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飞翔的鸟-章节
1
我都说不想了,佐伯先生还是听不进去。
他很少这样。
佐伯先生很纵容我的。
平常只要我摇头,事情就会那么说定。
「没问题啦,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他口中的「那孩子」,没记错的话,年纪还比我大。
说什么「好孩子」,蔓延整个业界的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传进我耳里。他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好吧。
「跟真崎桐哉这个人是怎样的人无关,我就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独处啊。」
「抱歉啦,本来我应该陪同,可是事情很多,我还回不去嘛。」
佐伯先生在电话那头拼命道歉,却没有要收回这个决定的意思。
他内心已经确定了优先顺序。稳坐第一宝座的,绝对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
「再等一下,有栖川就会去接他了吧,那之前只要帮忙藏匿他几小时就好。」
还藏匿咧,太夸张了吧。
「有栖川先生是谁?」
「Over Chrom里的另一个搭档。」
「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在佐伯先生不在的时候,跟不认识的人独处。」
「没问题啦,我跟他们认识很久,说起来也算果穗间接认识的人,你就这么想就好。」
「这什么歪理,这样我很困扰。」
我抗议了,他也只是满口抱歉抱歉,借口说有紧急会议要去开,就把电话挂了。真火大。
就为了真崎桐哉那种人。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佐伯先生的秘密武器。
从主流出道那时开始,佐伯先生就参与这个双人组合的音乐工作,所以我也不是不熟他们的音乐。
电视萤幕上的真崎桐哉是个成功者、胜利者。无情又傲慢。
当时的我,总的来说就是睡美人。虽然一点也不美,配不上睡美人这个称号就是了。
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被魔女诅咒而持续昏睡。但我从来没遇过魔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作魔女打扮,以魔女自称的魔女跑来你身边。
诅咒是透明的。潜伏在看似无害,满脸笑容的人们背后。像顽强的吸血蛭一样,不知不觉中缠住我的身体。没办法,这就是诅咒。
是我太不小心。
「凯特。」
那天晚上,我遭受双重打击。
第一个伤心的原因,是寄居佐伯先生公寓的我,不得不让素未谋面的男人进来屋里。
第二个原因,是猫从家里逃出去了。那是一只长毛白猫,只有尾巴和耳朵呈金褐色。
它原本是流浪猫,被动保志工们救起来。不过,这孩子漂亮得不输宠物店里卖的猫。半年前,我看到附近超市公布栏贴着「征求认养人」的纸,就跟佐伯先生说我想养猫。他只简单回答:「好啊,你自发性地提出想做什么并去执行是一件好事。」
反覆执行的行为将构成自信。这就是所谓行为疗法。在那之前就先说这个做不到、那个做不到的话,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我做的事,佐伯先生大都接受。他对我秉持放任主义。
我将猫取名凯特。来自心爱的歌姬——凯特布希。
「凯特。」
带着猫食罐头和逗猫棒,我在公寓走廊徘徊,上上下下楼梯,呼唤着凯特的名字。然而,凯特好像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凯特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猫。流浪时代或许遭受过糟糕的对待吧。即使和我一起生活了半年,一察觉家里有不认识的人时,它还是会非常害怕地躲在角落。我非常能体会凯特的心情。带着过去的伤痛逃避的我,和凯特很像。
