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闪灯 strobe lights-章节

细如针尖的光。

(纤细的。)

(尖锐的。)

Strobe lights.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我头上一分为二,为雪白的天空留下层层网膜。十月底的深夜已经很冷了,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雨,我只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衣,背脊和肩膀都在颤抖。凌晨三点,这栋录音室建筑彷佛要强行挤进熄灯后的商务街区大楼空隙。藤谷哥坐在后门斜坡上托腮沉思,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闪电消失的尽头。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

哪里像?气温吗?

「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根据是什么?我想知道,最后却只提起在太阳穴一带响个不停的音乐,对他说:「那个啊,可以把你的音乐踩死一下吗?」

(回到三十分钟前。)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正在吃炒饭,录音室附近中餐馆外送来的炒饭。刚才录音助理工程师三石先生拿来一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外送菜单。有披萨店、咖喱饭专卖店、寿司店和便当店,装在透明档案夹里。三石先生问「坂本先生要点什么?」,我回「点个没吃过的吧」。原本觉得是高风险的赌博,结果普通的小鱼干炒饭送来后放在主控室(就是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靠墙桌上,掀开表面蒸气聚集成水滴的保鲜膜趁热一吃,味道竟然还不错。还附赠蛋花汤。送的。应该说,无法拒绝的副餐。

人不吃东西会死。过起熬夜待在录音室的生活后,我不靠道理,而是靠体感学会了这件事。正所谓经验法则。卡路里就是热量。不吃碳水化合物,身体会发冷。录音室的空调永远设定得偏低,那是为了保护精密的录音器材。人体则不受保护。请人类自己负起责任,想办法照顾自己。人体的范畴,涵盖了内在和外表。

「现在的大概多了百分之三点五的渣感。坏的那种渣感。好的就算了,现在的可不行。能重来一遍吗?」

藤谷哥直接盘腿坐在录音室的木地板。和平常一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准确来说,我能毫不费力地理解那些话,但他总是以为除我和他自己以外的人也能听懂,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些话。这点很糟糕。使用话语的前提是必须让对方听懂,否则再多的话语也是枉然。)

「所以是怎样的声音?」

「啊~~我想想喔……请给我帅得要命的声音。」

「那个我刚才弹很多了啊。」

「嗯,我知道。但我希望你无止境地弹。高冈同学不是喜欢弹吉他吗?太好了呢,擅长的事正好是喜欢的事,人生真幸福。」

「唉,我的确最喜欢弹吉他了。感恩戴德到快哭了。」

吉他手高冈尚做的事情,换算成时薪可说是相当廉价。但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人不顾极限、毫无节制地配合藤谷哥,我们乐团才养成这种陋习。带头的人罪孽最深。宠溺藤谷哥这种人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那种既不反省也不自重的人,别人的恩情走三步路就忘记了。

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倒进白色纸杯,难喝程度就会多出百分之二十,这是为什么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服下支气管扩张剂,防止气喘发作。开始觉得困,脑袋微微抽痛,外头可能下雨了。瞥了一眼墙上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

秋天早过了一大半,这阵子却接连有台风过境。受不断靠近的低气压影响,我的气管彷佛被压榨,发出多余的声音。顺便一提,藤谷哥不好的那条腿,走路时拖地的状况也更明显了。真是一群肉体脆弱的麻烦家伙。不可能跟患有痼疾的乐手签约喔,这份工作很辛苦,不是学生玩玩而已,这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曾有个人一脸困扰地这么对我说。想到了,是前一个经纪人。

那时,藤谷哥是用什么说词让敌人答应留下我呢?(因为他每次都讲些歪理,细节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没有坂本我就做不出音乐,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歪理。

(卑鄙。)

我当然知道卑鄙二字就是他的原厂设定,标准配备,关于这点是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事到如今才在想,原来他对音乐也这么不留情面啊。

