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的西条朱音没什么笑容。

胡桃木鼓棒的木头纹理渗入左手，有时甚至和皮肤同化了。

节拍器的快速滴答声一直从单边耳机里传出，不曾停下。

不太说话，只与眼前的声音竞争，不停追赶。

不太思考。在和大脑无关的空白之处，体内擅自运作的零件渐渐不受控制。

（心情和生气很类似。）

虽然有点不一样。

生气什么的。

微笑什么的。

（难以言喻的情感。）

手臂擅自打出Rim-Shot（注释※）。比起俐落的声音，手上传来更讨厌的感觉，鼓棒应声而断。丢掉手中剩下的半截，从鼓棒袋里拿出备用鼓棒，不假思索地继续追着音乐敲击。可是，我知道藤谷先生转头看了一眼，也知道他觉得这样不行。

注：鼓手专业术语，即「压鼓框」

还没开口，这种感觉就轻易浮现。

尤其是面对藤谷先生的时候。

彷佛意念直通。

「如果心情急躁就不要敲那边。」

我都知道了，他还这么说。

「无论遇见什么突发状况，节奏都不要跑掉。自己先想好应对方式。」

好。

默默回应。不想说出口。

老师也没等我回话。

（因为左耳还持续听见声音。）

和坂本同学相连的单边耳机中传来频率固定的节拍器声响。

像电源一样，自动驱使我打鼓。

不会累，不会坏，不会停，和时间无关。

「可以换把吉他吗？」

尚靠近合音用的立式麦克风，透过监听喇叭这么问（不这么大声的话藤谷先生听不到）。

「啊？什么？」

藤谷先生用主唱麦克风反问。

「可以换把吉他吗？」

「不是吧？你要换谁？」

「换『小绿』不好吗？」

「啊～～我不喜欢，听起来像绿色蔬菜。你不是一直都用『初号机』吗？」

「动不动就说『讨厌绿色蔬菜』的人长不大喔。」

「我已经长大了，挑食也没关系唷。」

「有关系吧。」

除了尚，站在排练室墙边观摩的源司先生也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是吗？」

藤谷先生则一脸认真地歪着头反问。

「绝对是初号机比较好啊。如果要二选一，我绝对会带那边的高冈回家。」

「吉他是我弹的，所以由我来判断。听完你一定会认同。」

「不然来赌？要是高冈之后放弃小绿就算我赢。」

「赌注是什么？」

「雀巢PRESIDENT咖啡豆。」

「这么便宜的东西！」

「早上看厨房里的没了啊，很伤脑筋耶。」

「那个只有你会喝吧。」

「咦咦？没这回事啦！」

「有喔。」

这次的「有喔」，是尚跟键盘架前椅子上的坂本同学一起说的。

「真的吗？」

老师这次因理亏而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如此反问。坂本同学回答「对」，他于是喃喃自语：「我怎么不知道……」

「这样的话，高冈同学要是赌赢了，希望拿到什么？」

「请给我一个谦虚的藤谷同学。」

「啊～～我知道了。那大家小小休息十分钟，之后吉他换成『小绿』，从刚才那里再来一次。不过，我觉得绝对会换回初号机。」

藤谷先生说着便卸下肩上的贝斯背带。排练室里白晃晃的日光灯好像亮了一点，人们纷纷开始动作。巡回演唱会的舞台导演大贯先生、经纪人源司先生，还有唱片公司的青木先生，大家都想第一个拦住藤谷先生，说明交待事项。还有几张生面孔。

折断的鼓棒丢哪儿去了？

手腕到手肘的肌肉好像麻了，非常沉重。上面的贴布变得冰冷。

「啊，对了，源司哥你跟我说弹木贝斯的诀窍啦。」

对话空档，藤谷先生的声音传来。

「你嫌自己事情还不够多啊？笨蛋，真是个笨蛋。」

源司先生傻眼地回应。

「说我笨也行，教教我嘛。」

「那明天彩排前能给我三十分钟吗？如果老师你能把拖着没做的杂志采访工作速速解决，我就使出浑身解数教你。」

「啊，了解。交换条件就是速速解决那些工作吧？」

「然后，现在有通电话打进来，你打算怎么做？真居先生打的，日野响的事。」

「我之后再联络他。」

「我会转告对方。」

「非常抱歉我大概会忘记请你再提醒我一次。」

「了解没问题我的性感小野猫。」

「源司哥，你这反应很不对劲喔。」

「少啰唆。这种程度的事，你才没资格说我。」

「是喔。」

在说话。

很普通地进行对话。

（果然只有西条吗？）

喉咙干渴。

拿起爱维养宝特瓶喝水。

「干嘛一直低头看地板？」

尚从斜上方观察并这么说。

这人总是很敏锐。

我很喜欢啦。

（但什么都瞒不过他，感觉有点恐怖。）

可是有尚在身边果然很安心。

「鼓棒断了，不知道飞去哪里。」

「没刺中人就好。」

「刺中就完蛋了吧？」

「没事啦。」

尚这么说。

「那个飞来我这边了。」

左侧传来坂本同学的声音。他用鞋尖踩住滚到监听喇叭前的半截鼓棒，然后捡起来。

递给我。

我说了「谢谢」和「抱歉」。

坂本同学摸了摸镜框，皱起眉头。他不是在找鼓棒，而是习惯性地看着地板。

「西条在听的节拍器是不是太大声了？」

「就是要这么大声才容易抓拍子啊。」

「真的被吓一跳。前奏开始前，连我这边都能听到那个节拍器的声音。」

「那是坂本同学的耳朵太敏感了。」

「可是太依赖节拍器也不好吧。」

他嘟哝着说。

那当然喽，坂本同学本来就是打鼓时节奏绝对不会跑掉的人。

我这么想。

可是，只要我说「那是因为坂本同学鼓打得好」，他一定会回「才不是」或「什么意思」。

这人真麻烦。

「把耳朵弄坏会很痛苦喔，小心点。」

连尚都出声提醒。啊……是喔。

「咦，你有把耳朵弄坏过吗？」

「有次不小心站在中音域喇叭前面，差点被那声音轰下舞台。」

「呜哇……」

尚的耳朵居然遇过那种事……感觉比自己的耳朵受伤还痛。因为很重要。

「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以我的情况来说，因为严重耳鸣，各种声音同时扑来，就像在浴室里唱卡拉OK。只能先看身边乐手的手部动作，尤其是鼓手。配合打鼓的节奏弹吉他。」

