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 wake up and go on-章节
季节都过了才开始的花粉症,让我(上山源司,二十八岁,狮子座O型,性别男)喷嚏打个不停。
学生们已经放完暑假,到处都是身穿各色制服,准备回家的年轻人。他们体力充沛,欢腾不已,在电车里也大声嚷嚷。放学后的JR山手线。
「嘎啊呀、咕哇咑——!」
这可不是什么怪鸟的叫声。
是一群没穿丝袜,直接露出双腿的水手服女生发出的声音。
(不是音乐呢。)
我耳朵深处的鼓膜,该怎么说呢,悲哀地振动着。
呀——噫——嘎哈哈哈。
真的是吵到一个不行。
鼓膜振动到鼻腔,感觉像吃了寿司店的哇杀米。直通脑门。江户前寿司喔。
「噗唉咕叽哈啾!」
写出来可能不太容易理解,这是我打的喷嚏。
是花粉症。
不是感冒。
应该啦。
「噗叭七咻耶!咕嘿可啾!」
「咿嘻嘻嘻嘻。」
露出双腿的成群水手服发出超音波的笑声。
啊?
瞪她们一眼,那些家伙就全部朝视线的相反方向跑了。
吓到了吧。
我的脸很吓人(是自己起床照镜子都会吓到的那种)。
粗犷得像颗番薯,身体也很健壮,喜欢大海也喜欢太阳,整张脸晒得黝黑,是那种「适合在头上绑白毛巾的类型」。
人们称我这种的叫「肉体劳动型小哥」。
可是,我自己反而希望被称为蓝调歌手。
(虽然是冒牌蓝调歌手啦。)
内心还是个热爱绿茶与白汤圆红豆馅蜜的日本男儿。
年轻的时候稍微玩了一下西方人没带走的摇滚乐,跌跌撞撞之间又一鼓作气召集了一群同伙,年纪就这么在吵吵闹闹中增长。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实际上,像我这样的故事,业界随处可见(不过我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对我来说,自己可是比好莱坞明星还了不起呢)。
「啊——『BOOGIES』果然要解散了。」
「就知道啊——」
原宿车站。看着月台边立起的看板上「精选辑」的广告,刚才那群露出双腿的女生在说这件事。
我抓住吊环,内心一阵感慨。
(果然啊……)
我最爱的,日本摇滚乐团。
超酷超帅,认真又强悍的男人们组成的乐团。
因为实在太喜欢了,高中念到一半我就放弃不念,背着一把贝斯跑进他们休息室,喊叫着:「请收我为徒。」
「又有笨蛋来了。」
比当时的我年长,但已经比现在的我还年轻的「BOOGIES」大哥们,连笑都不笑就这么说。看来像我那样跑去的人很多。
大概因为在这群笨蛋里,我看起来脸最苍老,眼神又凶狠,于是,我在乐团里尊敬到不行的贝斯手大泽哥说「这家伙可以留下来当保镖」(虽说当保镖这个理由也是很过分,但我仍是感激涕零,才不管理由是什么呢),大哥们从此叫我「小弟」,让我跟在乐团的大家身边。
各地巡回演出时,我负责赶走滞留饭店大厅的歌迷或那些狂粉大姊(相反的,也会替成员找来他们特别中意的美女),买菸买酒也是我的工作。庆功宴结束,工作人员都喝醉的时候,也曾由我无照驾驶。长着一张跟年龄不符的脸,确实派得上用场。
但是大哥们迟迟不让我碰重要的乐器,更别说教我什么了。
只不过,能在大哥们身边东奔西跑,已经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当主唱清人哥的恶劣歌迷把点了火的仙女棒丢过来时,我眼前一片空白,大叫着抓住主嫌,狠狠把对方揍了个半死。我对那家伙怒吼:「你这混帐王八蛋,想对清人哥做什么,这东西很烫耶!」之后才发现揍人的拳头里捏住了燃烧的仙女棒。
烫伤了自己的手。
应该说,我的掌纹就在那时候几乎全部烧光了,直到现在都看不出手相。
「源司,你真是笨蛋。」
清人哥他们这次笑着这样对我说。
我第一次明白「笨蛋」这个词有多温柔。
