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们——pp——silent music, silent sea-章节
1
「没想到TEN BLANK是这么遍体鳞伤的乐团。我原先以为更……」
记者花本百合小姐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用「难掩震撼」来形容更恰当。
「在我的想像中,你们是更酷的一群人。不管是从藤谷先生本身的经历或乐团的音乐性质来看,众人对你们的想像应该都不是体力派,而是走心理和头脑的精英路线吧?」
「嗯。经纪人一开始也说我们是精英乐团,可是现在一看到我就骂『笨蛋』。不然就说『给我负起责任』。更过分的时候还会说『不准弹,不准唱,不准把别人拖下水』,已经乱七八糟了。可是那个人是有两把刷子的经纪人,最后绝对会补上一句『可是我喜欢』。」
「就TEN BLANK音乐制作人藤谷直季的立场,乐团的现状如何呢?一切都在你的计画中吗?还是有判断错误的地方呢?」
「一切都照我的计画走岂不是太无聊了?我一直很期待超乎预期的东西。现在,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换句话说,你们没有考虑在舞台上保留实力?」
「为什么要那么做?」
藤谷先生一脸认真地回应。
「那是不可能的。」
尖锐的,宛如一把真刀的吉他总是在舞台上,在鼓组的斜前方,左手那端不曾松懈,持续弹奏。所以我从来不会迷失方向。
大意或疲惫之类的东西都被斩断,丢到外面了。
伸长的手臂和欢呼声彷佛狂风巨浪,一再从正面席卷而来。
(大红色的探照灯。)
纵使头晕目眩,我还是追着吉他打鼓。
黑色的块状物——监听扩音器像最后一道防波堤般排列在舞台边缘,尚却一脚跨过去。
站在舞台的最边角,用六根琴弦为台下的所有人弹出乐音。
反弹了。
与藤谷先生那来自右边的,过分的,卑鄙的,彷佛从看不到的地方绊人一脚的贝斯斜斜相撞。感觉很痛。
沉重得简直快死了。
可是,吉他声猛力撞来,不知道一次要和几个人打架。
也朝我这边撞过来。
(不可能只对西条手下留情。)
如果第一拍的节奏比吉他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我有这样的预感。不想被飞过来的利刃割伤,总是拼命抢先打鼓。
(啊!)
(发生什么事?)
藤谷先生从自己站的位置望向舞台边缘。竹筏与大海的边境。叠音钹摇晃着散发刺眼的光芒,令我看不清藤谷先生的脸,背影就在这时产生变化。
用声音,用歌曲接续的炙热温度不减。
不让它冷却。
秉持一股殴打空气的力量,左手高甩琴颈,尚走回来。走到老师旁边。彷佛听见他的呼唤。
西条我的眼球表面像被灼烧一般刺痛。
是不是眨眼次数不足呢?
「源司、源司。」
安可前,一回到舞台侧边,尚就呼喊源司先生。
我变得不太能辨别颜色和声音,脑中的血管规律跳动。尚站在我正后方说话,声音却被盖过了。可是真的很在意,我于是竖起耳朵。
「……踩到了。」
「唉?」
「最前排那个穿红衣服的……她刚才把手伸上舞台,被我踩到了……手指可能受伤了,或许需要就医……」
「哪个?那个胸口有亮片图案的女生吗?靠舞台右边那个?别担心,安可的时候我会去问她有没有怎样。」
「能替我道歉吗?」
「吉他手不要太在意这种事。」
「不道歉不行吧。」
「好啦好啦。」
源司先生拍拍尚的背,像在安慰他。尚接过毛巾,盖住上半张脸,把鞋底往前抛似的一屁股坐上没擦干净的地板。
「队长藤谷呼叫PA组长近藤草一郎,收到请回答。请在第二次安可时把我的麦克风换成头戴式。」
藤谷先生借用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呼叫近藤先生。看得见他站在暗处的背影。
「一直用立式麦克风大概没办法唱喔,麻烦了。」
听不太清楚。
——回过神时,天花板的白色聚光灯映入眼帘,脑袋来到很低的地方。休息室的天花板。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躺在地上。再次记忆断片。甚至怀疑自己能否好好走路。
「这里又不是野战医院!不要在倒在地上的人旁边跑来跑去!」
因为后台女性工作人员不足,从第二场演唱会开始,经纪公司的助理经纪人新田香小姐被叫来支援。她一边对着我的脸搧风,一边骂附近的某人。香小姐身上的运动外套跟我们学校的好像,有一种正在上体育课的错觉。
「大家都把女生的身体当成什么了?请更爱惜一点。」
是吧?香小姐凑近我的脸问道。我正想回答「咦?我没关系啊」——
「不要说那种没意义的话!」
有个人就厉声斥责香小姐。
「所谓『爱惜』是指什么,你说话前有仔细想过吗!到底该怎么做?舞台上又是什么状况?你有清楚掌握台上的氛围吗!不相干的人怎么能讲得那么轻松,太粗线条了!」
「——不好意思。」
香小姐眨着眼睛说。
原来话语也是能拿来揍人的东西呢。
香小姐现在就露出毫无预警被爆揍一顿的表情。
用话语揍人的是坂本同学。
他双腿绷紧,坚定地站在那里对香小姐说。脸上写着「绝对无法原谅」。
啊,怎么办?
