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之城 I——4/4(quarters)——-章节
1
(水滴般的音色。)
清晨蓝色的雾。
冰冰地落在舌尖。
碎片。
拿备用钥匙打开藤谷先生家的门,走进去。还在走廊,声音就从客厅流泻而出。
(坂本同学的——)
我选择了他的声音。
「啊,我我我!我喜欢这个声音。」
取代寒暄,我高举双手这么说。
「是吗?」
无名指——
斜放在键盘最边边。坂本同学冷淡而简短地回应。
只戴右侧耳机,视线落在电脑萤幕、手边的键盘和乐谱上。
百分之八十的脑袋都用在那边了。一旁的我说了什么,他大概没听进去。
「学长,你昨天有睡一下吗?」
即使这么问……
也得不到回应。
不回也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啊?)
身上穿着昨天早上那件圆领衫……后脑勺翘起一小撮头发。或许有假寐个一小时吧……
我刚放学。
放学后直接来到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说是藤谷先生家,坂本同学跟高冈尚都以「方便」为由住在二楼。一楼则通称「藤谷工作室」)就看到坂本同学在客厅的桌前工作。
不愿打扰,但有点担心他今天的饮食状况。
「有没有需要什么?」
没有回应。
啊~~没关系啦。
我决定去帮坂本同学重新冲一杯咖啡。
如果不顺便帮忙整理一下,这间房间实在太乱了。满地都是乐谱之类的纸张,还有不知道谁的外套和毛毯、拿出来就没收的马克杯和没放回盒子的CD。放眼望去全是这些东西。
(啊,我没看过的乐谱增加了。)
眼睛差点被那些散落在地的纸张吸引,姑且忍住了。好像不该去偷看写到一半的乐谱。
会这样写总谱的不是坂本同学,而是老师。所以藤谷老师昨天应该有提早从录音室回来吧。
「咒语也好,读报也好,你说点什么,别不吭声。」
被坂本同学这么说了。
「啥?咒语?」
「西条你现在就从那边随便说点什么,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好好回应。」
隔着厚厚的眼镜镜片,视线依然盯着电脑萤幕,坂本同学快速地这么说。
什么叫随便说点什么。
(坂本同学偶尔会拜托我这种事。)
「嗯……我想想喔,呃~~最近我早上会去跑步,上学前。」
「跑步是什么意思,心情上的吗?还是线上的?」
一开始就给了意义不明的反问……
「不是那样,是认真地跑步。六点起床,在家附近跑一圈,大概三十分钟。」
「不会吧,你是指现实?什么意思,难以置信。我无法想像,把这种苦行当作例行公事,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还是体内系统有哪里出错了?」
「咦咦咦!怎么会是这么排斥的反应?我一点异常都没有啊,很正常。只是想说身为鼓手应该要加强体力,而且跑步时很舒服喔。」
「所谓的跑者高潮吗?」
「那是更类似脑内多巴胺路线的快感吧?我没有跑到那么吃力,只是晨跑时空气清新,感觉很舒服。」
「空气是怎样的感觉?」
「就是没什么废气污染啊,或者应该有些负离子效果吧。」
「你是说没有杂质?」
「呃,我有疑问。杂质是什么?」
「垃圾。啊……垃圾的话应该是单簧管。」
「咦?因为发不出Do、Re、Mi的声音吗?」
「因为是木管乐器所以是可燃垃圾。」
「…………坂本同学,你咖啡要喝有咖啡因的还是没有的?」
「请给我银斧头。」
「我说学长,我们的对话好像逐渐崩坏喔。」
「唉?你刚说什么?」
「咖啡要哪种?」
「是在讲这类话题吗?」
「就是在讲这个话题!」
「厨房的咖啡昨晚被藤谷哥混在一起,变得像『暗黑火锅』喽。」
啥?混在一起?
「高冈哥不在,那个人就会做出不像话的事。」
呃……
「不管尚在不在,那个人都会做出不像话的事吧?」
「这是大前提没错,但高冈哥不在的时候,不像话的程度是平常的六倍。」
「啊……是这个意思啊。」
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我也不太对劲。自己都觉得。
藤谷先生家是独栋透天,进玄关后穿过一道走廊,里面是相连的宽敞客厅和厨房。
进客厅前会先经过老师的房间,门开着,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
二楼一点声响都没有,但这个家到处都做了隔音设施,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
有咖啡因的那瓶雀巢金牌,和没有咖啡因红色标签那瓶的盖子弄反了。
等等,是谁把咖啡加进砂糖罐子里啦!有什么要特地加进去的理由吗!真是的!厨房的主宰(尚)一不在,这里马上就不行了……
「唉,之前不是说要买洗碗机吗?」
「买什么?」
「洗碗机啊,不是说要买吗?」
「有买过啊,坏掉了。」
「是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洗才会坏掉啊,学长?」
「知道了可能会大受打击,还是不要透露详情比较好。」
「…………」
「泡好了。」
拿下耳机放在手肘旁,坂本同学拿原子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什么,接着又转向电脑,变成百分之百的大脑都用在那上面的人了。
(弯腰驼背的。)
看得见从白色圆领衫里露出的后颈。
眼球表面觉得疼痛。
这样看着就好像电压计的刻度在跑,总觉得有什么在这人的身体里移动。
「咦,我还在做梦吗……」
背后突然传来某人低沉的自言自语,我吓得差点把手上的烧水壶丢过去。好险没丢。
「哇啊啊啊啊吓我一跳!」
「原来是真人啊,早安。」
明明是傍晚,呆呆举起一只手的藤谷先生却说早安。他刚才绝对不是从自己房间出来的。
「唉,老师,你该不会睡在那边的盥洗室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现在几点?」
这么问的同时,他瞥向自己的手表,然后看着我嘟哝:「啊,所以已经下午了。」老师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大衣外套。
不是打算出门,应该是昨晚(或今天早上)回来时就没脱。
「啊,没关系喔朱音,我还活着,这点不用怀疑。」
「那个……我说老师,看就知道你没死。」
所以——不是这样的。不是还活着就没事。
「脚麻了……咦?我的右脚是哪一只?」
盘腿坐在厨房地上,老师有半边又睡着了。
就算不脱外套,还是会打赤脚。
真是的。
「请不要在这里打坐。老师这样不行,不躺着睡无法消除疲劳喔。」
「听我说朱音,刚才我做了个好痛的梦。」
「什么?」
「……原来是鸡肉咖喱啊……」
「是喔……」
「就只是这样。」
「咦?痛在哪里?」
「很好吃喔。」
哇,糟糕!这个人也坏掉了!
(这个和那个都是,两个一样怪……)
我还是回家好了。
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从冰箱里拿出澈底冰过的矿泉水,倒在杯子里再放入「即溶青汁」粉末,泡得比平时更浓。
「老师,请用这杯来复活。」
「喔喔,这是高冈教你的吧?」
「教我的是源司先生。」
「已经有传人了吗?祖师爷可是高冈喔,我很清楚凶手是谁。」
带点怨恨的表情,闻了闻青汁表面的味道,藤谷先生这么说。
「居然说凶手。」
「嗯。」
「原来还有传人。」
「有啊,很帅吧。」
「你觉得很帅喔……」
「比英国国旗还帅喔,气死人了。」
皱着眉头的藤谷先生一口气把青汁喝到剩四分之一,忽然惊讶地说:
「呜哇,这什么必杀技?」
「啊?我作法有误,调的味道不一样吗?」
「不是。」
喝光剩下的青汁,杯子往地上一放,老师站起来走出客厅。是搅拌的次数不对吗?泡失败了吗?我不知道……
「坂本那边状况如何?」
「完成两首了,你要听吗?」
「骗人,你有什么毛病啊?太奇怪了,真讨厌。」
回答的语气几乎像在抱怨。藤谷先生又说:「可以给我耳机吗?」坂本同学则露出「我又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的表情,把耳机拿给他。
老师蹲在桌下听坂本同学输入的音乐时,后者跑来厨房。他拿掉眼镜,在我旁边叹气。我说「有咖啡喔」,他就问「是英文字母的吗?」嗯……用左脑思考是不行的。
「我想我泡的是日语的。」
「那应该可以喝。」
「新歌完成了吗?」
「写好了,但不确定是不是一首好歌。不是写好就没事,更何况以我的情况来说,写好之后第一个听的人又是那家伙。」
拿自己专用的马克杯默默啜饮咖啡,坂本同学又轻轻「啊」了一声。咦?
「我泡的很难喝吗?」
「不是,这咖啡有西条的味道,我吓了一跳。」
「喔……」
「这种事让人很高兴。」
是喔。前五秒左右只是普通地听着,之后脑袋右侧才突然理解这个人好像在撒娇。呜哇。往旁边一看,坂本同学瞬间咳到无法喝咖啡。咦……
一边咳,一边用左眼瞪我,意思是「不要这样直直盯着我看」。
「你刚才是不是发射了什么电波?」
「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电波啊。」
「绝对是从你那边发射的,有磁力。」
「静电?」
「档案要是消失就伤脑筋了。」
戴上眼镜,拿起自己的马克杯,迅速拉开距离跑回客厅。真是的~~怎样啦~~居然逃跑……哪有人表现得这么露骨啦?
(算了,反正一定是干扰电波。)
但还是很火大。
因为火大,我开始清洗流理台里堆积的马克杯。待洗的只有杯子类和汤匙,没有盘子也没有筷子,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啊。真想来帮他们做饭。我连帮自己和百子(百子就是我妈)做饭都嫌麻烦,但这两种想法似乎不冲突。
真奇怪。
「辛苦了。」
客厅门打开,尚回来了。坂本同学说「欢迎回家」。藤谷先生戴着耳机,变成躲在桌子底下的人(像在做地震避难训练那样),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尚回来了。
「哟,女高中生。」
探头进厨房的尚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是高中生没错,也确实穿着制服。
「你想穿吗?」
一边展示制服一边这么问,马上被笑了。呃……
「只要你在,气氛就好融洽喔。」
是吗?
