸拿起话筒。佐伯先生?电讯另一端,那个跟藤谷很像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和天才相似又不同的声音。经过锻炼的声带。土里开出了有机的花,就像那种颜色。又像步伐笨拙的猫爪子。我说「嗨,真崎桐哉」。嗨,孤独的主唱,你差不多能写出赤裸裸的歌了吗?
做好一个人唱歌的武装了吗?
挖出你手上全部才华中最接近第一的好东西,用金块叠出金色的羽翼吧,金丝雀。否则船不会启航。
大海无垠,充满杀人怪物。
杀人凶手的歌声回荡不止。
「佐伯先生,你听了吗?」
「什么?」
「藤谷的道歉电话。」
「那孩子也去跟你炫耀了?真笨啊。」
「因为那个男人就是笨蛋。」
「不只如此,他好像还很爱你呢。」
「我非常困扰。」
桐哉笑了,他的声音非常遥远,就像隔了几层滤网。
愈来愈远。
是公用电话吧?
「你的歌,非得跟那家伙战斗不可喔。」
我对桐哉说。
「在被杀死前,必须活下去喔。」
「你在说自己吧?」
桐哉反驳。言语干渴,他很紧张。不是我喔。
「我只要能看到漂亮、开心的景色就好,但藤谷把我狠狠甩了。我能为那孩子做的,就是培养一个强敌。」
「我唱得出来吗?」
低喃的声音非常微弱。
像某种弱小的东西。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生命的人造物。
(不行吗?)
别让我放弃啊。
我如此祈求。
像个膜拜偶像的信徒,我祈求着什么。
同时,内心一阵恼火。
「啊,真崎,不能犹豫。连自己要去哪里,要对着哪里唱歌都还不知道是不行的。这可不是学校开班会,你重来一次吧。」
「就让你听听——」
桐哉说。
「我的歌。」
「那是名曲吗?」
「我会带你去的。」
连让我问「去哪里?」的时间都不给。
电话就挂断了。
唐突地像突然出车祸身亡。
……好歹多带几枚十圆硬币吧。
走出井之头线吉祥寺站剪票口,下了楼梯,穿过当地商店街,从吉祥寺丸井旁边的小径走到井之头公园,闻到水的气味。
差不多傍晚了。斜阳投射刺眼的光。
花瓣几乎落尽,只剩青叶随风摇曳的樱花树林。枝枒朝水边伸展。
横过公园中央的池塘,看见跨在池塘上方的桥。
桥的中段宽敞隆起,桐哉靠在那边的扶手上等。彷佛待在没有过多物质的宇宙中,以找寻什么的目光望向我。
背后是厚重摇荡的铅灰色池水。
「你想唱怎样的歌?」
我问他。
「多余的歌。」
桐哉回答。声音有些疲倦。
「比如明天就会死掉的歌。」
「明天吗?为什么不是今天?」
「咦?」
「既然明天就要死了,为什么不是今天现在马上死掉呢?」
我讲话莫名大声。
为什么呢?
桐哉扬起视线,默默盯着我。
身后有几组情侣和老人在散步,也有刚放学的身穿制服的年轻人经过。花了一点时间,桐哉才轻启唇瓣,以浑厚的低音认同般地说:
啊,说得也是。
你说得对,佐伯先生。
脸上的表情就像突然想到什么愉悦的事。一双眼睛闪着魔物般的光。愉悦地开口:
「我搞错了!」
「是喔,哪里搞错?」
「不告诉你!」
哈哈哈,你简直像个小学生。
桐哉从脚边捡起一台旧型的,颇有年代的录音机。将连在上面的耳机递给我。音质似乎不太能期待。调大声一点比较好——我这么说。我其实有点重听。职业病,后遗症。大概是耳朵从前太操了吧,磨损殆尽。
——不用担心,佐伯先生。
因为这东西坏了,只能发出超大的声音。
桐哉说。
坏掉了啊。
是喔。
坏掉了是——
坏到什么程度?
像是被大口径子弹击中头部的sforzando黑键音。
「好烫!」
烫伤了。
铺垫在底下的,调音莫名不准确的钢琴声,音符过度急促的节奏。
难怪。
这坏掉了吧。
愉悦笑起来的桐哉说着这句话,但在耳机的防御阻隔下听不见实际的说话声。真崎,你钢琴弹得真差。我这么说,但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钢琴弹得真差,左手!连续的低音像是乱来的打击乐器,急促得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声音能追上!
这是生物追赶不上的!
(靠人类是不行的喔。)
光你一个就充分逼出这样的生命力了。
太可怜了。
别试图做不可能的协调。别去配合别人的任何地方。别用你的肉声去中和平凡的音乐。拒绝与爱类似的安心感,要去怀疑,别沉默,就算害怕也别沉默,一个人前进!
一个人。
歌唱。
(你真的真的只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替代物。确实理解这点之前,你大概都会是孤独的吧。)
(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只看高远的地方。
视野放在最高点。
殴打混浊的半音阶。
以凶器般的乐音将虚空劈开。
在生与死的边界,以两者都不是的模拟生命体姿态,像个来自机械装置的死者,穿起骗小孩的武装。
从受到惊吓的动物踩踏中幸存。
(啊啊,终于听到了。)
意外的是,那声音接触我鼓膜的方式很绅士。
——我会带你去喔。
彷佛温柔的毒品。
——去哪里?
一场意外车祸再次降临我的鼓膜。霎时间,全数声音倏地中断。这次不是因为十圆硬币不足。桐哉的拇指按下手上录音机的停止播放键。我头上还戴着耳机,听见的只剩下刚才那巨大音量造成的耳鸣。我脱口说出:「你唱歌真好听。」桐哉摆出一副「那种事早在原始时代就该知道了」的表情,用小指敲打退出键,旧录音机吐出一块透明的录音卡带。桐哉伸手抓住落下的卡带。
啊!
原本抓在掌心,桐哉却在半秒后将卡带抛向半空。
像一片不需要的羽毛。
透明发光的卡带,在深橙色的落日余晖下拉出一条抛物线。
啊。
我伸出手。
卡带滑过我的中指指尖。
身体急忙大幅移动。
擅自以我不知道的,错误的,不正确的节奏行动。
和那些愚蠢的,肚子永远像个无底洞般饥饿的动物一样。
啊,啊,啊。噗通。
像一个完美上篮的篮球选手,我伸出的指尖抓住录音带,然后整个人摔进池塘。耳机脱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太阳的颜色彷佛熔岩,灿烂燃烧,目送我入池。
好像听见有人咯咯大笑。
是我自己。
我气喘吁吁地从大概散发着泥泞臭气的池塘水面冒出头。桐哉双手撑着桥栏,上半身探向池子,傻眼地低头看我。
「你是笨蛋吗?」
「有什么关系,别管我!」
「又不是小鬼,你都几岁了啊大叔。」
「四十啊,不惑之年!」
「四十?」
桐哉再次打从心底地发出「你是笨蛋吗」的感叹,嘴角却带着一丝俏皮。那模样还真可爱。
「这都要怪你的歌!」
在水里冻僵的我发出怒吼。
「就算录音带没了——」
桐哉皱着眉头,低声嘟哝。
「那种东西丢掉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在你面前唱给你听啊。」
「不,你要在百万人面前唱!尽情抛头露面吧!」
「你这个混蛋生意人!」
「让我沦为这种人的你才是恶魔!恶党!」
「恶党。」
似乎很中意我用来骂人的词汇,桐哉如细细品尝般重复一次。
如果是恶党,死几次都无所谓吧。
说着,他从靠近桥面的位置伸出手,伸向沉淀、丑陋又耀眼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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