(我——)
都是因为西条我随便躺下才会变成这样。是我不对。
所以坂本同学揍错对象了。
(因为是女生所以怎样的。)
我不需要那种体贴。
这句话已经来到下巴附近,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行。)
好想哭。差点哭出来了。可是哭出来好像也不对,所以我爬起来,抓住坂本同学的左手说:「好了啦。」
这个时候,源司先生适时介入对话。他身上好像装了什么救难用天线。
源司先生真的好厉害,根本有好几个分身,随时能找到人。
「小香也辛苦了。那个,你先去外面一下。」
他稍微提高音量,从肩膀抓住穿运动外套的香小姐,帮她站起来。
「老师和高冈快回来了,麻烦你到舞台旁边接应。」
一脸平静地拜托香小姐,然后对休息室里的其他人打手势,请大家出去。
不知为何,在一个捧着毛巾,穿工作人员夹克的人身后,我看见一道穿醒目粉红色牛仔裤的女生背影。啊,日野响。今天也靠半边脑浆理解了这件事。难道她追着我们的巡回跑吗?到底在干嘛啊……(现在想这个也不是办法)。
「朱音还好吗?能撑到最后吗?」
「可以。」
我回答。
「有需要什么吗?」
「没有。」
源司先生点点头,把我们留在休息室,自己走了出去。
坂本同学没有动。我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于是把他的手扯下来,一手牵着他靠墙而坐。
手在发抖是谁的缘故,我也搞不清楚。
冲掉汗液,水珠又沿着坂本同学的头发滑落。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彷佛一时忘了把空气送入肺里。听着身旁的呼吸声,我有点担心。
他没说哪里不舒服,虽然我也没问。
「声音……」
没看向这边,坂本同学简短回应,彷佛把思考切成好几段。
「不知道前往哪个方向。声音,很多声音过来了,也有来到我身边。但总是失去准头,找不到焦点。」
「你是说观众的声音?」
「不是害怕,但我搞不清楚。向量交错,我也一头雾水。就算看到脸还是不明白。只能擅自弹奏,但又非满足他们不可。」
「要满足谁?」
我问。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跟随着我们。不只一个。」
坂本同学选择了这个说法。
今天第一次的安可,藤谷先生弹木贝斯,尚弹平常不用的Gretsch电木吉他(插电型的木吉他)。
我在藤谷先生家也没听过这样的合奏。
透过舞台上的收音麦克风,休息室里也能听到,只是比较小声。
要是能在更近的地方听就好了。
「你对音乐太不诚实了,真的是叛徒。太奇怪了,要是能合音应该也能独唱吧。有歌唱技巧的人不唱未免太奇怪了。」
「我只想弹吉他啊。」
「偶尔唱一下嘛!」
「死都不唱。要是你敢逼我唱,我就跟你绝交。」
「比起音乐,吉他居然更重要吗!太奇怪了,这是本末倒置吧。」
「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说了多蠢的话吧?」
他俩回来的路上还在吵架。
背后是喊「安可」的惊人声浪。明明是那么热烈的欢呼……
「吉他什么的……吉他真的那么……」
藤谷先生满不在乎地加快速度,打着有点奇怪的拍子,一阵风似的跳进休息室。铿锵!他发出破坏什么的声音坐上椅子。
「那种……」
咳了几声后陷入沉默。
「不要讲话了!」
尚严厉地警告老师,自己不进休息室又掉头走了。我听见他叫来乐器助理伊泽先生,在走廊上讨论吉他。
老师握拳在桌面用力敲了三下,一脸不情愿。
可是什么都没说。
(喉咙是不是很难受?)
在老师自己说「不行,唱不出来」之前,谁也无法命令藤谷先生「不准唱」。
坂本同学走到休息室角落,拿了一瓶爱维养矿泉水。
「最后换成肩背式键盘可以吗?」
转头向藤谷先生确认。后者扬起视线,没有开口,只用单手比出OK手势。
「那就这样。」
坂本同学也去了走廊。
我也得准备才行。
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留老师一个人。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能否一起留下。两者都很奇怪。
(留在这里好像无话可说。)
他需要好好保护喉咙。
我也什么都不能问。
「如何?」
源司先生从敞开的门外问我和老师。
「朱音能全力冲刺吗?」
「啊,是的,我可以全力冲刺。」
我说着便站起来。源司先生说「很好」,然后敲了下我的头。
身后的藤谷先生发出很大的声音推倒椅子,起身往外走。不过,他穿过大门前又立刻停下。
「怎么了?」
「两分钟。」
老师朝源司先生竖起两根指头,只挤出一点声音。
「用SE的声音撑住场面。让坂本去做。」
「没问题我的性感猫。」
用奇怪的方式缩短那句口头禅,源司先生拿出手机快步离开。
「慢慢过去吧。」
藤谷先生再次迈开步伐,一边对我说道。
脚下,其中一边的鞋底在地上拖行。那是藤谷先生独特的走路方式。
就像在说「去散步吧」。
明明是看不到蓝天、天花板低矮、空间局促的后台走廊,他却说得像要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漫步。
「我没办法像那样跑,观众也不是来听这种抱怨的……只要演奏音乐就好。很简单吧?」
他这么说,我不晓得到底简不简单。
可是,我也不想说「老师,那样太难了」。
「……我有时候觉得,好像乘坐……同一艘竹筏。」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跟老师说这个。
老师看着我,彷佛听到什么新闻似的回答:「是喔。」
「竹筏?汤姆历险记?被冲走的是哈克贝利·费恩吗?」
「类似,但是在海上。」
「哦哦,不是密西西比河,而是要横越太平洋啊?」
「我们四人,我们乐团就像那样吧。西条我这么想。」
「嗯,是啊。啊,我也想到一只勇敢老鼠搭竹筏渡海的故事了。虽然是儿童文学,但我一直很喜欢那个故事。想起来了。」
下次借你看,朱音。藤谷先生开心地这么说。
他说那本书叫《冒险者们》。
包括安可在内,等所有歌曲演奏完毕,藤谷先生就不知去向了。光线太强,我一直觉得好刺眼。耳朵麻痹,声音还在体内回荡,两只手变得不像自己的。我有段时间看不清身边的人事物。
「啊。那个……」
有人在我肩膀上披了条毛巾,以免着凉。我还没去换衣服,就这样坐在走廊时,穿粉红色牛仔裤的两条腿走到我面前,慌慌张张地停住。
「那个,西条小姐!」
是日野响。
「抱歉,你能去看一下吗?请跟我来,拜托了。」
她很着急,语速也很快,变成来不及好好打招呼,也无法好好说明的人了。我又开始恍惚地想,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呢?