「是职场之花的意思吗?只要每次来都穿制服就好了吗?」
「不,无须怀抱现实世界粉领族那种使命感。这种甜头一旦成为日常,男人就会得意忘形。」
「毕竟负责当厨房之花的人是高冈先生。」
「对啊,我会像在荒野里开花的仙人掌那样坚忍不拔,自己也隐约有这种预感啦……」
看到砂糖罐里分层的砂糖和咖啡,尚这么说。比我还豁达呢。不愧是他。
(头发变长了。)
差不多一星期没见。
必须上学的我,正好和尚在录音室的时间错开,所以好久没看到他了。只听了他弹的吉他。才一星期左右,人不可能改变太多,我却觉得他周身的气质好像不一样了。
我没有问他在忙什么(他原本就是常接下各方委托的吉他手,这次大概也是那方面的工作吧)。
「啊,好痛!」
伴随着猛地撞上什么,好像很痛的声音,老师大叫一声。桌上的电脑摇晃,坂本同学赶紧伸手扶住,对着桌底说:「看清楚四周的东西!不然机器和人都会受伤!」
「流血了吗?有致命伤吗?」
尚问坂本同学,后者举起右手打了个「没什么事」的手势。
「耳机正好当了缓冲。」
「啊,是喔……」
还有热水吗?尚指着烧水壶问。
「有。」
啊,不是这样的,你得帮尚泡茶啊。正当我这么想,尚已经自己拿起水壶。
「这里面的水不够泡我和西条的喔。」
「不、不好意思。」
这几个人不为所动耶。
我到现在还会为刚才那样的事惊呼。要是老师受伤就伤脑筋了啊。
因为,老师就是那种人。
很危险。
「女高中生,要不要考大学的事决定了吗?」
一边往水壶里加水,尚这么问。啊——……
「很难决定。」
「哪方面?」
「厘清自己的想法很难。」
「哦,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想上大学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咦?是、是这样吗?」
「要是不想去,哪有什么难的?只要把那个选项丢掉就好。换个说法,只要下定决心当一辈子的职业乐手就好。」
决心。
「之所以难以做出抉择,是因为你还是学生,职场上发生的种种事让你自觉不如人,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要如何克服那些障碍。我建议你先不要顾虑乐团,坦然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事实上,这样对所有相关人士来说都有好处。毕竟如果将来后悔了,谁也无法为你负起人生等级的责任。」
「好的。」
他话说得很白,但也源自肺腑。是真心话。
好严厉。
不打算对我放水。
(可是,已经得正式决定了。)
十一月,高三第二学期。都到这时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能再说自己不确定要不要升学那种话。有工作必须完成,也想做音乐。是该决定什么对我最重要的时候了。
也该决定「次要以下」的东西该怎么办。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并非没有这样的心情。
「举例来说,即使明天藤谷出了什么事死掉,TEN BLANK没了,你也能继续打一辈子的鼓吗?」
尚这么说。
唉?
(死掉。没了。)
左耳一直听见蒸气的声音。
瓦斯炉上的——
风声。
(——啊。)
感觉心脏跳了一下,我才惊觉自己总计不知道沉默了几秒,眨了眨眼,尚正伸手关掉炉火。
「抱歉,我只是举例。」
尚用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向我道歉。要是平常,尚的手总会令我非常开心,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自己应该是吓到了。
(啊,一定是我的决心还不够。)
可是——
「你们在讲谁?别说了吧,那种品味低俗的事。」
坂本同学走过来对尚说。眼镜底下的眼神有点恐怖。真不喜欢这样。
抱歉啊。尚再次向坂本同学道歉。
「啊,好痛!」
桌底下传来比第一次撞上去时更大的声音,藤谷先生抱头喊痛。
「相同的失误为什么会犯第二次啦!」
「你到底在干嘛!脑袋是不是烂掉几成了?你是白痴吗?」
尚和坂本同学同时往客厅那边踏出几步,破口大骂。撞歪的耳机压在后脑,藤谷先生从桌底下挤出来,眼神朝上一看,先对尚打了招呼:「啊,你好吗?」
「托你的福。」
尚这么回答。
双手从脖子上取下耳机,藤谷先生痛得脸都挤在一起。像个从熟睡中被敲醒的人,表情还很错愕。盘腿坐在东西散落一地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拿耳机的手。
「坂本,这首歌……第二首,拿来做下次的单曲吧。」
「咦?」
「这是首好歌,会卖喔。」
「不该拿来当单曲吧,绝对不可能!」
坂本同学用比刚才更像在骂笨蛋的语气斥责。
「不要老是说那种螺丝松掉的话,你打算抛弃自己负责的部分吗?」
「唉,为什么?你不希望歌卖得好吗?」
「不是那个意思,这首歌本来就不是具备商业价值的类型,那种类型的歌不是由藤谷哥来做的话,大家都会很为难。」
「什么意思,你想说的是音乐性质不同吗?坂本你现在说的话才更丢脸吧。与其说这种话,不如直接承认自己的曲子没我的作品有魅力。说那种话,你不会不甘心吗?」
呜哇……
不是开玩笑,老师一脸认真地抬头看向坂本同学。
为什么这个人老是故意讲那种话呢?
瞄准痛处。
打下去。
「不是曲子好坏的问题吧?」
「对啊,我也不认为数字跟作品好坏可以划上等号喔。我只是觉得好东西就该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卖。可是坂本连这都不愿意吧?」
「……那我就跟你一样在商言商好了,考虑到TB的资历,出这首歌当单曲还太早。才出到第四张单曲,不能现在就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要谨慎度过这个关卡。我不想在这个阶段犯下无聊的失误,也不希望你这样。」
坂本同学放弃跟老师斗嘴,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才不想因为我的歌让乐团成绩往下掉。」
「坂本,你应该很清楚,同样的条件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喔。」
「可是你至今都打了胜仗,说这种话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嗯,你确实比较不利,可是维持现状也无所谓吗?绝对不可能吧?如果觉得无所谓,你就不会写出这种曲子了,写不出来啊!」
说「这种曲子」的同时,藤谷先生把耳机用力往地上摔。
看起来好痛。
(耳机和手都是。)
我还没听过那首歌,所以不会知道老师的手有多痛。
(……写不出来。)
我暗自想着,这是非常特别的事喔。
能让老师这么想的音乐,坂本同学的音乐。
「不然你们分个高下啊。」
用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口吻,尚对老师这么说。
「你若不站上同个擂台,就算坂本不战而胜,他也不想这样吧。既然决定了,你也得负起责任。」
「喔喔,只要我写出足以抗衡的名曲,和坂本的杰作放在一起评比就行了吧?我懂了。这方法任谁来看都简单易懂耶。」
「正因为是乐团的重要关头,能获得一首好歌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你头脑真好。」
老师喃喃嘟哝,从那语气听来,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其他事了。
「啊,高冈,你今天的行程大概是怎样?」
「今天打算弹着吉他度过。」
「进入混音阶段前,有些声音需要你追加弹奏。」
「现在吗?」
「我一小时后会进录音室,大概那时候。」
「了解。」
「朱音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突然抛来问题。
「没有。」
不假思索地回答。
咦……我真的没问题吗?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老师回答「是喔」,思绪又不知道飘哪去了。
「那我们明天在录音室讨论吧,我也会先想一下。」
老师快速说完便站起来,踩着啪嗒啪嗒的步伐离开客厅。
「唉?啊,好。」
为什么用「那」连接?「先想一下」又是想什么?咦?
啊?
(我刚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老师到底听成什么……还是我又发射了什么电波?
这么一想便看向身旁的坂本同学,他一副「跟我无关」的样子。真是的……
2
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请容我介绍一下TB。
我西条朱音,高二那年冬天被挖掘(正确来说是怎样呢?更像是偶然被发现。可是老师在访谈时都会使用「挖掘」这个词)。原本一直弹键盘的我,成为这个乐团的鼓手。
作为门外汉。
西条以外的乐团成员都是专业人士和天才。
我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日子就旋风似的过到了现在。
六月发行主流出道单曲,八月发行第一张专辑。
九月到十月举行了乐团第一次的巡回演唱会。全国共五个场地。
同样在九月推出第二张单曲(由与Over Chrom合作企划中现场录音的歌和另一首也收录在专辑里的歌组成的双A面单曲)。
巡演一结束,老师就说新歌写好了,就这样直接去录音。
听说下个月就要发行这张单曲。
现在十一月。
所谓的「第一次」好像差不多都经历过一遍了。
「待在这里」逐渐成了理所当然。
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已经不知道不打鼓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一年前,找遍日本各处都没有这样的西条朱音。
(理所当然到可怕的地步。)
不管去哪,不管看到什么都变得不再害怕。
自然而然地。
遇见辛苦的事当然还是会哭,但我已经不知道「不属于这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这不叫觉悟吧。总觉得不一样。
(天经地义到绝对不会移动的坚固地面,没有那种东西。)
(一瞬之后的未来谁都不知道。)
(要是习惯了,依赖了,大意了,好像就会搞不清楚何谓「绝对不能消失的重要事物」,所以我很害怕。)
可是,我也不想把自己看得太弱太扁,不想因此停下脚步。
源司哥,你手边有那个吗?右耳传来吉他手高冈尚的声音。
我们现在人在彩排用的排练室(简称彩排室)。
知名经纪人源司先生以低沉的酷酷声音说「喔,那个吗?」,视线依然落在手中的文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绑头发用的彩色橡皮圈交给尚。我每次都在想,源司先生身上什么都有,他那个口袋是四次元口袋吗?
「有必要刻意拿萤光粉红吗?」
「抱歉,下次我会选更可爱的。有凯蒂猫还有球球的那种。」
「源司,耳朵借我一下,因为我等等要对你做出此生唯一一次的请求。」
「喔?耳朵?拿一个去啊。」
「你能不能用更直接的方式来爱我?」
「啊——我的爱太难懂了吗?太前卫了吗?该怎么说呢?你是哪一派?」
「白桦派?无产阶级?什么都好啦,不如说拜托你别爱我了。以上。」
厌烦地把长发束在脑后,叼着白色的弹片,尚横越彩排室走回自己的位置。从我这边看出去的左侧。脚下被黑色监听扩音器挡住,地上还有许多电线和效果器。
这间宽敞气派的排练室地板擦得很亮。可是,乐器和扩音器一字排开后,空间就减少了,变得像在跑障碍赛。
我请坂本同学过来帮鼓组调音,他正神经质地说自己很不喜欢帮筒鼓调音,还说什么「严格来讲音准没错,但这个场地的回声跟杂讯的频率很像,听得我很不舒服」。我一边等他调整一边想,耳朵太好的人还真辛苦。
左边斜前方传来浑厚粗重的声音。
尚刷了一下弦就停住了。
(好像钝器。)
被打到一定很痛。
吉他。
(辗过去之类的。)
(高速公路上拖板车的轮胎。)
他大概想抱着这种心情弹吧。
那么,我该怎么打鼓呢?
(想取得平衡的话,就要打得比平常更吵。)
一下想这个,一下想别的事情。等待彩排室里的空气渐渐改变,增添人的温度。
「西条,你的耳朵……」
从高处拿鼓棒敲击小鼓中央,坂本同学这么说。收尾的声音非常漂亮,好令人羡慕。应该说嫉妒。这个人的声音长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是我做不出的声音,在他看来却稀松平常。
百发百中。
正确且不扭曲。
「左耳,没事了?」
「嗯。」
「那就好。」
「学长,你就这样直接打个什么嘛。」
「……我不擅长即兴演奏,而且要是听了我打的鼓,某人的开关会打开。」
坂本同学皱着眉嘟哝。开关?
「不会打开喔。」
对面的尚回答。什么开关啊……
「不是有各种开关吗?我判读不出整体形象。」
放下鼓棒,从鼓组旁的椅子起身,坂本同学这么说。
总觉得……最近这些人好难懂(不是最近,应该说从一开始就这样?)