「真了不起。」

「收了钱就要好好工作啊。」

尚笑着说道，在我身边蹲下。他接着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虽然有勉强撑住，但我很讨厌那样呢。因为弹不出最棒的吉他。」

「那还真糟糕……」

坂本同学露出非常排斥的表情，彷佛在听什么鬼故事。

「别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人家在分享难过的经验你居然用一句『不吉利的话』打发这样不好喔。」

「现在谁想听那个啊。你最近老说些在舞台上出包的故事，不需要刻意用言语暗示吧？」

「咦？什么？你们在讲鬼故事？大家都来分享嘛。」

藤谷先生就像个麻烦人物，大声嚷嚷着撞上尚的背（应该说，他完全是个麻烦人物）……还那样说……

「在聊『亲身经历的恐怖故事』系列吗？摔下舞台很经典吧？大家都有摔个一两次吧？」

「我一次都没有。一般不会掉下去吧？那么危险。」

「为什么？至少掉个一次嘛？然后啊，不管从哪里掉下去都请你继续弹吉他。」

「像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团长，就算正式演出时麦克风坏掉或裤子从屁股中间裂开都不会有人救你啦。」

「啊～～对不起！」

「高冈哥说的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就乐器种类，操作键盘类的我最不利。电源出问题或是忽然当机、数据资料消失什么的，可能遇上各种问题。我根本不想思考其他舞台上会出现的状况。」

「说得也是，坂本的位置最辛苦了。我说啊，你们听过『被诅咒的电源车』吗？不管确认几次、检查得多仔细，唱到第三首歌就会停电。很可怕吧？有人说是某位歌手留下的怨念。他以前在演唱会唱到第三首歌时遇上打雷停电。主角换成坂本大概会变成『被诅咒的硬碟』吧。」

「干嘛说那种一听就知道是胡扯的话！你真的是笨蛋吗！讲那些话有任何好处吗！」

「因为是第一次嘛，我们的巡回演出。」

面对发飙的坂本同学，藤谷先生居然理直气壮地回应。

「第二次以后就不能再用这种话题吓唬坂本和朱音了啊。」

呃……

结果这个人还是乐在其中嘛。

（真拿他没办法。）

我的心情绝大多数都是「拿他没办法」，只有三公厘左右是「总觉得搞不懂他」。

（搞不懂他是不是在笑。）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看着哪里微笑。

因为他不跟西条说话。

只有我吗？

无法相视而笑。

明明在同一个地方，近在咫尺，我却像个透明人。

隔着距离。

「你们几个别在那儿说蠢话偷懒，看看人家朱音多稳重啊。里面最成熟的就是她喔，根本没被吓到。」

源司先生突然插嘴。话题被丢过来，我还一头雾水。

「不，西条其实很胆小！」

「舞台上的朱音确实胆子很大，很有毅力。」

藤谷先生对源司先生这么说，彷佛在自夸。

「话说回来，我们至今也遇过各种突发状况，但TEN BLANK从来没有出包啊。」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静止了一秒。尚双手撑地笑了。源司先生忽然「凹呜！」地吠了一声。吓、吓我一跳。

「混蛋！是谁啦，是谁让纯真的女高中生这么小就看破红尘啊！」

「是我是我！抱歉啊，有九点五成都是我出的包。」

藤谷先生举手自首。「快点继续彩排啦，这哪是什么小休息，根本是大休息吧。」源司先生敲了下他的脑袋。好像很痛。

「源司哥来了以后，我的权力便慢慢流失。」

「这不是好事吗？」

「嗯，对啊。」

和源司先生说话时，老师也轻轻拍了我的后脑勺两下。

眼花撩乱。天旋地转。

（真讨厌。）

心跳加速。

冒出这样的想法。

「源司拳也分你一点！」

我刚抬头，藤谷先生就用食指对准我，说完又走回主唱麦克风前。我没能回应。他刚才笑了吧？我有这种感觉。

（总是搞不清楚。）

声音。

得好好打鼓，不能落拍。

只戴左边的耳机，追赶似的听着节拍器的声音。

从左边传来的声音。

「所以老师要怎样移动来着？」

「我想想喔～～去饭田桥。」

「啊，请等一下，接到速报了。下星期的专辑排行榜，TEN BLANK维持在第三名。」

「哦，不错嘛。」

「大概就这样吧，跟预期的差不多。其实一次也好，真想拿下第一名。」

「毕竟有张很强的精选辑压在头上，时机不太对。」

「可是《Over Chrom》拿到第一时也把《ROSES》压下去了。」

「他们的歌迷像教徒一样，买专辑跟布施差不多吧。」

「不论手段，赢了就是赢了。」

「老师啊，我们公司对这个成绩已经大呼万岁了喔，一点怨言都没有。」

「买TB专辑的是哪些人已经有分析数据，但我不知道长相，所以很想当面见见。总之，我想快点见到我们的歌迷。那样就会知道怎么做才能吸引更多观众。青木先生他们在TB身上花了很多时间跟金钱，目前不能对人家摆架子。」