我就像只活蹦乱跳的幼犬,跟着「BOOGIES」四处征战,巡回演出。曾几何时,大泽哥那几把贝斯都由我背在身上走,渐渐的,我也从一个乐器助理小弟成为众人口中的「队长」、「老大」。人人都调侃我说:「只要听到阿源怒吼的声音就知道BOOGIES要来了。」我可是骄傲得飞上了天,想对全日本炫耀这份心情。
很开心。
那是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不是为了我存在的乐团,但那是我要守护的乐团。
「啊、那个——」
一个女生的声音,伴随山手线的振动,将我拉回现实。一个把头发染成茶色的女生。水手服。脱离同伴,走到我身边,朝我递出什么。
「你要这个吗?」
「咦?」
一包携带型面纸。
路边有人在发的那种,包装上还写着电话俱乐部的号码。
(她该不会是在问我去不去电话俱乐部吧,是的话就太悲哀了。)
我一头雾水。
她却一脸认真,我只好跟着认真思考。电车正滑入下一站的月台,涩谷站到了。
那群高中女生们用超音波出声呼唤。美代子,走喽——
「请收下吧!」
女孩匆匆把面纸塞给我。我回答:「啊、谢谢。」用没抓吊环的那只手接过。瞬间,美代子(我猜)一个转身,朝月台飞奔。
我不经意地用抓着那包面纸的手背擦脸,心想,该不会自己脸上沾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唉!」
还真的沾到了。
是水。
眼泪和鼻水。
「唉唉!」
我的水龙头是怎么回事啊?白痴吗?急忙抬起手臂猛擦整张脸,接着才想起面纸的存在。撕开塑胶包装上的虚线开口,抽出薄薄的面纸。因为我手很笨,做这些事的时候,车门已经要关闭了。啊、啊、啊——
美代子,谢谢你呀。
唯一挂心的是没能好好道谢。
说你们是超音波,真抱歉啊。
「咕哎噗啾——!」
又打了个喷嚏。我用美代子给的面纸擤鼻涕。
事到如今,与其哭哭啼啼,我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必须找到下一个容身之处。
爬上冷气开得够强的排练室阶梯时,吉他手高冈尚正好从上面走下来。
「源司哥。」
他先喊了我。当时我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太干净的阶梯上,无暇注意头上的状况。所以,感觉更像突然有个救难队员乘着降落伞之类的东西横过眼前般戏剧化。我很开心。
打从一开始,我就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弹吉他的男人。
「呜喔喔喔,高——冈——!」
我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按着他的头摇晃。
「还在做音乐啊,最近好吗?一样活得那么帅气啊!」
「痛痛痛痛……」
我第一次见到高冈,是在BOOGIES某次录音的时候。
当时,他还是刚出道的录音室乐手。
这家伙在当「替身乐手」。
乐团的吉他手花京哥弹不了,就叫他来代替。
(至于花京哥弹不了的事呢,呃……是有原因的……简单来说,就是酒精中毒和神经衰弱。)
制作人要高冈尽可能模仿花京哥的弹法。
高冈默默按照指示弹了。
弹出那疼痛的声音。
「最近不太常遇到你这种肌肉男的反应……」
右手压住染红的头发,高冈苦笑着说。
明明是个帅哥,笑起来却像小鬼一样难掩讨喜的一面,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哇哈哈哈。我笑了。
「我啊——一辈子都会用这种调调活下去啦。BOOGIES的DNA,已经写进骨子里了。」
「你都没变呢。」
「变不了呀。」
「太好了。」
「什么啊。」
「源司哥的大嗓门依然健在。」
「啧!」
我又敲了一下眼前这小鬼——其实已经不是小鬼了,但至少比我年轻——的脑袋。