「啊啊啊啊唉唉唉问卷调查一下,高冈觉得如何,我们要『摆样演出』吗?要试试看吗?」
跟刚才的对话毫不相干,老师突然插嘴。我眼前的坂本同学以非常夸张的节奏做出「差点腿软站不住」的动作,按住自己一边耳朵兀自嘀咕:「居然在理论上绝对不可能的这个时间点……」真希望有人能帮我详细转播他脑中的画面,但我问不出口。
「我是可以啦,你就很难说了。」
尚望着吉他的指板,也不转头看一下藤谷先生就这么回答。
「不可能吗?我以前曾摆过假装弹管风琴的样子赚钱喔。」
「在那种放伴唱带的状态下,你会不想唱歌吧。」
「啊,对喔,我是负责唱歌的人。糟糕。对耶,虽然放伴唱带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我太孤单了。对嘴更是不可能。就上电视这件事来说,这种地方真是非常不幸。」
「你就这么想上电视吗?可以去跟少数愿意让乐团现场演奏的节目协调看看啊,TB也很适合这种任性的打歌方式不是吗?」
源司先生这么说。老师蹲到源司先生旁边,像在开秘密会议似的说:「是这样没错……」源司先生也跟着蹲下去,头靠过去问:「怎么了吗?」两人就像在讲悄悄话的国中生。老师身上那件大衣还是没脱下来,衣摆拖地。
啊,所谓的摆样演出就是拿着乐器但没有实际演奏,只是做个样子。
一般电视音乐节目,如果乐团想当场演奏,因为收音的事前准备会非常麻烦,多数节目都不太愿意让乐团现场演奏。
其实老师之前说过,伴唱带里的是我们事前录好的声音,用了也不丢脸。
可是TB不做这种事。
(我们打歌的方式就是任性。)
笨蛋笨蛋笨蛋!源司先生突然这样朝老师耳边怒吼。老师抱头说「好痛」。
「知道了啦。那我会去跟社长热情宣导,说藤谷终于有干劲了,那家伙哭着对我说:『人家想拼命上电视,想更受欢迎……』」
「住口,你这是散播谣言!太乱来了!采用那种行动原理的我是骗不了人的!」
「反正宣传影片拍得很帅,会大量播放喔。如果不更有效率地曝光,你会比任何人更累。这次上一个电视节目打歌就够了吧?」
「是这样吗?」
「老师,你对自己的歌这么没自信喔?」
「我对歌曲和乐团都很有自信喔。自信到我脑中那个爱炫耀的家伙吵得人睡不着。」
「那就快点唱吧。」
源司先生轻轻戳了一下老师的头,站起来。藤谷先生以左手手指摸着自己的脸,有点困惑地沉默不语。坂本同学低头咳嗽,走回组好的键盘架前。就在鼓组左边。
「我说啊。」
语气听起来不是对任何人说话(但一定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老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轻声低喃:
「我总觉得自己没唱好。应该不在及格圈内吧?你们觉得呢?」
啥?
(呜哇。)
还来不及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左侧已传来肉眼看不到的电流,彷佛站在高压电线附近。
应该说,有个人发自内心啧了一声。是尚。气氛好可怕。
「那又怎样?」
尚低头问……那又怎样?
「想说……您各位乐团成员会不会有什么不满?」
「我是不知道您对自己的哪些部分或表现不满意,但您可曾替至今一直跟随您歌声演奏到今天的我们想过?」
「我很感激,但那与其说是出于音乐考量,不如说是身为人的体贴吧?不是那样的,身为一个主唱,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要你们对一个歌唱水准这么不稳定的人说OK也很为难吧……我不希望大家对我放宽标准。」
「是怎么了?」
坂本同学问的不是藤谷先生,而是尚。语气平静。
「这人怪怪的,他原本就是头脑这么差的人吗?」
「谁知道?」
尚也回答得不当一回事,好像跟他无关。
(唉唉唉唉,头脑差……我不这么觉得啊。)
老师说的意思我完全不懂,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理解。
唱得好是指什么?咦?是要比现在的藤谷先生更天才吗?
(啊——换句话说,我不懂老师认为的「好」是什么。)
「……身为同事,我可以尝试说句实话吗?」
尚用同样的语气对藤谷先生说。
「关我屁事啊!是个专业歌手就不要这么天真!」
「啊!是!对不起,不好意思,失礼了!我们开始彩排吧。」
老师乖乖站起来道歉。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我很想知道老师为什么那么想啊……
「高冈,你喜欢黄鼠狼还是狐狸?」
「我是黄鼠狼派。」
「那么朱音,请给个黄鼠狼风格的前奏。」
所以说……为什么是黄鼠狼?
(算了,无所谓。)
这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我其实很喜欢。
也不是真的听不懂。
传到头顶的讯号……身体如何接收就如何一棒敲下去。
(发射。)
一整块的声音。
朝天花板弹跳。
「啊,就是这个。」
老师小声嘟哝,像个坏心眼的发明家。Precision Bass的琴弦找到从没听过,不知打哪儿来的声音,弹出来。于是西条就像被诱饵吸引的狗,忍不住拔腿追上去,敲出节奏。
(被带着走。)
总是擅自跑起来。
近在身旁的大音量,像要把多余东西都杀光的吉他,斜劈下来。皮肤疼痛。刺痛。更痛。感觉快产生被人从后方殴打瘀青的那种痛。要是被逮到一定会受伤,所以只能往前。始终跑在一步之遥的前方。鼓膜表面竖起尖刺,真的有种说不出的恐惧,直觉高冈尚好吵好危险!(反射性地生气,背脊用力打鼓。可是我一定很喜欢吧,即使这么痛。)
厚实的刀刃,无法削弱。
不打回去就活不下去。为了生存而拼命。只为了活下去。
只为了这一件事。
(是怎么了?)
用和问那句话时同样的语气,从另一个漂亮的角度。
破坏了常识,但勉强还没坏的——
键盘。
从下面交错着瞬间浮上。速度很快。如电流。如魔法。如同超能力。虽然是机械却有体温的类比键盘合成器的声音就是中心,是主犯。弹得让人脑子晕眩大喊不要了。这就是这人的引力。与重力逆向反作用,感觉要腾空。绝对不能输给他,我往前跑,不间断地打着鼓。
(不愿错过任何一个音,全部捡起来。)
满不在乎地捡起点了火的火药。那无所畏惧之人的声音。
唱吧。
(在这里的所有声音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磁石。)
好像有一副强韧的钢铁之躯。
歌唱。
在说什么啊?
真是个谜。
「真傻啊。」
演奏完最后一首,尚一边交换吉他一边对老师说。
藤谷先生要笑不笑地耸耸肩。
「你真的很喜欢我的歌呢。」
……该怎么说呢,我心想,这几个人真是学不乖。
隔天傍晚。
源司先生顶着一张快睡着的脸,将吸管插在罐子里喝可乐。如果连源司先生都这么累,大家一定都到极限了吧……(毕竟他是所有人里最健壮的。)
这里是神宫前的「藤谷工作室」。他不进门,就这样蹲在玄关外。要干嘛,打算抽菸吗?
「苦了!」
一看到我就举起手,嘴上说的是「辛苦了」的简称,最近TB的工作现场莫名流行这句话。今晚要去录电视节目,约好我放学后在这里集合。因为穿制服来,这次被源司先生说了「哟,女高中生」。这是什么暗号吗?
「熬夜了吗?」
「嗯?你说谁?」
「源司先生啊。」
「我的话,要保持清醒超过四十八小时才叫做『熬夜』喔。还早得很啦。」
咧嘴露齿一笑,源司先生自豪地说。嗯……按自己的想法变更日语原本的意思,最近好像也莫名流行……
「是说朱音啊,以后不要问我有没有『熬夜』了,从下次开始我们讲暗号,记得要用『HAPPY』代替『熬夜』喔。」
「老师昨天也说要废止『好困』,要用『好开心』代替。」
「啧,不会吧,不妙,居然跟藤谷撞点子了!」
真不想跟那家伙撞点子啊,源司先生一脸认真地说。
「跟他一样很不妙吗?这表示你们都很努力工作啊?」
听我这么说,源司先生又咧嘴笑了。
源司先生身体看起来像铁打的,似乎骨头很硬。这时的他却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大概是额头那附近吧,散发出这种感觉。
「朱音,你担心人的方式很高明耶。」
「这种事哪有什么高明不高明的……」
「学校好玩吗?」
总觉得被他迅速地转移话题。嗯……我回答「普通」。
「很好,西条朱音就尽量保持普通吧。」
「普通才好吗?是这样喔?」
「你可是我们乐团的支柱,拜托喽。」
嗯……搞不太懂。
源司先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这个人总是把来电铃声设成TB的曲子,藤谷先生和坂本同学每次听到都嫌弃得要命,说「那种速食编曲太难听,太可恨了」。可是,不管他们怎么说,源司先生都不肯换掉。)
「喔喔终于打来了!你人在哪?」
放下可乐罐,源司先生跳起来接电话。啊,原来源司先生在门口等是有原因的……藤谷先生又下落不明了。
是说,西条我已经不会被这种程度的事吓到了。
「这里。」
从背后传来回答。呜哇啊啊啊啊!
「吼唷——老师!以后禁止你不知不觉出现在人家背后!」
「唉,怎么?难道朱音你是狙击手吗?」
「这么短的距离也要打电话,你是白痴吗?」
「可是我好像答应过要打电话给源司哥嘛,虽然刚刚走到这里才想起来。换句话说就是我忘了,可是那样的话,我又过意不去。抱歉啊,迟到了。应该说我迷路了。我说啊,能不能在那条路的转角处立一块指出我们家在哪的箭头招牌?我简直就像汉赛尔与葛丽特……咦,还是蒂蒂尔与米蒂尔?他们洒在路上的面包屑被吃掉了吧?」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不用认真思考这种事,也不可能帮你立招牌。」
「不行喔……?」
「你想把自己家打造成观光胜地吗?」
「可以收参观费呀,这钱让你赚没关系,源司哥。」
「我不需要!你以为自己在开寺庙吗!现在已经有很多歌迷跑来家附近了,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不能住了喔,你未免太没警觉心了吧!」
「嗯,可是,我刚在那边迷路的时候,有好心人跟我讲怎么走耶。」
「没被人绑架算你运气好……真是的,快点进去,得赶快准备才行。」
深深叹了口气,源司先生把门打开,拍着老师的背,把他推进家门。
「等一下!朱音,这是给你的礼物。」
走进家门的途中,藤谷先生转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我。
「生日快乐,这是礼物一号。」
什……什么?
金色的MD。
盒子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是几个手写字(不是老师的字,大概是录音室的谁写的吧。)
樱井有贵乃出道专辑。
(啊,专辑完成啦?)
藤谷先生的「副业」。他是这张专辑的制作人。
这个工作结束了吗?