「不行吗?」
「咦?怎么了吗?」
她毕竟是比我小的国中生,好像得仔细听她说话。(说起来,在TB(TEN BLANK)的工作现场,西条我总是最小的那个,不习惯身边出现更小的人。)
日野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楼梯回到舞台旁边。
指着一个能看到观众席的空隙。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已经没什么人的场馆中央有两个女孩。她们蹲在那里,头靠着头哭泣。
「……怎么了?」
「咦,你看不出她们在哭吗?」
日野响惊讶地看着我。
「响都哭了。」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只是无法好好思考。
音乐被奏响了。如此而已。
其他事情都很模糊。
「藤谷队长呢?」
「突然说灵感来了,想一个人弹钢琴,不知道去哪儿了。」
「唉唉——?」
「需要特地挑这个瞬间吗?」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老师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你说的那个女生,手已经包扎好了。我请她稍等一下。」回到休息室,源司先生边说边靠近尚。后者出声道谢。
「明明是吉他手还这么温柔啊?」
「反了,正因为是吉他手,对其他领域的事情没耐心。」
「简单来说,谁都不懂我的温柔吧!」
源司先生挺起胸膛笑了。我觉得真的是那样。
2
早上的通勤尖峰时段已过。下了电车,站在中央线的月台上,东京车站的头顶晴空万里。
白云飘在很高的位置,随风快速移动。
事到如今我才在想,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啊。
老是在类似黑色箱子里的地方打鼓,彷佛那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这种想法变得理所当然。
忽然看见远方蔚蓝的天空,我很惊讶。
(原来有太阳和氧气的地方这么美啊。)
有时,我会发现这点。
停下脚步,凝视透明的蓝天好一会儿。
为了将它印入脑海。
集合时间是早上九点半,比上学还轻松的时段。然而,在这时间到车站的,只有源司先生和西条我。
「哎呀,完全如我所料!那群人就是这样!就算我从两小时前开始每十五分钟打一次电话提醒,还是会变成这样!」
源司先生以几乎能用「喜孜孜」概括的语气这么说,像个赌赢的人。真是难为他了……
新干线乘车口附近有个小小的咖啡摊,我们在那里喝着自助咖啡等其他人。源司先生打了好几通电话。后来,他分享了从前巡回演唱会时的各种趣事。他还跟我说,像今天这样从东京直接前往巡演场地,当天直接开演唱会,在业界的术语就叫「硬上」。
九点四十五分,坂本同学顶着刚起床的疲倦表情出现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却一句话都不回,也不坐椅子,额头直接撞上吧台,阵亡了。大概整晚都没睡吧。
九点五十五分,戴着暗色墨镜,一头红色长发的人从门缝里钻进来。源司先生说:「我们家吉他手不管人在哪儿,看起来都不像善良百姓呢。」这人真的从一大早就超级显眼。
「抱歉迟到了,我真是不应该。」
「高冈这句『我真是不应该』啊,我现在只信一半。」
「不会吧,我以为自己是靠『人类信用』这套把戏巧妙地在社会上苟活至今呢……」
尚苦笑着摘下墨镜,看了看手表。
「所以藤谷同学人咧?」
「刚才他本人在电话里说会及时赶上。」
「很难说……」
把摘下的墨镜往我头上一放,动作自然得好像我的头顶本来就是放墨镜的地方。这、这个弹吉他的家伙……!
「噫噫噫噫噫噫不要这样,我会高兴至死的!」
「哇喔,有趣,真有趣!」
源司先生兴奋地指着我。用不着那么开心吧。
「是~~喔~~原来西条朱音的弱点是这个啊~~你喜欢这种没救的吉他笨蛋啊~~呀哈哈哈哈!」
「因为他很帅,我是他的迷妹!」
无可奈何,反正瞒不住本人了,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下,源司先生更是笑到快跌倒。尚抬头看斜上方的天花板,喃喃自语道:「因为我很帅……很帅啊……原来如此。」呃呃呃呃……
「嘴这么甜的孩子,上了舞台就……」
「啊~~是啊~~完全变了个人呢。」
「下手毫不留情,没管那么多,是个威胁喔。伤脑筋啊,我明明是谨守本分的吉他手……分我一点咖啡因。」
尚不停和源司先生咬耳朵,还从旁抢走我的咖啡。呜呜呜。
这个人非常了解自己,他或许觉得很好玩。
「那、那不然这样,我在舞台上也跟你好好相处吧。」
「请尽量那么做。」
我卯起来对抗,故意说出高高在上的台词。可是尚一在我耳边呢喃,我又输给那份帅气了。
「呜噫噫噫噫噫太犯规了啦!」
「对啊,这个小哥太坏了~~别哭,朱音加油啊。」
「你们在讲什么?」
「太慢了。」
坂本同学猛然抬起头,尚回了他一句就兀自去柜台买新的咖啡。是说,学长你刚才真的站着睡着啦……?
「什么?慢的是藤谷哥吧?」
「这下真的不妙~~有点糟糕呢~~虽然也在意料之中。」
源司先生看着闷声不响的手机萤幕,语气莫名冷静。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源司先生打给先在新干线月台待命的香小姐,说团员们马上就到,如果看到迷路的老师务必逮住他。
「那个……西条我有个问题。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
「我就算和高冈哥一起搭电车也无话可说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藤谷哥昨晚根本没离开录音室,更不用提了。」
「咦?什么录音室?」
「说了西条又要生气。」
突然。
很不高兴。
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在为难,还在吵吵闹闹。
我都这样了。
(连晴朗的天空都注意到了。)
难得做到了。
「学长你那种说法才奇怪吧。」
坂本同学说自己生气就算了,我可不想被波及。
想着想着便混入某些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忽然觉得胃好沉重。
「是吗?」
坂本同学摘下眼镜,用手盖住脸。
状似疲累地随口敷衍。太犯规了吧?
那种事。
(咦?)