「就说你这家伙太可爱了嘛,说的每句话都让人屁股发痒。哇,连鼻子都痒起来,要打喷嚏了啦。哈、哈、哈啾!」
「源司哥,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喔。」
「哦,那又怎样?」
「不能再维持被说可爱的人设了啦。」
「看在我眼里就是可爱,可爱又聪明,『TEN BLANK』就是那些千金少爷,知识分子在听的乐团呗。」
说出真心话。
高冈微微往上扯了扯嘴角。不过他没说什么。
「所以啊,这种调调的我,跟拿一等奖的菁英藤谷直季真能好好相处吗?我是一点也不确定喔。会怎样呢……应该说,这么说吧,你到底是怎么跟那种类型和平共处的啊?」
「哦。」
高冈皱着眉头,彷佛被问的是陌生的西伯利亚地方明天天气如何。
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和平共处啊。」
「………」
我发出言不由衷的「这样啊、这样啊」。
「真的能做下去吗?像我这样的人,来当你们的经纪人。」
听我这么说,这位吉他手就又继续刚才的干脆态度,耸耸肩说:
「嗯……『TEN BLANK』也不只他一个人啊。」
莫名其妙的音乐。
在奇怪的地方极端扭曲的音乐。
(在道理不太能解释的地方,标高三千公尺处,拉直了一条透明的,说不出是坚强还是软弱的绳子。)
(要走过这条绳索。)
名叫「TEN(T)BLANK(B)」的新乐团一出来,我立刻听了他们的音乐。因为吉他是高冈弹的。藤谷直季在业界也有很多传闻。不光如此,总觉得我这鼻子闻到了某种气味。
我有预感,这团或许会红,一个不好还可能成为碍眼的乐团。
(鼓打得特别怪。)
第一个冒出的是这想法。
冲得太快了。
这鼓就是不肯打在节奏底下的正中间。
总是快上一拍。
不断往前。
(又快,又年轻。)
(技巧不精湛。)
感觉像是哪里没打对的声音。
(可是整体来说大家都好像没注意到那个。)
这就表示,怪的不只是鼓。我的耳朵吓了一跳,三半规管像是差点跳起阿波舞。所以我听了一次又一次,戴上耳机,把每个声音分开来仔细听。心想,这什么东西啊。
(差一点就坏掉了,但还好好活着。)
TB的制作人兼团长,躺在排练室的地上睡觉。一个人。
与其说在睡觉,「昏迷不醒」、「不省人事」或「雪山遇难」这几个词汇更适合用来形容那种失去意识的睡相。
话说回来,应该不是真的遇难昏迷了吧,这人没死吧?我指着排练室的地板小声问高冈。高冈说:「嗯。」
「正常状态。」
「啊、是喔。」
像只犰狳一样蜷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躺在硬木板地上睡觉的,藤谷直季。
我有些错愕。
毕竟来之前也算是做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
(真年轻啊。)
到处都有关于他的传闻,有人一提到藤谷就说他是个伤脑筋的任性家伙,也有人说他是沾父母的光才有今天,也有人说他很爱钱,没常识,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
可是,真年轻啊。个子也没想像中高大。亲眼看到他后,我脑中想的只有这两件事。
(所谓等身大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或许属于那种容易招来多余印象的类型。
身上有太多可拿来说闲话的题材,围绕着真正的他长出许多不需要的赘肉。
要小心点。我这么想。
「藤——谷——同——学——」
高冈这么喊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后面要接「来——玩——吧——」。还一脸认真……(你刚才不是自己才说已经不是维持可爱人设的年纪了吗!)