「老师,我三周后才生日。」
道谢之前,我故意这么说。我对老师在外面兼差的事还耿耿于怀呢。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心胸狭隘,我就是在嫉妒,真难看啊。我是白痴。自己也这么想,有在反省了。
「……话虽如此,礼物我还是收下了。」
「是喔?啊,对耶,我搞错了。是桐哉的生日啦。等等得打电话过去,在语音留言里唱歌才行。那朱音,礼物二号我到时候再给你喔。」
「咦!生日的人可以获得老师唱的歌吗?」
「不是生日也可以唱啊。只有生日会唱喔。咦,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数学上不合逻辑的话?可以睡两分钟吗?」
这么说着,啪嗒啪嗒地走在走廊上的老师忽然躺下……唉……就这么睡着了……
「两分钟吗?还真是不上不下的时间。」
源司先生再度叹气,但仍老老实实地掏出手表计时。真是个好人。
「……走廊上有个挡路的东西,不会差点踩下去吗?」
坂本同学从客厅探头出来,带着非常嫌弃的表情嘟哝。招呼都不打一声。
「应该没人会踩啦。」
「所以我说的是『差点踩』啊。」
被我反驳后,坂本同学的语气更不耐烦。气氛又莫名变差了。我和坂本同学最近常这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卡住。胃里擅自冒出怒气,自己都觉得有够麻烦。
「母带后期处理完成了吗?樱井有贵乃的。」
坂本同学似乎也觉得麻烦,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转头问源司先生。源司先生点头说「对」。
「完成最终版本了。今天早上终于弄好了。」
「能不能稍微减少他的工作量?这人已经变得相当不对劲了。虽然原本就很会给人添麻烦,最近添麻烦的种类却不太一样。感觉连脑袋都变笨了。不觉得他进入一种危险状态了吗?」
「不,我当然知道这种工作量会让他折寿啊。但老师就是会去做。」
「哪里的谁需要他做那种事?」
「不就是他自己吗?」
源司先生指着老师这么说。坂本同学不悦地瞪了源司先生一眼。
「朝这种毁灭方向进行,太不负责任了啦。」
「可是,我相信老师对TEN BLANK绝对会负起责任啊。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背叛过音乐。」
「现在不是在讨论相不相信的问题,主题应该是自我管理吧?」
「嗯,包含这点在内,我都选择相信他。毕竟让周遭的人相信他也是我的工作,我会努力的。好了老师,两分钟了!」
中指敲敲表面,源司先生大声叫醒老师。
「好~~」
被点到名的那位举起右手表示「知道了」,摇摇晃晃地起身。刚才头顶上进行的那番对话好像跟他无关,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没听见。
「啊,怎么办……」
藤谷先生举起的右手,伤脑筋似的停在半空。彷佛看见那里有什么飞过,伸手去抓。
「糟了!我想出来了!」
唉?
「交响乐。」
抓住了什么的右手就这样握着,老师的语气像把事情搞砸了。啊……
原来是这样啊,想出来了啊……
「现在没时间了吧?你在干嘛啊?为什么要增加多余的工作啦?」
坂本同学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半分斥责。
「我知道啊,是这样没错,但就不小心想出来了嘛。」
「拜托喔,别连不需要的东西都捡起来。」
「我身边没有任何音乐是不需要的!」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不用特地说啦!那你现在是想怎么办!」
「就是要加入交响乐编曲啊,没有时间写总谱了,我用那边的电子琴弹个大概,坂本你把曲子记起来喔。」
「可以不要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外接硬碟使用吗?这样我很困扰!」
「嗯,抱歉啦。真的对你过意不去,但让坂本你输入合成器,比录音更能确实掌握想要的感觉。」
「啊啊啊真的是难以置信……无法奉陪,麻烦死了!」
露出被第一百次添麻烦的脸,坂本同学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按住右侧太阳穴。可是,他人已经早老师一步回去客厅了。老师也像忘了自己是随时可能躺下去睡觉的人一样,猛地站起来,跑到电子琴旁边。
「老师,你弄这要花几分钟?」
「请给我四分二十秒。」
源司先生朝老师的背影发问,又老老实实地看着手表计时。接着,他看看我,一脸严肃地说:「那两人其实是同类型的笨蛋。」
「是啊。」
「你居然爽快同意了吗,朱音!」
不然要怎样?
(是不是发烧了呢?)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养成了停不下来的惯性。像弹珠,又像火箭。
(老师和坂本同学都明白对方是那样的人,真羡慕。)
可是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进入暴走模式呢?要是能轮流就好了。
「我一定会让他们活很久,因为实在太笨又太有趣了。」
源司先生咬着插在剩余可乐里的吸管说。
「好帅喔。」
一被我称赞,源司先生就歪嘴笑了,看起来很幸福(「跳舞的人是傻瓜,看的人也是傻瓜,既然如此,不如一起豁出去傻,是这个意思吗?」听我这么说,他用手指戳着我的头钻了几下。)
香菸。站在灯光刺眼的自动贩卖机前,看着里面一排的Salem Light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这里是电视台里的宽敞走廊,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总觉得有点紧张。所以,我吓了一跳。
有一双大眼睛的女生。她穿着雪白蓬松的毛衣站在那里。鞋子上缠绕着会反射光线的带子,像玩具一样醒目。
(刚在车站前的巨大招牌上看过这张脸。)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日野响。
藤谷先生帮她制作了唱片。今年十四岁(看不出来比我小,很成熟)。
「你好。今天TB也来录影吗?我也是,真开心。请多多指教!西条小姐应该不抽菸吧?不会吧?」
她笑咪咪地说。
不管在哪里遇见,这张脸都是这么可爱。完美。
「……啊,嗯。是我们乐团的人要抽的。想说先帮他买起来。」
「是高冈先生吧。你们在交往吗?」
「咦?不是啦,完全不是那样。我只是他的迷妹。」
「迷妹吗?你们不是同个乐团的成员吗?真有意思。」
「对我来说,TEN BLANK打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一群人。」
「是喔~~简直是天堂嘛!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吧?」
她讲得很直接。
(是没有笑得合不拢嘴啦……)
可是,感觉这个人反应很快,我满喜欢的。
「这样啊。不过高冈先生真的很出色呢。有机会的话,响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现在没有男朋友,之前被甩了。从事这一行的人,果然无法和普通男生交往呢。真希望身边有好男人啊。我不希望恋爱的力量中断啊,那样我会枯萎的!」
明明是令人很有好感的偶像,却满不在乎地说着完全不符形象的话。
「要是高冈先生能在哪里迷路就好了。这样的话,就轮到响带着香菸登场啦。相遇于危机之下的男女,会把紧张的情绪误以为怦然心动,产生恋爱的感觉不是吗?像我们这样又要工作又要上学的人太忙了,必须即时抓住眼前的机会喔。必须花费最少劳力换取最大效果。」
「日野小姐,你说话很直接耶。」
她说的话莫名打中我的点,真奇怪。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好朋友,每次看到她,就像看着跟自己不同的另一种稀有动物。
「我讲话是不是很难听?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啊,只是觉得跟电视上的形象不一样。」
「因为上电视是工作啊。响很尊敬TB和朱音,所以不太想装模作样。希望自己能想什么就说什么,扮演乖小孩也不是办法嘛。因为TB的音乐是毫不虚假的音乐,要是响不付出真心就太可耻了。啊,我又不小心叫你朱音了。」
「咦,怎么叫都可以啊。」
「耶~~」
她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你要买哪个?Salem吗?我跟她说是Light,她就真的从钱包里拿出千圆钞票买了香菸。唉,真的买喔?
(西条是不是太老实了?)
虽然我没打算趁什么机会发展出恋爱的感觉,好像也不能对她太大意或掉以轻心呢……不愧是日野响……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很佩服她。
「老实说,我本来想去TB休息室打招呼。可是好恐怖喔,不想跟藤谷先生碰面!」
「恐怖?为什么?」
「他很恐怖啊。藤谷先生是可怕的人,应该说,响跟他合不来吧。」
「可是藤谷先生如果真的讨厌谁,才不会跟对方一起工作喔。」
「那是因为响的运气好。我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大致上都能到手的类型。话说回来,当然也是因为我有什么值得一看之处吧。藤谷先生又不是笨蛋,也不是在当义工。对他而言也有某种程度的好处啦。」
她各方面都说得毫不留情呢……
「樱井有贵乃的专辑,我不想拿试听片。因为藤谷先生觉得响歌唱得不好,我讨厌被拿来和她比较。我自己也是专业歌手,喜欢唱歌,会努力不要输给她。虽然自认全力以赴了,老实说,看到有贵乃还是会心情不好。那个,朱音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只记得她很漂亮,人很好。
这问题好难回答。
「我见到她的时候,觉得是个好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好人多的是啊。响也能当个『好人』。」
皱起眉头,日野响这么说。
「就跟刚才说希望高冈先生迷路的事情一样,只要在朱音遇到麻烦时对你好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被你喜欢。」
呜哇,好尖锐。
「咦,就算我喜欢她,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啊,我也想被朱音喜欢喔,她一定跟我一样。因为跟TEN BLANK借藤谷先生来用是一件很难的事,也需要勇气。所以,如果自己能得到朱音的认同,心情上会轻松许多。」
「为什么要得到我的认同?我没那么了不起啊。」
「因为朱音是藤谷先生心中的第一名啊。被你认同就等于得到藤谷先生的认同。就是因为你是藤谷先生认输的对象,响才会这么尊敬你喔。和藤谷先生工作时超傻眼的,他让我听朱音打的鼓,然后说『不像这样不行』。那一方面是单纯的炫耀,另一方面,到底怎样才算『行』不是藤谷先生自己说了算吗?可是,他竟然像那样把朱音当作基准,让我很意外。」
咦咦?
完全不是那样。我这么想,可是——
(想起坂本同学很在意樱井有贵乃可以唱到将近五个八度音域的事。)
桐哉也说过,她很聪明。
那些我认为很有能力的人,都像那样在意樱井有贵乃。
可见有贵乃也是有能力的人。
其实,如果没有实际听过她唱歌,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樱井小姐的歌,我是拿到试听片了,可是才刚拿到,所以还没听。」
「听一下比较好。」
把轮廓分明的双眼睁得更大,日野响这么说。她直直盯着我看,感觉好像会被催眠。
她说的像什么很难破关的游戏大魔王,莫名有说服力。
「她很会唱喔!」
……啊,这样啊。
(所以老师才会说那种话吗?)
半边脑袋好像闪现了某种答案,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
因为他和有贵乃在一起。
大概吧。
「可是,和藤谷先生相比,谁唱得比较好?」
听我这么问,日野响不加掩饰地露出为难的表情。
「唉~~这是什么问题?这个跟那个是不同的东西吧——喜欢是一回事,唱得好是一回事。响当然喜欢藤谷先生唱的啊。」
嗯。
对啊。
「所以,想成不同的东西就好了呀。樱井有贵乃和日野响也是不一样的。」
我说出心底的话。响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说:「啊……真的耶。」
Quarters.
(四分之一。)
(……的复数。)
第三张单曲的名称。藤谷先生想的。他前阵子提出「Quarters」这个名称,并征询我们的意见。
有各种意义喔。他当时这么说。
不单是把一样东西分成四份。像方位啦,地点啦,季节啦,慈悲啦。
可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四人中的一人。
以复数形式呈现。
(将截然不同的四个人集合在一起。)
是这样的歌。
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中央线笔直地向前延伸的气势。
用这种感觉唱的歌。
——Here's the implications for each Quarters.