「啊,我知道了。用颜色来比喻的话就是不要黄色啦,那样就太向日葵了啊。我想要的是那种伤口快好时的结痂。那个不行,等一下,我现在变得超奇怪!」

「如果要翻译你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啦,我肚子饿了。」

「是喔,太好了呢。」

高冈哥这话说得很认真。

因为藤谷哥开始不吃东西了。每次录音遇到瓶颈,他就开始不吃不喝不睡觉,按停体内时钟,勉强自己挖东墙补西墙。

就算那样,现在他的行事历也已经超越「勉强」,变成「乱来」了。乐团第一次的巡回演唱会才刚结束,他连一天都没休息就马上投入第三张单曲的录音工作,因为有tie up的行程,他得立刻把曲子交出去。

明知如此,他还同时接了别的制作人工作。日野响的单曲上个月内已经完成,过完年又开始帮樱井有贵乃做专辑。

「以结果来说,吃东西比较有效率。」

我从后面追着他这么说,藤谷哥就耸肩叹气。

「嗯,在数学计算这个领域上,坂本总是赢过我……」

坐在地上直接一屁股滑向放了食物的桌子。我很想说「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衣服擦录音室的地板」,但又想到就算说了他也不可能改善,算了。

「那么就让高冈同学休息七分钟吧。」

「这么短!」

「七分钟已经是我的心意了。」

「其实是二十一分钟左右?」

「再怎样也不可能乘三倍吧。」

「嗯哼?」

像把身体的一部分卸下似的放下吉他,高冈尚从录音室回到控制室这边。说要去洗手就推开厚厚的隔音门走出去了。

一直发挥毅力镇守混音控制台的录音师濑垣先生说「那我也来吃点东西吧」,滑着底下附轮子的椅子靠近放食物的桌边,掀开天津饭上的保鲜膜。他又对助理三石先生说「大志也吃点」。全名三石大志的助理一边回答「好的」一边走过来。他主要的工作是待在录音室角落使用定位器,听说刚从音响专门学校毕业,还是职场新鲜人,年纪大概只比我大一点。对资深录音师濑垣先生展现绝对服从的态度,总是缩着身体坐在狭窄的桌角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那时我在想,一般人应该也很容易把我当成藤谷哥的徒弟吧?然而,我对他的态度打从一开始就跟师徒关系无缘)。

录音制作人青木先生早就吃完饭,正在啜饮浓浓的黑咖啡。就像这样,各式各样的人也不管现在是半夜几点,只为了一份单纯的工作就待在这里。没有人觉得烦也没有人嫌腻。

制造出就算摄取也不会留在体内的卡路里,肉眼看不到的透明嗜好品。

音乐。

「对了,藤谷老弟,『Tele Tra』的出道专辑听了吗?听说十一月发行?」

「喔喔,我有拿到公关片。濑垣先生听了觉得如何?」

「感想?大概是『哇!跟藤谷老弟好像(笑)』。」

「需要加『(笑)』吗?」

「要喔。」

「那还真遗憾。」

只喝了一口凉掉的蛋花汤,藤谷哥这么说。

总是用懒洋洋姿势坐着的青木先生瞬间打起精神,探出身体大声说:

「你们在说Television Track吧?那个真让人火大耶,与其说像不如说从和弦走向就开始巧妙抄袭!乐团名称同样以『TE』开头也是,根本是冲着TEN BLANK来的嘛。做的事情这么小家子气,真的器量狭窄。」

「只学我的话,没办法复制TB喔。」

「在那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实力。」

「推这个团的前提不就是看准『表现有点差的团体反而受欢迎』吗?井鹭哥就是会抱持这种想法的制作人。」

作曲者本人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好像事情跟他无关。对藤谷哥而言确实如此。在这个业界,心痛的事也会马上拿来当笑话讲。大家都只维持表面的往来。实际上,我也觉得那种不成气候的仿冒品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没打算加入谈话,为了赶跑睡意吃了维他命。B群、C和E。

「可是很不甘心耶~~老师,用TB的好音乐把他们击垮吧。」

青木先生握拳说道。他其实是TB的支持者,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讲了多可怕的话(大概跟门外汉委托职业杀手骷髅13杀人却毫无自觉差不多)。

