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之城 II——长发公主逃狱记(the burned castle)——-章节

1

雾一般的雨,稀零零地下在十字路口。玻璃窗外是一片冷冽的雾白色。

气象预报说还不会下雪。不过,今天脚下很冷。

(啊,看到了。)

从麦当劳二楼靠窗座位俯瞰十字路口。头上戴着坂本同学给我的耳机(他说自己买了音质更好的,旧的就送我了。不过这个音质也非常好,完全不是便宜货)。因为看不懂英文题目,正翻查字典的时候,不知怎地在意起玻璃窗外,果然看到藤谷先生正在十字路口那端过马路。

没撑伞。

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那件羽绒外套我有印象。那个好像也是坂本同学的……(就是不知道是给他还是借他,或是两人各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无论路上有多少人,一眼就能认出正在走路的藤谷先生。

和其他人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或怎么不一样,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这种时候就非常像同个乐团的人。)

我的眼睛擅自认出TB(TEN BLANK)的人。

按停MD播放器,把耳机拿下来挂在后颈,再写一道英文习题。

已经十二月了。

得妥善运用时间才行。

(老师为我争取了我需要的时间。)

那个喜欢临时上台演出,喜欢办突击演唱会的人,很努力忍住不去做这些事。

「咦,朱音你也有那个耳机喔?」

一手拿着咖啡,藤谷先生走上二楼,一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说道。这是一张四人桌,我对面明明有空位。

「唉~~需要特地跑来坐旁边吗?」

「因为源司哥等下要来接我啊。想说帮他留个位子。」

「这样肩并肩坐着,我觉得很害羞。」

「适应一下嘛,难得有机会。」

「呜哇,要适应什么我不知道。这种事不去适应也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不过算了没关系你就坐吧。」

「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超嫌弃耶。」

「我没有。好了,别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没有嫌弃,快点坐下来!外套放那边,在那之前咖啡放这边……老师,不对啦,顺序是咖啡、外套、坐下。还有,耳机不是跟坂本同学用一样的,这副是他不要了给我的。」

「明明被命令却觉得很爽,我是抖M吗?啊,不过现在,咖啡烫得指纹少了百分之七就不太高兴了,肉体上的疼痛我不行,好像只限言语责骂。啊,是喔,坂本又买新耳机了啊。那个人真的很喜欢把钱花在盔甲和武器上……唉,等一下,我是不是搞砸了?把牛奶加到咖啡盖子上了吗?应该先把盖子拿掉才对喔?按照顺序的话。为什么我会搞反呢?我的判断能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老师,那个没关系!把盖子上的牛奶倒进咖啡里就好。」

「咦,真的吗?该怎么做?是说你能帮帮我吗?」

「不要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依赖别人!」

「不好意思,对不起啦。然后啊,你那MD是在听什么?」

即使我那么斥责,老师好像也当耳边风,没怎么听进去。是被我骂习惯了吗……这样好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不知所措的他很可怜,只好在牛奶还没打翻前打开盖子,倒进咖啡里。

「哦,原来是这样,从盖子里倒下去就好了耶。真的耶,我懂了,真聪明。」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老师,你今天这样有办法工作吗?」

「嗯。谢谢,去工作的时候我会切换成工作模式,应该能顺利骗过去。」

「工作是用骗的吗?」

「今天的工作是接受采访、上电台、开会跟聚餐。这些我很擅长,没事。」

喝了咖啡,嘴上说得自信,表情却是忧郁中掺杂睡意,手指关节压在自己额头上,藤谷先生嘟哝道:「啊啊,真麻烦。」

「根本觉得很麻烦嘛。」

「不,我完全没有这样想,我热爱自己的工作。」

「老师,你在我面前死要面子也没用喔。」

「俗话说疾病都是从死要面子来的呢。」

「没有这句俗谚。」

「是喔?」

老师伸出一只手,抢走我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也没先问一下我的意愿,是在干嘛啊。他绝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在左耳边听了一下。

「啊,是我弟。」

他一听就知道。

即使判断能力不晓得出了什么问题,这种时候又是另一个他了。

「我弟很会唱吧?你觉得是为什么?」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主唱,真崎桐哉。

他的歌。

(现在才在说什么「很会唱」。)

这不是超级基本的事吗?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

「因为他很努力唱……吗?」

「……那孩子确实很努力,但不光是这样喔。是因为他认定自己是歌唱之王。那个人的脑袋有点问题,是个狂热分子。桐哉的歌就是这样唱出来的喔。」

「老师有资格说别人吗……」

「因为桐哉坏得比我更严重啊。他很怪。我喜欢就是了。不过,不太想让他唱我的作品呢。彼此的世界观相差太多了。Over Chrom的乐曲啊,没疯狂到一定程度还写不出来。不小心唱的话搞不好会死掉。桐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唱那种歌,所以他脑袋绝对有问题……唉,等一下,这是Over Chrom的新歌?为什么我还没听到,朱音就在听了?」

「因为他寄来给我了啊。」

「呜哇,骗人!好过分喔。」

藤谷先生真的很沮丧。

「咦,老师,你想当第一个听的人喔?」

「因为我很喜欢啊。虽然桐哉讨厌我。」

「我觉得他也没有非常讨厌你啦。」

「再说,强敌有什么招数,尽早知道当然比较好啊。这样我才能先下手为强,把他击垮。」

「老师就是爱讲这种话才会被讨厌吧!」

「没有爱根本不会在音乐上对立喔。」

说完,藤谷先生两边耳朵都戴上耳机,一直默默听到歌曲结束。手撑在桌上托腮,听歌和睡觉同步进行。这是什么睡眠学习吗?

「唷!」

一如往常压低声音的源司先生来到我们面前。今天他戴着橘色毛帽,有点可爱。不知在躲什么似的,大个子弯腰驼背,往我面前的椅子一坐。小声说: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约在麦当当碰面?我快吓死了。万一你们在我赶到前就被人群包围怎么办?」

「没问题啦,我今天还没散发『藤谷气场』。」

猛地抬头的藤谷先生拿下耳机,一脸若无其事。源司先生不客气地拍了他的头,说着「笨蛋」。

「刚才已经有歌迷一看到我就过来打招呼了喔,在一楼。」

「那源司哥帮我们凶回去吧。」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谢喽。」

「你们又不是国中生情侣,多用点脑袋多花点钱,轻松一点地碰面吧。」

「可是,是我和朱音耶,普通的做法最好了。」

「是啦,麦当当很适合你俩啦。」

「源司先生,你不讲麦当劳喔?」

「麦当劳就是麦当当啊。喂,朱音,别让这位小哥偷走你宝贵的青春喔。他有打扰你读书吗?」

张大嘴巴咬下双层汉堡,源司先生这么说。我回答:「呃——跟平常一样。」

「唉,不会吧。别看我这样,至少可以教你英语。再怎样也是东大的。」

「少来少来,我刚到的时候你根本就在睡觉。那就是证据。」

「可是彼此都很忙的话,我们就见不到面了啊,无关工作,得尽量找空档随随便便碰个面也好,这样比较好。不是吗?」

老师把耳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眼镜。透明的眼镜。

(啊,要进入「工作模式」了。)

模式。

准备切换了。

「哼,也对啦?」

翻个白眼,好像还想讲两句的源司先生望向藤谷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藤谷先生忽然严肃地问:

「源司哥,你不结婚吗?」

「噗!少啰唆,干嘛突然做出这种性骚扰言论,你不是男的吗?」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陪我们干蠢事,这样真的好吗?」

「笨蛋,就算我有六个老婆还是会好好照顾你们啦。这是我的工作啊。再说,要结婚也是高冈先结吧。」

「跟谁?我认识的对象吗?」

「应该认识?」

「我手边的已经是旧资讯了耶?没有更新过喔。源司哥呢?」

「那家伙都没公开,我怎么能讲。」

「谁教那个人什么都保密……」

「你问他也不说吗?」

「打死也不说。」

「这样的话,应该还没交新的吧。」

「可是高冈同学结婚了怎么办!光想就开始胃痛。」

「不,啥都不会改变吧?你在忧郁什么?」

「我也不知道,光想就觉得眼前一黑。我想太多了吗?」

「是啊。还没发生的事,先把它想得太严重也没意义喔。」

源司先生像对弟弟说话似的,摸摸老师的头这么说。这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朱音完全无所谓吗?你不是喜欢高冈同学?」

「完全无所谓喔。」

「呜哇,搞得好像只有我有少女心。」

老师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嗯~~可是我真的无所谓啊……

「再说,要结也不是现在啦。」

「所以最好还是活在当下?好吧,我会这么做的。然后啊,今年圣诞夜,我无论如何都希望TEN BLANK四个人能一起度过呢。」

「呜嘎哇啊啊啊啊你说什么?你真的有少女心耶!」

源司先生喷出嘴里的咖啡这么大叫。我也心想,幸好自己嘴里没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无自觉天然呆」吧。居然说那种话。

「因为刚才『Q』的充嗣先生问我们要不要去参加啊,他们二十四号在武道馆的活动。」

「真假?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二十四号快到了耶。」

「因为最近太少唱现场了,不常办演唱会会寂寞而死嘛。不能去参加吗?」

「你这个怕寂寞的撒娇鬼!是说,别用那种可爱的语气讲话,笨蛋!」

「我还没答应他啦,所以才要跟大家讨论一下。」

「二十四号?啊,对喔……去参加那边可能比较好。」

彷佛想起了什么,源司先生喃喃嘟哝。藤谷先生小心地用指尖勾起眼镜戴上,看着源司先生说:

「不是那边,是『这边』吗?」

「那个啦,樱井有贵乃。Music View的特别节目,要在横滨竞技场唱现场,一直来问能不能让你去帮她伴奏。问好几次了。」

「那件事我一开始就拒绝了呀?」

藤谷先生微微皱眉说道。这时的他已经换上制作人的面具。源司先生为难地回答:「我拒绝了大概三百次,对方就是不打退堂鼓,间嶋敬一郎三十五岁。」

「啊啊,间嶋敬一郎吗?但我绝对不会去喔。除了TEN BLANK的场子,我没打算在其他场合露脸。那孩子也没必要连上电视的时候都绑着我。她自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歌手了。」

藤谷先生强硬地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闪着显示来电的光。朝手机萤幕一看,他又说:「啊,是我弟。」

抱歉,等我一下。跟我们解释后按下通话键。

「喂,弟弟吗?我是哥哥。」

就是这种态度激怒了桐哉吧。

「间嶋敬一郎是什么暗号啊?」

我问源司先生。他小声回答:

「是樱井有贵乃的大老板。」

「经纪人吗?」

「唱片公司那边的制作人。不要靠近那个人比较好喔,他就像一条蛇。」

是喔。

「唉,什么意思?谁?桐哉吗?」

正在讲电话的老师,突然发出跟平常不一样的声音。源司先生瞬间露出害怕的表情,朝老师望去。

「……呜哇,难以置信……这么说来就算我不想帮忙也只能帮了吧?好讨厌喔。放过我吧。不然这样吧,作为交换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让步。对,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阖上盖子,放回原位。藤谷先生思考了几秒。

电话放在我和老师中间。他用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自言自语:

「朱音,你有听到什么关于Over Chrom的传闻吗?」

「什么都没有。」

「是喔?我想也是。」

……只说了这些就闭嘴,这是要我怎么样?事情好像只讲一半。

「老师,话讲一半让人很不舒服。」

「嗯,我也很不舒服。源司哥,其实你知道些什么吧?」

「我吗?」

源司先生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朝我跟藤谷先生勾了勾中指,示意我们靠近。然后,用很小的音量,像在说悄悄话那样说:

「Over Chrom要解散了。」

「唉!为何!」

「嘘!」

我实在太惊讶了,忍不住大叫。源司先生把我的脑袋往下压。

可是——

我不要啊。

「原因我也不清楚,目前还是传闻。只听说可能在明年的东京巨蛋宣布解散。」

「之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是说老师,就算是自家人,也请不要乱答应奇怪的要求喔。站在我的立场,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嗯。还不知道他要拜托我做什么。总之,今晚工作结束后,我可以先去看他吗?」

「啊?他怎么了?」

「刚才桐哉说自己被歌迷拿刀刺伤,已经送医了。」

「呜嘎,不妙耶。怎么会这样?这话最好不要大声说。」

「被刺伤,是伤到哪里?」

感觉很不现实,我的脑袋还没有完全吸收整件事,嘴巴已经自动问了。

「左手。」

老师举了举自己的手这么说。一开始我想的是「手受伤还不至于会死,太好了」。不对,不好,完全不好。

老师的左手,是键盘手的形状。我看着眼前那只手心想。

(如果伤的是老师的手。)

(钢琴就——)

跟死了没两样,不行。

这么一想,突然非常害怕。决定不想了。不然好想吐。

「有很多人不想放桐哉自由吧。因为那个人是『教徒』的救世主啊,是教徒,不是歌迷喔。」

「得知解散的事,当然会有很多人不开心吧。」

源司先生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说。

跟道理无关,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打从肺腑理解的人。

「这件事现在还只是业界谣传,朱音不要当真喔。这类谣传要多少有多少,没完没了。」

「我也会先看看状况,听听他怎么说,朱音别担心。」

源司先生和老师一起安慰我。我的耳朵光是听进一半就费尽了全力。回过神时,眼泪又差点流出来了。

「桐哉那个人不会变的。」

藤谷先生又说了一次。啊……

「请告诉他,我没有担心。」

「嗯,我会转达。」

交换了这样的对话。

(老师比我还担心。)

源司先生明显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总觉得他想问:「西条朱音,你要去哪?」

(我要去哪?当然是TB。)

因为我的心脏老是擅自、自动地想为各种事流泪,高速运转。

所以,我动不动就被当成危险的人。

(太容易出轨。)

可是,最后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总是这里。

2

绿色的吉他,表面透出像珍珠贝壳一样的光泽。发出浓烈的,浑厚的声音。

(草绿色。)

想像着春天的颜色,心情不错。

「不错耶。」

叼着香菸的尚对乐器助理伊泽先生(尚的吉他全部由伊泽先生管理,因为是专职,他的头衔不只是乐器助理,有时也叫吉他技师)这么说着,双手指头抚遍靠在扩大器上的崭新吉他指板。伊泽先生也蹲低了些,凑到吉他旁欣赏。

「呜哇,好炫。要把右手点弦练得更厉害吗?开玩笑的啦。」

「那样的话我的演奏风格会变怎样?到最后该不会开始转摇杆了吧?」

「要就拜托尽量夸张。陶醉在自己的帅气里吧!露出痛苦的神情!最后干脆昏过去!」

「叫我吉他英雄!这样吗?」

「再来请表演一下那个,高速拨弦。」

两人一边闲扯,一边像在看什么宝贝似的打闹。

伊泽先生今天忽然把一头金发剪得超短,变成平头。源司先生好像觉得很有趣,一直说「嘻嘻,好好摸」,摸个不停。

开始打鼓前,我坐在地上拉筋热身。找了排练室角落的一块空地,尽可能伸展手臂。源司先生之前跟我说,鼓手要是没好好热身,身体很容易出状况。

「咦?又为了记念失恋吗?」

走进排练室,一看到伊泽先生的头发,藤谷先生这么问。

「NO——才第二次而已,不要说什么『又』啦。是说老师你看,『改版小绿』好可爱唷。」

「嗯,很可爱呢。」

「终于爱上我们小绿啦?认输了吗?」

尚凑近藤谷先生这么问,笑得一脸得意。他真的是热爱吉他的人。

「不妙,我被逼着改变宗旨了吗?这怎么行。」

「吉他手要是变成The Ventures那样,你会生气吗?」

「咦咦?你不是只想狂刷弦而已吗?要是变成The Beach Boys那样,我就要以团长身份命令你换造型了。」

「打扮得类似冲浪客?」

「类似那样。开玩笑的。尚太同学你本来就跟美西海岸风格不太搭,夏威夷也不搭。」

「因为我是寒风刺骨的风格嘛。」

「你这种的就是津轻海峡。」

「要说到这种地步吗?」

「弹一下小绿来听听嘛,让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可未必喔,我们家不管哪个孩子都很老实……」

在老师的请求下,尚先叼起弹片,重新握住琴颈,即兴弹了一段独奏。

行云流水。

轻轻松松。

彷佛琴弦擅自唱起歌来,未经思考的现场演奏,以最原始的方式弹奏。我虽不害怕这种弹法,但也觉得很有尚的风格。因为喜欢,所以才弹奏出这样的音乐,自由地。

纯金的声音。

我果然喜欢这个人的吉他。

一辈子都想听。

「高冈同学吉他弹得真好!好讨厌喔,为什么你总是弹得这么好?」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用石臼磨荞麦粉就可以弹得跟我一样喔。」

不知道他是讲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一旁的伊泽先生认真地说:「真假!那我也来磨磨看好了!」源司先生敲了他的头一下,笑着说:

「我倒很想看那个!高冈推着石臼磨粉的样子,真想亲眼看看。」

「楚楚可怜唷。」

「哪有人说自己楚楚可怜!」

「卖荞麦面是苦力活呢。」

藤谷先生语带佩服。尚回答:「不,吉他手也是苦力活喔。」

「那你这双黄金手臂也会借家里的店用吗?你究竟有几个分身?」

「到处都有我的分身啊,人们需要我的地方,我就会出现。」

「别把身体操坏了。」

「是啊,照顾病人的人反而容易病倒。大家倒成一片,我妈就是这样,不太好。」

「啊,朱音眼睛里有星星!闪闪发光喔!」

源司先生突然这样说。干嘛看我啦。

「因为吉他!实在太帅了嘛!有什么关系!」

「啊~~好啦好啦知道了。」

除了高冈尚,排练室里的所有人都这样说。气死我了,根本就是为了让大家对我这么说,源司先生才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嘛。

「一切的锻炼和忍耐都将有所回报。」

「太好了呢。」

尚感慨地说,老师附和。

「大家早!」

一个头戴白帽的纤瘦女生蹦蹦跳跳地进入排练室。

听声音就知道是日野响。

「咦,你又来了?怎么了吗?」

「请不要说什么『又』嘛,我是来学习的,请让我观摩各位排练。」

藤谷先生和她重复了跟先前差不多的对话。

日野响来到我身边,摘下兔毛围巾。她今天也很可爱。经纪人没有跟来。

「午安。我又来了!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啊,没关系。但你不是很忙吗?」

丢下其他工作,跑来这里没关系吗?

「对啊,我超忙的!有很多年末年初的节目要预录。可是几乎没有跟音乐相关的,不是吃饭的节目就是坐在那里看以前的录影带笑。挺无聊的。为了让心灵休息,我来这边听音乐。」

大眼睛睁得更大,日野响笑咪咪地说,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

「你真了不起。」

「才没有呢。还有,我是因为不想输。」

日野响噘着嘴小声说。

「因为听说了烦人的事,我想先发制人。」

「咦?」

「我个人很火大啦,所以过来盯梢。」

是喔。我这样回应,其实听不太懂响的意思。这时,双耳挂着耳机的坂本同学推开排练室的隔音门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好像边走边想事情。

「啊,朱音,帮我叫住那个人!最好钉住他,别让他逃了!」

藤谷先生忽然用主唱麦克风这么说。啊?真拿他没办法……我举起手吸引坂本同学注意,再像柔道评审做「教育指导」那样比手画脚,指着他背后。

「…………」

拿下耳机,坂本同学用看到奇怪东西的复杂表情转头。知道是藤谷先生在叫他后,忍不住抱怨:「用这种方式叫人,到底是有效率还是没效率啊。」

「我们干脆像棒球队那样决定一套暗号吧。」

「决定了也会忘记,不需要。你找我干嘛?」

「高冈的小绿经过改造,可可爱爱地回来了,你也来看看她嘛。」

「什么意思?现在是在炫耀什么?你不是说小绿听起来像绿色蔬菜,不喜欢吗?」

「嗯,我还是比较偏爱『初号机』。」

这时,一个人猛然闯入隔音门,彷佛排练室里的气氛和她完全无关。

来了。

墙上多了一个洞,接着灌入一阵强风,就是这种感觉。跟其他人种类不同。

(改变了这个地方的颜色。)

长发迎风乱飞,她跑了进来。

是樱井有贵乃。

穿着胸前有朵大红花图案的连身洋装,外面是透明塑胶材质的大衣,有贵乃整个人也像一朵长在热带地区的花。

不只是很美而已。

「啊,真的来了……」

日野响在我身边兀自嘟哝。「真的来了」是什么意思?

(「先发制人」又是什么?她们在搞什么?)