比平常更无力的那种心情,好像被什么刻度显示,清楚地来到眼前。
为什么要为这种无聊的话难过?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真是个谜。
我太软弱了。
「咦?」
过了三秒左右,坂本同学才察觉。啊啊不行了!我在心里大喊。
两人的频率没对上。
「啊,对不起。」
他用跟平常不同的声音快速道歉。坂本同学似乎很惊讶,连我都觉得他好可怜。
「为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十七岁女生弄哭啊?」
尚回来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这么说。
不是的。
(是西条我心里怪怪的。)
我回答:「没事啦,没事啦。」
「还有一点时间,别担心。想哭就哭吧。」
电话讲到一半就放弃,源司先生用「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吧」的语气自然地对我说。
(不是藤谷先生的错。)
我刚才的反应跟老师没关系。
只是对「坂本同学和我的心情没有同步」这点感到气馁。我是因为这样才哭,虽然希望他明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在心底大声嚎叫。我们真是非常不自由呢。
靠音乐沟通时明明不会错拍啊。
「当然来不及啊,绝对赶不上吧!」
一脚踩在新干线月台,一脚踩在绿色车厢门边,源司先生对着手机怒吼。
「所以叫你不要用跑的!不要跌倒!不要说那种不可能的话!别想改变地球的自转速率!」
因为老师是不服输的人。
叫他不要跑,他只会赌气地迈开步伐。听着源司先生的话,我暗自心想。
「抱歉,小香你在这边等老师,跟他搭下一班车过去好吗?」
「好喔,收到。能跟藤谷队长一组真幸运~~」
助理经纪人香小姐笑咪咪地回应。她今天没穿那件像学校运动服的外套,把一束浏海用彩色橡皮筋绑起来,看起来就像头上长了一根角,好可爱。发车铃响了,源司先生两条腿都踏进车厢了。见我还站在门边,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赶快去位子上坐下」。可是,我觉得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毕竟是藤谷先生啊。
「啧,来了!」
居然来了。源司先生喃喃嘀咕,彷佛在讲什么不好的消息。
藤谷先生那件长大衣出现在手扶梯最上面。接着,他从那里跳上最近的一节车厢。
「啊!队长跟他的鞋子say goodbye了!」
香小姐指着月台大喊。
「哪有人脱了鞋子跳上新干线啊!那家伙是不是文明人啊!小香,真的很抱歉,请你去帮他捡吧。」
「好的,我会好好保护鞋子。」
一个人寂寞地搭下一班车——这么说着,香小姐对关上的车门微笑挥手。她真是好人……车门内的源司先生还在说什么「保重喔~~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一边在心里替老师道歉,一边挥手。
「喂,朱音,你该不会早就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才站在这边看好戏吧?」
「才不是呢,就是因为完全不知道会变怎样才留下来看啊。」
「也对~~遇上那个人,我们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样啊。」
源司先生好像同意了。
车厢门被人推开。是藤谷先生来了吗?我刚这么想——
「哦哦,果然在这。」
声音和藤谷先生有点像,体格之类的整体感也有点像,但不是他。内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突然出现在那里。
响亮的声音落在我头上。
(危险物品。)
只有真崎桐哉才有的,宛如杀人凶器般的……声音。
「咦,哇啊啊啊啊!为什么——」
还没说完「为什么你在这里?」——
那毫不客气的,裹在黑衣下的两只手就大大张开,紧紧抱住我。简直把我当成一根柱子还是什么的。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性骚扰啊!
「你是不是多了一点赘肉?」
「啥啊啊啊啊!放开啦!」
「骗你的。」
什么叫「骗你的」,这个人真的——
(太爱找麻烦了。这点完全没变。)
该说脸靠得太近吗,桐哉的脸颊贴在我头上,低声笑了。我甚至能感觉呼吸的振动。或许是因为肢体接触,那股振动也传到我身上了。
「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啦真是的——!」
「碰巧吧。刚才看到藤谷在那边的月台上跑,想说你们应该在这辆车上。」
啊,这样喔……
就这层意义来说,老师还真显眼……
「可是真崎先生为什么在这辆车上?」
「我要去大阪工作。」
「我们也要去大阪。」
「CLUB ZERA吧?」
他知道。一如往常,TB(藤谷)的情报没有他不知道的。真是怪人。
「啊,那个,这位是『Over Chrom』的——」
我向源司先生介绍。原本想说「他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或变态」,却觉得像在骗人。源司先生露出掺杂困扰与认真的表情说:
「呃,好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真崎先生。是说,在你放开我们家重要的艺人前,我是否该递上名片呢?」
「我现在两手都没空,不能接啊。」
既然这样就把西条我放开啊。
这家伙总是满嘴歪理。
「早就听说TB来了个很优秀的经纪人喔,上山先生。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但请小心别被他拖垮,否则会自我毁灭喔。」
桐哉用源司先生的姓氏称呼(大家平常都直接喊名字,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是谁呢),彬彬有礼地寒暄。可是,他不会好话说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太认真地和那种笨蛋扯上关系,所有人都会毁灭。」
「哦,我会小心的,谢啦。」
源司先生满不在乎地回应。这时,车厢之间的门又开了。这次终于是刚在东京车站内全力奔跑,满头大汗的藤谷先生本人。看到桐哉的瞬间,他「啊!」的大叫一声。
「那个!桐哉你要是有多的鞋子就借我吧!」
「你在说什么啊?脑子破洞吗?」
「因为……」
桐哉傻眼地回应,藤谷先生却当耳边风似的往车厢中间的地板一蹲,好像快死掉了。
(不是叫他不要跑吗?)
不用这么赶,这么勉强。
不用硬是追上来也没关系啊。
「哥哥,这孩子借我一下嘛。」
「咦?不行,还给我。」
桐哉的语气像在借便宜的橡皮擦,藤谷先生也用相同的语气回答。咦?要借的是西条我吗?看到桐哉指向这边的手,我才察觉这点。他指着我的脸说:
「哥哥弄哭她的话,我就可以带走。这不是规定吗?」
好像觉得很有趣。
啊。
藤谷先生顿时眨了眨眼,抬头看我。我知道了。
(脸。)
我的眼睛暴露了吧。
刚哭过什么的。
还在哭。
「为什么?」
藤谷先生蹲在车厢走道,从低处询问。
什么「为什么」,跟我无关。
我这么想。
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心情变成一条笔直的线。忽然觉得麻烦,好像跟我无关。
感情归零了。
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在忍耐或骗人,我只是很自然地没事了。
「对老师来说,音乐是最重要的。音乐以外的其他东西错开,你也不会真的害怕。除了音乐,若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对不上,西条我就会觉得很讨厌。」
我的声音真冷淡。
明明没有在生气。
「所以,我只是很羡慕老师。眼光可以放得长远,可以自由地……」
「你是指我接其他工作的事吧?可是,我现在人在这里啊。」
「可是人不能一直相信『永远』、『绝对』之类的词吧?那太可怕了。」
就像源司先生说的,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现在人在这里也可能随时消失。
他就是这样的人。
「嗯,那样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抱歉啊,我不够可靠。」
老师平静地说。
「即使如此,我这个人是用什么做成的,朱音应该很清楚喔。」
3
Over Chrom组合里,桐哉的搭档有栖川真先生坐在和TB(TEN BLANK)不同节的绿色车厢,在最里面的座位看杂志。这人很高,一双长腿显然无处可放。脸上戴着有色眼镜。
「那什么?」
「战利品。」
「真崎,你简直是在公园里擅自摘花的人。」
看到被桐哉带回来的我,有栖川先生面无表情地问。桐哉则有点滑稽地呵呵一笑。这就是两人的对话。
号称双人组合,但真崎桐哉就像Over Chrom的国王,有栖川先生则扮演「你高兴就好」的角色。这两个人就算凑在一起也看不出感情好或类似朋友的氛围。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啊。咦?