Fortune favors the brave, they say so. 可是要小心病毒与风车的影子
即使掌握月历上的每一天 阅读占卜内容 谨慎地回避失误
也不一定会迎来完美的结果
有时这么想
做了个很忙的梦 没时间睡觉 这是矛盾吗?
成为大人后 有很多事要做 要缴税 也要买下那顶想要的帽子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重现举起手枪的荒野决斗
和那时相比 勇气大概增加了两倍
从纪录上来看 我们今天也活下来了
用一杯草莓糖水当奖励 踩着顺利转动的踏板向前跑 把斗争说成逃走
我说着无聊的双关语 本性(honsyou)奔走(honsou)之类的
我其实知道旁边的踏板会回应无意义的话
像是「如何?这旅行不赖吧?」
或是「破坏日常」什么的
我们不适合冠冕堂皇的标语 与其那样 还不如在日常中奔驰
直线前行 将手枪收进口袋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举起手枪的我们
动作比帮派分子快了那么一瞬
滑进破碎的缝隙间 跑向另一端
笑得比马戏团还大声
Our Divine Comedy is here. 也耳闻说不定已抵达海边
Sing one word. Drive this engine for us. Energize every all Quarters.
From the fever heat, to another next day. 车轮朝哪个方向前进?
要不要比看看谁能一口气跑得最远?打电话给金氏世界纪录吧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感觉会很顺利 实际上也是
能抵达哪里?事到如今 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吧?
「呜哇,讨厌啦!」
摄影棚角落,藤谷先生蹲下来苦笑。
「司马先生,你居然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听喔?别这样啦,我可不想在司马先生面前唱歌,好丢脸喔!」
「喂,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别忘了是谁帮你换过尿布喔。我啊,看到小直长这么大了,觉得好感动呢。」
一个我没见过的胡子大叔这么对藤谷先生说。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我不认识,他是谁呢?可是,从藤谷先生说话的方式听来,应该是业界的老前辈吧。藤谷先生从以前就从事音乐工作,常碰见这种事。
「我绝对没让你换过尿布,没有这种记忆!不过谢啦!」
「唱歌这种事,害羞也不是办法吧,要放轻松啊。你就是这样才会卖不赢弟弟喔。是说,弟弟那边也不会长久就是了。我看他们很快就会解散,那个Over什么的。」
「好过分,司马先生您的血液温度是不是摄氏零下?」
藤谷先生的语气很普通,那个叫司马先生的人却「哇哈哈哈!」乐得开怀。
从跟那边拉开距离的角度,坂本同学不大高兴地向前走,我也跟上去。走到摄影棚出口附近,不会挡住其他人的地方,我才问坂本同学那个人是谁。
眼镜的角度依然朝斜下方,他小声告诉我:
「司马秀三。前『Sunset Arts』主唱。」
「唉!完全看不出来,好不起眼。」
「因为秃了又胖了吧?」
呃呃呃。
「学长,你是不是想讲毫不留情的狠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耶?」
这种回答就表示他已经在生气了。
「我觉得那种人只是糟老头,但藤谷哥有个爱对演艺圈资深前辈撒娇的习惯。大前辈的实力或许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但那不关我的事。」
坂本同学更小声地继续说明。
感觉就像日语已经很难发音了,还用不想用的肌肉勉强讲一样。
「可是我也不想因为讲不重要的人的坏话害自己变得丑陋,实际上,讲那种丑陋的话没有任何好处。这么一来,除了简单陈述事实,我就没别的话要对西条说了。」
「嗯。」
我懂了。
感谢你的说明。
「你还是弹钢琴最好了吧?小直最好还是弹钢琴。为什么不弹了?太可惜了。你唱歌比弹琴差多了,在我看来就是垃圾,还称不上歌啦。贝斯的话,嗯,勉强及格吧?毕竟什么乐器经你一碰就能立刻上手,以前可是个神童呢。」
「别说『以前』嘛。」
「笨蛋,你不知道神童的童是小鬼的意思吗?」
「说得也是,我已经长大了。」
「小鬼的游戏玩玩就好,认真做音乐吧。」
「嗯。谢谢,司马先生,下次见喔。司马先生也还不要退隐山林,多多来现场演出啊。」
「不,现在的音乐都太腐败了,一点力量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太无聊才不想上电视。今天是以前老交情的朋友缠着我不放,说希望阿三你无论如何都上个台,我才来的……那就这样,帮我跟你妈问好。」
我听着背后的对话,应该说,大叔的嗓门太大,不想听也会听见。
(那个大前辈是故意用周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吧。)
真无聊……我这么想。
「是要我跟哪个妈问好呢?」
藤谷先生自言自语,快步走过我和坂本同学身边。我差点没发现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哇,吓我一跳!你在这喔!」
「我在这。」
我这么回答。老师看到我,什么也没说,露出各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复杂笑容。
像是有点困扰,同时完全无所谓,又像还藏了什么秘密策略一样的表情。
(啊,那样就好……)
只要老师不觉得怎样,我就不用生气了。
不是什么大事。
「……高冈哥有点好玩。」
坂本同学低声嘟哝。
「还差一公厘,他的开关就要打开了。」
「好痛!」
瞬间,藤谷先生压着头脱口而出。
「高冈还在摄影棚内吗?在哪?」
「很普通地存在你左后方三十五度角的地方喔,干嘛?」
尚从藤谷先生后面回答。啊啊,这样啊……
「…………」
老师一时之间好像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用手指做出「撤退」的指示。走在细长的走廊上,直到回休息室之前,拼命忍耐着不开口。走到一半,源司先生一边说「嗨」一边加入我们,还问:「现在是在玩什么惩罚游戏吗?」
「吼吼吼,真的好险。」
差点窒息的老师一进休息室就大口吐气。用不着连呼吸都暂停吧……
「有香菸吗?借我抽,利息再高也没关系。」
尚说着「请抽」,拿烟盒底部在桌角敲了几下,递给老师。自己也抽出一根。
「还差一公厘就要自动起火了。真恐怖,那个。幸好没起火,我太幸运了。」
「可是,老师没有什么该对我说的吧?」
「嗯,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啊?没有任何不安或问题喔。」
「恐怕是。」
「绝对什么都没说喔。」
「没关系啊。如果真的嫌弃你的歌,我一定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相信我。除此之外,你自己内部的事情请自行处理。」
「可是你刚才还差一公厘就要爆冲了吧?」
「你的吉他手可是很忙的。」
转动打火机滚轮,尚为嘴里叼的烟点火。
「我想也是。」
藤谷先生这么回答,接着问尚:「这种香菸,火是不是很难点着?」尚一脸惊讶地反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很难点着。」
「不介意继续欠我人情就拿去啊,这根先给你抽。」
尚把自己点着的香菸直接给老师,开始做离开的准备(是说他通常没带什么行李,拿起外套就算准备结束了),走出房间。原来今天各回各的啊。
「做那种事的话,我会报复喔,没关系吗?」
藤谷先生对着尚的背影这么说(你要恩将仇报吗老师),自己拉出休息室最角落的椅子坐下来,跟源司先生拿了菸灰缸,一脸苦涩地吐菸圈。一直抽到Salem Light剩下半根,他都只是默默思考。待的是空调的风不会把烟吹到我这边的位置。
坂本同学坐在和老师对角线反侧的地方,吃感冒药配果汁。我说吃药得配水,他就碎碎念说这样可以顺便补充维他命C。这个借口太牵强,果然是在敷衍吧……
(原来感冒了。)
睡眠不足才会这样啦。不小心一点的话,气喘又会发作。我很担心,但只要看到我担心,他就会露出不高兴的脸。坂本同学的个性就是这么麻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伤脑筋。
「聪明人容易感冒,很困扰呢。」(注释※)。
注:日本有「笨蛋不会感冒」的谚语,朱音在这里反过来说
我都已经说得这么委婉了,坂本同学的脸却愈来愈臭。真希望他不要把眉头皱得那么紧!啊~~算了啦!不说了。
「啊?有人感冒吗?抱歉,可以回去了喔。源司哥,我有想录的东西,等一下要去录音室,你能帮忙送那两个年轻人回家吗?」
「笨蛋!你也给我回家!早点上床睡觉!」
「可是我脑子这个角落里卡着声音,不录出来的话,脑细胞睡不着啊!咦?现在几点?这是下午的意思吗?今天是昨天的明天吗?」
是是是。源司先生这么说,一巴掌打在老师头上,再把藤谷先生的大衣盖上去。
「我也送你过去录音室,在车上睡吧。」
「啊!对了!朱音抱歉!『明天』是什么时候?」
大衣还盖在头上,老师忽然大喊,我吓了一跳。
「什、什么?」
明天不就是明天吗?
「抱歉,我跟你讲完『明天』后,就好几天都忘了这件事!我们明天去约会吧!」
「好。」
就像低音鼓一响就会反射性地用手拍打小鼓,我马上回答。回答完才在想『咦?』。坂本同学两耳都戴上耳机,咬着一片巧克力,从我旁边穿过,兀自走出门外。感觉像是觉得理所当然。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他听的是人的声音吗?我稍微这么想。
不是的话,我会有点担心。心情变得很奇怪。
「朱音是能早起的人吗?我今晚注定要睡录音室了,跟你约明天早上行吗?」
老师突然站起来这么说。
「我会去接你。」
3
为樱井有贵乃做的音乐。
很晚了。我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戴上耳机听老师给的MD。
钻进被窝,像在躲避什么。
(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
因为从第一个音开始,藤谷先生就展开攻击。
我不知道自己赢不赢得了。
(可要是输了,明天会完蛋。见不了面。)
得做好准备。
回踢一脚的准备。
(水。)
(不是活的,是由零件组成的拼图。)
(像老旧唱盘刮伤后产生的杂音。)
全黑的水。
深夜里的,新月的,风平浪静的。不觉得里面有生物的气息。
那种得拼命凝神才看得到的,山谷间的湖水,在低处。
(他也能做出这种沉在底层的声音啊。)
(从没见过。)
跟TEN BLANK的声音不一样。
日野响的歌也是。连背景音乐都像游乐园的玩具或色彩鲜艳的糖果。那也不是TEN BLANK的声音。那是流行的电子音。瞄准某个目标,如诈欺师般完整专业的商品。
可是,现在从耳机里流出的是无声的音乐。
啊。
(死亡般的声音。)
大提琴的中音域。
明明很温柔,却遥远得令人生惧。我这么想。
(老师怎么知道生命尽头的声音是何种模样?)
我也不应该知道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到底是谁?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这种心情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
没来由地觉得那是出生前就留存在心中的感情。
为什么啊?
