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章节

〔side A〕

CASE OF A GUITARIST-

sick for six strings-

晚上七点。

又是出航的时刻。

濒临极限的,至高无上的最大音量。

扫除烦闷。

宛如惨剧的预兆。

可怕的夜晚就此展开,一再反覆。

(推翻那被切成碎片也无计可施的预感吧。)

Strat的琴颈是唯一的依靠。

(作为最低限度的救命工具,含泪拥有的是微不足道的技巧。那绝对不是才华。)

(没错,再怎么样都算不上才华。)

蠢蠢欲动的不祥低音从低处抬起头,被撂倒前先踩死对方。

宛如凶器的音符排列得毫无章法,对无法驾驭的事实早已心知肚明。聪明的话就该趁小命还在时赶紧逃离。

或者,高声主张正当防卫并杀死对方。

这惊悚的理论是怎样?

本来没这打算啊。

(不小心握住谁的遗物,手指离不开那六根琴弦。)

换句话说,那就像诅咒。

(像红鞋离不开舞者的脚那样,诅咒的变奏曲。)

吉他。

吉他这种东西。

只是带着随便的心情。

心血来潮。

所以,真没想到会沦落至此。

(好想去跟从前的自己说。)

(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吧。)

只会说「怎么可能?」。

拜过去赚日薪的工作经验所赐,我很适应「舞台」这种特殊环境。

暴露在灯光下供人观赏,本该对这种事免疫了。

事到如今,面对无礼的聚光灯还动不动紧张。矛盾的现状。

来自鞋底,如地热般自动产生的莫名焦躁。

今晚也拼命掩盖胆怯,装作若无其事。

耍着小聪明,彷佛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平平无奇的一幕。

假装自己是坚强的大人。

(少骗人了,别洋洋洒洒地鼓吹什么谎言中也有真实。)

站在吉他手的固定位置——监听喇叭前等待。

鼓组发号施令的炮声从背后传来。倒数四秒。

万箭齐发的号令。

背面与左右两翼合而为一。

击出。

像害怕落后般迎头赶上、超越。

连一公厘也不退让。

如身处惊涛骇浪的海面般摇晃,一脸平静。

冲刺。

(真讨厌啊。)

靠近右侧麦克风前,主唱先露出「真讨厌啊」的表情,抗议似的瞪了我一眼。那种东西只要无视就好。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责任不在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比起你,我想问这个问题的心情强烈了几千倍。

左手麻痹,彷佛找不到降音符。像发高烧的病患般摇摇晃晃。

在担心被独自丢下的恐惧中挣扎。我总是这样,比谁都恐惧。

(真讨厌啊。)

对什么?

面对濒死的凡人,需要再给他致命一击吗?

那是一种类似敌意的觉悟。

秉持正义英雄般的理直气壮,站上能环视众人的舞台,认为杀了我也没关系?

你啊。

脚底被缠住了。回过神时,低音不知道把结打去哪里,错失了解开的时机。

短促攀升、已无法落下的旋律锁链,错失了逃离的时机。

通电的键盘反弹,和弦将快乐物质具象化。耀眼得无法直视。

延伸音忘了控制亮度,直通鼓膜与视网膜。我完全看不见。

四面八方都被堵住,面临窒息的危机。

鼓手的右脚连空气和全身力气一起果敢地踢向低音鼓。即使如此,仍领先一步。

即使如此,还差了一步。

前进。

闪烁的聚光灯切换,造成经常性的晕眩。赛璐珞弹片太渺小,难以扛起无止境膨胀的轰隆漩涡,转眼就磨耗殆尽。只能毫不留恋地丢弃,握住一片新的。

对不起。

我只能毫无余裕地弹奏紧绷到极点的吉他。

身上找不到半点从容,能像释迦那样将孙悟空玩弄于股掌间。

不甘于自己的无能。

可是,至少……

超出你的预期。

弹奏你所不知道的声音。

(然后,只要趁不经意放松的空档就好。)

一时大意。

唱出我想要的歌吧。

不小心地。

无论多放肆也不会受到惩罚。

愉悦地。

(笑吧,笑着歌唱。)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大概。

「等一下!」

两首歌曲的缝隙间,一种类似晴空乱流的空白。

藤谷这么说。

握住固定在立式麦克风架上的麦克风,灌注声音。

「能等我一下吗?六十秒!」

他朝观众席喊话,像这样撒娇。

底下的人也别无选择。

美味的歌被当成人质挟持,除了顺从还能怎么办?留下这样的观众与乐团成员,兀自消失在舞台后方。

需要水吗?缺氧吗?还是——

一切都交给我们能干的经纪人。话虽如此……

主唱退场后,靠一把吉他撑场面不是我擅长的事。

会不会被误解啊?

你所期待的那种温柔,我可一点也没有。

(唉,要是人家腻了。)

会不会对这方面的原始刺激感到司空见惯呢?