「你每天都在摆架子吧。」

「我摆架子的时候只是在如实呈现我们的成果喔。」

藤谷先生一边跟源司先生和青木先生谈工作话题，一边急着走下排练室的阶梯。看到他差点跌倒，四面八方都传来以下怒吼：「不要用跑的！」

「那个弹初号机的人，要买PRESIDENT系列喔，不是EXCELLA。」

「好啦好啦，真啰唆。」

尚像在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你晚上会回神宫前吗？」

「不确定会在录音室待到几点耶。无论如何，明天早上都要喝咖啡。喝了再睡。」

「我会先在空瓶里装金牌咖啡豆。」

「啊，这样喔。讨厌，好啦。」

「到底是怎样？」

「大概早上六点喔，先走了！」

匆忙（最后几句根本是鸡同鸭讲啊老师……）穿过停车场，藤谷先生朝尚挥手，背影立刻消失在门外。

「喂，不是叫你别跑吗！」

源司先生又一次对着那背影大吼。

「老师今天去哪里工作？」

我问源司先生。他用同时将甜的东西和辣的东西塞进嘴里般的复杂表情说：

「日野响。不过那边的工作今晚应该会结束。」

「这只是『预计』吧？」

被坂本同学毫不留情地点破，源司先生用力咳了几声。

「他自己说会在巡回前做好整张专辑。现在只能让他集中精神做了。」

「那个人只是没事找事做吧。」

「因过劳而生病就伤脑筋了，我这边也会注意。」

源司先生认真地回应。随后掏出钥匙，打开TOWN ACE驾驶座的车门。

「那我先送西条小姐回家，坂本是回『藤谷工作室』吗？」

「还剩混音的工作，我要先回去。高冈哥呢？」

「去买咖啡。」

拿着安全帽的尚这么回答。他认真的吗？

「喂，高冈老弟你晚上不要玩得太凶，拜托喽！」

「讲得这么难听。」

「别跟交通警察吵架，也别撞到卡车受伤。请活着回来喔。」

「是是是，为了源司哥，我会努力生还的。」

源司先生跟尚感情真好啊。

我和坂本同学在车里。

并肩待在后座。

身旁的人戴着耳机看窗外。

「混音是要混什么？」

「藤谷哥帮樱井有贵乃写的曲子。」

咦……

（怎么办？真讨厌啊。）

坂本同学把耳机挪开一点，用平时的语气看着我说：

「要听吗？」

「不要。」

自己的回应就像在生气。太奇怪了。

怎么办？

「不听也好。反正听了会生气。」

坂本同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再次戴上耳机，靠上椅背，继续用平时的语气这么说：

「那音乐真的很讨厌。」

2

西条朱音小姐，你好，请多多指教。

——是，请多多指教。

请朱音先来自我介绍吧，顺便说一下年龄。

——我是TEN BLANK的成员，主要负责打鼓。现在十七岁。

「主要负责」这个说法还真有意思。TB是个有点奇怪的乐团吧？

——……是这样吗？啊，或许有点怪吧。

朱音出道前还是个门外汉吧？

——咦？啊，呃……确实没怎么打鼓。

你本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吧？

——是啊，现在也是。

现在还一边上学一边从事演艺活动吗？几年级了？

——三年级。

哇，要准备考大学了吧？很辛苦吗？

——大学的事我没怎么思考……乐团比较重要。

因为TB，人生被澈底改变了吗？

——没有那回事，我原本就想做音乐。

嗯～～有点好奇朱音变成女大生的模样呢。一定很不错，充满朱音的风格。乐团一出道就走红，想必工作繁忙吧。请加油喔。回到正题，是藤谷挖掘了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朱音，使你的世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吧。被挖掘的时候有感受到某种缘分吗？

——没有。

哎呀，藤谷说他有这种感觉喔（笑）。

——啊，抱歉。

啊哈哈哈。朱音是治愈系吧？很有亲和力呢。就我看来，TB的成员里，藤谷、高冈和坂本给人一种专业乐手，应该说「受欢迎男子」的印象。可爱的朱音则是治愈系角色。我说得对吗？

——没有这回事，我并不可爱。

又这么谦虚啊。你正值青春年华，姊姊好羡慕啊。藤谷很会抓平衡感，组了一个好乐团呢。在乐团迷也觉得耐听的音乐里加入平凡女生的元素。朱音眼中的团员是怎么样的呢？

——……啊，大家都是好人，还非常喜欢音乐。

受团员们影响，朱音愈来愈喜欢音乐了吧？

——对，我非常喜欢。

谢谢。

（我表现得还行吗？这样就好了吗？）

（总觉得没有一句是真心话。）

「那也没办法啊。真正的TB是什么样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别人绝对说不来，所以他们只能讲一些擅自推测的形象。这是当然的啊。对方的见解不同于自身的看法，这种事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大前提。换句话说，我根本缺乏说服他人的能力，打从一开始就很自卑。比起我，西条平常至少能看到跟别人一样的事物，难怪遇到矛盾时会这么惊讶。」

坂本同学这么说。

天空一片黑压压。

入夜了。吹过的风有点冷。

秋天来了。

「西条，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那种事太奇怪了。无论如何，西条做出的音乐都只有一种，思考别人的想法一点意义也没有。」

「对耶。这倒是。」

嗯。

大概是一下碰见太多人，感觉不太对吧。

我可能被吓到了。

（以前好像也遇过这样的人。）

眼前曾经出现怀抱同样心情，但比我更浑身带刺、烦躁不安的人。

桐哉。

最近没见到本人。

（他一定很辛苦吧。）

身边的空气发出巨大声响，感觉自己变成一条不知道将流向哪里的河。

现在轮到我了。

即使如此，还是非往前不可。就算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正等着我。

反正我也不想回头。

「有什么……」

坂本同学从喉咙某处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咦？谁要帮忙？」

「我。」

我转向旁边，坂本同学没看过来，回答时几乎面无表情。可是，原来他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明明不久前还觉得我们很相似。）