胆怯的凯特和我,每天过着一起看电视综艺节目发呆,等待佐伯先生回来的日子。
佐伯先生是唱片公司制作人,有时傍晚就能回家,也有到凌晨才回来的时候。我偶尔也依赖食谱为佐伯先生煮晚餐,他有时会吃,有时食物就浪费掉了。即使完全按照食谱去煮也不好吃,煮出来的都是轮廓不分明的模糊滋味。我欠缺料理才华。我大概不喜欢料理,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于是养猫、煮饭。想尽可能做些具有生产力的事,做个对别人有所贡献的人。
不是音乐。
不是唱歌。
不是作曲。
「凯特。」
我依然找不到凯特,一路下到公寓最低楼层,想不出其他办法。打开沉甸甸的铁制后门,来到停车场。这么重的铁门,猫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开。可是,说不定有人开门时,猫正好从缝隙间钻了出去。
「凯特。」
十二月的晚上九点,停车场很冷。只在家居服外套了单薄针织衫的我差点冻僵。像凯特那样一身的毛皮是必备之物。可是——
「猫?」
穿得比我更单薄的他走过来,这么说。
一件黑色丝绸衬衫,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像登山者穿的那种厚重靴子。
只有穿这样。
哦,还有,明明太阳早就下山了,还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这肯定是他用来代替毛皮的武装。
「对,我的猫。」
我连招呼都没打,满脑子只有凯特,用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回答。
「刚才你的乐器送到我家时,搬上来的键盘架弄倒,发出很大的声音。凯特被那声音吓到往门外冲……它是只胆小的猫。」
「啊……你是果穗?」
拿下太阳眼镜,双眼直接朝这边窥伺,真崎桐哉这么说。
被他像个老朋友似的直呼名字,我全身都变得紧绷。
「请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直接叫我名字。」
「可是,你是『Citroen』的吉他手果穗吧?」
「你或许很习惯也不介意被陌生人指着说『这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但我介意。」
「……是喔。」
桐哉低下头,像是在仔细思考我想表达什么,然后他说:
「比起被人家问『你是谁』,你不觉得去哪都有人认识比较爽吗?」
他像是少年漫画的主角,满不在乎地脱口说出过度天真又充满优越感的话语。我哑口无言。
「猫啊……不要那样气急败坏地喊它,不然它会以为自己被骂了,反而不出来喔。」
「可是,万一跑远了,或是跑到马路上也很危险,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不会跑远的。不是你的猫吗?猫也知道它只有你能依靠吧。我老家的猫被我妈放出去好几次,结果都自己回到家门口。不都是这样吗?」
「……是吗?会自己回来吗?」
「如果是胆小的猫,应该还没离开公寓才对……总之先把罐头打开放在这吧。等猫没那么慌张了,我也帮你找找。」
「……谢谢。」
没想到真崎桐哉会说这么好心的话,真是预料之外的发展。总之我因为找不到凯特心慌意乱,除了一句谢谢也没力气说别的话。
指着罐头表示「快打开吧」的真崎桐哉,整只左手都包着白色绷带。即使在光线昏暗的停车场里,白色的绷带依然异常醒目。这么说起来,我才想起他是受伤的人。
(受了品味低俗的伤。)
他有很多狂热歌迷。佐伯先生说,他就是太认真对待那些狂热歌迷了。过度认真了。认真到当歌迷对他挥舞美工刀时,他会自己伸手去握住那把刀子。
(什么意思?英雄式的勇气?不会吧?)
这太愚蠢了。
杂音装作没听见就好。只要待在高高舞台上的刺眼聚光灯下就好。一介无名歌迷做出了任性自私的举动,有什么必要去站在同个高度陪对方搅和?