才刚这么想,有贵乃已经高举右手,看似要甩老师一巴掌。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她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那只手改成抓住藤谷先生的衣袖,抓的力道之大,真怕她长长的指甲会就此折断。

「请负起责任!」

她先是这么大喊。

「太卑鄙了!半途把我丢下,明知没有你我唱不出来。请负起责任,让我唱歌。不要随便敷衍我,请更认真地对待我!」

藤谷先生是那种明知人家要揍他也会站在原地让对方揍的人。

(他不在意自己的痛。)

所以揍他不是个好主意。

大声吼叫也不是。

改变不了什么。

(是他拒绝帮有贵乃伴奏那件事吗……)

我坐着默默旁观,倒也不是无所谓,但心情平静得像是无所谓,所以无所谓。和无所谓很像的感觉。

「樱井小姐,你这样很难看喔。」

好像早就准备好要这么说,日野响用可爱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你只想到自己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专业人士应该懂得为周遭人着想吧?」

「难看也无所谓!」

像是用声音揍人,有贵乃如此反驳。响皱着眉头嘟哝:「哇,我不懂。」

「可是你这样违反规矩了吧。」

藤谷先生对有贵乃说。

「如果现在不马上离开,我今后不会再见你。」

「…………」

表情比被揍了更痛,有贵乃噙着嘴唇陷入沉默。抓住藤谷先生手臂的右手渐渐松开。

(果然说了啊。)

不行这样啊,老师,结果你还是这么可怕。

不能这样欺负人啦。我心想。

惩罚到的不只是有贵乃。

很多人都会被刺伤。

「工作的事就在工作场合讲。下次见。」

「都说是工作!」

有贵乃瞬间难以忍受,咬牙切齿,瞪着藤谷先生。眨也不眨的眼里蓄满泪水,闪现透明的光。

「但那是我的人生。」

「我也是啊。」

「…………」

不是!有贵乃开口。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身体却擅自行动,一步一步往前走。有贵乃看到我,喊「朱音」。我牵起有贵乃的手说「走吧」。

「够了,走吧。」

「朱音。」

再喊了一次我的名字,有贵乃眨了眼,泪水滚落。她紧握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捏痛了,然后说「对不起」。如果没人要站在她这边,我就来成为她的助力。因为,我无法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放着她不管。

「对不起。」

外表文静,看似比我还乖巧的人,内在却十分火热。虽然牢牢牵着手,一起走出隔音门外,有贵乃的眼泪却停不下来,抖着肩膀呜咽。受到她的情绪感染,我的心都跟着痛起来。

源司先生马上追到外面大厅来说「樱井小姐,我叫计程车在楼下等喔」,接着骂我:

「朱音,你不能跑出来吧。这样大家怎么排练。」

「啊,不好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那些。西条根本一点也不冷静。

我无法克制身体的动作,就这么顺应本心。

「很抱歉!」

有贵乃还在哭,但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又急忙道歉。

握住我的手。

「朱音,对不起喔。我真的太笨了。不应该这么做的,这是最不应该做的事,这么做不好,只会让事情愈来愈糟……」

「可是,我懂。」

不知怎地,我直接把涌上喉头的话说出来。

「我懂你的心情。」

「……谢谢。」

凝视我的脸,有贵乃说:

「那个啊,朱音,可是我还是希望TEN BLANK快点毁掉。」

咦?

「我喜欢TEN BLANK,也喜欢朱音。可是现在变得讨厌了。不,不是变讨厌了,现在还是喜欢。但我听TB的音乐会哭,厌恶跟喜欢现在各占一半。」

表情不变,也不挪开视线,有贵乃强忍着眼泪。

说着认真的话。

「你不能对我好喔。如果对我好,朱音以后会很困扰的。因为我不管用什么手段,朱音……我……就算我被朱音杀了也没关系,我不管用多恶劣的手段也要获得那个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决定获得那个人。

(不顾形象,说的是真心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人,这种人,很厉害。

是浇水也不会熄灭的火,所以唱得了那种歌。濒死边缘的音乐。

(老师好过分。)

……啊,怎么办?老师早就知道这孩子就算被欺负也不会消失。

一定知道。

一定要说那些过分的话。这是约定。是必备的材料。

做出樱井有贵乃的音乐必备的材料。

「人或音乐是无法获得的喔。」

我这么告诉有贵乃。有贵乃哭过的脸笑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笑容。是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笑法。

「朱音说这种话太狡猾了……」

指尖擦去眼角的泪水,用真诚而颤抖的双眼看着我:

「不要偷走我的东西。」

她这么说。我停止说话,走不出去,站在原地。

受到憎恨就是这么回事。

有贵乃的手指离开我的手,转身跑着下楼。直到最后,这人都像一阵强风。

「啊啊,怎么每个都像跳来跳去的炸弹!我去帮她叫车,朱音你回去排练!」

源司先生嘀咕着追上去。

呜哇,我能好好回排练室吗?这么想着,有点不知所措。

一想到里面气氛不知变成怎样就很害怕。

我总是不懂瞻前顾后,擅自冲出去。这是我的坏习惯。

就算害怕,还是得回去。因为那是我打鼓的地方。

「朱音小姐。」

隔音门的转盘发出喀嚓声转开,有个人从那扇沉重的门与墙壁间的空隙叫我。

「你喜欢练习吗?」

「喜欢。」

「那就来吧。」

用跟平常一样的声音叫我的人,是尚。

「好。」

不好意思。我这么道歉。

「嗯,大家一起做音乐吧。」

尚伸出弹吉他用的宝贵右手拍了拍我的头,一边领我前进一边这么说。

音乐。

听到这个词汇令我非常高兴,我或许完全没学乖。

「啊,朱音抱歉!谢谢你。」

站在主唱麦克风前的藤谷先生看到我就举起一只手。

「老师,不能弄哭女生啦!」

「对不起!」

居然道歉了……

(说真的,跟我道歉也没用啊。)

找寻坂本同学的身影,看见他又蹲在鼓组的低音鼓前调音。还以为他会说些西条你太不谨慎了,做事情太冲动了,或是什么少根筋给人添麻烦之类的话,结果没有。他只说自己配合吉他的音色把鼓组的音质调得厚实了些。

「坂本同学,你会不会太纵容我了?」

「毕竟我也学到了一些经验。」

「什么?」

「不要弄哭女生啊。」

他避开我的眼神,轻声嘟哝出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什么啊!这人也会讲这种话吗?不敢相信。这么想着,我忍不住踢了下坂本同学的背。你干嘛?什么事啦?被骂了之后,我才说谢谢。

「吼~~好讨厌,樱井这女人真烦。超烦!我最讨厌她了!啊,这不算讲她坏话喔,我可不是在背后说长道短,这些话要我当着她本人的面说都可以!」

日野响认真地气得火冒三丈,点了三种口味的L尺寸披萨狂吃。她说「你不觉得人一火大就会肚子饿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排练结束后就带我来这间她常来的店。

店员都认识响,看到明星来店里好像也理所当然。坐在我们四周的都是看上去很有威严的大人,讲的不是日语,多半是英语或中文。响理直气壮地坐在这些人之中,一点也不怯场。跟路上的国中生完全不一样。

有点像怪物。响和有贵乃都是,带着怪物般的气息。

是活在那种世界里的生物。

「响独占朱音好吗?还有谁可以一起约呢?」

她甚至会体贴地想这么多。

我问坂本同学能不能去,他说「不介意我臭脸的话」,所以一起来了。该吃的时候,坂本同学也很能吃,和响的食量差不多。桌上转眼间就叠满盘子。

「那个,朱音不是带着樱井,把她赶出排练室了吗?」

「唉,我没有赶她出去啊。」

原来有这样的视角吗?

我吓了一跳。

「我只是觉得,话已经说完了。」

「没有喔,朱音人太好了啦。你完全可以赶她走。总之,是朱音改变了当场的状况嘛。你们出去之后,高冈先生马上吼了藤谷先生:『不要依赖西条帮你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咦,真假!」

我更惊讶了。

「那两人日常对话就是用吼的啦,没什么。」

坂本同学面无表情地喝水。

这句话完全没救到什么喔。

「说得也是。」

「对啊,我没骗你。是真的喔。难怪他会那么说啊,藤谷先生太优柔寡断了啦。响的意见跟高冈先生一样,那种烦人的女人,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抱持期待。是藤谷先生不好。紧要关头还让自己乐团的人,甚至是让朱音你来帮忙解危,太自私了吧。因为,那情形不就等于情妇拿刀子闯进正宫所在的家吗!不自己轰情妇出去怎么行!怎么反而让正宫出手相助,超逊的啦!」

洒上大量墨西哥辣酱,咬一口薄皮披萨,响这么说。

「那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樱井拿刀刺杀喔。」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但我也不认为是老师的错。

(原来他被尚骂了啊。)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呢?

可是——

总觉得不对。我内心的声音这么说。

事情不该是那样。

「樱井也很陶醉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嘛。响的表演风格是偶像路线,没办法学她做那种事,但樱井那种给人压力的角色真的好烦!」

响不知何时开始直呼「樱井」,连敬称都不加了。看来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

好有活力啊。

能像这样澈底把谁视为「敌人」。

彷佛看见了从前的我。

「日野小姐脑筋转得比其他人快,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喔。不管是谁都有弱点。」

「请叫我响就好。朱音想站在弱者那边吗?」

「不是弱者,只是觉得人都有弱点。」

「是喔。该说你好成熟吗?还是游刃有余?老实说,响一点余裕都没有。我也想唱好歌啊。我也想要拿到藤谷先生的歌。在这个音乐业界,一个不小心下沉了,歌手生命马上就会结束。大家都在拼命,不是只有樱井那样,她却一副只有自己沉浸在悲剧里一样,我只是想说那太蠢了,令人火大。对专业歌手来说,歌曲、听众,或是为我们付出的工作人员,全都是很重要的,都必须要珍惜!樱井只珍惜自己,眼里看不到其他人,我讨厌这种自我中心的人!」

连珠炮似的说完,响咬着吸管喝起无酒精的草莓鸡尾酒饮料。长睫毛眨了一下,像是察觉什么,忽然望向我。

「啊,朱音是对的。」

「什么?」

「简单来说,你那样才是正宫的从容呢。好羡慕你喔,响也好想像你那样。」

「咦?唉?我只是随便处理一下耶。」

就算被说从容,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用「你觉得呢?」的眼神看了身边的坂本同学一眼,他回以「不要扯到我身上」的嫌弃表情。

「西条有时的确很无动于衷。」

他这么说。

……是说我很迟钝吗?

「因为,要是靠反射神经按下去,按错按钮怎么办啊?很恐怖耶。」

「可是就算你再怎么思考,一旦火点着了,也只会按本能行动不是吗?」

呜哇。

一定要这么诚实吗?