藤谷哥用「嗯,对啊,青木先生,之后也请多多关照喽」打安全牌。我用半边脑袋思考,只能那样回答了,另外半边响着BPM72的脚踏钹音色,想像金色Zildjian节奏钹回弹瞬间反射的光。那里有主旋律最初的一个音。落下的键盘音,就像在平坦的原野雪地上留下第一个足迹。这么一想就觉得那实在是非常厉害的音色,脑袋一时过热短路,差点就这样死掉,忍不住轻声嘟哝:「该怎么办?」拿出原子笔,在外送的餐厅竹筷纸套空白处记下音符,一边写一边想,这样写的话,对变调的处理方式跟藤谷哥的习惯太像了,我才不要。于是用原子笔笔尖轻点纸面,试着问:「这边一般会怎么处理?」藤谷哥探头过来,只看一眼就回答「三连音啊」。

「不会吧。这样太刻意了,我问的是藤谷哥平常会怎么做耶。」

「唉,会吗?我每次都这样做喔。我有三连音癖耶。」

实际看统计数据绝对不是那样,他却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个人又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了。可是,脑中试着模拟电器噪音般的三连音在鼓膜旁回响的声音,又觉得的确很像藤谷哥会做的音乐。某种道理讲不通的化学反应。

就像在西瓜上撒盐反而更甜。

如果西条在这里,大概会这么说。

(说起来,你要是那种击垮别人还能满不在乎地笑出来的个性,至今那些麻烦事早就少了一大半吧?)

明明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绪隔了一会儿才一齐涌上。但因为已经错过时机了,只好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哇,高冈的部分该不会已经录完了?」

经纪人上山源司从隔音门外探头进来,做出爆炸发言。

主控室内所有人(连我也不假思索地)像丢出手榴弹似的回他:「怎么可能!」

「哎呀,好啦,知道了,是我不对!不该说那种话。」

「源司哥,外面下雨了吗?」

「啊,你说对了。刚到新宿御苑就下起雷雨,雷声超级吵。话说,你怎么知道?有千里眼吗?」

「只是有这种预感。」

手指做出敲打地板的假动作,藤谷哥这么说。

Arpeggio.

下意识敲击黑键的手指。

大量使用降音的音阶。

小和弦。

「回家的时候打那么大的雷,朱音要不要紧啊?我用『团长命令』强制赶人,她还在生气吗?」

「没有啦,她在回程车上睡得可熟了。还说自己打出很好的鼓声,心满意足了。」

「真帅气。职业乐手就是要这样。」

「那家伙还得上学,消耗的是两倍的体力,时间分配上不要排得那么紧比较好。老师,这话在你身上也适用喔……」

说话的同时,上山源司的头也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最后拿起高冈哥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宾果,是高冈的电话。我拿去给他。」

「先别说你连振动声都能听见,居然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机,这也太奇怪了吧,源司先生?」

青木先生傻眼地说。藤谷哥回答:「习惯就听得出来喔。」我是觉得听得出来还不算什么,问都没问就知道高冈哥人在哪才厉害。这个人做事步骤少,很有效率。

「其实他的手机从刚刚就响了好几次,录音的时候。」

藤谷哥看着我刚写下的潦草音符,嘴里这么嘀咕。

他果然也知道,但假装没听见啊。不过,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同样装作没听见的我就跟他一样坏了。所以我没说。

「吃不下炒饭的话,至少把汤喝完。」

「嗯。坂本你的那个乐句啊,等一下用喜欢的声音弹来给我听听看。我找到想做的节奏了。啊,可是基调比起『左回转』还是『袋鼠』比较好啊……」

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挟着汤匙,藤谷哥皱了皱眉头,像个忘记东西怎么拿的人。「啊,我好像忘了东西」,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便起身走出隔音门,往休息区的方向移动。看来他没打算吃东西。

「坂本先生……」

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助理三石大志对我说。

「你总是用对等的态度和藤谷先生谈论音乐,好厉害啊。我在旁边看得好紧张。心想,现在TEN BLANK的旋律就在我面前诞生了呢。」

「写在筷子纸套上就是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真的就像这样写在小纸片上,但一弹奏出来就成了宇宙!」