我为什么跟桐哉在一起啊?自己都搞不懂。
西条,你是笨蛋吗?
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有栖川先生打招呼。
「那个,可是我得回自己座位了。」
我这么说,手臂却被桐哉抓住,无法逃脱。他让我坐在走道另一侧的空位。一坐下,我才发现自己异常疲惫。要花平常的三倍力气才有办法再次起身。
「你现在要用什么脸回去?你知道自己刚才对自己乐团的团长说了什么吗?」
「咦、呃——」
我很迟钝,一开始没感觉,打在身上的拳头过了一会儿才生效。
现在终于开始痛。
内脏之类的地方。
「……我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用示弱的声音说了丧气话。」
是喔……
示弱的声音……老师一定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这人今天或许很温柔。)
换成平常的桐哉,就算骂得更难听也不奇怪。今天下手倒是轻了。
……或许我本来把桐哉想得太坏了。
「没时间垂头丧气吧,不是才开五场演唱会?Over Chrom下次的全国巡演,可是要开四十场耶。」
「四十什么的不可能……」
绝对会死。
桐哉那种唱歌方式,光想就觉得快死了。
「你为什么没死啊?」
听见我的问题,桐哉露出轻蔑的笑容。我真的说了很蠢的话。
桐哉叫住车厢内的贩售推车,买了罐啤酒。服务生小姐认得Over Chrom,傻傻地盯着桐哉。桐哉问:「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的吗?」那个小姐才急忙问:「咦?小孩子吗?」
「啊,这个就好。」
「请问……可以跟你握手吗?」
「我讨厌握手。」
桐哉说完便抓住服务生小姐的手,亲了她食指的指甲。她满脸通红,发出「噫」的哭声。又在性骚扰了……
玻璃瓶装的弹珠汽水。
桐哉把那塞给我,然后这么说:「真想跟祭典的摊贩买这东西。」
冰凉的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把拿来当瓶盖的玻璃珠压下去,碳酸气泡就浮出表面。它在发光。
(唱的歌明明是「机械装置」。)
这人却选择有温度的,漂亮的东西。
「啊,好想出去啊~~到了大阪,带你去心斋桥吃章鱼烧吧。」
去吃章鱼烧。
全身散发着一看就知道是真崎桐哉的光芒。
在底下一袭黑衣的歌迷——「教徒」们聚集的Over Chrom舞台上,将黑色的,静谧的海洋斩出一道白光。活下去。
「可是中午就得开始彩排。」
「你行吗?」
「非做不可。」
「藤谷去帮樱井有贵乃做音乐是因为那个吧?樱井被内定为井鹭制作的乐团『Television Track』的主唱,藤谷却横刀夺爱。有贵乃是经纪公司的秘密武器,本来要在大型企划下以『Tele Tra』出道耶。藤谷既然把她抢走就得做出足以让她大卖的成果,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有贵乃即将出演电视剧的女主角,同时推出CD,以歌手身份出道。日期都敲定了。藤谷那家伙想反过来击垮井鹭的『击垮TEN BLANK』计画。结果居然被樱井有贵乃那边铐上枷锁。有贵乃很聪明,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要用藤谷的音乐。这结果对她来说再好不过。色老头只是被利用了。」
「……樱井有贵乃是好人喔。」
对我很好。
(还给我甜甜的糖果。)
她真的很重视TB。
那样的记忆,还在我脑中。
虽然稍微褪色了。
「业界多的是好人啊,你就是个小孩才会轻易相信别人。大家都想生存下去,只想着要让自己浮上水面。你得先搞懂这点。」
「可是我觉得老师在跟这点无关的地方做音乐。」
「日野响的工作也是啊,那是藤谷的牵制吧。主动去培育有贵乃的竞争对手。就算有贵乃的歌红了,公司想归功于樱井有贵乃本身的人气,只要日野响成功,藤谷又能提高自己的音乐价值了。帮日野响做音乐是为了提升自身成绩。」
「可是,老师他是想做的吧?那个人无法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音乐。」
「你喔……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
桐哉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他花心了?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真麻烦。」
这是什么话!
被这样说,我又觉得好想死,真希望自己是男的。
好烦啊。
可是——
「没有那种事,藤谷先生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有音乐。这跟是男人还是女人无关。」
「你是白痴吗?」
被桐哉这么说。为什么我是白痴啊?真的不懂。
「可是,老师把西条我甩了耶。说我们之间不会存在恋爱关系喔。」
「骗人的吧?你还相信那种话喔?那种人渣说的话。」
桐哉惊讶地看着我。
「别管那种屁话了,快点在一起吧。」
说、说什么啊……
「还有坂本同学啊……」
「不会吧?不是弹吉他的家伙吗?」
他抓住我的头,在耳边大吼。这个人在生气什么啊……
「啊,混蛋。你这女人麻烦死了。」
「为什么啦!」
「你不是喜欢我吗?干嘛在那里三心二意?」
那个……
(喜欢是喜欢啦,但……)
你不要一脸认真地说那种话。
「真崎先生太可怕了,我喜欢别人。」
「啊,是喔。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话就原谅你。」
说什么原谅……
「把那喝掉吧。」
桐哉指着弹珠汽水。
「只要说你是被汽水呛到流眼泪,藤谷那家伙会相信喔。」
应该在吧?果然也在大阪会场看到她了。日野响。
「你还好吗?」
迟到的我正要进休息室就撞上日野响。她这么问。
我比老师的鞋子更晚抵达会场是因为真崎桐哉真的在新大阪车站外拦了计程车,带我直奔心斋桥美国村吃章鱼烧了。在一间挤满客人的狭小店铺(桐哉说那间店的章鱼烧最好吃),从身穿祭典短外套,精神抖擞的店员手中接过装在保丽龙盘里的章鱼烧。桐哉下令「你吃一半」,我们就这样站在路边开吃。桐哉说我的舌头有问题,分辨不出好味道,可惜了这个美食。无论是喜欢Over Chrom还是讨厌Over Chrom的人都盯着他看,桐哉却一点也不在意。他把别人的视线当空气。旁边也有一群从新干线月台跟来,身穿漂亮黑衣的女生。桐哉只说一次「别碍事」,她们就整齐划一地回答「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观望。桐哉好像连这点也觉得有趣。
「那些人大概觉得忤逆我就会被虐杀。」
后来,TB的彩排时间一到,他又拦了辆计程车,把我推上后座,朝关上的车门说:「回头见。」好像明天还见得到。
(我有跟他道谢吗?)