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样子,端坐在体面的王座上唱歌就好。
(因为他和歌迷纠缠不清,受了那种品味低俗的伤……)
你就帮忙藏匿他一下吧。佐伯先生这么说。
讲得像必须帮助柔弱的兔子不受狼群侵害。
「佐伯先生叫我协助你藏匿,你那么弱喔?」
「呵呵……」
吐出白色的气息,他笑着说:
「佐伯只是想确实掌握我人在哪里。因为受伤,整个行程都乱套了,佐伯正在调整,为了防止惹出更多事端,把我藏起来比较保险。其实我人在哪里都没差啦。只是,『教徒』已经知道我家在哪儿了,也满多人因为担心就聚集在那边,公寓前还摆满了慰问的花束,搞得像我死了一样。连要去个便利商店都得穿越那群人,太麻烦了,闲着没事做的媒体听到消息也会跑来。这种时候,我又没有能帮忙跑腿的女人或朋友,才会逃到这边。」
「连你住哪都知道……你和歌迷的距离未免太奇怪了吧。又不是业余的地下乐手,不认清消费者就是消费者怎么行?」
「啊。」
我情不自禁说了近乎说教的话。明明彼此毫不相关,我管太多了。可是,他彷佛根本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又说起别的事情。
「凯特是哪个凯特?」
「凯特布希。」
「我就知道。」
「为什么?」
「佐伯喜欢啊。那个大叔就是喜欢这种让人无话可说的天才。」
「比方说真崎桐哉吗?」
「我可不是。」
他立刻反驳。
我有些意外。因为他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我和那些家伙不同。」
「那些家伙」,他用的是复数形。
「意思是你讨厌天才吗?」
我这么问,桐哉露出检视自己内在的眼神,沉默了一下。
「我不讨厌凯特布希。我喜欢泰瑞吉连导演的电影《巴西》,这部电影原声带里的凯特布希歌声惊人,像是一个喝了甲醇还什么的醉醺醺恶梦……那个女人唱歌的方式,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你也会模仿别人唱歌喔。」
「听到自己唱不出来的东西时,不是会很不甘心吗?」
「可是,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歌唱得都没有比凯特布希好,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一般人在试图挑战之前就会先放弃了。」
「是喔。」
他只嘟哝了两个字,一脸无趣。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感觉自己庸俗的言论被他轻蔑了。
「我的合成器送来了吧?」
「是来了没错。」
拜此所赐,我的凯特才会跑出去。
「明天之前得写出一首歌,很不妙啊。」
「……你写吗?都这种时候了?」
好几场演唱会必须延期,为了重新安排延期公演的事宜和宣传,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身为Over Chrom的行政总监,佐伯先生也是遭到波及的相关人士之一。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引起这么紧急事态的真崎桐哉本人,却把写出一首歌说得像是写普通的回家作业。
「Over Chrom所有的歌都是我写的。有栖川不想做编曲之外的事。」
推开公寓后门的沉重铁门,他问我:「佐伯家在几楼?」
我回答:「三楼。」
看到发光的灯号显示电梯目前在十二楼,桐哉啧了一声。不等电梯下来就一次跨两阶地跳上楼梯往上爬。我心想,他是个没耐性的男人。
家钥匙在我身上,害我非得跟着爬楼梯不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佐伯先生底下有很多作曲家,既然你都受伤了,何不交给他们去做?」
「找人当我枪手?要是Over Chrom找枪手的事情泄漏出去,我才真的会被刺杀一百次。」
「不是这个意思,好好地委托叫得出名字的人来写不就好了吗?只要乐曲够好,现在Over Chrom的评价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受到影响了吧。」
「是喔,不然果穗,你写给我?」
他背对我这么说。
以为他这句话跟业界人常挂在嘴上当寒暄的「下次去喝两杯」或「下次一起做音乐」同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所以我没回答。气喘吁吁一口气爬上三楼,赶到他前面,把钥匙插进佐伯先生家大门的钥匙孔。
我还没伸手握住门把,他就用没受伤的右手,像抓排球还什么似的抓住我的头,强迫我抬头。那张脸入侵我的视野。
佐伯先生,我不懂,你怎么会说这样的真崎桐哉是「好孩子」!