「这样不就等于思考能力零吗!」

「思考能力是有,但你最后都是优先本能啊。思考都是我后来加上去的,每次都这样。否则你刚才也不会带樱井有贵乃出去。」

他说得毫不留情。

什么嘛,真是的。

不好意思喔。

「咦,可是——女生的话,大家都是这样喔,以本能为优先。就连策略也是靠本能在推动的……咦?」

响先是激动地这么说。

然后忽然——

「啊啊!我知道了!」

张大嘴巴喊出声音,手还拍在桌子上。

「响终于知道了。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朱音,你男朋友很珍惜你耶。好好喔!这就是被爱的余裕吗?我有这种感觉。是说响很想知道对方是谁,应该说我一直在推理。现在终于知道了,就是这个人吗!」

「…………我要走了。」

「哎呀,讨厌啦,不行走,不行。啊,响没有在看好戏的意思喔,只是终于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这么吵闹,请不要走。我明白了,也觉得这个人很好,朱音,坂本先生绝对最适合你。你选择这个物件是正确的喔!哇,好开心喔!」

响非常高兴,兴奋得像在说自己的事。这种事情可以用「物件」来形容吗……

「太好了呢。TEN BLANK果然是好乐团。朱音,你果然身处天堂嘛。」

凑上来看我的眼睛,响这么说。

(好可怕,感觉像是在几乎快掉下去的地方走钢索。)

看着响那双闪闪发光,有着大颗黑眼珠的眼睛,我这么想。

或许是镜子。

(一瞬之后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看不见未来。)

高了半个音阶。

只有热度很高。

(可是反射着光。)

(闪亮着。)

那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那里,一个不漏。

「嗯,或许是天堂。」

我这么回答。

像在说什么宝贵的事物。

食指粉红色的指甲抵在我额头上,响用可爱的语气说:「吼~败给你了。」

「二十四日,你们要参加武道馆那边的活动吧。那场活动有很多帅气的乐团参加,好好喔,好羡慕!响那天得出席跟樱井同一个音乐节目。唉,好讨厌。TB的音乐就算是录音的也很棒,我很喜欢,但最棒的还是现场演奏啊。我好不希望TB减少活动频率喔,像是暂时不上电视,或是春天过后才会举行现场演出。只有接收到这些资讯,歌迷会担心的。高冈先生家的事情或团员私人的事情,像响这样比较靠近的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老实说,一般观众接收不到这类资讯不是吗?我也问过藤谷先生是不是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是他说不能出卖团员的隐私。『大众只要以为是藤谷遇到瓶颈就行了』。真是笨蛋,笨蛋。」

「啊,抱歉!跟我要考大学……也有关系。」

「对,所以我就说,为什么不对外宣布『朱音要考大学』这个理由呢。」

「那样不就是把西条当成『罪魁祸首』吗?」

坂本同学指着我说。响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拿这来炒话题啊。不过,朱音的形象或许和我不同就是了,嗯~~好麻烦喔。」

「那个人只是喜欢用好音乐让观众闭嘴吧?虽然经常爱讲大道理,其实没什么策略性。」

「唉,这样听起来岂不是头脑满差的吗?他以为所有观众都有分辨得出音乐好坏的耳朵吗?音乐门外汉或程度低的人也都是观众啊。光靠音乐是无法让所有人理解的喔。所以才需要努力讨观众欢心,做些服务观众的事和宣传啊。Tie up也是一样,尽可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去做。藤谷先生在帮响工作的时候明明能秉持专业态度这么做,为什么回到TB就像个业余人士啊。」

「我认为他那种生存之道满傲慢的。」

「哇,我和坂本先生意气相投耶。」

「我不是为了配合你才这么说。」

「是吗?你是站在藤谷先生那边吗?」

「应该说,明明是我们乐团内部的事,听外人高高在上地批评,说什么笨蛋啦头脑很差啦,我也没道理赞同吧。」

「啊,是,不好意思。响太得意忘形了。」

坂本同学说得毫不留情,响也马上道歉。其实不用那么针锋相对啊。

这是TB成员的通病。说话总是不够委婉。不习惯的人很容易吃亏。

就算早已习惯,听了还是会痛。

「可是学长,我也很想承认罪魁祸首就是我,很想普通地道歉说不好意思,害大家配合我了啊。」

「你要说也可以,可是像那样大肆宣布之后,万一连最后志愿都落榜怎么办?那可不是开玩笑喔。那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讲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没关系啊,我一定会考上的,绝对!」

我这么说。

因为,光是在TB的人面前就已经不能开玩笑了。

「是吗?」

「小事一桩!」

「西条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像这样赌气啊?都没想过让自己安全下庄的做法吗?」

「没有为什么啊,就像点套餐会附咖啡和薯条。」

「……所以是基本性能?」

嗯哼,是喔。坂本同学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啊,对了,这件事也得说说。今天樱井表现得好像是一时冲动,克制不住自己才跑来排练室的样子,不是吗?其实这是经过策划的行动喔。」

甜点菜单翻到一半,响停下来这么说,声音稍微压低。

「周刊杂志的记者都跟来停车场了。那女人是打算把这当恋爱八卦,故意叫记者去拍的喔。因为她想跟藤谷先生绑在一起卖。有个记者特别疼爱响,偷偷跟我说的。这点事TB的经纪人先生或许也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跟你们说一下,小心点比较好。」

一股脑儿地说完,响举手招来店员,点了苹果冰淇淋。

「就算被拍到照片,也无法靠这个强迫藤谷哥那种人去现场伴奏啦。」

坂本同学傻眼地说。

「可是樱井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吧?再说,这也能充当宣传。听说这是幕后大魔王间嶋很喜欢的战术。啊,真的蠢死了!我只想跟两情相悦的对象一起被拍到。」

不然身为女人的价值会降低。她这么说。

(是很蠢没错……)

总觉得我的血管里有什么类似火药的材料起了反应,正蠢蠢欲动。

或许我的按钮到现在才被触动。

有贵乃没背叛她自己呐喊的那句「难看也没关系」。

唯独这点,我非常确定。

(如果她想跟TEN BLANK杠上——)

奉陪也是一种礼貌。

「朱音,你怎么了?我说的话惹你生气了吗?」

响紧张地问。

我回答,没那回事。

3

——在梦里看见了。

混杂肮脏尘埃的空气,敲一下低音鼓,瞬间喷射出去,飞到远方,制造出一次什么都没有的真空状态。

一拍的时间,无法呼吸。

只有一拍的时间,在垂死边缘。

打鼓。

绿色的,泛虹光的珍珠吉他小绿,吉他弦就像看不见的电气,斜斜朝观众席劈下一道雷电闪光,引燃极具爆发力的导火线后缠绕在自己身上,就是这么危险的声音,坠落穿刺。

从未见过的,现实中没有的幻觉之光,描绘着波浪形的崭新法则。令人怀念的木头触感,彷佛施了魔法的合成器发出警报,在我左耳边回响。就像柏油路面上涂白的一道弧线,类似中央分隔线。那发出强光的声音是我们专用的轨道。只要按照耳朵听见的,依循科学原理腾空奔驰,在思考之前就往前倾倒了。

飘浮在半空中向前跑,跨越,弹跳,溢出界限,用「真是个不受控制的恼人鲁莽女孩」快速节奏往前冲,旁边却有人伸手挡住我的头,像马戏团的驯兽师一样,抓住我,用力带走,天国的音乐。

(不过歌曲本身比我还乱来。)

更强烈的——

声音。诞生的瞬间就化为一团东西传送到人们身边,直接了当。

冲撞,当它在某处被接收时——

时间停止。

(一再窥看,那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地方。

啊。

醒来时,我在自己房间的棉被里。眼前是看惯的天花板,房内还很暗,弥漫普通阴天的氛围。

(是梦。)

竟然因为这样而失望。

躺在毛毯中,明明是最舒适的地方,却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做了简单明了的梦。)

就像肚子饿的时候梦到在吃咖喱饭。跟那种梦的原理相同。

我好像一个不管怎么吃都吃不饱的人。

(不常办演唱会会寂寞而死嘛。)

那是之前藤谷先生说的话。不是我说的。

(寂寞而死。)

突然有这种感觉。

(骗人。TEN BLANK再多也不够,所以不能死。)

这是个即使待在房间里也非常冷,冷到嘴唇都会痛的早晨。穿上蓬松的毛线开襟外套,下了床,走到厨房。烧水,用烤箱烤面包。无声的厨房里,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做会非常坐立不安,所以我赶紧站起来,把蛋打在大碗公里。咦?我只需要煎一个荷包蛋,为什么打了这么多颗呢?算了,反正可以连百子的早餐一起做。虽然这么想,却不知不觉把一盒六颗的蛋都打下去了。

我伤脑筋地盯着那些蛋,直到听见烧水壶发出告知水已烧开的哔哔声。

即使烧水壶哔个不停,我也没有去关火,只是盯着它看。

(继续这样吵下去,百子会醒来。)

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惊觉,终于把瓦斯炉的火关上。

可是,还是非常困扰。

「妈妈。」

站在厨房里呼叫。

「妈——」

「嗯嗯?怎么了?」

百子起来了,顶着半睡半醒的脸,困扰地探头进厨房。

「我要离家出走。」

「嗯嗯?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要离家出走啦。」

盯着蛋,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啊?离家出走?要去哪里?」

「跟坂本同学一起住。」

「怎么啦?准备考试压力太大吗?」

百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过来,伸手摸我的头。

「不是喔。」

左手无处可去,不知所措,又冷又寂寞。脱口说出要跟坂本同学一起住,手这才恢复知觉,热热的手心像发烧的人一样。我受不了那个,真的想这么做。

(做不到呀。)

现在不可能立刻做到。在做什么啊?在说什么啊?

一个人擅自说这种话。

突然发作。

「只要你能自己照顾自己,要怎么样妈妈都没关系。」

「可是我不知道……」

「是啊——你们俩总不能一起赖在藤谷家嘛。那样是不行的。这种事情若没有区分清楚,乐团会坏掉喔。就算要搬出去,也得先跟周围的人好好说一声。」

「呜——……」

——交换日记的乐谱。

像一瞬之光。我想起来了,真的。

好难受。

「说想上大学的也是你,不是要自己赚学费上大学吗?这种帅气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喔。」

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想做好乐团的工作,也想做个好学生。身为TEN BLANK的成员,你得好好努力吧。加油喔。」

百子从背后环住我的肩膀,慢慢鼓励我。面包烤好了,飘出香味,打赤脚的脚底好冷。

(原来如此,突然发作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救我」了。好想跑去找他。

而且,绝对会掉眼泪。

(原来是把这些东西化作音乐。)

创造力。体内有创造力的人,运用这些材料,创造了音乐。

(我只是跑过去。)

奏出乐音。

认为自己能奏出乐音。

不知是幸运还是可悲。我们都是那种人。

「真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傻瓜,不对喔,这种事就是会发生喔。」

百子这么说。我心想,真亏她能把我这个女儿养到这么大。

(比起那个,西条的TEN BLANK摄取量不足。)

说不够就会寂寞而死的是老师。我不会死,为什么会说出要跟坂本同学一起住,自己也觉得理由站不住脚,头开始痛。

一个人搭上拥挤的电车,放学后恍惚地思考这些。附近有人戴着耳机,正在听樱井有贵乃单曲的第二首。高音从耳机里泄漏,光听节奏就知道了。

(等播到第三首,就是坂本同学混音的那首了。)

产生一种想对陌生人倾诉的情绪。

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有贵乃那听了会痛的,彷佛随时可能毁坏的歌,拿下了排行榜的第一名,大家都在听。

(这样会被大家发现啊。)

所谓人生,有贵乃口中「音乐」的内容,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给大众。

没有借口,无可推托。

所谓音乐。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虽然无法对有贵乃说。如果我们是朋友,真想问问她。

有贵乃为什么选择了音乐呢?