起初，我觉得我们是用相同材料做成的伙伴，不觉得彼此的差距有那么大。

现在还是伙伴（并非没有陪在彼此身边或感情不好）。

但并肩同行时，坂本同学终究比较高。他大我一岁，头脑比我好，各种事情都看得更清楚。西条我总是在后头追赶。

身高、体力这种东西不可能追上。

后来我才知道，果然不是用相同材料做出来的啊。

他是男人。

「嗯～～没有。」

「…………」

生气了。

非常不高兴。

「……话说，在我开口拜托前，学长你不能主动做些什么吗？」

「…………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问吧。」

「像刚才那样听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所以没关系。」

「…………那就好。」

微弱的声音。

像夜晚在角落发光的小水滴一般，干净透明的声音。

这个人拥有那样的声音，不会消失。

（西条好像聪明了一点。）

自己这么想。暗自想着，我或许变了。

因为我知道坂本同学喜欢谁。

所以比不知道的时候聪明。

（可以利用我没关系喔。）

即便如此，我还是得装作一无所知。一旦开始思考自己该敲打出什么样的声音，老是在听节拍器的耳朵就好像失去了从容。

「藤谷哥最近有点怪。」

不知怎地，我们没有分头行动，一直并肩前进（起点是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现在已经走到涩谷车站前。在十字路口的拥挤人群中等红绿灯时，坂本同学开口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路肩有卖鸡蛋糕的小摊子，于是这么说：「学长，那个看起来很好吃耶。」

「那种东西不知道卫不卫生。」

「老师一直都很怪吧。」

「你想吃的话我不会阻止，但我就算了。再说，光看制造过程就能想像味道了。」

「不然吃星巴克的可颂就好。」

「你又要绕远路？」

「我不知道你想走去哪里啊。」

「走到西条家也行啊。我说的『怪』不是藤谷哥平常的那种怪。」

「走到我家？你认真的吗！」

「我挺能走的喔。」

「我说学长啊，这种时候绝对是绕点路比较好。」

「那边的星巴克地下室有CD店，你去那里可能会被认出来，有点麻烦。我觉得那个人最近的眼神不太对。不用近视眼般的眼光注视乐团，反而把自己放在远处观望。否则他现在也不会去接那种工作。我不认为他做一张CD就会善罢甘休。」

「可是我昨天才去那边的星巴克喝焦糖玛其朵，没被认出来喔。『那种』工作是指哪种工作？」

「你怎么自己跑去喝？这难道不算一种背叛吗？『那种』就是……帮别人认真做音乐。」

我们的对话全部搅在一起。

「我觉得他莫名用力，毫不保留地做出好音乐。实际上，那真的是毋庸置疑的好音乐。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会偷工减料的人啦。」

「我想提问。你刚才那句『这难道不算一种背叛吗』是说我还是老师？」

「如果是刚才那句，两个都有。」

「啊，是喔……」

「樱井有贵乃的音域横跨近五个八度，你知道吗？」

他对这件事很执着。

坂本同学真的很喜欢老师呢。

（那首歌真的这么好吗？）

明明跟我们没关系啊。

「可是，只有TB会用上老师的音乐和我打的鼓。老师也没有比TB更重视的东西吧？」

我这么说。

镜框后的眼睛眨了两下，坂本同学说着：「西条，你好强……」有吗……

之后我们去星巴克。替摩卡咖啡洒肉桂粉，正准备喝下时，附近座位的女生们「啊！」了一声，指着我说：「呀！我好喜欢你，请加油。」坂本同学一脸「看吧，我不是说过？」并嘟哝着说：「比起一个人来，我和西条的组合果然更容易被认出。我早该想到才对。」被不认识的人说喜欢不是很开心吗？西条你这人基本上脸皮很厚呢。是吗……

咚！

额头撞到桌子醒来。第五堂课的下课铃响起，幸好不是在上课途中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啊，好痛。」

「谁啊，别用头打鼓啊！」

教英文的中泽老师这么说。他正在擦黑板。大家都笑了。啊啊……今天本来想好好抄笔记呢。

又要请瑛子帮忙了。

「好羡慕你喔～～西条。」

隔壁的安藤同学这么说。

「羡慕什么？」

「锋头都被你抢了。」

我又不是来搞笑的。

「西条，你来一下。」

老师在教室外的走廊喊我。中泽老师是我们的班导。我大概知道他要讲什么。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明亮得刺眼。