「少装作没听见。」
「你认为用这种态度对待初次见面的对象也没关系吗?不觉得丢脸吗?」
「我只要能唱好歌就好。」
很好,我们根本就是在各说各话。
「你写首让我唱的歌来看看啊。」
「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Citroen的乐曲不都是你创作的吗?你的歌很有意思,我喜欢。」
「那还真是谢谢喔。可是,我作不出Over Chrom那种音乐。你的歌不分青红皂白都充满强烈的攻击性。我不像你,没有那种光明正大伤害别人的动机。」
我做出浑身带刺的回应,他大手一挥,把门打开。
「是喔。」
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表情意外不当一回事,他走进门内。
「我对那种的已经挺腻了……」
看也不看我一眼,他叹了口气。
「老是被迫听那些报案窗口负责人说的话,我也已经腻了。」
2
「什么嘛,有钢琴喔?」
一走进佐伯先生家,看到靠墙放置的直立式钢琴,他就这么说。像个发现玩具的小学生。
「可是这架钢琴好一阵子没调音了喔。」
我话都还没说完,真崎桐哉就打开了钢琴盖,右手三根手指弹出C和弦。接着,他好像不太满意,立刻把盖子盖回去。
「声音果然不对劲吧?」
「音准是没有差太多,但我不弹自己的琴就不行。」
充满我与佐伯先生生活痕迹的四坪左右客厅里,一身黑的真崎桐哉站在那里的景象,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明明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却不知为何和普通的生活空间非常不相称。
柔色调的咖啡帘、带绒毛的抱枕以及长毛地毯,在这些东西包围下,漆黑的他彷佛误入其中的迷途羔羊。
他把刚送来的类比合成器从盒子里拿出来,也不放上架子,直接放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坐到键盘前,又露出察觉少了什么的表情。
「有吃的吗?」
「你想吃什么?」
「只要能让脑子动起来,吃什么都行。我从昨晚吃过一次吐司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这样会营养失调弄坏身体吧。」
我很清楚,光吃零食饼干或三明治之类的东西还不够,就把原本要给佐伯先生吃的炖牛肉放上瓦斯炉加热。再准备生菜和水煮蛋,做成沙拉。
「原本想说左手不是惯用手,折损也没差吧,没想到挺不方便的,像现在就不能洗碗了。」
「没有什么伤是『受了也没差的伤』吧,说那种话真蠢。」
「也对……」
他嘟哝着说:「佐伯也骂了我好几次笨蛋。」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跟饲主撒娇的猫,我产生微妙的妒意。
把炖牛肉和沙拉、白饭放在两人座的小餐桌上,我说:「请用。」
「想再添饭也请自便。吃完碗盘放着就好。我要去找凯特了。」
「果穗,你跟佐伯结婚了吗?」
依然坐在键盘前,他忽然丢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题。
「你说呢?」
脸上浮现夹杂自嘲与失笑的扭曲表情,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摆出这么难看的脸。感觉就像一摊混浊的泥水。
因为,跟你无关。
不管是佐伯先生还是那些狂热歌迷,在他们心目中的第一顺位都是你吧。
像我这种失败者,哪能跟你相提并论?