我很好奇。

「不行,我遇到瓶颈了。」

用不太高兴的,有点沙哑的声音,藤谷先生这么说。为了录制新歌,已经订好了录音室,却还没开始录音。因为还没决定要录什么(应该说,已经有坂本同学写好的候选曲,但原本藤谷老师说要写来跟他的歌放在一起评比的那首还没写出来)。

录音室的主控室正中央大桌上,只放着几张摊开的五线谱纸。藤谷先生托着下巴坐在桌边。我一进录音室,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你不要到处说自己遇到瓶颈啦。别人会当真耶。」

老师身旁的源司先生正在骂他,不过语气跟平常不一样,比较轻柔。

大概是因为有客人吧。

「同时身兼制作人和歌手,辛苦的程度也是别人的两倍嘛。」

那是个戴着红框眼镜,几乎没有化妆的女人。看起来比源司先生大几岁。老师回答:「和那种辛苦又不一样喔。」可是,女人好像不在意,依然笑得优雅。

「那么,这个点子您觉得如何?直接把TEN BLANK的歌借我们有贵乃,让她翻唱。」

「不可能。TB的歌只有在我们乐团演奏之下才会成立。」

「那就由TB演奏,让有贵乃唱啊。那孩子音域广,表演技巧也很丰富。」

「不是这样的!要是做那种事,特地把我的音乐给她就失去意义了。那是一种冒渎。」

「藤谷先生,你太诚实了,只考虑自己乐团的利益没关系啊,请让我们有贵乃搭个顺风车就好。宣传也是,请TB再多跟她互动吧。那孩子在销量上面不是挺能做出贡献吗?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就现状而言,樱井有贵乃有时候卖出的数字还胜过TEN BLANK。」

「饶了我吧,绝对没办法。」

我看得出来,藤谷先生应该很疲惫。

「你和间嶋先生是想压垮她吗?」

「别担心,她没这么容易被压垮,是有贵乃自己要我们以近乎压榨的气势全力经营她喔。」

「气势或决心什么的,用说的很容易。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啊。她还是个小孩,这种把小孩吃干抹净的生意,恕我无法奉陪。」

「有贵乃有幼稚的地方,但她也拥有足以和藤谷先生一较高下的才华喔。请多多关照她吧。」

女人说完便离开座位。

「我会再跟间嶋一起来拜托您。」

「是吗?」

依然维持托腮的姿势,藤谷先生说。

「她真的非我的音乐不可吗?你去问问间嶋先生吧。和她合作也能激荡出魅力火花的人还有很多,我甚至能帮忙介绍喔。」

「话虽如此,有贵乃原本预计在井鹭先生制作的『Television Track』出道,还是藤谷先生接收她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喔。」

「不,是我横刀夺爱。」

「因为藤谷先生是井鹭先生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话还比较说得通。如果把有贵乃交给其他人,井鹭先生的面子就挂不住了,这个是道义问题。」

「真奇怪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狭隘呢?我们在说音乐吧?音乐应该是人人都能轻易接触的东西才对吧?比我优秀的音乐像海水一样多,为什么只能从我和井鹭先生之间二选一呢?我们在做的事情真的那么狭隘吗?太无聊了吧。」

「老师,点到为止。」

源司先生举起手,制止藤谷先生继续说。那个间嶋制作人派来的女人恭谨地鞠躬。

「藤谷现在还有其他行程要跑,这事我们下次再说吧。」

「好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女人露出礼貌的笑容,离开了录音室。

她一出去,源司先生就作势要敲藤谷先生的头。

「不要动不动就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被人家说你没用也就算了,怎能真的跟人杠上呢?有什么不满就来找我发泄。不要在敌人面前说。」

「我是好心劝告她耶,这样有错吗?」

「老师不要再贬低自己的才华了,那样对我们很失礼喔。全体工作人员都是看好你的音乐才在这里工作的。」

「我们乐团的卖点又不是只有我。我的价值怎样都无所谓啊。只要乐团的价值够高就好了。TB有坂本在,没问题啦。」

「笨蛋,少说那种依赖别人的话!」

语气带点斥责,源司先生一转头便发现了我。就算知道我在看,他还是真的伸手弹了一下藤谷先生的额头。

「总之,不要对间嶋他们说那种奇怪的话。要是被他们抓到什么小辫子,或是诱导你说出不履行合约的话,事后再来报复你就惨了。我可不想要TB被波及。虽然我超希望你能跟有贵乃撇清关系,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总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

「那就完成一首好歌吧。写都写了,现在可没时间拿来浪费。」

「但我心里还是觉得输了……」

「那就快点赢回来啊。只有这点我无论如何都帮不上忙,只能靠你自己了。」

源司先生说着便拿出手机,准备离开录音室。走到一半又停在我面前说:「唷,女高中生,什么事?」语气很温柔。啊,我今天也穿制服。

(放学后不想直接回家。)

不知该怎么说明。

「总觉得TEN BLANK不足,有点戒断症状。」

「哦~~你已经发病了吗?真快啊。不过呢,今天没事情要做,催一下老师赶快写歌就可以回去喽。我会开车送你回家。」

讲得好像麻疹还是水痘一样的理所当然。

啊,是喔……所以大家都会得这种病吗……

「老师,我去买个便当,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机。」

听源司先生这么说,依然盯着五线谱没有转身的藤谷先生回答「好」。

(我怎么可能催他。)

这里还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未经思考就跑来了。

必须回去。

「朱音,那个……」

藤谷先生低喃。

「是!」

我做出回应。

「…………」

过了一下子,藤谷先生猛地踢倒椅子起身,看着我「唉!」了一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我的惊讶是他的两倍。

「唉?不会吧?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

「那个……我不能在这儿吗?」

「不能啊!」

不行喔?

我搞不太懂。

(「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又是什么意思?)

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错失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的时机。

「不好意思。」

然后道歉了。

这么一来,藤谷先生就露出为难且困惑的表情,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像是自己的身体掉在椅子上似的坐下去。

彷佛祈祷一般双手交握,放在双腿中间,抬起视线。

虽然为难,但决定不为难了。

「……哪里不好我也不知道,让你道歉对不起。朱音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想跟我商量什么吗?」

「可是那个……我没事,我要回去了。」

我来只会碍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工作的地方。」

「是喔?」

「那个……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

「不能问。」

不能喔?

「对不起。」

「朱音不可以向我道歉啊。」

他说不行。

被说了太多的「不能」、「不行」,我终于受不了了。

「那老师到底有什么是可以的,我不知道了啦!」

「待在那边吧。朱音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别生气了。」

他举起双手投降,这么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对什么投降。

「我完全没生气啊。」

「是吗?抱歉。」

「真的,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到啊。」

「老师你怎么了?」

「嗯,正在伤脑筋。」

老师嘴角一扯,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身为作曲家的我太厉害、太天才了,导致身为主唱的我很伤脑筋。因为我老是写出不管怎么努力都唱不好的杰作名曲啊。」

「觉得唱不好的只有老师你自己吧?」

「不,这个嘛……」

话说到一半,藤谷先生又不说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音域或音准的问题喔。当然,没有一定水准的技术也唱不了我写的歌,但我的作品擅自要求的不是那个层次的东西,是更奢侈的,像是已经超越了我这个人的……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懂了。

变成一个自己跑到脑中很远地方去的人。

接着,他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

「那个啊,你不要走,待在这里好吗?还可以留着吗?」

「可以。」

听我回覆,藤谷先生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我以为他要找源司先生,结果不是。

「喂,我现在可以行使『听我一个要求权』吗?对,现在,现在马上。我在平常那个录音室,两分钟内过来行吗?两分钟不可能?那十五分钟呢?」

话筒那端传出低声抱怨的话语。

呜哇……

我知道是谁了。

「不来吗?为什么?朱音在这里喔。不快点来会冷掉喔,快来吧。」

「唉?请问……」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老师已经挂断了。那个,老师……

「老师,我又不是诱饵。」

「嗯,可是正好嘛。」

「什么叫正好?」

「他绝对会来喔。」

看着手表,藤谷先生这么说。用不着计时吧。

藤谷先生打完电话约十四分钟后,外面传来坚硬鞋跟敲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敞开的隔音门外,一个身着黑衣的高个人影走过来,直接进入主控室。右手摘下太阳眼镜,把那暗色的太阳眼镜丢在我手上。

「几分几秒?」

桐哉问藤谷先生。

「十四分三十七秒。」

藤谷先生回答。

「桐哉真的在各方面都很一板一眼呢。包括这身黑衣。」

——还这么说。

「太阳眼镜不是用来遮脸的道具吗?结果戴着太阳眼镜还被人一眼认出,你还真搞笑。」

「我就是喜欢这身打扮,干你屁事。」

低沉的声音。桐哉嗤笑出声。

桐哉把拿在右手的黑色薄大衣丢在旁边没人坐的混音台椅子上。

瞬间飘来一阵混合了香菸、某种香水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应该说,和上次巡回演唱会时在新干线上遇到的他几乎没什么两样。

真崎桐哉就是这样的人。

自己决定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并成为那样的自己。

那或许是一种骨气和毅力。

「打招呼啊。」

看着我的脸,他如此催促。

「你好。」

「真无聊的寒暄。」

谁知道怎样寒暄才有趣啊。

每次和这个人见面,到底是高兴还是困扰,我永远没搞清楚。

「……上次谢谢你。」

「你还是一样喜欢我啊。」

「普通而已。」

「哼,但你喜欢吧?」

「烦死了好啦就当作喜欢吧。」

「啥?可恶,真火大。」

夹杂真心和玩笑的语气。认真的声音,像会毫无预警揍人似的可怕。可是我的耳朵已经有点习惯了,不习惯的话根本无法和他对话。

「我喜欢新歌。」

「是喔。」

彷佛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话,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混蛋老哥,你哪里唱不好?」

「遇到瓶颈了。」

「你说什么?」

「谁教我老是作出这么出色的歌。」

「是喔,那还真有意思。」

「这可不是炫耀或遗言喔。」

「是喔。」

做出「拿来」的手势,从藤谷先生手中拿走五线谱纸,一边走进主控室,桐哉一边快速由上而下浏览乐谱。

用力坐在靠录音室墙边设置的长椅上,随意翘起二郎腿,右手翻阅乐谱,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哪有人把这给别人看啦,普通人会这样吗?」