「……客满。」
脚边的地上传来声音。
软绵绵的声音。
「什么啊?」
「……要关门了。」
慢悠悠的声音。
这么回应。
「就是在问你『什么』啊。」
「真要说的话就是我的门。」
「藤谷同学,是你自己主动说今天要跟源司哥见面,才提早来这里的不是吗?」
「抱歉非常感谢你通知我这件事,但还有七分钟,在这七分钟内就算把我叫起来,我的人格也不会清醒,换句话说只是白费工夫。」
「啊、是喔……」
高冈看看手表,然后望向我。
「看这个样子,十五分钟后应该会起来一下。」
「………」
你根本比外面那些经纪人更能干啊。
即使好一段时间缺少专任经纪人(听说发生一些麻烦事,原本的经纪人突然辞职了)TB还是能正常运作的原因,原来就在这里啊。
不、可是,问题是啊——
(你是吉他手吧。)
(那我又是什么?)
我按捺不住了。
鼻子很痒,脚底也很痒。
啊啊啊——
不能忍——!
「没关系,你就睡吧,不用特地为了我起来,藤谷先生。可是睡在地上就不行了,对脊椎不好,还会伤到腰,离脚底近的地方冷气又特别强,要是你感冒了,乐团的行程会全部毁掉的!只要起来三十秒就好,来、起床!起立!移动!」
难以按捺,我忍不住动口又动手。
这是有诀窍的。
不要生气,只要从丹田发出宏亮的声音。然后靠节奏和一股气势。
像魔术师一样发出吆喝声,让美女浮在半空,就是这种感觉。
不由分说用自己肩膀扛起他,迈开大步,把人搬到排练室里的长椅上。
「咦?谢谢你。」
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一脸睡傻了的样子,藤谷这么说。
明显是睡眠不足的家伙。
这人大概不太会做自我管理吧,果然……(从他写的音乐就能大概预测到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
「没事喔,下次我会带枕头和棉被,不好意思,这次没准备好。」
「不是的……什么来着,好像有什么应该说的话……」
「排练开始前你都可以继续睡,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是说快给我睡吧!
(快睡——快睡——快睡——)
我如此发动眼力与念力。
「我绝对会负起责任叫醒你啦!」
睁大认真的眼珠,瞪着他这么说,三秒定胜负。
生效了。
「是,那就麻烦你了。」
非常有礼貌地回答后,藤谷直季立刻再次倒在排练室椅子上睡着。很听话嘛,我这么想。话说回来这排练室还真冷。可恶,真希望能有条毛毯,排练室里不知道有没有。我问身旁的高冈,他说车里有,车停在停车场。
「那太好了,我马上去拿。钥匙可以借我吗?」
「源司哥你本性就是个经纪人呢。」
高冈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这么对我说。
是啊。
身体自然动起来了。
「经验值差太多啦,你是比不上我的。」
去弹你的吉他吧。
声音的最深处,有令人困扰的东西。太不对劲了。
(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TEN BLAMK。听起来也像是「十个空白」,取了这个奇妙名称,感觉像是正中央破了洞、出现缝隙或少了零件的摇滚乐团。键盘太有活力,编曲聪明又时尚,没有丝毫土味。让人犹豫是否能轻易将这样的音乐称为「摇滚」。他们和「BOOGIES」一点也不像。跟我最爱的,令人为之颤栗的帅气种类不同。
可是我已经不是被叫「小弟」的小鬼了,也深知我那些帅气的大哥们是如何经历了一趟漫长的ROCK AND ROLL旅程,又是如何破坏了那个。
作为消费品的音乐,愈是认真做就愈危险。
寿命短暂。
(毕竟摇滚乐团最重要的就是初期冲动。)
在BOOGIES的录音室第一次见到时,高冈默默弹出了和花京哥一样的吉他。
不,老实说,那已经是花京哥弹不出的声音。
散发光芒。
年轻的。
逼人的。
与一切为敌的,横扫千军的声音。
我说,好厉害啊。对高冈说,你弹得真好。高冈看上去完全不高兴。那时,那家伙说:「这种东西被称赞弹得好也很困扰。」
他对我这么说。
那天,BOOGIES的成员没有一个到场。没有一个出现在录音室。那个录音室比今天这里还冷。他在那里对我说:
『只是为了继续而继续吗?』
……啰唆(这世界不是讲真话就了不起的啦)。