没错,我就是生存游戏中的输家。
「Citroen」是我和亚里纱组成的双人女子组合。
亚里纱和我的歌声搭配得很好,她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贴心女生,总是愿意做面子给我。其实亚里纱长得比我美,个性又讨喜,即使如此,她也不会目中无人,老把「没有果穗的音乐就没有Citroen。我们现在的人气都拜果穗所赐」挂在嘴上。
可是,这样的亚里纱慢慢开始接到演戏的工作。起初,她说戏剧工作只是兼差,还说自己去演戏也是为了宣传Citroen。后来,亚里纱参与演出的电视剧爆红,拍了好几个系列,还推出电影版。亚里纱愈来愈像个受欢迎的女明星。
因为她的工作太忙,Citroen的活动暂时停滞。我一直在等亚里纱归队,也有听见Citroen的歌迷担心及提防的声音,他们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亚里纱可能会抛弃Citroen……
那时,我为亚里纱反驳,说她没有错。
(我也许只是想借由袒护亚里沙来表现得好像自己依然比她优越。)
「Citroen不再活动是因为果穗陷入创作瓶颈,写不出歌了」,后来开始出现这样的传闻。蒙受这种不白之冤让我感到冤枉又火大,原来自己袒护亚里纱的心情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并非发自真心。
不久后,公司建议我以个人名义活动。然而,Citroen的歌迷对我的单飞并不买单。他们想看的充其量只是我和亚里纱的双人组合。我发表的个人专辑毁誉参半。自己的音乐伴随着与音乐无关的杂音,这点令我很痛苦。我心想,都是因为没有做出一个了断。
我提出「推出Citroen最后一张专辑和解散演唱会」的要求。
亚里纱说她办不到。
「我现在不是能做音乐的状况,你要是早点说,还可能有不同的结果。可是,在果穗推出个人专辑时,我就已经被你甩了。」
亚里纱这么说。
我认为,自己被当成踏板了。
她巧妙地把过错推到我身上,独自逃跑。对成为当红女明星的亚里纱来说,Citroen和我早就是沉重的包袱。
只有我未曾察觉亚里纱的盘算,吃力不讨好。
告诉我「你根本就吃力不讨好喔」的人,正是佐伯先生。
佐伯先生不是直接负责Citroen的制作人。只是,他从以前就很中意我写的旋律,也曾指定我为他制作的歌手写歌。
我失去Citroen时,很多人安慰我、责备我,只有佐伯先生的意见两者都不是。
把时间浪费在怨恨上太无聊了。
你没必要把亚里纱该负的责任(无论是污名还是荣耀,那都是亚里纱自己该承受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你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亚里纱掌舵,是因为误以为那是友谊或信任。
果穗,为了你今后的人生,你应该从中学到教训才对。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登记,答案是还没。因为父母反对,说我还太年轻。现在是我自己硬住进来这里的状态。可是,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
「是喔,不错啊,自己送上门的新娘。」
桐哉的视线落在键盘上。
一半放空,一半清醒。他的眼神就是这么不确定。
「那果穗已经不唱歌了吗?」
「……我十三岁出道,之后一直都泡在工作里,现在总算二十岁了。因为没好好上过几天学,没有业界之外的朋友,连帮喜欢的人做菜的时间精力都没有,所以厨艺也很差。现在我想暂时停下脚步,做些过去没能做的事,也想上大学。如果不好好培养自己,让自己更像个人,也没办法创作新的音乐。」
「啊……所谓的充电期?」
「『说自己要去充电,结果直接从舞台上消失的人很多喔。不持续活动的话,很快就会被遗忘』。也有业界认识的人这样吓唬我。」
「有什么关系……消失的人说不定已经找到其他舞台了啊……」
桐哉这么说。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不是很认真。看来,他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自己的音乐上了。
我在业界沉浮与否,根本和他无关。
可是。
(……柔弱的兔子?)
坐在安静的键盘前,蜷缩着身体发呆的他,和我想像中的Over Chrom真崎桐哉没有一点交集。对不上。
「可是,你是不会走下舞台的人吧?」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通透,反而让人觉得很讨厌。
为什么不摆出一副轻蔑输家的脸呢?
不是很擅长扮演胜利者吗?