话说到后半段,他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拘谨了。这个人的身体比我健康许多,年纪较大,人生阅历也比我丰富。这样的人用「厉害」来形容我做的事,就我看来非常奇妙。考虑该如何回应,找寻是否有像藤谷哥一样打安全牌的说词,最后说了「谢谢」。也跟他说「以人生资历而言我是晚辈,随便称呼就好了,不用加敬称啦」。

「哎呀,这怎么行。像你这么闪闪发光的人,我完全比不上。」

「大志你还早得很啦。」

濑垣先生在旁边笑着补充,随即掏出香菸。要是在我身边抽起来就伤脑筋了。我当然可以请他别抽,却选择跑去休息区避难。

(有时混入注射针头一样会痛的发光金属也没关系。同时,你想呈现的大红丝绒质感基本上都会保留,比例怎么抓?)

(风中的一群,力量颇为强劲,从北方翻山越岭而来。)

(翻飞的大气与旗帜,存在着。)

(高揭的旗帜,确实存在。)

像这样的音乐。

像这样的音乐在耳边回荡,好像快诞生了。因为一直等在那边,我不太能思考别的事情。

(啊,这里不是壕沟。)

休息区角落,上山源司、高冈尚和藤谷哥正在讲话。在一边冷眼旁观,心想这里也不是个安全的避难场所。

(音乐会剥落。)

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了。

我问「怎么了」。没其他剧本的我非常困扰,可是没办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换句话说,我们是人,这是没办法的事。藤谷哥这么说。

「我不喜欢喔。身为朋友,我不想做这种时候还要求高冈弹吉他的那种人。虽然你有心要弹,这么说也对你很失礼,但就当是我的任性自私吧,抱歉。」

「我还没说什么,你不用先讲这么一大串啦。」

高冈尚以苦笑般的语气回应,虽然没有真的笑。喔,这样啊。藤谷哥喃喃低语。

「可是,还是赶快去比较好喔。假设现在是在东京巨蛋开演前五分钟,事情还另当别论。现在这个状况还有办法处理,至少我和坂本都在。」

「身为音乐家又是如何呢?先不要管你的朋友身份。」

「不能录完我想要的东西当然很痛苦啊。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不能讲那种话,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妥协,还是会完成好音乐喔。不会随随便便就说OK,不够好的东西绝对不会拿来用。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听了觉得丢脸的音乐。」

又在那里说大话。

(我的心情像一盘散沙。)

感觉血糖值降低了,于是从放在休息区的慰劳品里拿起巧克力,剥开金色包装纸随便折一块塞进嘴里。需要补充葡萄糖。大脑开始疲倦了,想像空间变得狭隘。灵感减少了。

(思考这种东西,结果还是受肉体状况左右。)

比起毅力,终究还是大脑的问题。

——高冈尚的爸爸病倒了,他得马上赶去医院。经纪人上山源司如此说明。那边似乎也碰上「大脑」的问题(我姑且是医生的儿子,但这种事平常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没学过医),在有限的知识范围内搜索,应该是脑梗塞或脑出血那方面的状况。这种病情后续发展往往取决于当场处置的速度,不是在这思考就会知道的事。

上山源司(他做事总是很有效率,这次也不例外)像宣布决定事项似的说:

「已经问到医院在哪儿了,干脆我也一起去吧。因为在东京都内,开车走高速的话不用花多少时间。」

「不、那个……源司哥,你对我的隐私介入太深了吧。请不要妨碍我工作,拜托你了。」

高冈哥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拘谨。

「你有什么权利把我家人的事情拿到我的职场上告诉别人。」

「抱歉,可是,你还是快回家吧。」

「我不想被命令。」

「抱歉,可是,就算高冈你现在秉持专业意识留下来弹吉他,要是三五年后回想起今天的事,计较起『自己为了乐团牺牲了多重要的事』,那可伤脑筋了。我不希望你到时为了自己曾经的牺牲和贡献逼得老师在音乐上妥协。」