主唱清人哥因为身体不适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原因是吸毒,结果遭警方逮捕。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新闻报导和娱乐节目都报出他的名字。
八卦杂志挖了很多乐团的事情,写了看好戏的内容。
像是团员感情不和啦,女人的事啦,人气的事啦,销售量的事啦……
(果然呢……)
我不知道后悔了几百次,要是自己能代替大哥去自首有多好。
可是,都闹到出动救护车的地步,想掩饰也不可能了,团员们都这样安抚我。
我人生最重要的师父,贝斯手大泽哥说:
「源司,果然是时候了呢。」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像我小时候最讨厌的那个一天到晚说教的训导主任。)
源司,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咕噗哈啾!」
从录音室前往地下一楼的停车场,我一边跑一边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TOWN ACE。真不像高冈尚会开的车。或许比起喜好,更以实用与否为优先考量吧。
拿着跟他借来的钥匙,走到车子旁。
哎呀。
有个弯腰驼背的小鬼,似乎在偷窥高冈TOWN ACE车子里的状况。
少年。
(脖子后面挂着SONY的耳机。)
啊、糟了。
我心想,TB的歌迷跑进来了。
「喂,你在做什么!一般人不能进来喔——」
我大骂着走向他。原本就够大的嗓门,在这天花板特别低,四周又都是外露水泥墙的停车场里回荡,音量更是比平常放大了三倍。吓了一跳的耳机少年望向我。啊,正好是我闯进BOOGIES休息室的那个年纪呢。真怀念啊。
(和谁很像……)
好像在哪见过。
尽管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仍不知道他是谁。应该是我搞错了吧。对方只是默默看着我,态度莫名桀傲不逊。真奇怪。
他盯着我拿车钥匙的手。
「唉?」
皱起眉头,指着我的胸口,忽然说:
「你是小偷?」
啊?
(……咦,我果然认识这家伙。)
不知为何,感觉就像翻看自己很久以前的难为情照片,有半秒的时间我醉了。
换句话说,恍神了。
「你好……?」
从我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语尾带着微妙的问号。我转头去看。
制服。
(女高中生。)
这位也没穿丝袜,直接露出双腿。我吐槽自己,怎么老是先看这种最基本的地方。
身上的确穿着制服。
背后的背包里却露出装在棒套里的鼓棒。
(直率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笔直地。)
啊、对了。
这孩子是——
「西条朱……」
……音。打鼓的。
啪叽!
话才说到一半,我膝盖底下就没头没脑传来这样的声音。强者的弱点。我直接被绊倒在地上。什么跟什么啊(真的完全没料到)。
是那个耳机小鬼。
那家伙踢了我的小腿,抓起西条朱音的手,对跌倒在地的我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朝停车场后方跑去。啊啊啊!搞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咦?」
被拉着走的她讶异地转头问我:
「您还好吗?」
啊、可恶,是个好孩子嘛!我闪电起身,打算像头山猪一样冲过去撂倒那个男孩,却听见他对女孩说:
「可是这家伙是偷车贼喔。」
「咦?车要是被偷就伤脑筋了。」
「他手上有钥匙。」
「唉?谁的?」
「我哪知道。」
「那可伤脑筋了。」
说什么伤脑筋。
西条朱音猛然拉住男孩手臂停下来,那臭小鬼大概没想到会半路杀出程咬金,踉跄着止步。
喂喂。
你很强喔——
鼓手妹。
「西条小姐,那个……」
「请问那是谁的钥匙?您怎么会有?」
被她这么问了。
(真有趣啊——)
和眼前的状况无关,我脑中某处想着,这孩子开口说话的时机真有意思。
她的节奏感。
有点怪。
「呃,你好,初次见面,西条小姐,我是TB新上任的经纪人,叫做上山源司。钥匙是高冈借我的。」
我让她看车钥匙上的钥匙圈。心想她或许对这有印象。
「啊。」
「啊!」
瞬间,两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到我身上。