会不会早就习以为常,让它像例行公事般失去光彩呢?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弹奏。

不会放开吉他。

(毫不留恋地丢弃,握住一片新的。)

舍弃活生生的人很难。无论何时,无论遇见何事。所以,我有几次快压不下这股冲动,想这么说:「到时候就由你来切割我吧。」说到底,这是与「慈爱」无缘的自私。

抱歉啊。

比起我,你肯定更不幸。

忽然冒出的这种想法,我刻意不称之为「同情」。

「那家伙刚说六十秒?」

把喝光的宝特瓶矿泉水交给在舞台侧边待机的伊泽,同时出声确认。然后得到元气十足的回应:「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几秒了?」

「呃……五十左右?应该吧?」

我环顾整座舞台,想找个能计算得更精准的人。在键盘后面找到了。

「坂本同学,现在几秒了?」

透过和声麦克风放大问句,键盘手就露出「别拖我下水」的困扰表情。

举起双手,用手指比出六十加二的手势。

「啊啊,果然超过时间了。超时要罚钱。」

啊哈哈。舞台下爆出笑声。

观众们从头站到尾也不嫌累,开朗又有活力,真是值得感恩。拜他们的健全所赐,我和那家伙总是能得到救赎。就像西条朱音那有点病态的特质,你们或许和她同步了吧。

「高冈,去接他上来!」

一个站在舞台附近的女孩笑着喊道。

「太麻烦了,我才不要。」

「唉~~!」

「什么啦,就算你们『唉~~』地开始大合唱,我也不干。」

过度纵容,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变得像家常便饭般不珍贵了。

「高冈!快去嘛!」

稍远处一个看似高中生的男孩用双手圈住嘴巴这么说。

「真的要去吗?」

别轻易把责任推给我啦。

我恨恨地想,但年轻人是无罪的。

老实说,我自己也等得不耐烦了,干脆把吉他放下。一口气横越舞台,走进后台。

眼睛适应黑暗的瞬间,我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影,心凉了半截。此时,蹲在藤谷旁边苦笑的经纪人也映入眼帘。看到这幅景象,我知道状况不算太差,于是开口询问:

「怎么了?缺什么吗?」

「喵呜,不是缺什么,是过剩了。」

「过度呼吸?」

「不是不是,别担心。」

上山源司起身安抚的对象是我,不是藤谷。

「听说是太感动了,感动到哭。」

「啥?」

傻眼。

我忍不住怒吼。

「干嘛躲起来,要哭就在台上哭啊!这也是你的工作吧!」

「才没有哭咧!已经没在哭了啦!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轻易暴露丑态!」

无谓的抵抗。整体而言是愚蠢的主张。

在这个让舞台开天窗的时间点。

丑态根本不算什么吧。

(谁管你体面不体面啊。我可守不住那个舞台。)

突然一阵火大。我推开体贴的经纪人,粗暴地抓住藤谷的左臂,把他拉起来。

像个顽强的水手,为了继续航行,用力拉起沉重的船锚。

(纵容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吧。)

说到底,我还是不擅长算计。

缺乏手腕伎俩。

太孩子气了。

事到如今才开始反省。

拉着藤谷回到散发白光的舞台时,底下涌现的欢呼声如巨浪般吞噬了我们。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搞砸了。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对着架上的麦克风,豁出去坦承:

「我们队长藤谷对今晚的演出太感动,甚至跑去哭了。很可爱吧?」

「高冈你这种投出炸弹又不善后的行为不太好喔!」

「关我屁事。」

你想维护的表面形象,或是充满人性的内在情感都不重要啦。

我只是在等待。

我讨厌高冈。藤谷嘀咕着拿起Fender爵士贝斯。

弹出基础的低音。

(讨厌也没关系喔。只要这个指标还在。)

应该还能弹吧。我的吉他。左手指尖能微微察觉那座天堂。

再一次。

〔side B〕

CASE OF A COMPOSER-

a “period”(is not the “end”)

我能游泳吗?

突然不确定自己的能力了。

慌了手脚。

要是有什么万一,这里可没有救生衣。

只有冲动乱来的草率上路,以及各种犯规次数的累积。

到底在做什么啊?

(竹筏。手作的竹筏、屈指可数的伙伴、少得可怜的财产、莽撞的一鼓作气和最低限度的勇气。)

有时害怕得裹足不前。

不小心将全身体重倒向某个温柔的人,差点颠覆一切。

这样的开场最差劲了!

神啊,求祢从我的心脏挖走「依赖」这两个字,再用木屑塞满切除的部分。

从外观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了?」

该我进行音响彩排时,明明必须连接贝斯和主唱麦克风的音响,我却茫然地站在舞台正中央,彷佛遗忘了一切。

坂本一至问我:「你怎么了?」

嗯。

其实没怎样。

(即使想带你们去很远的地方,我却对自己蹒跚的步履心生着急。)

(追不上理想。这就是肉体必定迎来的极限吗?)