身体左边的车门「砰」地关上。心头一惊,正转头看向窗外时,我只看见远去的背影。感觉很自由。
自由是什么呢?
「我听经纪人说你晕车,中途下车休息了一下。」
日野响这么说。她眼睛好大,睫毛好长啊。
(中途下了新干线。)
源司先生是这么帮我解释的。
我给他添太多麻烦了。
「嗯……日野小姐,你的工作不要紧吗?」
「我决定全程参与TEN BLANK这次的巡回演唱会。响必须这么做。工作不要紧,其他时候努力一点就好。」
「不是还要上学吗?」
「可是响最喜欢唱歌了。所以那种事没关系。」
她这么说。眼睛眨也不眨,抬头凝视我。
不带任何杂质。好好喔。
(最喜欢。)
能够坦率地说出这句话,真好。
总觉得输了。
「你真了不起。」
「没有啦。响只是喜欢唱歌,没有特殊的才能还欠缺专业意识,所以被藤谷先生讨厌了。」
「不会讨厌啦。」
她居然能轻易地说出「被讨厌」,这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真的好恶分明!像个孩子一样不会说谎。藤谷先生的排行榜上,朱音是第一名,所以与众不同。他没有把响放在眼里,因为我没有才能。可是,我也很怕藤谷先生。除了个性,他有很多地方让人尊敬不起来,所以我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响尊敬的是他的音乐,只有音乐。响只希望拿到好的曲子。可是,响和藤谷先生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我们都喜欢朱音。正因为如此,就算被他说了重话或难听话,响也会忍耐。就算原本水火不容,只要喜欢上同样的事物,彼此还是有话聊不是吗?」
她不改认真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啊,我又擅自叫你『朱音』了,不好意思。可以吗?」
「咦?可以啊。」
「耶~~」
笑嘻嘻的。
意外的是,她其实能满不在乎地做出尖锐发言。
这孩子不是只有可爱。
「响的外表和内在不太一样喔。平常只要笑一下,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所以我会下意识露出笑容。藤谷先生大概讨厌这种谎言吧。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会说谎。朱音就不太说谎,所以TB是藤谷先生的城堡喔。拼命守护宝贵的城堡,或许有点可怜。」
「为什么说可怜?」
「就是有这种感觉。他没有家人、朋友或恋人,只能用乐团来弥补。所以,如果没有TEN BLANK,藤谷先生会死掉。」
「……他不是也活在没有TB的地方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骗子吗?」
日野响,你说自己缺乏才能才是骗人的吧?
你把事物看得太清楚了。不同于一般人,你一个人也能歌唱。即使年纪轻轻也能在这个音乐业界站稳脚步,就像那些坚强的大人。
(樱井有贵乃也是。她什么都能自己决定。)
她们都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有毫不退让的自我。
(不需要示弱的声音。)
……咦?心底某处产生有点不相干的想法。
(不需要吗?)
「朱音,你是不是改了打鼓方式?」
确认音响时,PA组长近藤先生这么问。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却不是很清楚。
「啊,那样不好吗?」
「不,不是说声音不好。这边会配合的。嗯,很好喔,非常好。」
宽敞空旷的会场里,声音从手边飞出去,消失了。
藤谷先生蹲在PA台旁边。坂本同学原本退到(即将容纳两千人的)会场最后方,听声音的回响情形,藤谷先生则朝他招手。坂本同学走到藤谷先生身边,两人头靠着头开始讨论。藤谷先生用手指在地上画图,积极地说明什么,坂本同学盖住眼镜上缘的左手揉着太阳穴,一脸为难地思考。这种交谈画面再正常不过,我看过几百次也习惯了,却突然感觉这一幕哪天或许会消失。
(百年后之类的。)
绝对不会在一起。
(要好好珍惜。)
(非得好好珍惜不可。)
加油。
我做得不太好,真没用啊。
「西条,你的鼓声变了吗?」
彩排前,尚忽然跑来鼓组这边,提出跟近藤先生一样的问题。
「有吗?鼓的摆法没变啊。」
「很帅。」
丢下这句,尚就回到自己的老位子——黑色方块状的监听扩音器前。那算称赞吗?我不知道……只能相信自己现在能打出的鼓声了。
那我们开始彩排吧。舞台总监心平气和地宣布。
灯光和正式演出时一样调暗。
接着……
戴上耳机,拿起自己的鼓棒等待。等节拍器传来最初的声音。
非常安静。
(安静?)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左边耳机没声音。我下意识看向键盘架,坂本同学也在看我。舞台总监大贯先生来到舞台下方询问:「耳机怎么了?」
「节拍器的声音没过来。」
「没有吗?难道是接触不良?」
我和大贯先生交谈时——
「唉!不可能!」
坂本同学不悦地说。
「那个有声音啊!」
他讲得斩钉截铁……
(啊,因为那个人听得见。)
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心脏彷佛被人捏紧。用手掌按住左耳的耳机,还是听不到。试着拿下来。喀、喀、喀……手里的耳机发出节拍器的声音。
左边不行了。
左侧的声音。
4
安静只是一瞬间的事。
随后,身边的空气压力立刻「轰」地改变。我再次戴上手里的耳机,只戴左边。
(好痛!)
声音大到会刺痛鼓膜。我受不了,于是把耳机拿开。
明明这么响亮。
「不好意思,我现在能听到了。没事了。」
我浪费了大家的彩排时间。想到这里,我赶紧向坂本同学道歉。
「等一下。」
老师说。
透过主唱麦克风传来的,低沉却清楚的嗓音。
「我不相信,你等一下。」
什么?
谁说谎了?