臭小鬼从胸前口袋拿出眼镜戴上。厚厚的,透明的镜片。
啧。我心想。
眼镜。
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戴上呢?害我认不出是谁。
「这个钥匙圈是西条给高冈哥的吧。」
「是西条给的啊,不行吗?」
「我只是单纯想表示这钥匙是真的,以这个情形来说,只是在阐述事实。」
「说得正确一点,不是西条给的,是西条的妈从温泉胜地带回来的纪念品。即使如此,在坂本同学的认知中还是『西条给的』啊,你分不出来就对了。」
「你在讲什么?根本无所谓好吗。」
「谁教你要一脸反感。」
「我才没有,我的脸平常就是一副对什么都反感的样子。」
「昨天也是,我只是问了庆生的事情怎么办,你就满脸不悦,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情,自己想了好多咧。」
「什么事啊。」
「九月生日的。」
「那是高冈哥吧?」
「是这样没错。」
「就正常庆生啊。」
「……唔唔唔唔。」
在水泥地上快速跺脚,西条朱音发起脾气。
「那就算了,西条会用自己的方式正常庆生。」
「我的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我继续看好戏,真有趣啊。
(啊——吵吵闹闹的——)
两个小朋友。像叽叽喳喳的黄色小鸡。
(好热。)
彷佛只有这里还保存着盛夏,和周遭不同的温度。
「哈噗咕啾!」
我打了喷嚏。
「………」
不是臭小鬼,TB的键盘手(对这个乐团来说,只用这头衔称呼他其实并不正确)神经质的目光,从镜片下方瞪向我这个杂音的来源。
嘴里嘟哝着道歉「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当然我也为自己失礼的反应慎重地赔罪)。
他说自己隔着TOWN ACE车窗窥看车内的原因是「担心藤谷哥没把跟我借的样本好好带进录音室」。
看着我的时间很短,他是不是以为跟别人四目相接会受伤还是怎样。
「坂本,你戴眼镜真不错耶。」
我这么说。
他露出「这大叔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好像在说「经纪人是这种讨好艺人的工作吗」。
(尽是些想看到真实事物的人呢。)
高冈这个白痴。
这就叫物以类聚吧。
「我直到前阵子都在当『BOOGIES』的第一线经纪人。是啊,算算也有个十年左右,一直跟着他们工作。从乐器助理开始,渐渐做到艺人经济的部分。可是,该怎么说好呢……我想你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乐团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现在已经解散了。然后,当我还在那里努力时,有个白痴对我说:『你只是为了继续而继续吗?』那个人就是吉他手高冈老弟喔。当时,为了自己最爱的乐团,为了歌迷,为了我们工作人员,我一心只想尽可能延长乐团的生命,我是那么努力,难道错了吗?凭什么要被不相关的人说那种话。老实说,我很火大,或者说当时我和他都比现在年轻,没个大人样的大吵了一架。可是终究……音乐的世界是很可怕的……只为了继续,只为了守住而继续乐团果然不容易,我也终于开始这么想。那么做和乐团核心的『心』有没有继续活着无关,只有身体外侧在动,装作活着的样子就满足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走错了路,成为那边要求的样子。
我认为『TEN BLANK』是能持续活下去的乐团。那种背叛内在、只维持外表的做法不适合你们,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做……在这点上,我已经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所以也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我认为正因如此,自己应该能为TEN BLANK派上用场。我是来这里做这样的工作的,请多多指教。」
「好的,我明白了。」
坂本少年这么说。
态度虽然冷淡,但他都有认真听进去。