兀自嘀咕。

右脚搭在左腿上,脚跟处厚重坚硬,要是被踢到一定会很痛的皮靴,鞋底正对着我。

「你不觉得羞耻吗?居然写出这种东西。」

「是首好歌呀。」

「这是青春期小鬼半夜写的日记吧?」

「现在还写得出这样的歌,而且能运用在工作上,我果然是个天才。」

「你是『令人同情』的那种吧?」

「桐哉也是同一种人所以没问题喔,别担心。」

「这种歌,写都写了,不然拿去给樱井有贵乃唱吧。」

「那孩子是『真正在青春期』的人,路线跟我不同。」

「啊……是这么回事啊……」

「这音乐还不错呢。」

「也让我看看。」

「你能唱好吗?如果是桐哉会怎么唱?」

藤谷先生问。

桐哉呵呵一笑。

「哥哥写的歌,我死都不唱喔。」

「桐哉能唱喔。」

「笨蛋。」

桐哉的语气,像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团真心话。

「我才不是在做什么音乐,我是在唱歌。用唱歌取代存活。你当人家大哥的是在嘴臭什么啊。」

「啊,真的耶,说得也是。」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边的人,你是那边的吧。这不是常有的事吗?要多少有多少。」

「简单来说就是才华不同呢。」

「你加油吧。」

「嗯,虽然很不甘心。」

「请节哀……」

把五线谱纸丢向一边。

「西条朱音,你在这干嘛?有什么意义吗?」

这人总是能立刻看穿别人的弱点,故意做出这种事。

(……很温柔。)

说着完全不温柔的那种话,做的事却正好相反。我这么想。

一板一眼的。

是在鼓励我「好好做啊」。

真要说的话,我们明明是竞争对手。

(西条朱音什么都没做。)

这种话既说不出口,也不想输。更不想露出好像会输的脸。

(即使没有鼓。)

也不能拔掉逞强的栓子。

自己这么想。

「我来站在老师这边。」

「啦啦队女孩?」

被笑了。

「被分配到这重责大任,真是太好了呢……」

桐哉歪嘴一笑。从腰后掏出香菸,放进嘴里,点火。这些动作全用右手完成。我看见他左手戴着黑色手套。

(菸灰缸。)

录音室的菸灰缸在混音台旁边,我去拿给桐哉。

非常直接地问:

「Over Chrom要解散了吗?」

「呵呵。」

彷佛听到什么逗趣的笑话,桐哉发出爆笑。

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还不能说。什么时候可以说,已经决定了。但接下来还会扯到很多得先卖的东西,毕竟是工作嘛,全是商业考量。」

「那就是会解散喽?」

「西条朱音,你坐下。」

桐哉指着自己的左侧。我抱着菸灰缸,姑且先坐下。桐哉把自己的左手张开,放在我拿着的菸灰缸上,像去算命看手相似的,朝上出示手心。拿香菸的右手手指沿着生命线中段一路滑到手腕。消毒药水的气味就是从这来的。

「那女人说着跟你刚才一样的话,什么『与其让桐哉杀死热爱Over Chrom的人的心,不如让桐哉去死吧』,来到我面前……」

左手放在心脏前方,做出接住刀刃的动作。然后又说:

「缝了十二针。」

「十二……」

「不能弹吉他了。」

「不能弹了……」

说得太简单了吧。

「没关系喔。」

「为什么?」

「只要能唱歌就没问题。」

「没这回事。」

你是笨蛋吗?

「不管怎样都很重要吧,毕竟是人啊。虽然有歌,但唱歌的是人。」

「对我来说,先有歌才有我这个人喔。」

「咦,不对啦。」

「我的……喉咙。」

桐哉用挟着香菸的右手手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喉咙。

「要是声带坏了,一辈子都不能唱歌,到时候你要怎么说教我都会乖乖听,你要骂我『活该』都没关系。」

用闲聊般的语气说这种话。

我讨厌说这种话。

(香菸的火。)

离喉咙近得不能再近。

简直要烧了自己的喉咙。

「骗人的喔,桐哉才不会听人说教。」

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

「啊,听之前或许会先死?」

桐哉嘴角一撇,笑了。

「可是啊,有些人没有我会死呀。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以为反正只是些碰巧看了我的舞台就延长一晚寿命,风向稍微改变就会像旅鼠一样死掉的软弱家伙们吧。哭的人一开始就想哭,感动的人原本就容易感动,如此而已。即使如此,也不知道是什么命运的安排,那些人特地来到我脚边……不是神也不是佛,只是想唱歌的我,又把这些人当成粮食活下去……这点小事,就算让我被他们吃了也没关系,又不会少块肉,就我看来。只要还能唱着歌活下去,连来杀我的人我都会一并爱。我现在还能唱歌,这样就好。」

低头看着左手,桐哉这么说。

「等到送礼物给怎样的女人都成为往事时,我再说给你听,总有一天。」

要当成往事啊。

那不是开玩笑的,已经决定了。

(这个人决定结束了。)

什么啊。

那种事还太早了吧。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

「Over Chrom会变成怎样,我姑且还是会担心。」

「是喔,为何?」

不加修饰。桐哉似乎挺意外的。哪有什么为何……

「因为是竞争对手。」

「是喔。」

「可是我现在知道,我担不担心都无所谓了。」

「是喔……」

桐哉从近距离窥看我的脸,忽然又说:

「西条朱音,你的野心还在吗?」

咦?

我吓了一跳。

(野心……)

他一直记得。

我说过的话。

「还在。」

「是怎样的?」

他接着问。

只想了一秒。做了准备。准备好心情。

说出现在的真心话。

「明天也能为TEN BLANK打鼓。」

「……呵呵。」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不然要我亲你吗?」

「完全不需要。」

「我才不要咧白痴,嚣张的女人。」

高压怒吼的口吻,冲着我破口大骂。非常恐怖,却有点开心。

「有这种女人,唱歌应该很简单吧?气死人了。」

「桐哉都是这样唱歌吗?」

藤谷先生皱眉询问。

一边笑一边不耐烦地叹气,桐哉从我身边站起来,稍微弯下身体,窥看旁边的藤谷先生说:

「只能把肚子里、喉咙里迫不及待等着被唱的歌唱出来而已啦。你现在还在保护自己,还文静地躲在墙壁后面。快点出来吧。」

「你现在——」

藤谷先生认真地抬头看他,如此反问:

「是在给我建议吗?」

「谁知道。」

桐哉转头看我,把几乎没抽的烟捻熄在菸灰缸。

对我说「那就这样」。

捡起我手上的太阳眼镜。

用把事情办完的脚步走开,拿起丢在椅子上的大衣,挂在右手。

「我当然可以指导哥哥唱歌,但那不是适合我的工作。拿更好的曲子来吧。」

「咦,你知道自己讲的话有多奢侈吗?」

「不,这是人情道义。」

「谁都会这么认为吗?啊,是喔……」

「拿出跟樱井有贵乃那时同等级的东西只会输。如果TEN BLANK不能做出比那更好的音乐,像你这样的人就会跑去有贵乃那边喔。」

「嗯,老实说,确实一切都要视音乐而定。因为我喜欢好音乐。身为音乐家,本能会去选择更有意义的那一边。如果变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是TEN BLANK也一样。一旦在我眼里没有比其他人有魅力,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喔。」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说着严重背叛的台词,但我早就知道老师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音乐里没有所谓胜负之事,这也是事实啦。老实说,重要的不是顺位,是异化作用。可是不知怎地我火大起来了,开始想说要是能把一切麻烦的东西都一脚踢开就好……」

「是喔,那你就把这唱出来啊?」

桐哉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庞克风格挺不错的吧?」

「神童藤谷直季,这次转为挑战庞克摇滚吗?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吗?」

「加油吧。」

「谢谢,再见喽。」

藤谷先生举起一只手,接着提高音量:

「不好意思,源司哥在那边吗?」

「在喔。」

源司先生没进录音室,在外面的休息区等。探头进来时,桐哉正好从他身边走出去。源司先生点头打招呼,桐哉回了源司先生一句话,背影走到门外看不见了。老师也不再看他,彷佛脑中的引擎突然开始高速运转。

露出那样的眼神。

「唉,你现在能找到坂本吗?能不能叫他过来一下?」

「那家伙就算有什么事出门,不是在乐器行就是在二手店吧?应该一通电话就能把他叫来。」

「那就叫他来吧。高冈呢?」

「高冈不行。」

「不行?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啊,不用说了,不在就算了……」

对源司先生这么说完,藤谷先生左手手指抵在自己头上,默默思考。

「……对了,就这么办。抱歉了朱音,我自己想出很卑劣的事。」

「咦,又?」

「唉,又吗?」

一脸回神的样子,朝我这边歪头,藤谷先生的语气有点伤心。

「我果然做尽了坏事啊?」

「是没错,但没关系。」

「是吗?如果让有贵乃队主犯的我来说,这是一场讨厌的竞争。但有贵乃身边的人同样想着要怎样赢更多喔。我们要用对这世界大声说『让任何人都不敢对TEN BLANK贸然出手』的心情获胜,你觉得怎么样?」

视线紧盯着我,他这么说。

当藤谷先生进入这种模式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绝对逃不掉了。

引擎高速运转已是既成的事实,事情已经开始动了。

在老师心中。

(请大声说。)

当坏人也好,什么都好。

(说TB是最棒的。)

我很单纯。

高兴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非常高兴。

「我觉得怎样样?老师都这么说了,不就是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嗯,不过朱音你也是坏人喔。」

「是吗?」

「你不是来站在我这边的吗?」

他严肃地问。

(问这种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太奸诈了啦。

「不告诉你。」

「啊,是喔。」

藤谷先生露出苦笑,左手抓起桌上的原子笔和新的五线谱纸,椅子转向那边,先咬了一下笔尾。接着,就像世界已经改变似的,彷佛我不在这里似的,开始高速写下音符。速度完全停不下来。不是一边写一边想要怎么写,只是把已经完成的东西写下来而已。

我没算到底过了几分钟,总之过了一会儿,耳机挂在后颈的坂本同学走进录音室。看到正在写乐谱的老师,他嫌弃地眯起眼镜下的双眼,冷淡地问我:「今天开什么会?」

「呃……只有老师知道。」

「西条,你在这做什么?」

哪有人突然这么问。

「西条没做什么。」

「那个人感觉像吃了禁药。」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今天干嘛来录音室?」

就知道他会问这句。

「不能来吗?」

「什么意思?」

「那个……因为养分不足,我差点死掉。」

「这种事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为什么?」

他别开视线,小声低喃。生气了。我讨厌坂本同学对我发脾气。

(……可是这样的他不是非常可爱吗?)