(无法相信。)
不相信我。
老师从来不会用那种声音对我说话。一次也没有。
内心吓了一跳。
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我这是活该。)
连自己对老师说了多难听的话都不知道。就像对着墙壁丢出坚硬的球,现在又弹回自己身上。
伤得很重。
「佐辅先生,彩排先暂停一下。我们乐团内部需要开个会决定对策。」
「在那之前得去看医生吧。」
「不,这个顺序没办法调换。」
老师笃定地回应大贯先生,随即抓住麦克风握柄。「藤谷呼叫我们的好班长源司哥,不管你在地球尽头还是哪里,请马上来舞台右侧。」几秒后,楼层后方的门就打开了。源司先生像特急列车一样飞奔而来。
藤谷先生举手示意大家往舞台右侧聚集。
虽然我不想离开鼓组,但也没办法。
「坐下。」
舞台边,比黑幕更暗的地板上,藤谷先生竖起半边膝盖,盘起另一只脚,要我坐在他面前。
「朱音坐这边。」
全部都是命令句。
(来自队长的命令。)
他就像竹筏上的船长。
所以,我照他说的做了。
香小姐帮忙带来的老师的鞋子真的出现在眼前。感觉好奇怪。
「不希望你搞错,所以我得说清楚。刚才那句『不相信』是我不相信在鼓手耳朵可能出问题的状态下,抱着演奏时可能听不到节拍器的风险仍坚持演出的舞台。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朱音说的话和你的心情,我绝对相信。我也知道只要把事情交给你,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你都会坚持到底。」
一上来就说了。
老师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说明。
他知道何谓痛处。
明白一句话可能被如何曲解。
「可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光靠毅力或干劲就能圆满解决的问题。即使规模不大,这次巡回演唱会还是有三十位固定的工作人员、当地活动策划公司派驻的人手、协助营运与周边贩卖的工读生、保全人员……参与这场演唱会的人来自各行各业,他们都有领薪水。也有为了采访这场演出,不惜千里迢迢赶来的记者,所以还必须考量从这点衍生出的各种出版品、影像、音源和纪录。最重要的是自掏腰包进来看演唱会的两千人。还有那些如果不是在这块土地上的这里,可能没机会听到TEN BLANK演唱的人们。就算在其他地方重开,一定也有看不到的观众。面对这些人,我们不能把途中声音可能垮掉的乐团直接放上盘子端出去,这点绝对做不到。不是对谁过意不去或怕被谁骂那种程度的问题喔。就算只是为了TEN BLANK的尊严也不能背叛,不想背叛,无法背叛观众。我只想让观众看最精彩的东西。我想说的是——正因为如此,我甚至觉得不需要节拍器。」
「咦?」
「不要配合电脑,我想让鼓手成为节奏的中心。这么一来,你即使不听耳机也能自由掌舵吧。」
「咦?可是——」
编曲的资料已经输入合成器了。
坂本同学的。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觉得怪怪的。刚才确认音响的时候,听了朱音打的鼓,我只觉得『之前都在干嘛?』,忧郁到不行。所以我叫坂本把那些多余的东西丢了,音序器也不需要了。」
「可是那些东西还是有一定的必要性。确认音响的时候才临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耶。我想用那些东西啊。如果直接弹,编曲会变得跟原本完全不同。表演当天才更动十四首歌的编曲,这根本是不合理的提议。不只是我这边的问题,打灯光的时机也会受影响。所以我刚才对这项提议持保留态度。」
站在斜后方的坂本同学这么说,语气跟平时没两样。
那就像稳定的调音,让我安心了一点。
「只是,西条的惯用耳是左耳,这点令人担心,得想个根本的对策。不是换到右耳就好,因为那样做不出相同的反应,更没人能保证右耳完全没问题。」
「嗯。所以照我说的去做吧?」
「依照剩余的时间,我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准备工作。藤谷哥你也来帮忙。」
「如果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就一起吧。事情就是这样,我跟坂本在正式上台前会做好能让朱音拿掉节拍器打鼓的准备工作,麻烦源司哥带她去医院检查耳朵的状态是否能如期上台。当然,医生禁止的话,演唱会就取消。跟医生确认后,希望源司哥能尽早通知这边。就采用这个方针,大家可以吗?舞台总监有没有意见?」
「所以要省略彩排吗?」
「键盘的部分得省略了,要等我跟坂本结束这边的准备工作。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会尽量加快,至少空出能完整顺一遍的时间。」
「对音响和灯光师来说,就算只彩排一首也好。这样大家才能发挥专业。」
「嗯,麻烦了,抱歉。」
「吉他手就在一旁待机?」
尚问藤谷先生。后者皱了皱眉,抬起头。
「你要睡午觉也行,不过禁止跑出去买菸,以免找不到人。」
「如果觉得寂寞,我可以帮忙泡茶喔。」
「你人在就好。」
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
「那我们走吧,朱音。」
源司先生对我说。啊,对喔……
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定下了。没有人说办不到,也没有人质问:「怎么跟原本说的不一样?」
(没有人责怪我,说我不行。)
比起那些,大家更重视接下来的舞台。
脑中只有这个。
我急忙起身,向大家低头。
「对不起,谢谢大家。我会赶快回来!」
用尽全力说完,我想到健保卡在休息室的包包里,正打算跑去拿——「不要用跑的!」源司先生便抓住我的衣领训斥。要是三半规管出问题,跑一跑跌倒了怎么办?太危险了。
「别急,没事的。现场的事就交给负责现场的人,你只要保护好自己。朱音的当务之急就是这个。每个人都很重视你,但大家手边都有事。这种时候,你就要保护自己。巡回演唱会可是个战场。」
「对不起,那个——」
我似乎欠源司先生好几声道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又说了一次。
「啧啧啧啧。」
源司先生故意露出坏笑。
「笨————蛋!笨蛋朱音。不给人添麻烦的模范生乐团,送给我都不要!没人拜托你们那样!无法带来紧张刺激雀跃期待的巡回演唱会,我才不想一起跑咧。每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时都让人放心的家伙无法在艺术世界里存活喔。没资格啊。那种人最好一辈子计较学校的成绩单有没有拿满分就好。成天想着计算得失,向往出人头地,做个汲汲营营的人就好。听好了,我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希望喜欢的音乐能一直保持我们喜欢的样子,想抬头挺胸,骄傲地大喊:『我支持的就是世界第一的乐团!』我们想要的是有趣到不行的每一天,如此而已!」