「源司哥,你说这种话才是瞧不起我。」

「少啰唆,连老爸都没死过的人不要只会说那种狗屁歪理的漂亮话。宁可让父母兄弟伤心也要选择音乐那种大话少讲一点啦。我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做这行的本来就可能连父母过世都赶不及送终。可是,你就尽情挣扎吧,既然最后都要选择音乐,在那之前就让自己苦恼到最后一刻吧。不要事后哪天忽然因此对乐团和音乐生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你那样活下去。你不是家里的长子吗?不也有想继承的家业吗?为了不让TB在途中毁坏导致无法继续,就算会被高冈你憎恨或斥责,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啊,这样啊,原来对源司哥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我想办法啊……真过分啊……」

藤谷哥恨恨地瞪着上山源司这么说。

「其实我很火大啊。我的音乐,在我认知范围内最好的音乐差一点就要做出来了。在这种时候遭受阻碍,不管那是什么都令我怨恨,也无法忍受!很想说关我什么事啊。我没有义务对谁好,也不认为帮谁斟酌衡量什么,自己的音乐就会跟着变好,我所在的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实现善有善报的世界。其实我真的不喜欢,非思考眼前现实不可的状况也让我很火大。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所以没关系,就来思考吧。总会有办法的,你去吧。」

「我说老师,你的发言只有从头到尾不一致这件事从头到尾一致呢。」

「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情啊。我只是完全不想说谎。再让我多说一句的话……再继续说实话我会哭出来喔!」

「不好意思。」

上山先生用至今最诚恳的态度道歉。

没有人故意做出神经大条的发言。

没有人与音乐为敌(这种状况比有敌人的时候更难处理)。

「源司哥,谢谢你教会了我重要的事。高冈,到了再打电话,我等你联络。」

啊,对了,借我一根菸。藤谷哥说着便从高冈尚手里拿走一根Salem Light。上山源司想拿打火机给他,他也没注意到。

「坂本,给我一根菸的时间思考。」

他快步走下录音室与大楼后门之间的阶梯。我能轻易预见结局。叼着的香菸根本没点火。

要是西条在场,被告知「藤谷先生忘了点火」,她一定会说「啊,真的耶」,然后顺理成章地去接他回来。这样轻松多了。

(大概会是我。)

应该也只有我了吧。

说来真吃亏。

「我好羡慕你啊。」

高冈哥瞥了我一眼,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反了吧?现状是这下我得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办耶。少了你的吉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才好了。)

虽然不是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我也不是自愿站在这种立场,只是事情就这么落到头上。觉得不合理的程度,彼此应该差不多,一样伤脑筋。话虽如此,我非常不想体会高冈尚目前的处境。

就算缺少坂本的声音,我们也能找到别的东西代替。绝对不想被这么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屈辱,而且太残酷了。

(反正就社会眼光看来我还只是个孩子,任性妄为都能获得原谅,也不用自己收拾残局。)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虽然想尽可能逃避。

「别说那种话,加油啦。」

高冈尚回答「辛苦了」。我说「加油啦」,只能加油啦。

(小小的,迷航轨道发出的光。)

从左到右。

声音的相位移动时发出的光。

(那种东西只要坦率地发出声音。)

(就会在镜中反射出不同角度。)

走下无人的阶梯时,我吓了一跳。脑袋居然动得这么快,已经被音乐填满了。

自己也觉得那是很棒的音乐。所以再一次地——

不去顾虑吉他手到底想弹什么,让新的声音释放出来。

太残酷了。

(镜子。朝向镜子。)

(从奇怪角度照进来,突然直击正面的光束。)

半夜下了阶梯,在大楼后门外的斜坡上找到藤谷哥,跟他说香菸忘了点火。

「咦?可是高冈的烟不是本来就做成这样吗?」

他给出一个非常愚蠢的回答(高冈哥是因为顾虑我们三个才不点火,这人是白痴吗?)。接着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说到底,藤谷哥心中的「搜索队」是谁?