非常可爱,我喜欢。

想好好珍惜他。

「怎样?」

又被说了。看着我的脸。感觉跟生气很像。我的双眼自然泛泪,他明显不知所措。

「哭就太奸诈了吧?」

因为现在在这里什么都不能说啊。

(可是,不想被你讨厌。)

默默地抓住坂本同学的法兰绒连帽衫,拉过来用左边口袋擦眼泪。

一放手,坂本同学就停下动作,低头看我。

「我只是想说谢谢。」

「……你要先说这句啊。」

「嗯,下次会说的。」

「…………知道了啦。」

沙哑的声音咳了一下,坂本同学这么说。然后,他走向房间中央的桌旁,从斜上方看老师笔尖写下的乐谱。

(啊,开始做不一样的事了。)

坂本同学的心情像搭电梯上楼,去了另一个地方。

已经……

和老师一起跑去其他楼层了。

「……不会吧,你放弃跟我的对决了吗?」

「还有在继续喔,和坂本的比赛。可是,现在先让我做这个啦。」

「这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打击。」

「可是我们难得在同一个乐团奋战,得有效利用这个奇迹才行。」

「把它写完啦。」

坂本同学压低声音催促,盘起双臂等藤谷先生完成乐谱。老师的笔尖最后敲了一下纸张中央,拿起整张乐谱,递给坂本同学。

「嗯。」

皱着眉头,坂本同学咕哝道。

声音又有点哑了。

「嗯……」

「我自己不觉得这次有把坂本的音乐搞得乱七八糟,你觉得呢?」

「……应该没有。这个就行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想要这个,真的吗?」

藤谷先生说着便抬头望向坂本同学。一半是讶异的语气,一半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得到这答案似的笑了。

「朱音,我啊,这次融合起来了喔。这首歌是坂本和我的合作。」

椅子转了一圈面向我,老师这么说。

「咦?」

他说融合。

以前,坂本同学曾说自己的曲子有被藤谷先生重新改写,而他非常排斥那样。

「说什么合作,太卑鄙了……」

坂本同学喃喃嘟哝,但不是在生气。

「为什么?」

我问坂本同学。

「…………」

他认真地抱头苦思,好像很难用言语说明。不好意思啊,随随便便就问了这种事。

「……说卑鄙是因为,这虽是藤谷哥平常的音乐,但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待别人的音乐。」

「是吗?怎么个对待法?我改变了写法吗?」

「你这次没有杀掉我的曲子。」

「那是因为我输给你了,杀不掉你啊。坂本太强了。」

「不对,是你改变了。」

「这样啊,谢谢。」

藤谷先生站起来,说着「我弹一次,你们听听看」就推开录音室的门。

(坂本同学现在说不定快哭了。)

这句话,我还说不出来。

只在心里想。

那里还有个我不能去碰的地方。

打开录音室里放着没收的乐兰键盘电源,藤谷先生弹了几个单音。选择类似真正钢琴演奏的音色,调整节拍器,加快BPM。

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自然地呼吸,藤谷先生搭上手指。

弹出强而有力的声音。热血的fortissimo,极强的声音——崭新的旋律。

4

隔天一早就是大晴天,天空蔚蓝,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早上起来,在家附近熟悉的路上跑步,大脑似乎比平常接收了更多氧气。到学校之后也一整天都很清醒,身体彷佛充饱了电,怎么用都用不完似的。

(身体变成了电池。)

储存了动力。

「哎呀今天是怎么了?我们朱音散发一股幸福满满的气息呢。」

走在走廊上,一个人伸出食指,对着我的脸这么说。是(从以前就很照顾我的)朋友瑛子。

我不太擅长做反应,除了傻笑也没别招了。

「诶嘿?」

「还诶嘿咧!真羡慕你。不过,反过来说,要是朱音不幸福,瑛子就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是幸福了,感谢上帝。所以,你这样就好。」

「啊,是喔。」

「是啊,朱音答应过要在TEN BLANK获得幸福的。」

她说得彷佛这是注定的命运。

「所以在你辛苦的那段时间,我还曾想过要去控告藤谷先生呢。或是诅咒他!」

呜哇,这样啊。

「唉唉……拜托不要诅咒啦。」

「可是你被弄哭了好多次。」

「那是……应该说那也是我自己得面对的事啊。」

「嗯,瑛子我本身也是TEN BLANK的歌迷,身为歌迷,我的心情很复杂就是了。朱音真的就这样成为活在那边的人了呢。」

可是,西条朱音和樱井有贵乃或日野响不是同一种生物。总觉得我没办法用那种强大怪物的生存之道活下去。

到最后,我还是只能做自己。

「可是瑛子,说让对方给我幸福的话,听起来不会很像要嫁过去吗?」

「唔唔?朱音不走这条路线吗?」

「我比较想让别人幸福。」

「哎呀,你是女王大人呢。」

「咦咦咦咦,是这样吗?」

「加油喽。」

被朋友说了。

我生存的场所在这里。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都非常重要。没有任何阻碍。我就是我。

从原宿车站剪票口跑出去,要去藤谷先生家。途中有一群穿着陌生学校制服的女生对我挥手说「朱音你好」。我还在想是哪里的谁,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就用激动的口吻说:「我圣诞夜也会去武道馆喔!」咦……啊!谢谢。

(原来是有在关注我们乐团的人啊。)

我向她们道谢。

继续往前跑。

傍晚前的天色还亮,用备钥一打开藤谷先生家的门,接上扩大机的大音量吉他声立刻撞上鼓膜。家里飘散一股新鲜咖啡的气味,我立刻知道高冈尚也在。

(呜哇!)

像有人对我呼唤「快来快来」似的,身体被向前拉扯,差点在走廊上跌倒。我急着跑进客厅。因为那就是这样的声音。

得赶快去听才行。

(有什么要开始了。)

某种很好的事情。不快一点就会错过,所以要拼命赶上。绝对。

非听不可的声音。

我急急忙忙进入客厅时,藤谷先生抱着他主要用的那把黑色Precision Bass贝斯,赤脚坐在地上,同样弹着毫无顾虑的大音量贝斯。声音从下方抓住了我的脚,右脚中指的指甲还残留与那声音产生的共鸣。屋内左侧,尚听着那个声音,改变自己放在指板上的手的位置。还击似的,斜上方响起尖锐的音乐,用这回应了藤谷先生。不对吗?藤谷先生以两拍低音询问,意思是「贝斯线不是这样进行吗?」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们用音乐对话。

「西条。」

坐在鼓组前的椅子上,坂本同学叫住我。他也一副很急的样子,想的事情跟我一样。虽然难以说明,不过现在——

「快过来这边。」

「唉?」

就算叫我打鼓也不能马上打啊,鼓手的关节和身体都必须先热身。

(虽然我是跑来的。)

呃。我知道啦。这么回答,把东西随手一放,「但是要等一下」的声音被大浪般席卷而来的吉他声淹没。坂本同学嫌弃地压着一边耳朵说:

「太混乱了,我的耳朵分不出什么才是主题,请使用日语对话!」

他怒吼的对象是藤谷先生。表示「好~」的这个回应也不是日语,是四分音符。藤谷先生立刻察觉并眨着眼说:「咦,抱歉,我也搞不清楚了。」

「告诉我这首新歌的歌名。」

尚一边换弹片,一边对老师这么说。抓住琴颈的左手像附属琴弦表面的东西,始终没有放开。尚咬住弹片。印着TB标志的白色弹片是他专用的弹片。

「唉?歌名?暂定的可以吗?」

「叫什么?」

「长发公主逃狱记。」

「长头发的人?」

「对,长发公主,被关在高塔上,把留长的头发像登山绳一样垂降下去,让王子用那个爬上高塔。」

「她不就是在原地等的人吗?」

「那就是一种逃脱啊。」

「喔喔,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尚点头说着,右手两根手指重新拿起弹片,用某种散播细碎光芒的方式弹奏。

「更……」

藤谷先生举起右手,一边听一边说:

「应该有更让人晕厥的弹法吧,我想听那个。」

「高冈注册商标的乐句。」

「对,不是跟着乐曲走,是和乐曲本身融会贯通。」

「有什么要求?恐怖的?还是催泪的?」

「呃,充满爱意的。」

「好害羞喔!」

尚笑着说「你是谁?」藤谷先生回答「偶尔也说说这种话嘛」,从头开始弹奏贝斯。从乐曲进行的方式,听得出藤谷先生的习性。吵得像是以低音乐器掌握节奏的同时弹奏旋律。即使如此,尚总是说,要用吉他弹出具有存在感的乐句来配合他的贝斯很不容易。

坂本同学皱着眉头横越客厅,坐在自己的键盘前,左手轻轻敲打键盘,弹出与贝斯重叠的声音。这首歌是昨天刚完成的,他们两人的合作曲。

用坂本同学的弹法融合。

手指放在吉他上的尚,露出某种已经知道答案的表情。虽然露出这样的表情,眼神却望向我,右手给了个「麻烦你一下」的手势。啊,我先打出声音比较好吗?做一次深呼吸,氧气再度灌入脑袋。我坐在鼓组前,打算把身上的电力接通。

打鼓。

进入音乐之中。

(打出什么声音好呢?)

只有尚知道的声音。

不足的部分。

我的身体不知去了哪里,彷佛成为气体,跑到轻盈的地方,打出的声音变成自己,不用头脑思考,而是直接在那里。当我这么做——

吉他就刺过来了。

(像男人的拳头从心脏后方穿过来。)

像穿透了背脊和胸腔正中央,痛得跟真的一样。我好惊讶。表面发光的吉他,尚怀中的小绿,宛如有生命似的唱起歌来。明明是第一次听,那却像是听过好几千次的声音一样熟悉,大声地鸣唱。用曲子原有的基因诉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藤谷先生瞪大双眼,抬头看尚。

就算贝斯的声音被拖着走到跟原本不一样的地方也无所谓,尚用这样的弹法,右手的力量带着贝斯声线,走向乐曲的更前方。乐曲的形状产生更大变化他也不在乎。那是乐谱上没有的东西,但非弹出来不可,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和吉他在同一瞬间踢出两下鼓声,眼前一片眩目白光。

(现在,四个人发出一样的声音。)

彼此呼应。

所有人都在同个地方,察觉同样的事,一口气发出声音。

(我们为什么知道呢?)

为什么呢?