面对直截了当的疑问,有时会感到为难。

「坂本,你能帮我确认音响吗?」

「什么意思?你是白痴吗?」

因为我把麻烦和责任推给他,坂本生气了。

「抱歉,我现在有点伤脑筋。」

「啥?遇到麻烦不能随便推给别人,应该要好好解决吧。」

「没到那个地步,单纯是我心情的问题。」

我从舞台边缘跳下去,跑过还没有半个观众的冷清会场,抵达最后排的墙边。从那里回头,试图掌握这艘竹筏的全貌。总算好一点了。

坐在墙边,仰望高处的灯光,想像被那高温灼烧的疼痛。

(想像?不是做梦?我好一段时间没睡觉了,以为这只是个梦。)

(身为船长,我绝不能表现出一丝恐惧。不能让人知道我竟然会担心在舞台上被烧死或翻船。)

双眼一睁就会消失,是那种类型的梦。

没有窗户,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里,贝斯慢慢发出声音。

踏实的,正确的声音。低音的音阶。

老实说,即使不是键盘,坂本奏出的任何乐音,我都能无止境地听下去。所以,我一个翻身躺在地上,贪婪地连地板的振动都想一并吸收。

坂本弹的贝斯意外地中规中矩,好好笑。

优美到极点的声音。真有他的风格啊。

明明可以像弹键盘时那样任性妄为,无视他人意见,野蛮地推翻啊。你对键盘就是有种顽固的节操呢。

「呀!」

附近传来尖锐的哀号。声音来自女歌手日野响。

「真是的,讨厌啦!藤谷先生,这样太危险了!响差点踩到你!」

「我说日野小姐啊,你能帮我确认一下麦克风的音响吗?」

「才不要,我拒绝!」

「啧。」

「居然咂嘴了!您在说什么啊!要是再偷懒,我会到处去告状喔!」

「嗯,我知道啊。」

「您讨厌唱歌吗?」

啊,这人也这么直接。

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喜欢搜集,身边尽是会讲这种话的人。

(没有讨厌唱歌喔。只是害怕自己让声音变得无趣。)

只是不想失望。

这和「讨厌」不一样吧?

「我总是不去碰鲜奶油蛋糕上的草莓,但草莓本身是喜欢的喔。」

「啊,原来是这样……」

没问题。

为了不放掉手中的宝物,我将持续努力。

没问题。

从舞台的中心位置传来崭新的乐音。音量比平常大了三成,强劲的低音鼓。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西条朱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演奏者为男性,拥有一定程度的技巧。

我还躺在表演会场的地板就听见了。即使躺着,我也知道那道鼓声的节奏感更接近朱音的打法,而不是坂本。换句话说,那是很难掌握的节奏感。竟然有人能用和西条朱音不同的强劲力道打出这么特殊的节奏。感到佩服的同时——

(根源大概相同吧。)

应该说流派。

我这么想。

呜哇!这是什么心情?

慌张,气愤,动摇。

翻身坐起。

「呀啊!」

又听见尖锐的哀号。日野响这孩子,整体来说很好相处。

「突然起身会撞到人耶,很危险!」

撞到是指什么?

躺着的我头上又不会有平交道栅栏放下来。不是这个意思,是经纪人无视TPO,帮随地乱躺的我拿了毛毯,而我翻身的同时差点一头撞上。幸好源司先生的反射神经发挥作用,身手矫健地躲开了。不愧是他。

「咦咦?这种时候还拿出毛毯吗?对等不及确认音响就临阵脱逃的我丢出这张王牌?太温柔了吧?」

「北风或太阳二选一的情况下,我永远只会选太阳。因为它比较强大啊,懂吗?」

「源司哥是这样没错,你最后总会赢得胜利。对了,刚才打鼓的人是你上次给我看过履历的,伊泽的朋友吧?一个正在精进实力的鼓手。」

「的确有这一面,但还有其他介绍词喔。」

「没记错的话,他是『TEDDY MERRY』的羽原央真?」

「对对对,朱音之前待过那个团。这种资讯你记得真清楚!见过对方吗?」

「没见过本人。但就算没见过也会知道喔。」

因为,他打出的声音太令人羡慕,太令人火大了,触动了我深藏的嫉妒心。打出那道声音是一种特权喔。

我试着大喊:「朱音!」一听见我的呼喊,舞台下的她立刻用令人惊叹的轻快脚步跑来。就算我是竹筏的船长也没命令她用跑的啊。

就因为你毫不迟疑地跑来,被丢下的坂本明显摆出臭脸。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啊。

「朱音,不能因为想私藏就不介绍给我喔。那个人是你哥哥吧?」

「咦!很少被人猜到耶,真厉害!我们明明姓氏不同,也没住在一起啊。」

「就这条件来说,我跟桐哉也一样吧?」

「是没错啦。唔嗯~~老师为什么会发现?」

什么为什么?

(棘手又多余的噪音在我心中大闹一场,害我筋疲力尽。有什么办法?无计可施啊。我又不是机器人。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啊。

我不会告诉你原因喔。

当作秘密吧。

(反正一切都会从我的音乐中泄漏。命运就是这么悲惨!)

我不会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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