我没有问。

「那个啊。」

我握着原子笔,想找个可以拿来写的纸张,早知道就把那筷子纸套拿过来。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或地方,只好卷起左边衣袖,潦草地把音符与和弦写在自己手臂上。

「大概从第二十四小节开始的六十秒,今天内可以完成,这样tie up影片用的长度就够了,副歌前的吉他则拿『百分之三点五渣感』那段来改。」

「嗯,那个真的很帅。」

「前半藤谷哥不喜欢,说像什么『竹叶御膳』那个,因为终究没有能拿来代替吉他放进去的东西,我反而想把现在已有的伴奏核心拿掉一大半,尽可能突显歌声。不好意思,但这样会动到和弦,得改掉一些,这个,用发光的音做成雅乐风格的音乐,就像用『吵杂的无声』来复盖那样。」

我一边展示手臂上的音符,一边说明,藤谷哥仔细看了音符后,皱起眉头说:「哇,好烦,我讨厌坂本!」

「为什么你能想出这种我想不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藤谷哥啊,怎么可能跟你想出一样的东西。」

「嗯,我知道啊。是啊,我知道啊。真美呢,这样的声音从反方向过来的话,和歌声咬合后的印象,就像锰燃烧时的光,又像镜子反射的光。」

是频闪灯呢。藤谷哥说。

千分之一秒的。

(对。)

你也不是我,为什么总能在某个地方找出正确答案呢?真奇怪。

如此心想的同时,藤谷哥伸手拍了拍我手臂上的音符。

「啊啊,是啊,我输惨了!等一下!真的只有这方法了吗?好烦啊!」

「不满意的话,你就拿出别的提案。」

「那样只会让我自己不高兴。这种东西我一看到就想踩烂,因为太美了。」

「意思是我可以拿这个来炫耀喽?简单来说,你就是不甘心吧?」

「呃,不是,是燃料不足。」

「所以我不是叫你吃东西吗?」

「嗯,我还记得。」

因为他说了什么雪山山难,我才想起手边还有巧克力。口袋里还有半片。

剥开金色包装纸递过去,藤谷哥直接把嘴凑上来咬了一口。感觉像在喂食大型动物。

「这个不会太甜,满容易吞咽的。」

「基本上,只要能提高血糖值就好。」

「坂本,你变得很会照顾人耶。」

「…………」

用这种话来表示感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我「身为一个人有所成长」之类的吗?

我好傻眼。

所以忘了回嘴。

「对了,如果是坂本……啊,对对,会这样弹吧……」

手指。中指。把自己大腿当键盘似的弹起来,藤谷哥自言自语。

(澄澈寒冷的,夜晚的氧气。)

雷声再次闷响,这次从座标偏北的天空传来。拼命追逐宛如频闪灯的轻盈亮白闪电,发出重低音。

「啊,我知道了。」

藤谷哥说得好像完成了简单的计算题。

「那坂本就执行你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必杀音。你听了绝对会吓一跳。」

「试试看啊。」

「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爱TEN BLANK啊?身为一个人,弹出如此没有极限的厉害音乐,绝对会毁灭吧?」

「事到如今还讲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干嘛?」

「因为真的很过分啊。我可是把自己像条烂抹布一样榨干全数才华在想办法喔。很可怜耶。」

「谁教你要说自己更天才?」

「嗯,这已经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了。啊,我是个天才真是太好了。今晚也有做出好音乐,能安心入睡了,真幸福。」

我说,现在还比较接近早晨喔。坂本,你有把主控室的灯关掉,摸黑工作过的经验吗?只有音控台在发光,心情就像在操纵太空船。藤谷哥说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一边往前走。踩着不一致的节奏,踏上回录音室的阶梯。

「不要毁灭喔。」

「坂本没问题的。」

「可是藤谷哥也有比音乐更重要的东西吧。」

「谁知道呢,有就好了。」

手机发出振动。藤谷哥一边爬楼梯一边接起电话。「啊……这样啊。太好了,暂时可以放心。」他这么回答。来自现实世界的通知。大概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的结果。不得不去面对的事。

听着眼前不停往前走的藤谷哥独特的脚步声。左侧响起的真实,往右侧的相位摆荡,聆听另一个声音。不含一丝虚假的镜子。映出一瞬之光。我听着那声音。

(因为那一定很美。)

将夜晚的回响反弹,那从未消失的频闪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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