对我说着「请多多指教」的少年少女,彼此的手还牵在一起。
真可爱啊。
「感冒?」
看我喷嚏打个不停,高冈问。
「不、不是喔,没有其他感冒症状,应该是花粉症吧。」
「现在哪还有花粉。」
「有吧。花粉种类很多啊。」
「会不会是空气冷热温差太大导致的过敏?室内冷气和室外温度差太多。」
他这么说。
——温差。
啊——或许是呢。
我点点头。
「这样的话,等适应气温说不定就好了。」
「或许。」
虽然不知道我的心情他读取到多少,高冈做出微笑的样子。左手抓着特别订制款的吉他琴颈,从排练室前方环顾整个室内。键盘架、鼓组、贝斯和麦克风架、监听喇叭……陆陆续续组装设置完成,东西与人的密度愈来愈高。自言自语似的,高冈对我说:「团队愈来愈大了啊。」
「最初只有我和那个人和他,我们三个人就是乐团的全部。后来乐器助理愈来愈多,在劳力上帮了很多忙,却觉得距离感也增加了。」
「等开始巡回演出,团队还会扩大喔。」
我这么回答。TEN BLANK的巡回计画已经拍板定案了。
「不过,反正你是吉他手,再担心也没我要担心的事情多。」
「藤谷他啊……」
高冈凑了上来,用一副要送上感冒病毒的语气,悄悄在我耳边说:
「除了樱井有贵乃,他还接了日野响的制作工作……」
「嘎!」
不会吧!我(脸上强装镇定)整颗心凉了半截。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从巡回彩排到正式巡回的行程都已经排满了吧,还要录音和宣传耶?他哪有时间做其他工作?这个时间是怎么算的?」
「时间啊……梦里或许有一些吧。」
「啊……」
难怪只要逮到空档就睡觉。
原来如此。
「我说高冈啊,我开始渐渐感受到在你们这边工作的可怕了。我会努力的,真的,我会努力的。」
「加油喽,源司哥。反正我只是吉他手嘛。」
被他抢先说了,这样也有这样的火大。
「高冈啊,我们两个是不是其实感情很差?」
「可能喔。」
门牙咬住用来代替香菸的弹片,高冈用有点愉悦的语气这么说。
「啊!是喔?你是在怕我报复吧。你是不是以为我来做TB的工作是想给你好看啊?」
「要是源司哥不来,我可是会哭喔。」
「少骗人了。」
「你怎么会想来这边努力看看啊?」
「那当然是因为……」
是什么呢?我看着时钟,没有正面回答。心想,彩排时间到了,得叫醒藤谷才行。我答应过他,绝对会叫醒他,那就非得这么做不可。
「他是很难叫醒的人吗?」
「看情况,现在的话很简单。」
给了个我听不太懂的回应,高冈走向鼓组。是这样啊,我歪着头走向排练室角落裹着毛毯睡觉的藤谷直季,打算叫醒他。我还没说「藤谷先生,时间到了喔」,八拍的小鼓声已早一步打破排练室内冷冽的空气。总是快那么一步,早那么一步开始的节奏。毫无遮蔽,像没穿丝袜的双腿直踢过来。高冈右手重新握好那小小的三角弹片,放斜琴弦。
斩下。
尖锐炙热的。
伤口接触空气,我的耳朵也一起被刺穿,冲过包覆鼓膜的外盖。
音乐。
一脸无趣的键盘手,不悦地望着白色与黑色的塑胶键盘,通电后的电子琴发出光芒四射的声音。
宛如强光。
混合在一起,不同种类的,不同颜色的,高温。说不出哪里搞错了什么的音乐。
「啊!」
忽然发出叫声,藤谷像个玩偶似的,上半身呈现九十度坐起来。
察觉眼前的我,他说「早安」。
(醒来。)
难以言喻的疯狂音色。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吵闹的音乐……」
我忍不住对藤谷这么说。
藤谷竖起耳朵,从排练室内各种声音中捡拾我的声音。接着,他想了想,看着我说:
「哦,对啊,那几个人老是把我的声音淹没。」
「这样不是很辛苦吗?」
「超辛苦……」
可是很有趣呢。藤谷小声接着说。
我心想,这里也有个笨蛋。
(醒来吧。)
濒临毁坏前存活下来,彷佛用力击打巨大的鼓。是这样的觉醒。
「换句话说,源司哥,你喜欢我们乐团对吧?」
毫无脉络可言,藤谷对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措手不及,一时回答不出来,还站在原地眨动双眼,他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乐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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