说不上来。

可是,很简单。

像一条早就决定的道路,吉他独奏的斜坡路,一口气朝下奔驰,直奔到乐曲最后着地之处。一鼓作气,满不在乎地弹。弹完后,用揍人般的手势斩却浮在空中的最后一个音。

「……这样的如何?」

尚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藤谷先生。

藤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闭上嘴巴,似乎有点困扰。

「哪有什么如何?」

「做到了吗?」

「那个乐句是谁想的?」

「你不知道吗?这就叫乐团魔法喔。」

尚这么说。没错。是魔法。

「嗯,很帅喔。」

「及格了吗?太好了,那圣诞夜就表演这首吧,新歌。」

「是啊。」

藤谷先生用还没办法好好讲话的语气回答。老师心里的情绪太满了,所以还轮不到言语出场。我很清楚,因为那就跟我自己心里的状况一样。我或许抱持着同样的心情。看看坂本同学,果然也从他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情绪。只是没说出口。

「是啊,好高兴喔。」

藤谷先生这么说。尚听了这个,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的架子上。左手离开琴颈,先看一眼所有人,然后说:

「能完成真是太好了。那么,我要出门一下。大概两天不能回来,抱歉。应该赶得上二十三号的彩排。」

「唉,什么事?」

这时,藤谷先生反问的声音突然变得不一样。

尚还是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老爸刚才死了。」

「……真的吗?」

「源司在车上等,我现在要过去了。抱歉喔。」

「…………刚才是……那这件事……」

藤谷先生沉默了。说到一半的话,没有继续说。

无法说出口,咬着嘴唇。

我也只能坐着。

尚看起来是最冷静的人。他露出温柔的表情,等待藤谷先生继续说。

「我也一起去。」

过了一会儿,藤谷先生这么说。

「我这种人或许派不上用场,但我要去。」

「明天来吧。」

尚这么回答。

「等下再打给你。」

「高冈,加油喔。你一直都很努力。」

「嗯,谢谢。」

辛苦了。藤谷先生说。那我走了。尚又说了一次,走出排练室。走廊那头,听见屋子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虽然是不认识的人。」

之后,藤谷先生轻声说道。

我只是一直坐在鼓组里面,但是慢慢地,渐渐理解发生了什么。

坂本同学那敏锐的视线投向藤谷先生。

「虽然是我一次都没见过的人……回顾我至今的人生,连一次都没交流互动过的人……可是我一定得去跟这个人道谢。因为,他是高冈的父亲啊。」

藤谷先生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跟我们说。

「大家一起去吧?这种事,应该可以吧?」

坂本同学平静地说。

「嗯,对啊。毕竟是伙伴。」

藤谷先生回答,点了点头。喃喃低语「对啊」,手捂住嘴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雪看似要下,但一直没落下。

二十四号上午的天气就是这样。

我在不知不觉中养成每天看气温预测、气压分布图和气象预报的习惯。只要是气喘容易发作的天气就会很担心。

新买的红色靴子,第一次从盒子里拿出来,用力绑紧鞋带,走出家门。白色的卡西米亚围巾缠绕在下巴,为了不让手指冻僵而戴上手套,在寒冷的街道上快步走到新宿三丁目,下楼去搭地下铁。不用换车,很快就到了九段下。之前自己也不知道来此看了几次别人的演唱会,搭着手扶梯往上,看到「日本武道馆」的字样时,心脏竟然还是有点燥动。虽然也有紧张,但多半是出于高兴,所以没关系。

藤谷先生每次都说「西条朱音正式上场时很强」。

(意思是舞台下的我让人操心吗……)

啊,我在武道馆听过高冈尚弹的吉他。

想起这件事,忽然感到不可思议。

「咦?朱音你也太早来了吧!」

地下铁出口,才刚爬上阶梯,旁边就有个人大声叫我。拜此所赐,我吓了一大跳。源司先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冷飕飕的人行道上。

「早安。」

「呜哇,好蠢喔,你怎么穿成圣诞老人?」

看到我的衣服,源司先生爆笑出声。大红色的大衣,裙子和帽子也是红色,我今天就穿这样过来。

「因为弹吉他的提出要求,说圣诞节想看到圣诞老人啊!」

「啊啊,弹吉他的品味真差……投出这种一点变化都没有的直球喔!」

「变化是要怎么变化?」

「别问我。我的品味是前卫又辛辣那种。」

「是喔。」

「朱音,你是不是看到武道馆几个字就脑波弱跑到这个出口来啦?集合地点不是这里唷。」

「啊,对耶!」

今天的活动因为参加者多,休息室很拥挤,TB决定在马路对面的饭店餐酒馆待机。可是,我一个不小心从武道馆这边的出口上来了。

「唉,源司先生难道也是吗?」

「我是因为太爱武道馆了,本来就打算从这里出来,不是搞错喔。」

是吗……

「喔,对了,圣诞老人,送你一个礼物。」

一边朝我们非去不可的方向走,源司先生一边从挂在肩上的大包包里拿出一支手机交给我。全新的手机,散发内敛的银光。

「新单曲的tie up,宣传的是这个机种的新手机,朱音也要用喔。」

「啊,好的。」

试着打开电源。萤幕上显示各种东西,我搞不懂哪个是哪个,晚点再叫坂本同学教我吧。

「我说朱音啊……」

要过大马路的斑马线,停下来等红灯时,源司先生这么说。

语气郑重,音量也降低了。

「是。」

我抬起头回应。

他一定是要讲重要的事。

「嗯,那个啊……不久后,我可能必须对你说些有点麻烦的话。」

「咦,是什么呢?」

「可是啊,我知道朱音……应该说,我知道我们乐团的每个人都超爱这个乐团。打从一开始,每个人就非常热爱这个团。所以呢,我也尽可能不想说无趣的话……」

源司先生叨叨絮絮地说起来。

「恋爱是个人的私事,也是每个人的自由。要是朱音谈起恋爱,可能会经历一些没谈恋爱时无须经历的辛苦。如果不是在TEN BLANK这个团,情况或许稍有不同。」

「…………我这么做,不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这种话不能由我来说吧,不知道啊,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啊。所以,你不要退缩,也不要放弃。只是,如果觉得难受,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虽然我也很想把事情简化为朱音自己的问题,但这件事一旦弄错了出口,TEN BLANK会分崩离析的。你懂吗?抱歉喔,我这种人居然插手这种事。」

分崩离析。

(不会。不知道。)

绝对不会。

什么都不知道。

两种想法都有。

「我——」

正张嘴打算说什么,手上那支新手机忽然发出闹铃般的声音。我和源司先生都吓到了。哪有这种事?才刚打开电源,电话就响了。

「……朱音,这支手机的号码……」

源司先生说,脸上表情依旧复杂。

「目前只有我和藤谷知道。」

「…………」

不知怎地,我瞪了源司先生一眼,停下动作。内心有一点对他生气,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感到火大。应该说,感觉到自己心里竖起了尖刺。可是,这不是源司先生的错。

「要按哪里接听呢?」

我问源司先生。他说随便按哪个键都能接起电话,所以,我这么做了。

「是,喂?」

「唉,骗人,怎么打电话你就接了?」

藤谷先生的声音。

(怎么打电话就——)

跟上次说「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的语气相同。

(这人在说什么啊?)

老师,你太奇怪了喔。

「我不能接电话吗?」

「不行啊。」

我故意反问,他也刻意地回了句「不行」。

还以为又要跟上次一样生气了。

「不过算了,没关系,那个啊,你能帮我听听吗?歌词写好了,我可以唱给你听吗?」

「咦,在哪里唱?」

「就是现在,这里。」

「老师你在哪里?」

「在武道馆前面啊。」

「我们集合的地点不是那里耶。」

「是喔?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唱出来喔。因为这是一首恐怖的歌。在我心中,它是需要勇气才能唱的歌。而且是黑色的勇气,像汽油那样的。」

听到我说「集合地点不是那里」时,源司先生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转头就想沿路折返,直接爬坡回去武道馆。

(不是那样的。)

我左手抓住源司先生的包包,要他停下来。

(不是要源司先生现在去接他。)

是歌。

他说要唱歌。

「我想听,请你唱吧。」

「骗你的啦,我想应该不行。」

「不行也唱啊,有什么关系!」

我大声对电话怒吼,被我拉住的源司先生很吃惊。

「即使如此也只能唱的话,那就唱啊。我会听的。为什么不懂呢?」

「你能来接我吗?」

「不可以撒娇。」

「嗯,那我唱喽。」

藤谷先生说。

(我得去接他才行。)

用右边的耳朵。

手机里的,不太能就近听的声音深处。

把心情聚集在那里。

放开抓住包包的手,越过源司先生,我开始往前走。对源司先生很抱歉。用一种像是只把声音碎片放在鼓膜正中央,宛如低喃的唱歌方式,藤谷先生唱出了第一个音。他人就在外面,在路边,在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其他人大概也会听见的地方。他仍毫不在乎地唱起来。

只要能让我听这首歌,其他事都不重要。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听见。

(被谁看到都无所谓。)

匆匆爬上坡道时,我忍不住落泪。但是,旁边的人看到会作何感想都没差,跟我无关。

城墙崩塌 往前踏出一步

躲藏在塔楼顶端 小小的长发公主逃出来

赤脚踩上荆棘 一口气逃离

逃向森林之外 外头晴朗蔚蓝的周日天空 夜晚 清晨 向外

唉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一定很奇怪

不管变成怎样

大概都会像这样说出来 害你受了多余的伤 真的很抱歉

无论你属于谁

我都喜欢你 那就是喜欢 如此而已

一口气逃离这里后 可以只为你而唱吗?

(插图p002)

「咦咦真假?朱音是圣诞老人吗?」

坐在车挡前的藤谷先生一看到我的穿着就笑出来。和我同机型的手机还拿在耳边。

「我只是穿了红衣服喔。」

「嗯,不过怎么办,我总是看成圣诞老人……」

说着便挂上电话,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他还是没站起来,坐在原地抬头看我。

「抱歉啊,说这种话。」

「不可以道歉。」

「是吗?可是我接下来要把那首歌系上缎带,卖给几十万、几百万个听众,唱给他们听。要做这么可怕的工作,我一定是疯了吧。欣喜若狂地,拼了命地,为了如此悲惨的事情赌上性命。太奇怪了啦。」

可是,老师是——

不被允许放弃音乐的人。

如果你不在那里,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你。

「抱歉啊,我说谎了。我之前说过不会喜欢你吧。」

「老师,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喔。」

藤谷先生这么说。

其实我早就理所当然地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

更早以前就有预感。

我知道了,所以——

(加油。)

用力再用力,紧紧蜷起双手手指。不要再哭了。不对,我才没有哭。

我放弃擦眼泪,直接说道:

「对西条来说,坂本同学很重要。」

「我知道喔。那样就好。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喔。」

那样一点也不好,完全不好。

我这么想,但没有再说什么。不能搞错出口。老师也清楚这点。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如果不是在TEN BLANK这个团。)

可是,我的心脏从内里发出声音。

刚进入其中的新歌,已经扎根住下了。

不向外溢出就彷佛会死掉,这样的音乐从我体内发散。这些事在这个瞬间也未曾停止,一直想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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