『即使 此处毁灭』
有贵乃的声音彷佛带着裂痕的透明宝石。
(这声音很不妙。)
音质。
(非常奇怪。)
(即将裂成碎片。)
龟裂扩大,一口气毁坏,不知该飞散何处。
就像那样的宝石。
(糟糕。太美了。)
老师的音乐,若能以这种歌声为乐器演唱——
(藤谷先生绝对会很珍惜,无法放手。)
视作宝物。
即使 此处毁灭
我的掌心也会绽放一朵 生了根的血色莲花
惨烈的 粉身碎骨
不会消失的 痕迹与后遗症
找寻你的去向 在哪里 在哪里
在我魂魄的牢狱中焚烧 燃起荆棘之火
请你领会
请你践踏 背负罪愆活下去 和我一起
眼里闪现红色的光。
啊,是电话!
(电话分机来电时会亮红灯。)
听到一半,拿下耳机的瞬间,世界都变了。啊,我回来了。当下,我甚至感觉得救了。回到有声音的地方了。熟悉的声音。我家的电话铃声。
(脑袋一阵晕眩。)
像晕船的人一样抓起电话。桌上英文文法问题集上,「常出现」、「厘清要点」等标题的一部分映入眼帘。脑子里想着「得用功一点才行」之类的,现在不该想的事情。杂念。
「是,喂?」
百子工作上的电话不会打来这里,所以应该是找我的。
看看时钟,刚过零点。
「喂?我是西条。」
没有回应。
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又怎么了。
三秒左右,静止。
默默听着电话。
(杂音。)
风声,微弱的声音。呜哇,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怎么办?
光听呼吸声就知道了。
「坂本同学,怎么了?」
肺部发出的风声。痛楚的声音。从那呼吸声就能感受到。知道是谁。
「你说不出话吗?」
怎么办?神宫前的家里,今晚老师不在,尚也不在。只有坂本同学一个人。
一个人,气喘发作。
发作的状况。
听起来很不好。
「我现在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起来大声喊道。
「不用过来。」
终于听到回应。
(大概只有平常的一半或四分之一音量。)
什么?
「唉你说什么,为什么?」
「……现在都半夜了。」
「又没关系,半夜也没关系。」
「是我太没用了。」
「就跟你说完全没关系。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我还说了两次!我现在就过去,因为我会担心!挂电话喽!」
「那……过来。」
心脏猛地一跳。
「救我。」
他这么说。
(哇,真是——)
不知为何,眼泪忽然流出来,心想我怎么能哭呢,我要振作才行啊。说了绝对会马上过去后,急忙做好外出准备。冲出房间,穿着睡衣正在工作的百子像乌龟一样从拉门后探头出来说:「喂,拦计程车去吧,我借你钱。是说,到时从你薪水里面扣。」我根本还没想过该怎么去。在玄关一边绑鞋带,一边跟百子借了两万圆。哭花的脸也得想想办法才行,百子又借了我面纸。是保湿的那种,好柔软。
「然后啊,你们有谁打电话给经纪人吗?」
「咦?啊,应该没有。」
「真拿你们没办法——母亲大人会帮你打电话给小源。气喘发作如果严重的话,得尽早叫救护车才行喔。你不要以为全部可以靠自己,你又不是医生。观察状况,恶化的话马上叫救护车。当然,没事的话最好,你快去吧。」
虽然百子说得像在施恩,我还是很庆幸自己的母亲是她。
(根本没差,就算是晚上,外面也很亮。)
好多建筑物还开着灯。
户外空气虽冷,但我不怕冷,也习惯了。没什么好怕的,无所谓。
这不算什么。
(深夜里,跑在柏油路上,时间似乎过得比白天快。)
(没花多少时间,一转眼就过了。)
下了计程车,像个田径选手一样跑在泛青的路上。一如往常的那条路。备钥,比魔法钥匙更宝贵的东西,总是小心翼翼带在身上。家门前有阶梯,打开门。好几个以前打开这个家的门时的记忆同时浮现,感觉好奇怪。啊,忘了按对讲机门铃——玄关昏暗,打开电灯开关时才想到。
(光。)
「啪!」的一声,白光与黄光同时出现在眼前。
好刺眼。
(A的音。调音的基准音,440赫兹。)
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调音器发出的声音。
客厅电灯没开,可是声音从那边传出来。
(我知道了,我是来这个家开灯的。)
光。更多的光。
不多开一点灯是不够的。就算被骂浪费电也没关系。我心想。
……键盘的声音。含混的,不协调的半音。我穿越走廊,用力推开半掩的客厅门,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空间瞬间明亮。看到那个把牛角扣大衣披在肩上,蜷曲着身体坐在地上的人。他靠在沙发和墙壁中间的角落,坐着。乐兰的键盘合成器没放在键盘架上,直接放在脚边。拿下的耳机丢在一旁,从里面不断传出A的声音。那个,是在帮谁调音?调什么音?
身体都这样了。现在是做音乐的时候吗!
「房间很冷!这样不行!」
看了空调一眼,没打开。我几乎要生气了,拿起遥控器打开暖气。
「药呢?」
跪座在他面前问。坂本同学向我展示右手的吸入器,说「刚才用了」。喉咙内侧发出支气管不太对劲的声音,咳了两下。
「可是,那个药连续用太多次很危险。」
我知道。
看到他在眼前持续痛苦的样子就知道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预防的药……最近还满有效的……谁知道今天不行……」
「因为你感冒了。你太累了。不要再碰乐器了!好好躺着休息!」
「我觉得很不安。」
他用呼吸困难的声音这么说。不舒服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讲话,但他似乎停不下来。
「我觉得非常、不安。说来很丢脸就是了,只是我的格局太小。总觉得自己绝对、绝对赢不了。可是如果不抱着必胜的决心去做,那个人会把TEN BLANK丢给我,自己更自由地跑到我应付不了的地方去。但我也不想因为这样而不安,就开始想一些用我的曲子改变别人命运的法则之类乱来的事情……怀着不纯的动机。老实说,听了樱井有贵乃的歌,真的无法保持镇定,受不了。」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难懂。我拼命地听。
(非常不安。)
不需要不安。
不需要啊。
「所以我来了啊。」
「嗯。」
「没事了喔。」
「……嗯。是这样没错,只是最近脑子里的调音很怪,好难受。」
「因为你一直在作曲。」
「让我作曲的人说这什么话。」
「咦?」
「是谁害的?害音乐死都要从我脑子出来,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那种事,你要好好跟我说啊。」
为什么又怪我?把我当成坏人。
说得好像我是罪魁祸首。
「曲子是在写,但脑袋中了那边磁力的招,不受自身意志控制,很难受。一想到西条,我就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好难受。」
「咦,什么?」
是我的错吗?
心里受伤,觉得痛。因为没有先做好心理准备。
好过分。
可是——
「抱歉,我不该怪别人。」
双手从外侧压着镜框,像在保护自己的脸似的,像要遮住房间的光,不让光照到脑子里的东西似的,用双臂守护自己。这个人跟我道歉了。所以我正襟危坐,听空调偏强的暖风吹出时的咻咻声和A的音。不管基准音了。找到跟耳机相连的调音器,把开关关掉。
「妨碍坂本同学的人是我吗?」
「……精神会变得混乱,无法控制,这是最难受的。所以说妨碍是真的有被妨碍到。」
「可是没办法啊,因为我喜欢你啊。喜欢就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
这么回答之后,坂本同学也重复一次。然后,他在呼吸与呼吸的空档间慌张地重申: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真的。
光听都觉得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难受。同时也有一种小小的开心。
(觉得他属于我。)
虽然很痛。
这样很奸诈吗?认为自己拥有他是不应该的事吗?
现在坂本同学在我面前诉苦,我却像获得什么很厉害的承诺似的感到高兴。这是可以的吗?
过分的人是我吗?
「可以怪我喔。」
痛得右眼又挤出一滴泪,但我假装没关系。
「说我妨碍你也没关系喔。不管被如何责怪,我都不会放弃待在这里。我无所谓。」
「你为什么能这么宽容?」
不是宽容喔。
(救我。)
因为你迟迟不肯这么说,我都触碰不到你啊。比起远远躲在自己的壳里受保护,我宁愿你在需要我的时候说需要。因为接收不到所以不安,接收到了才会这么高兴啊。很简单!
终于明白我们为何老是吵架。
对彼此。
「只要是坂本同学的事,我都会全盘接受。」
「我值得你那么做吗?」
「值得啊。完全值得!」
我一回答,他就陷入沉默。向前弯曲身体,感觉整个背脊都在颤抖。
(这不是非哭不可的事吧。)
这很普通啊。
只要活着的话。
「我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为何?」
「……声音还很……现在也停不下来,现在我所有的内在好像都要直接化为音乐,感觉快死了。即使如此还在认真思考怎样的音色比较好。真有病,好可怕。」
双手手掌触摸自己头部外围,坂本同学这么说。碍事的眼镜已经粗鲁地摘下来放在地上,手指抓住袖口,拉到手腕上方,用那擦眼泪。我想起自己身上有跟百子借来的保湿面纸就从口袋里拿出来,全部给他。今天第二次感谢妈妈。
「或许有问题吧。」
「嗯。」
「可是坂本同学是做音乐的人,这样就好啊。」
「我想变得像西条那样。」
「我是怎样?」
「明明有音乐却很坚强的人。」
才没有,我很弱啊。
「那是因为我不是天才。我很普通。这就是为什么。」
「不对,你有部分是天才。」
「只有部分喔。」
「嗯。」
坂本同学叹了口气,小声地说:「发作的气喘有好一点了。」
总算可以放心。
「太好了。」
「我很讨厌自己生病依赖别人这一点。」
「把自己拥有的东西说得很糟也不是办法嘛。不管是坂本同学还是坂本同学拥有的东西或音乐,对我来说都是一体的。会一起喜欢喔。」
「…………」
落在低处的视线。眨眼时一起抬高,看着我。啊,有点恐怖。那时我这么想。
(那种话可以说吗?)
有这种感觉。
(是说,我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不行。)
因为说出口的是真心话,没有害怕的道理。自己这么回答自己。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电话铃响。老师家的电话,我想应该是源司先生打的,就接了起来。果然没错。
夜里隔着话筒,源司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低沉。
「我接到朱音妈妈的联络,刚才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一至自己说不要紧,但我不太相信他。」
他说了「一至」。
「所以,现在状况如何?」
「发作的状况好像减缓了。」
「是吗?我随时都能过去,朱音觉得如何?」
如何?
我一停止思考,坂本同学就举起手,要我把电话给他。因为他不太能动,我就拉着电话线,把话筒递过去。
「主要是感冒咳嗽,气喘的部分不严重。唉?不需要。」
只见他皱眉如此回应。
「三十八度……我有医生给的药也已经吃了……真的不需要。晚安。辛苦了。抱歉在上班以外的时间给你添麻烦。」
说完就把话筒还给我。源司先生生气地说:
「讨厌啦!真不可爱的小鬼!气死我了!」
「那个,我会帮他弄点吃的,然后自己搭车回去。」
「有时候不是会这样吗?看到受伤的野猫脚好像断了,想带他去兽医院,他却低吼窜逃!我现在的心情就像那样。」
「呃呃呃……」
我该说对不起吗?我也很困扰。
「抱歉朱音,那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
「虽然是没礼貌的野猫,但我挺喜欢他的。我这人就是抖M。」
他这么说。
坂本同学说很晚了,想赶我回去。问他有没有先吃什么才吃药,他说吃了厨房里的吐司面包(但我实际去看吐司也没切,只是直接用手撕来吃),老实说,状况实在差到了极点。
「不能整天只吃面包啊!」
「现在是怎样,西条你是上帝喔?」
……说人不能只靠面包果腹的是耶稣基督吗?我讲话的时候哪会想这么多?坂本同学连吐槽的时候都拐弯抹角,或者该说是连这种时候都莫名有涵养吗?