「我收到假单了。你明天又要请假吗？」

「是的。那个……不好意思。」

「园游会呢？」

「我会来参加。已经请公司排开那天的行程了。」

「之后很快就要期中考了。」

「我也会来考试。」

「只是考试当天来，平时不好好上课也学不到东西啊。」

「我会努力的。」

「你那个乐团要玩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什么时候」？

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现在才刚开始。」

「他们将来没办法一直照顾你吧？」

「不知道。任何工作都无法保证一定有将来啊。」

「老师以前也玩过业余乐团所以很清楚，搞坏身体就没救了。在那种世界，赚钱根本不择手段，对女孩子来说也很辛苦。」

「我会小心的。」

「也要和父母好好商量喔。」

「好的。」

西条我非走不可（今天也得彩排，集合时间快到了），只能匆匆听老师说完，给出尽量不拖时间的回答。

急忙回座位收拾书包。

（什么时候？他在说什么啊？）

早知道就该更强硬地反驳——我开始这么想。

「呀哈哈哈。」

班上男生在我身后打闹。都三年级了还这么悠哉，我很庆幸自己读的是这样的学校。

待起来很自在。

「西条西条，那个啊，你有TEN BLANK的吉他指法谱吗？」

安藤同学偷偷来问我。

「咦？不确定耶。藤谷先生都是从五线谱开始写。就算有指法谱，可能也要问高冈先生吧。咦，你要弹吗？」

「园游会的时候啊。我跟一些人组了三年级志同道合乐团，让我们弹吧！」

「那我去拜托看看。」

「呜喔喔喔喔赞啦！喂，你们几个听到没，太棒啦！」

「安藤你太奸诈了，居然利用当事人。」

「还真的给我要到了。」

「话说，如果西条能一起来打鼓就更完美啦。」

「啊……我大概没时间和大家一起练习，抱歉啊。」

「果然连西条也得经过练习才能配合大家吗？」

「那当然啊。你未免太厚脸皮了，居然拜托她这种事。」

「只有安藤没资格说我！」

「没救了，这家伙爱上人家了。自私鬼～～」

「爱上了～～」

「糟糕，恭子又要骂我了。」

耀眼的日光下，大家都笑了。

「谢喽，西条。」

「第一次巡回演出要加油喔。」

「嗯，那我走喽！」

安藤同学不但鼓励我，还和其他四个伙伴说着「这是为你加油的证明」，递来一把蓝色的透明塑胶水枪。

「我们最近很迷水枪喔。」

「好像很好玩。」

枪战当场展开。「安藤你这个笨蛋，去外面玩啦！」结果被安藤的女朋友恭子大声斥责。这个班级果然很悠哉。

三年级志同道合乐团，能顺利组成就好了。

「谢啦！」

道谢后，我提着书包跑出教室。来到操场，我拿起水枪，对着从西侧倾斜洒落的阳光喷水。

眼前出现小小的彩虹。

3

一如往常，第一个宣布要开全国巡回演唱会的是藤谷先生。

他向来喜欢把事情搞大，幸好这次没有马上说要登上东京巨蛋。

「我希望这次的会场是全区摇滚席的大型LIVE HOUSE。换句话说，东京大阪就是找『CLUB ZERA』的系列场地，最多能容纳两千人。如果其他城市没有适合的LIVE HOUSE就找表演厅等级的场地，可以容纳一千到两千人那种。更大型的场地不适合我们现在的听众，不考虑。TB在野音的第一场演出已经面对了三千人，这样的人数对我们来说也不可怕。最优先考虑的条件是『近距离』，我想尽量拉近和观众的距离，让大家知道TB现场演出的优点。既然打着『全国』的旗帜，从北到南都得顾及。也就是说，北海道和九州至少要各办一场。因为是全国，若要考虑最少的演出次数，名古屋、大阪和东京会是重点，全部加起来就是五场。当然，只开五场一般都会赔钱。」

「这是当然的吧？」

尚忍不住吐槽，藤谷先生回了声「嗯」。

「我要在人力和音乐器材方面下重本。好的工作人员才搭得出好的舞台。想在不花钱的前提下买到才能和技术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这次的舞台总监是大贯佐辅，PA是近藤草一郎。我已经说服自己很喜欢的这两位来担任了。前一天的全场彩排一定要澈底进行。之前我塞给大家太多工作，导致彩排时间不足，这次不会再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为了让观众尽情享受整晚的舞台表演，曲目必须充足，工作人员也多，没办法靠临场反应含糊带过。所以，排练和彩排绝对不能马虎，必须反覆进行。当然，如果想节省预算和时间，增加一倍的演出次数也是个办法，但我这次不打算那么做。不够的预算就靠演唱会周边商品赚回来。还有，除了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我也会找企业来当赞助商。所以这次我们要先出一首广告tie up的新歌。那会是解渴饮料的新商品。我写好旋律谱了，等坂本组好编曲就可以录音。」

「不会吧？要增加我的工作必须先说啊。」

「赞助商的事也是刚刚才决定啊。」

「不是啦，你写好歌就可以给我了吧？」

「那样很害羞耶。」

「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屁话吧！」

「嗯，开玩笑啦。其实连曲子都是刚刚写好的，抱歉。还有，要上学的人如果有考试或学校活动，请事先提出。这边会尽量把工作安排在周末假日，但毕竟不可能这么顺利，只能把一定要去学校的日期排开。」

要上学的人不是只有我吗？

前阵子，源司先生还没正式成为TB的经纪人，甲斐小姐又离职了。藤谷先生只能一手包办各种事情。

其实让这个人处理音乐以外的任何事都是一种浪费。

「没关系，我随时可以请假。」

听我这么说——

「学校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喔！」

藤谷先生、尚和坂本同学异口同声地回应。好厉害，简直就像有人在指挥。我回答：「啊，不好意思。」（这些人节奏绝对配合得刚刚好，我肯定讲不赢。这个乐团训练节奏感的方式还真奇怪……）

「能去学校的时候还是尽量去，朱音。」

藤谷先生又出声叮咛。

为什么呢？

（老师从来不要求坂本同学去上学。）

我有点闹别扭。

不太高兴的那种。

「再来是我个人的报告，不好意思。因为某种无法拒绝的人情债，我录新歌的同时也得制作日野响的单曲。但这件事和TB无关，请你们不用顾虑。」

「别接那种工作，你已经够忙了吧？」

一听老师提起那件事，坂本同学不假思索地反驳。

我这才发现自己总是慢半拍。

「再说，万一你忙不过来，我们还要帮你擦屁股。真麻烦。」

「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必须优先什么，我心里有底。我这种人的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坂本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喔。」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当作你没在做那边的工作吧？就算你累得像条烂抹布也不用在意，该督促的时候就督促。」

「没错，请这么做。」

该说是大人的成熟表现吗，尚看得很开。

老师好奸诈。

什么都想抓在手上。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藤谷直季的音乐，大家都会乖乖闭嘴。

奸诈又任性。

「老师，不管老师写了多厉害的曲子，无论是樱井有贵乃的歌还是日野响的歌，西条我都不会去听。无论藤谷先生做出多棒的音乐，只要不是TB的歌，我就不会为那首歌打鼓。希望老师能区分清楚。我的音乐不是属于老师的东西，是TEN BLANK的。」

「怎么说是『东西』呢……」

听了我的话，藤谷先生起初想反驳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我和老师当时都没有带着生气或想吵架的情绪，只是普通地进行对话。彷佛我说了「红色跟蓝色是不一样的颜色」，而藤谷先生欲言又止地回应：「那个啊……」