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他边走边大声喊道。
非常认真。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TEN BLANK的第一线工作?当然是因为你们四个人的音乐让人一秒都不能放心啊。不管怎么看都不稳定的形状,像一个随时可能解体的车轮,勉强靠着最低限度的羁绊相连。所以演奏出来的声音既恐怖又有趣啊。没人愿意妥协的音乐不顾一切地滚动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令人安心、早已完成并停止的声音才不是TEN BLANK的音乐呢!」
「成熟的大人」源司先生毫不留情地点破,我感觉比被骂还恐怖。同时又觉得自己正被人用双手温柔拥抱。
(不能背叛。)
藤谷先生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即使只有我们四人能站上舞台并发出声音。
即使在听不到的地方。
(在源司先生他们的心里。)
即使不被听见也持续奏响的声音。那些都是TB的声音吧。
无论是强大的声音。
还是示弱的声音。
「我实在有点好奇,所以去查了月球上的地名喔。月球表面的陨石坑、高山和平地都有名字。月球上的平地啊,从地球上看过去黑黑的那个,那里明明不存在空气或水源,以前的人却用『海』来命名呢。不觉得很浪漫吗?西边的大海叫『风暴洋』,往东有『热湾』、『雨海』、『虹湾』、『晴海』和『梦湖』……在月球上是这样航行喔。」
藤谷先生突发奇想似的说出这番话。
在上台演出前。
「然后啊,从『晴海』越过『宁静海』,抵达东侧的『丰饶海』后,航行大概也顺利结束了。要是途中迷失方向,可能误闯『冰海』或『危海』……到底该怎么判断月球表面是狂风暴雨还是大晴天啊?」
「看心情吧。」
尚这么说。
我们站在舞台下方的通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闻得到水泥、木材和尘埃的气味。
用白色萤光棒照亮脚边。其实很适合谈论月亮。
嗯,说得也是。藤谷先生这么说。
「果然还是看心情吗?仔细想想,那些名称里符合事实的顶多是『宁静海』。月球表面是绝对的寂静,从某种意义来说就像ZONE ZERO……在那种地方演奏的音乐,感觉非常棒呢。」
「这也是看心情吧。」
「是吗?我以为引发那种现象绝对是靠我们的力量。」
「或是对音乐的爱?」
「呜哇,『爱』出现了。真像处女座会讲的话。」
「别用那种肤浅的统计学总结,好好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我在听啊,所以才觉得难为情嘛。」
无线对讲机里传来大贯先生「那就麻烦了」的声音。身上挂着对讲机的巡演经纪人贵志先生指向舞台侧边。
吵杂的观众席灯光暗下。像温度攀升一般,眼睛看不见的声音瞬间逼近。
这是我后来听源司先生说的。
听源司先生报告「医生说耳朵没问题,没有异常」时,老师的表情不太好。
「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是有歇斯底里症状引发的听力障碍吗?」
「医生说慢性疲劳也可能是原因之一。确实负担太大了。就是这样吧。」
「打鼓的人一定最有压力,我很清楚。道理都懂,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理解和欲望之间还是有极限,无法不去做。该说『无法不去做』吗……不对……是我不让她停手。我非常自私喔。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音乐,没办法忍耐。这就是元凶。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绝对要拿到手啊。结果变成一个是非不分,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怪物了。」
「唉,我问一下。藤谷哥难道觉得只有自己才会产生那种心情?甚至认为自己有独占的权力?如果是那样就太奇怪了。」
同样在场的坂本同学对老师说。
(源司先生说坂本同学语气温和,没有生气或苛责,反而像在安慰藤谷先生。把他吓了一跳。)
老师回答:「啊,也对。」
「一堆共犯呢。」
「所以拜托不要让自己站在轻松的立场。」
「站在坂本旁边是不行的,没有胜算喔。」
「你说这种话,我反而会继续等。」
「很辛苦喔。」
源司先生说,他们用难以理解的一搭一唱说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话。就像什么暗语。
嗯……
我也听不懂。
很难理解。
可是,今天的海很平静。
(彷佛劈啪作响的静电,热气现在也传了过来。)
一直能听到声音。
我内心深处辽阔的海,今天不知怎地风平浪静。
在那片沉静中找寻毫不做作的正中央。在那样的地方。
看准那个地方。
(倒数之后——)
是什么?
思绪全部清空。
(归零。)
回过神时,击出的声音已经从鼓棒弹回手臂,敲响了心脏。这时,小鼓的声音笔直飞向前方,我知道是谁接住了它。
舞台的另一端。
伸长的手。
那些笑容。
张嘴呼喊名字,等待许久的人们。
我不知道他们的长相、名字或岁数。
只在这里。
初次见面。
别人的。
(啊,传到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像有什么超能力似的,我能清楚看见整个空间里聚集的人们,还有他们的位置。背光刺痛了双眼,但我只要屏气凝神就看见了。
(呜哇,真的有耶。)
女孩的嘴唇温柔晃动,轻轻挥舞紧握的拳头。
男孩睁着惊讶的双眸,见证那融合光线与声音的,第一发炸弹爆发的瞬间。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了。)
怎么办?它是这么——
明明是这么理所当然,这么简单。
左边传来的键盘声,爆发时产生惊人的光。像烟火,也像爱因斯坦的灵光,快速而令人晕眩。
充斥整个空间。
(类比合成器。)
用人类肉身制成的。
(简直是坂本同学的内在。)
有体温的声音。
与电光混合的魔法。
重力消失,人们在会场中央跳动,发出不成语句的呐喊和欢呼。我踩下脚踏钹,发出的声音透过纸杯电话的毛线与另一端相系。所以——
可以像这样继续跳舞喔。
(我可以像这样——)
带领你们。
带领大家。
尚毫不退让的琴弦依然尖锐,刀刃砍向更深的地方。
感觉得到撞击时的手感。
像在打架。
彷佛在说着「对啊,就是要这样」。
就像笑点很低的人突然被按到笑穴,藤谷先生差点在舞台上蹲下。但他重新站稳,对着立式麦克风——
「听得到吗?」
询问观众席上正在接收音乐的人。
「抱歉喔,我们乐团很吵。别输给我们喔。」
咚、咚。
欢呼声宛如浪潮,好像把抛出去的手榴弹扔回来。
回到舞台。
笑着说这算什么,从海啸底下钻出来。藤谷先生开始歌唱。
自由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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