(我一下是上帝一下是狙击手,还真忙。)
说忙好像又不是。
「我问你喔学长,为什么不喜欢背后有人的人会被说是狙击手啊?」
「这是从Golgo 13来的典故啦。」(注释※)。
注:漫画《Golgo 13》的主角是狙击手,从不让人站在他背后
「啊,是喔,你懂得还真多。」
「这是非、常、基、础的知识。我反而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不知道。」
「啊,是喔……那个,被直接点破让我很火大。」
「反正考大学的时候不会考。」
「要是考题出这个,我就赚到了呢。」
「你打算考大学喔?」
嗯。
可以的话。我补上一句。
「现在才开始准备,不知道会考成怎样就是了。」
「西条现在也有去上学,考大学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就办不到了,其实对此也感到自卑。活成像我这样的话,连朋友都没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不是多了很多网友吗?那些乐手朋友。」
「那种邀约很正常吧,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啊。」
「才不是呢,人家一定是对坂本同学另眼相看喔。」
「意思是他们欣赏我的音乐吗?我的意思就是说,我自己没有特别做什么。」
「是是是,我知道了。」
在肯定自己的才华这点上,他和老师一样。
厨房里有米,感谢高冈尚大人。我决定煮稀饭。一个没盯着,坂本同学又开始弹键盘。我很认真地骂他不可以这样!要他去床上睡觉,他就说比起二楼的房间,在客厅比较能冷静。
蜷起身体侧躺在客厅沙发上,又翻起不知道什么的乐谱。真是个音乐傻瓜,音乐成瘾。
要把音乐从他身上拿走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交到朋友,配合别人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尤其我最讨厌喝酒交际的场合,经常躲到音乐里避难,老实说,TEN BLANK就像我的庇护所。因为太依赖了,所以会害怕。高冈尚故意说什么万一这个乐团没了怎么办,就是为了指出我这个病灶。」
「还没发生的事也不用自己吓自己吧。」
「我其实也觉得高冈哥那样是在说一种丧气话。所以我认为,只要一听到他这么说就得去反驳才行,那就像我的义务。」
啊,咦!
原来如此。
(——坂本同学头脑真的很好,对尚好温柔。)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
(什么都回答不出来的我才是最糟糕的。)
要是我能更理解他的想法就好了。
稀饭算是煮好了(虽然材料只有白米和鸡蛋),回到客厅一看,变得好安静。
写了五线谱和音符的纸盖在头上,他就这样睡着了。
(这份乐谱。)
沙发下还有好几张,踩到就危险了,我把它们捡起来。
五线谱上有藤谷先生用铅笔写的乐句,纸张角落用蓝色原子笔补上音符和其他字迹的则是坂本同学。下面还有用红色铅笔写上的回覆。
(呜哇,根本是交换日记!)
这什么?不知为何,我看了不禁脸红。这种东西不是第三者能看的。
(他们两人一起创作的。)
没有理由。
为什么脑中莫名困扰,觉得想哭呢?
为什么会全身发热呢?
「你可以回去了喔。」
过了一会儿,大概只醒了两成的声音这么说。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我试着问。
把乐谱推到头旁边,露出光线刺眼的表情,坂本同学无可奈何地举起左手抓住我的右手,再次闭上双眼说:
「其实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关系。」
握着手。为了让他不再放开,我往地上一坐。这个人的体温果然比平常高。这么想着,我一直坐在那里。
被敲了脸。用手指,不会痛的力道。
(可是手指表面有点硬,所以还是有点痛。)
啊,我睡着了。
醒来了。
靠在客厅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早上了。」
用手指撞我的脸,把我叫醒的是坂本同学。四目交接的瞬间,他跟我说「早上了」。咦?
「早上了,西条得回去才行。」
「咦?为什么?」
刚起来的我还不太清醒,继续坐在那边。
「藤谷哥不是说他会去接你吗?」
「啊……」
「所以,你快去吧。」
强硬的,想把我赶出去似的语气。
被他这么说了。
(可是手还——)
我的右手还传来温度。带有睡意的温度残留。
胸口某处莫名疼痛。
「可是,那是坂本同学……」
……差点下意识脱口说出「那是坂本同学揍过的人喔」,想起痛得要死的记忆,吓到自己完全清醒。好厉害,还以为自己的记忆是笨蛋。差点哭出来。眼泪擅自盈眶。
「可是怎样?」
「没什么啦。」
「要说谎的话就该装出更没什么的语气吧。」
「我回去了!」
没办法,只能大吼了。蠢事太多了。不知道谁才是笨蛋。我和坂本同学都是,事情总是不顺利。
「我送你。」
「不必。已经有电车了,我搭电车回去。饭后请记得吃药。」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是吗?」
「再见!」
忍住不哭出来,走出门外,匆匆锁门。跳上即使看得到日出还是很冷的道路,反作用力让眼泪流得更多。幸好才早上六点,路上人还不多。一路走到原宿车站,搭上山手线,在新宿下车,剩下一点距离就用跑的回家。因为想强迫自己跑,一直没停下来。
(啊!)
转个弯来到我家公寓那条路上时,看见柏油路和篱笆的边界处,有个人蹲在那里小声哼歌,不知道在唱什么。
跟平常一样穿大衣的背影。
这人有个毛病,老是动不动就蹲在路边。
「咦,你怎么这么早?」
从斜下方抬头看着我,他说。
「我已经比自己想得更早到了,还打算在这等一下呢。那个啊——」
藤谷先生跟平常一样说「那个啊——」。
「安慰和什么都不问,你比较想要哪个?」
「两个都要。」
我这么回答。两个都要,非常贪心。老师说可以啊。我于是在藤谷先生身边坐下,连同哭不够的份,继续哭了三分钟。
4
(哭这种事明明一下就结束了,为什么要特地哭那么多次?)
平复心情后,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天早上风很大,对面马路旁,堆在路肩的不可燃垃圾塑胶袋发出打击乐器般的声音。成团的冷空气打在脸上,皮肤虽然很痛,但被氧气洗过之后,又觉得干干净净。
嘴唇干燥,需要护唇膏。
两眼清爽多了。
这么快就清爽了。
我这人也真单纯。
就像一减一等于零,哭出来之后,哭的理由就消失了。
「让老师担心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好多了。」
「唉?我还在超级烦恼要怎么安慰你耶,不行啊,我只是待在旁边而已吧?」
「可是我已经恢复精神了。」
「好像急速瞬间充电器。」
被这么说了。
「是说,我老是动不动就哭,不好意思。」
「嗯,那个是完全没关系,只是就我个人而言,觉得好像再次被现实打败了。」
蹲在我身边的人,从比地面略高的地方抬头看着建筑物之间的狭长蓝天。
用彷佛很为难的语气这么说。
「不知为何,那让我有点不甘心。」
「呃,不好意思……唉,为什么不甘心?」
话都没听懂就先道歉,我也真奇怪。
「我们交情也不算浅吧,应该说,不是画在『刚认识那区』吧?」
「……呃,我是不知道老师怎么区分啦。」
「不要纠结这个啦,不用理论武装,我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论。」
他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们应该算在感情满好的那区吧?」
「和一般学校里的好朋友不一样,但确实是这样。」
不是不吵架的那种感情好,我们会做出类似吵架的事,还会踢到铁板。
但是,在彼此面前什么都藏不了。
我心中觉得不行的部分,觉得丢脸的部分,全都瞒不住他。但也无可奈何。
「算一算我们已经相处了快一年,理应建立起相当高密度的关系,但我到现在都抓不到朱音对各种事情的反应。你总是出乎我的预料。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想法还太浅薄了,很不甘心。」
「唉,出乎预料吗?」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想过故意做出相反的事。
「这样的话,我听起来真像个麻烦人物呢。」
「我的意思是说那样不坏耶?因为你赢过我了啊。」
「赢了吗……可是,我感觉赢了也不开心。」
「朱音想要赢的实感吗?」
「在无聊的事情上赢了也没意思。」
「可是,我原本以为今天可能见不到你了耶。」
藤谷先生将左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托腮说道。
(什么意思?)
老师都已经来这里了,为什么还说那种话?
以为见不到,但还是继续等吗?
真奇怪。
(总觉得这人已经从源司先生那边听说昨晚的事了。)
他并不迟钝。
总是很快取得重要的资讯。
可是我觉得那样不行。
「老师,你的『预料』很没用。」
「好痛!」
「根本是多余的行为。要是老师只会做这种预测,我随随便便就能超越你的想像。」
「抱歉,我脑袋满差的。」
「脑袋差不差我不知道,但老师太不信任我了。」
「唉!糟糕,这个话题会导向这种结论吗?糟透了。我被高冈骂也是因为这个呢。是我太蠢了。现在讲的不是信任度的问题,完全不到那个等级,还在很初级的地方。」
左手中指的指尖压在太阳穴旁,老师看着地面这么说。
「我这样简直像一个认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而沾沾自喜的讨厌小鬼,不是吗?可是圣诞老人确实存在。」
「老师,你好像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才是圣诞老人的人。」
「明明是圣诞老人?明明穿着红色衣服?这样的话,那个人还真丢脸呢。」
他似乎有点困扰。
这么一来,我就更想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不是出于恶意……咦咦?还是我真的那么坏心?我不知道。
藤谷先生会因为我说了什么而陷入沉思。看见他那副模样,我觉得很痛快。
这种心情很像在欺负人,但又不完全相同。
「老师,我昨天录影前在电视台巧遇甲斐小姐。」
「真假?」
啊,像手枪命中目标。我说的话发挥效果了。
因为,老师惊讶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哇,怎么会这样?好痛快。)
我或许比自己想得更坏。
连自己都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没骗你。」
「是喔,她好吗?」
「甲斐小姐的第一句话也是『啊,藤谷好吗?』。」
「这样啊,确实是这种感觉呢。我们会说的话只有那几句。」
「她看起来很好。」
「甲斐她啊,现在是『Television Track』的经纪人喔。我起先听说她回老家结婚了,结果还是留在这个业界。」
「你知道喔?」
「知道啊。」
见他毫不犹豫地回应,我心里产生一股摩擦疼痛的感觉。
话题是我开启的,所以得忍耐。
(他以前是不是喜欢过她?)