（西条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片刻后，心脏跳了一下。

「嗯……关于这点，我非常清楚，也会好好思考。谢谢你。」

藤谷先生如此回应，结束了这个话题。

（怎么可能跟平常一样？）

不过是单纯的嫉妒。

我才是那个把老师的音乐占为己有的人。

这种心情是他的一百倍。

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试图推卸责任。

明明是这样……

（所以，总觉得感情变差了，可能没办法回到从前。）

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我们还是吵架了吗？

真的没办法吗？

『不准唱。』

主唱麦克风架上被贴了某种东西。

一张纸。

纸上用黑色奇异笔写了这句话。

「喂喂喂，谁在主唱麦克风上贴这种蠢东西啊？」

台上还只有我一个人。正横越舞台的源司先生发现那张纸，于是破口大骂。

「别对等下就要正式上台的歌手做出这种恶作剧！」

鼓组放在舞台偏后侧，比地板高一层的地方。

确认音响多半从鼓手开始。我上前坐到低音鼓前，依序敲响脚踏鼓、小鼓、脚踏钹、筒鼓和铜钹。隔着空旷的观众席，PA台旁的音响工程师近藤先生握着麦克风下指示：「小音，落地筒鼓再用力敲一次。」坂本同学在他附近走来走去，感受声音传到观众席的效果。

这里是北海道札幌的某个音乐厅。

今天进行全场彩排。

「刚才你喊了她小音吧？近藤草一郎，刚认识就这么不客气啊？」

「不喊我小季的话太不公平了，我会闹别扭喔。」

「鼓组确认OK。接着是贝斯。贝斯手在哪？小直直。」

「叫小直直太夸张了！我不允许草一郎这么做！」

「好的，准备确认音响吧，小直直先生。」

「草一郎是天然呆嘛。」

藤谷先生不满地说「才不要咧」，同时抱起黑色的Precision Bass。

一旁的乐器负责人御崎先生哈哈大笑。

舞台总监大贯先生和灯光组的木谷先生从台下抬头观察移动照明设备，一脸为难地讨论什么。总监依然带着那吓人的表情低声开玩笑：「原来『藤谷老师』不是全名啊。」

这里有许多人。

我没想太多，待在鼓组旁边环顾四周。这里就像一座视野绝佳的小山丘，连观众席角落都看得很清楚。

咦？

「不准唱！」

尚从舞台上手（从观众席看过来的右侧）探出身体，并发出怒吼。只说了这句就回到正在排吉他架的乐器助手伊泽先生那里。

「啊，抱歉……你有听到吗？视若无睹？」

藤谷先生看着那边说。尚背对他，只挥了挥手，像要赶跑什么。

「高冈对我太冷淡了呢，不肯多讲几句。御崎不觉得吗？」

「不，他每次都超快吐槽的。了不起。」

「嗯。也是啦。」

「为什么你这个人要在确认音响时唱歌呢？不能等键盘和吉他确认完吗？」

「不行啦，我一站上舞台就想唱歌。」

「照顺序来好吗？之后会让你唱好唱满的，现在请让喉咙好好休息。」

「所以我才会在麦克风上贴那张禁止唱歌的纸啊。」

「啊？那个蠢东西是你自己贴的吗！」

「你撕掉了？糟了，源司哥，你得请我吃拉面。」

「要吃时计台的吧？」

「那里的拉面真的很好吃。」

啊……

PA台正后方的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纤瘦的女生走向观众席。

戴着帽子。

身上的衣服很可爱。

（不是工作人员。）

太年轻了所以不是。那会是谁呢？

深入思考前——

突然发生更紧急的事，思绪被切断了。

「啊，好痛……」

下意识脱口而出，放下鼓棒站起来。

走下挑高的台阶。

「怎么了？」

正要上台确认键盘音响的坂本同学问道。

「我忘了东西。」

快速回答后，我走向休息室。

源司先生瞬间一脸惊讶地追上来。他站在走廊对我说：

「需不需要我找别人帮忙？你是不是需要什么？」

一开口就是这句。他真的非常细心。

「那个……我有点生理痛，请给我止痛药。」

「好喔。」

说完便从口袋拿出止痛药。（那是四次元口袋吗？）

「全场彩排没问题，我可以继续。」

「啊，等大家确认完音响，器材也准备就绪时，我再去叫你。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那个……如果有人问起，请说我只是头痛。」

听见我的请求，源司先生抿起嘴巴用力点头——这时，慢了几拍的脑袋才想起刚刚那件事。

「啊，那个，刚才……」

「咦，怎么了？」

「我在观众席上看到日野响。」

源司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里是札幌耶？」

其实有乐团专用的四人休息室。但毕竟还得换衣服，工作人员在隔壁另外准备了「女生的房间」。幸好有这个房间。

把外套盖在身上，躺上沙发，蜷起身体。好一点了。

「周围没几个女生，朱音很辛苦吧？穿暖一点，用你舒服的姿势躺着就好。」

记者花本百合小姐替我倒了杯热茶。她和藤谷先生同年，为了杂志采访而跟我们一起来。

人如其名，她就像一朵高雅稳重的百合花，戴着小巧的眼镜。

因为工作关系，她说自己和百子（我妈，姑且是个乐评）很熟。一见面就客气地打招呼：「承蒙令堂照顾了。」啊，您比我那位母亲更可靠吧……

「朱音的生理痛很严重吗？」

「平常没这么痛，偶尔才这样。」

好痛，彷佛肚子被揍了一拳。

「好痛，痛痛痛————……」

疼痛突然来袭。我被吓得眼眶含泪。

「哎呀，好可怜。」

「呜呜呜呜。」

该怎么说呢，真不甘心。

脑中隐约浮现这个念头。

（会这样的只有西条我。）

台上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事，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好好喔……

真不甘心。

「大概是太紧张了吧。人人都有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这很正常。」

百合小姐温柔地说。我心想，真讨厌啊。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我可以上台打鼓。」

比起真心话，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劲儿地逞强。

「朱音真有毅力。」

这句话，之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因为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有人从外面敲响休息室的门。源司先生探出半颗头询问：「还好吗？」

「啊，已经没事了，我马上过去。」

「真的吗？我觉得你可能想听……刚才确认音响的最后，老师拉了小提琴喔。那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呢，真恐怖。」

「唉唉唉唉唉！我想听！还在拉吗？」

「哇，朱音的眼神都变了。」

百合小姐笑着说。

「藤谷先生是你的活力来源吧？」

「应、应该说是麻烦的根源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应，没注意百合小姐继续冲着我笑。跟着源司先生跑过昏暗的走廊，来到舞台侧边。

空气都染上了颜色。

浓烈的，清晰的颜色。从正面冲撞我的脸。

声音殴打了我的皮肤表面。

弦的声音。

「不靠PA，光是直接演奏就有这种回响呢。你觉得这个场地如何？」

「无法保证观众会乖乖站着听，请让麦克风收一点声音。」

「要是连失误的地方都收进去就伤脑筋了。我拉得很差啊，真的。」

「这样的话就是羞耻play呢。」

「才不要咧，草一郎你是变态吗！啊，朱音来了，我再拉三十秒吧。大放送喔，别错过了。」

藤谷先生朝这边看了一眼，先取得舞台总监大贯先生的同意才站上舞台正中央，拿起小提琴。看得见他左手搭着四根坚硬的琴弦。

若无其事地，彷佛做的事和呼吸一样普通，金色乐音描绘出曲折的线条，钻进空气缝隙发出声响。轻松到达很高的地方，不受重力束缚，飞快笔直地前行。没有和什么相系或相通，自由而透明。音阶升到遥远的上空，伸手无法触及之处。

刚这么想，它又应声坠落。

（这个人真会故意使坏。）

就像天上的神明打翻托盘。

头下脚上地坠落。

脚下的舞台地板发出嘎吱声，沿着双腿传上来。

如雷一般。

「贝多芬的第9号A大调奏鸣曲——《克罗采》……的冒牌货。」

「原来是冒牌货啊。」

「嗯。忘记怎么弹了，干脆自己编。啊，对了，坂本也来假冒基思·埃默森弹钢琴嘛。明天安可的时候跟我一起弹《神似克罗采奏鸣曲》吧。」

「为什么今天的这个时候才说这种话！你是笨蛋吗？」

「我想给札幌的观众一个小礼物呀。为五个场地准备不同的惊喜，很有趣吧？总监觉得怎么样？」

「今天能彩排吗？准备状况呢？」

「只有我和坂本的话，讨论十五分钟就行。你就说你想听嘛。」

「我想杀了你。」

大贯先生右手做出空手道的手刀，假装劈向藤谷先生的脑袋。后者蹲着笑了。坂本同学一脸「开什么玩笑？」，随后叹了口气。

藤谷先生从原本蹲坐的地方笑着钻过来，对我说：

「朱音负责东京场的安可。你弹钢琴吧，有没有想要我做的事？」

被这么问了。

「呃……那我希望老师唱歌。」

「嗯，好喔。那我弹木吉他唱歌吧。像民谣乐团那样。」

他在我身边说话。

没有问「还好吧？」，似乎是用这些问题代替。

所以我也没回什么「我没事」。和日语无关，我现在的心情就像用能振动空气的词汇，说着彷佛暗号的内容。

老师背后的舞台角落站着一个女孩子。她从那里看着我，身边应该是经纪人。

最近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绝对不会错。她是日野响。

「啊，啊！」

一对上视线，她就非常紧张地张开嘴巴。

低头鞠躬。

「午、午安！抱歉在全场彩排这么重要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正好来北海道跑宣传行程，所以任性地想来观摩。」

「咦？这样啊。」

我这么回应，听起来很冷淡。

「那个，西条小姐是响的目标。我非常尊敬您。请多多指教！」

目标？

脑中的字典无法顺利翻阅。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

「她说很喜欢朱音喔。」

藤谷先生说。

「是、是的！」

日野响的语气认真。我该怎么办啊？

4

好困。

「札幌的路好宽喔。距离感都有点错乱了。」

头顶斜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有人在附近走动。好像是尚的脚步声。

昨晚吃了止痛药，很早就上床休息。但我第一次自己住饭店，房间太安静了，耳鸣不曾停歇，几乎没真正睡着。

午后的彩排结束（大贯先生说，顺利得教人不敢相信是TB的彩排，真恐怖），现在距离开演还有约一小时，感觉精神益发涣散。我说自己要眯一下，于是把休息室里的椅子并排，躺在上面盖着外套睡。化妆师橘小姐问「睡这里可以吗？」，我说太安静的地方反而不行，有点人声比较好。我想要待在大家的休息室，而不是「女生的房间」。

西条小姐呢？那边那个盖着外套的就是。身体不适吗？她说想睡觉。她果然很厉害呢，能在这种地方睡觉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某个工作人员这么说。是这样吗……