(虽然最后没能一起做音乐。)
还说了「你没有音乐才华」那种残酷的话。
比起舍弃过去,抹消过去,把过去的事当没发生过,我更喜欢这个现在也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的老师。应该吧。
毕竟是活着的成年人。
「总会有人好心地告诉我呀。毕竟这话题很有趣嘛。大家都知道她以前在我这边,也会擅自想像我们乐团和甲斐之间发生的种种。尽管那大多是臆测或虚构,想像多了也会有误打误撞命中正确答案的时候。」
所谓的业界。
里面混杂了很多像尘埃或泥巴的东西。
「老师,你从以前就从事这份工作,一直在那些话题中打转,不觉得累吗?」
「累啊,累死了!」
他用真的很疲惫的声音回应,我吓了一跳。
因为他应付那些人时看起来满不在乎。
「是喔。」
「曾经想过不干了,也真的离开过一次。我差点转换跑道,踏上改革日本教育的教育部高层之路喔。结果被高冈臭骂了一顿……还是他没骂我?只是说他讨厌我……咦,还是他没说讨厌我……只是说不需要我的歌了。不,他说的应该是需要我吧……」
「那个,老师,仔细追究的话,你说的这些内容差很多耶。」
「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没结合啊。我成为讨厌业界的学生,他却靠着一把吉他立足业界,彼此的位置天差地远,只能说声『抱歉』分道扬镳。不行了,那个心情的印象太深刻。变成悲伤的回忆了……啊,对了,突然想起当时的怒气了啦。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叫『老师』的!他说了『反正你就是会变成被人家尊称老师的大人物,音乐对你来说只是嗜好,日本小孩的教育更重要吧?』这种严重歧视的话,我超火大的!不过那是当下限定的愤怒,现在已经没差了。」
「唉,那时候很介意,现在觉得无所谓吗?」
「嗯,也会有这种事喔。对啊。」
人是会变的。老师一边思考一边补充道。
「……是啊,受这个业界照顾的我说这种话或许很奇怪,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总是伴随悲伤的记忆或令人疲倦的事,彷佛空气或地面一样的理所当然。高冈资历也很深,他却到现在都还不适应那些肮脏事,老是在撂狠话或没完没了的生气不是吗?我没办法活得像他那样,无法像他那样看待事情。对我来说,置身于这个社会,如果协调时不去迎合别人就得花费惊人的力气。他轻易就拥有我没有的东西,所以他的吉他总会使我清醒。虽然偶尔也会吵杂得让我想揍人就是了。朱音不会吗?」
「啊,会!吵杂到我都想哭了。」
「那种时候该怎么办呢?你都是怎么做的?」
「揍鼓。」
听我这么回答,藤谷先生脱力似的说:
「那样不是声音加乘了吗!难怪我们乐团这么吵。我老是觉得自己快被推土机或恐龙压死了呢!」
「如果跟对方客气,不是会死得更快吗?」
「嗯,因为是生物嘛。」
「这个乐团可是老师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喔。」
假使不认真反击,最危险的明明不是尚,是老师的音乐。
他到底懂不懂啊?
「我才是主犯?」
藤谷先生耸耸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半放弃似的笑容。
「音乐对我来说是纯粹的,幸福的,至高无上的东西,一旦变得疲倦、麻痹、磨耗,我就做不出真正的好音乐……所以我无法跟自己不能相信的人一起做音乐。以相遇的机率来计算,必须祈求自己非常幸运才行……到最后,除了音乐,我不想在其他世界活下去,所以无论用多卑鄙的手段也要把自己身边打造成舒适圈。我一点也不幸运,这一切都是我拼尽全力建立起来的喔。」
「卑鄙的手段?」
「比如TEN BLANK的组成啊。我死命地把自己想要的人拖下水,一起组了这个团。」
「死命吗……」
「不是吗?」
藤谷先生看着我的脸,语气认真。啊!
眼前。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回到了过去。就像有一道闪光打在皮肤表面。
「是。」
是这样没错。
(拼了命地——)
因为这个人认真起来就教人想哭。对自己有没有自信先另当别论,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逃不掉。
(原来他死命地组了TEN BLANK啊。)
我想起坂本同学说TEN BLANK是庇护所的事。
我又是如何呢?
「甲斐小姐昨天还跟我说……」
「咦?还有别的?什么?她又对朱音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吗?」
「……她说:『听说高冈的父亲病危,你们还好吗?』」
「啊。中招了……」
老师原本想大吼,但没真的喊出来,反而默不吭声。
沉默了半晌。
(空气好冷。)
老师的位置正好能帮我挡风,但我可不希望这人感冒。
可是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柏油路面,不去惊动空气。
(这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呢。)
明明刚才还坏心眼地说那些会让老师为难的不客气的话,现在却感慨地这么想。
(绝对不想让藤谷先生受伤。)
表里两面都是真心话。
两面都是真正的我。
「朱音你不知道吧?听了觉得不开心吧?你那时怎么想?」
「我心想,我们好不好,听了音乐不就知道了吗?」
「啊啊,是喔。你好正向。」
「老师呢?」
「也是正向,但很痛苦。」
「为什么?」
「嗯。我的内心存在多重人格……作为他的朋友,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喔。既为他担心,也为他祈祷,这不是骗人的。但这里还有另一个我,觉得高冈那些私事跟我的音乐有何干系?」
藤谷先生指着自己的头这么说。
「再说一句老实话,我也曾有过觉得朱音私人的事情不关我事的瞬间。为了我的音乐,我可以变成非常自私的人。无论西条朱音的人生变成怎样,只要对音乐模式底下的我有好处,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无法控制这样的自己让我非常害怕,也很痛苦。」
「咦……可是——」
那不就是——
(是我的想法太奇怪了吗?)
光是自己拼命思考也得不出结论。
因为——
「老师,可是我现在听了这番话觉得很高兴。」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
「被我说了那种话,你应该要骂我『烂透了』呀!」
「总觉得老师说了很温柔的话。」
「呜哇,什么啊,不对啦!不行啦!怎么办,你这孩子……你这样很容易被骗喔,要小心耶!太危险了!我现在超担心朱音啦。」
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很紧张。
(老师说过会让我幸福。)
明明答应过我啊。
我不会忘记喔。
(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直起身体。早晨的太阳逐渐发威。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不一样。太阳的力量增强后的气味。
「老师,如果我暂时请假不参加TEN BLANK的活动,你会很困扰吗?」
「会。」
视线从地上抬起来,老师这么说。
「啊,可是,这是在说西条朱音人生的事吗?」
「老师觉得不关你的事也没关系。我现在要说的是我自己想要什么。那个……我明明有很多想在乐团做的事,却说出这种任性的话,不好意思。但西条我有想考的大学,入学考之前,请给我时间念书。」
「不要,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把时间让给别的事。」
他这么说。
这是真心话。
(——如果这不是幸福,什么才是?)
我或许错了。
可是我真心这么想。
错了也没关系。
「老师,你自己还不是擅自去跟别人做音乐,讲这种话太自私了吧!」
「我知道!可我就是无法忍耐啊!」
「稍微学习忍耐吧!又不是小孩子!」
「办不到。一点办法也没有。」
缓缓涌上的热度。
彷佛有一股焦躁从脚底窜升。
从站着的地方。
我渐渐明白。
(TB不是我的庇护所也没关系。)
我想让老师提心吊胆。
我会一直这么任性,不会让人扭曲。
无论未来变得怎样,我都希望那是出于自身的意志。
绝对不会说什么「藤谷先生改变了我」。
我可以像这样保护老师,让他不再痛苦。
(不能成为这个人的所有物。)
(希望他一直因为我不按牌理出牌而困扰。)
或许会被讨厌,我却想着这种危险的事。
无法停止这么做。
因为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在这里。这个瞬间。绝对不能懈怠。
凭心脏的跳动明白。
(只要不输的话,西条或许——)
很危险。
怎么办?
(——我或许能得到这个人。)
真的觉得想这种事的我很不对劲。头和双耳都好痛。对自己难以置信。自问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然后我明白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最不能破坏的东西——我的音乐。
一点也不投机取巧。
有所觉悟的声音。
「朱音,我们来比赛一百公尺吧。」
双腿一动,从坐着的地面缓缓起身,藤谷先生这么说。唉?
「要是我输了,我就让步,尽可能调整乐团的行程,让朱音有时间念书。要是朱音输了,你必须优先乐团行程,在我没看到的地方自己找空档念书。」
「……唉,可是——」
「你以为我腿不方便就不能跑吗?我可是男人喔,不管比什么,大部分都会赢过朱音。毕竟男女身体构造不同,就算我腿不好也不是那么好应付喔。」
这些话,他全部都说得若无其事。
各种冷淡,或者说,夹杂恐吓的台词。
(因为是男人。)
什么啊。
这句话像从头顶敲上来。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会使用这种言语词汇的人。但还是感觉很赤裸。心想没办法。就算不温柔我也不会惊讶了。不会示弱。我不怕,这不算什么。
「可是我跑得很快喔。」
「是吗?」
「老师赢不了我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问,一百公尺的话,终点要设在哪边?他说,那就跑到前面转角红绿灯前吧。
因为不想受伤,先伸长双腿拉筋当热身,再点燃心情的引擎。点火的方式很简单,在我心里只要倒数四下就行了。一直都是这样,从空白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地方,最初敲击的四下节奏。就跟那一样。
「倒数四拍后起跑可以吗?」
「是吗?不是『预备……跑!』,是用倒数的吗?」
只有这时,藤谷先生笑了。我说,哇,好怪的人。很怪吗?他说。
(啊,笑了。)
我心想没问题了。听见自己心里响起的声音。不去看多余的东西。让心去到平常去的地方。背对太阳,只有自己的影子静静投射在柏油路上,看着这个,我开始倒数,数到第四下时起跑。风打在身上。
每天早上都要经过的路,不假思索也能往前跑。一下就到转角处了。通勤的人们分散道路左右,双腿自然地知道这条路可以直行。
(真的呢。)
藤谷先生不是会输给我的人。
才刚起跑,我就这么觉得了。他是会毫不留情地,认真地迈步的人。不只如此,身体构造也确实不同。
男人本来就比较强。
(和我不是同一种生物。)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想过好多次了。
可是,氧气是自己吸的,只能往前跑。看见发光的号志灯。
不踩煞车。
不习惯时间就这么流逝。
一头冲过去。
在踢出最后一个音前不会死。
「……咦?呜哇!真不敢相信!」
红灯下,倒在道路正中央,藤谷先生大喊。
幸好这条路上没有汽车。
「啊啊啊啊啊,不甘心!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
蹲在老师旁边,我这么说。
(大衣会弄脏喔,老师。)
是说,穿着那个跑会产生风阻吧。我心想。
「啊,真是……好不甘心喔,怎么办!」
老师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
接着将手放在头上,依然仰躺在地上看我。
「可是啊,朱音听我说!不得了!我现在又想出一首名曲了,在我心中。你觉得如何?」
「咦……非常想听。」
「朱音你也很怪喔!」
「老师有资格说我吗?」
「嗯。」
藤谷先生喜孜孜地说着,笑了。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