「尚太同学是走哪儿去了？」

「去外面买香菸。」

「他有这么紧张喔？明明年纪最大，资历最深，而且都二十六岁了。」

「我只是去买个烟，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嗯，对啊。我知道啊。」

老师和尚隔着桌子对坐，音量不是很大。

声音从斜上方缓缓传来。

「唉～～高冈先生一个人在会场外走动没关系吗？我刚刚看了一下，已经有不少歌迷等在那儿了。很多甚至是没票的人。」

「我没跟大家互动，只是正常走过去。后来被源司骂了。」

「啊，我也是。只要理直气壮地走，不管去哪儿都没问题喔。还有好心人围在旁边保护我。」

「那样反而更醒目吧。」

「老师最好别外出走动。你和高冈先生不一样，一出去就迷路。」

「卖黄牛票的看到我还问『你有多的票吗？有的话我可以收购』。」

「他到底认不认识你啊？连这都是个谜。」

「走在路上一看，天空好美喔。北海道天气真好。」

「是吗？我们演奏的乐音更美吧。札幌的天空算什么？」

「现在是你在紧张吧？」

「我这样说就代表在紧张？」

「你每次只要开始说什么『用音乐撼动世界』就是了。」

「世界每天都在动啊。」

睡意不减，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感觉就像躺在藤谷先生家的客厅听大家说话。

做了轻飘飘的梦。

彩虹什么的。

打雷闪电什么的。

（敲打连着耳机的键盘时，手指的声音。）

（比起练习，更像在补充空气的弹法。）

带进休息室的，音量降到零的电子琴。只有手指咚咚敲打键盘的声音。敲打方式很有特色。是坂本同学的手指。好安静啊。

音乐。

啊，醒来了。

「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外面的歌迷。」

西条我猛地坐起来，把尚和老师吓得同时大喊：「呜哇！」

「朱音你的ON和OFF之间根本没有缓冲区嘛。刚才直接从pianissimo变成sforzando喽。」

「我精神来了嘛。」

「真顽强。」

藤谷先生这么说。不是这样的。老师，如果只有我自己，不会那么坚强喔。

「很难用一句话形容是怎样的人。可是大家都在等喔，看起来很高兴。」

尚这么对我说。

（高兴是怎样的高兴法呢？）

我是为了某种无法逃离的感觉和理由而做音乐，实在难以想像。我脑中拥有绝对无法逃离、绝对无法放弃的音乐，尽是这类的词汇。再来只要将它演奏出来。真的只有这样。因为有人这么说过。

所以……

（——会让你们幸福喔。）

但我不愿只是接受的一方。

我也要让……

让我喜欢的大家幸福。

空气的温度逐渐攀升。大脑内侧冷冷的，比平常更能看见细微的事物。

用萤光棒的光源照亮脚下，爬上阶梯。

「去到那边，万一贴着『不准唱』的纸怎么办？」

藤谷先生在源司先生耳边嘟哝。源司先生咧嘴一笑，比出「OK」的手势说「没事啦」。尚嘴里叼着白色的三角弹片，用鞋尖打拍子。左边的坂本同学看向昏暗的舞台。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是静止的。

隔着纱帘，我看不到底下的观众。

鼓组。

我的容身之处。

BGM停止，观众席完全暗下。低沉的效果音响起。

（啊！）

黑暗中，有什么撞上手臂。

我这么想。

沉重的，炙热的——

（声音。）

咦？

人的声音。

（声音，与心意。）

数不清。

一股脑儿地撞上来。

迎面而来。

从非常近的地方。

——唉唉！原来会发生这种事吗！我都不知道。

（手臂沉重到举不起来。）

（鼓棒停下来，动不了。）

又不是第一次在现场演唱会上打鼓。

（好想见面，等好久了，好高兴。）

（喜欢。）

强劲的风。迎面吹来的风。全部从正面袭向我。

没有声音。

「西条！」

有人从旁边敲我的头，好痛！

（这人干嘛啦！）

似乎有某种力量用力把耳机挂到我头上。是坂本同学的双手。左耳被塞住了。那双触碰我的手，体温很高。

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戴耳机。

（呜哇，我真的是白痴。）

好险。正要向坂本同学道歉时——

「加油！」

他先这么说了。双手连着耳机一起夹住我的头。

听得一清二楚，就像从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

我竟然让这个人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这个人的骑兵队吗？

（插图p001）

（一点都不可怕。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镜框下的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坂本同学走回自己的键盘架内侧。他说「加油」。我大概被担心了。他一定想了很多，只是没告诉我。

我已经不在乎那股强劲的风了。

就像四人乘坐一艘竹筏，漂浮在黑色的大海。

（无论是否动脑思考都办得到喔。）

只要节拍器的声音响起。

左侧。

从左侧来了。

（上吧。）

藤谷先生转过头。我看见他举起右手。倒数四秒。纱帘拉起。光线像大炮一样。

「源司，我的手指！」

耳边传来尚一如往常的粗暴怒吼。不是喊「源司哥」，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

「有没有绷带之类的，一直流血很碍事。」

「就算这样还是要先冰敷再止血喔。」

源司先生答道，顺便将一块冰冰的东西贴到我脸上。片刻后，我才发现那是袋装的保冷剂。

头上还盖着毛巾，看不清楚。正想拿掉遮住视线的东西才发现手臂在发抖。

咦，这是怎样？

一阵天旋地转。

「喝这个。」

身旁的尚递来吸管。不停发抖的手拿不住瓶子，我只好就着吸管喝。是运动饮料。

「朱音没事吧？你很棒喔。」

源司先生抓住我的手，边说边顺着经络按摩。连源司先生都不用敬语了。

我不知何时坐在休息室地上。不是椅子，而是直接坐地上。

「咦咦？现在什么时候了？」

「安可时间。老师和坂本刚上台，你可以再休息一下，不要紧。」

「啊，我有好好打鼓吗？」

话音刚落，源司先生就要笑不笑地说：「朱音真是个傻瓜。」

「我没看过第一天就这么拼命的人。」

「咦？我有这样吗？」

不记得了。

「西条你啊。」

尚的左手隔着毛巾紧紧搂住我的头，彷佛在抱什么行李。

「你就是傻瓜吧。」

「咦？」

刚冒出『怎么这样？』的想法——

「了不起，做得好。」

他又补上这句。

「接下来的安可，两首都要唱。你可以吗？」

身后有谁这么问。源司先生举手喊停。

「等一下，等老师回来做最终确认。」

「要拿掉一首吗？」

「看状况。」

「为什么不唱呢？」

听我这么说，源司先生加重按摩的力道。

「你还能打吗，朱音？」

「啊，可以的。」

「朱音这么说喔。高冈想怎样？」

「藤谷决定要唱的话我就弹，没办法吧。」

「你们真是一群傻瓜。」

源司先生苦笑道。

（咦……）

人群中，日野响站在休息室墙边。她好像很拼命，一直站在那里盯着我。她今天也来了啊……是没关系啦，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听得到一点克罗采奏鸣曲。）

我一直在想，老师为何决定在安可时拉小提琴？

（为了给我时间休息。）

他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