(他有天生的领袖气质。)
受到佐伯先生大力称赞的,你的舞台魅力。令人烦躁的节奏令观众席为之沸腾。面对那些孩子们亲昵追随的欢呼声,你总是宽容以对,不曾将他们甩开,在机械装置的加速下,独自承受镁光灯的贯穿,化身一把通体漆黑的锋利刀刃。
以彷佛要将大众卷入自己世界般的催眠术煽动着,露出成为自己疯狂信徒的眼神。为了制伏暴虐的机械,毫不留情不断驱使那至今未曾磨灭的——宛如珍宝的声音。
支配者的……声音。
这就是真崎桐哉。
「……你在说什么?」
缓缓将我拉回现实的他,抬起眼神看我。
我拿起凯特的逗猫棒和新的猫食罐头,匆匆走出房间。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对他说: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不会去其他舞台吧?你才不想被轻易地共鸣。那不适合你。」
「我说你喔——」
下一瞬间,他歪着嘴角笑了。看起来非常愉悦地下了定论:
「其实你很喜欢我的歌吧。」
「真崎桐哉的歌迷不是我,是佐伯先生。」
「唉、果穗。我不想每天都飞在同样的高度,也不需要全勤奖。」
他用了有点难理解的说法。
「我想飞向比现在更高的地方,飞到大气层的另一端。所以,我才会每日每夜像锁不紧螺丝的警报器一样唱歌。」
更高的地方。
这个说法太抽象,但听得出他的意思不是拿下排行榜第一或成为亿万富翁之类的事。
(大气层的另一端……有什么呢。宇宙?没有生物的真空世界?就算去了那种地方,也只是独自落单而已吧。)
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少我听了他说的,不会认为他是输家。确认了他的傲慢,我放下心,披上外套,出去找凯特。
3
小声呼唤凯特的名字,我在公寓楼梯间反覆上下,也在停车场内四处徘徊。放在停车场角落的鲔鱼罐头没有吃过的痕迹,我一阵失望。
凯特原本是流浪猫,即使找不回来,或许还是能在外面做一只强悍的流浪猫吧。这孩子个性谨慎,想必也不会被车撞或被虐猫的人抓到。
可是,我喜欢凯特。我想跟凯特在一起。不是因为它需要保护。
喜欢的心情就是这么单纯,只有一种颜色。
我在公寓周围绕了一小时,把逗猫棒伸进围墙里面或停车场脚踏车缝隙间挥动,但仍没看到凯特。
筋疲力尽的我,打算跟佐伯先生商量。摸索外套口袋,才发现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祈祷着凯特赶快回来,我回到公寓。心想凯特可能会在楼梯间,于是放弃搭电梯,改走楼梯。拖着疲惫的步伐抵达三楼。
房门前,没看到猫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男人。我像胆小的凯特一样警戒,缩起身体。这个人的个子比佐伯先生或真崎桐哉还要高。这栋公寓一楼没有自动锁,谁都可以进入大门,直接走到家门前。
「晚安,请问您找佐伯有什么事吗?」
我用佐伯家人的语气上前询问。这个高瘦男人回头看我,说了「哦哦」。推了推冰冷的眼镜框,彬彬有礼地说「晚安」。
「承蒙佐伯先生照顾,我叫有栖川真广。」
「啊。」
Over Chrom的。
(搭档。)
用「搭档」称呼的是佐伯先生。只在电视音乐节目看过Over Chrom的我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毕竟真崎桐哉的曝光比例太高了。
「佐伯先生请我来这里接真崎,但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啊?关在里面?」
「嗯,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这时,我还不知道有栖川这个人的个性,心想他为何说这些场合不对的话。
「你按门铃了吗?」
「对,他一开始有来应门。可是,一看到站在这里的是我,就把门锁起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我这人只会说让真崎不高兴的话吧。可是,你有破门而入的权利,他应该会让你进去。」
一边仔细对我说明,有栖川真广一边用拳头连续地大力敲打对讲机门铃四次。乍看之下无害,但Over Chrom那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是的音乐之中,果然也含有他的成分。
「真崎,别让佐伯先生的太太为难。」
有栖川真广朝对讲机这么说。
等了一下里面的反应。
门炼拿掉了,传来转开门锁的声音。
推开门,桐哉只把半个身体探出玄关。
抬头看有栖川真广的脸,眼神就像在瞪视具有威胁性的敌人。
「还没写好啦。」
「这样啊,那就来不及喽。」
有栖川真广的语气也像敌对的一方。
不但不关心桐哉的伤,反而提出控诉。
「你或许差不多该承认自己身为创作歌手的能力濒临极限了,这样也是为身边的人好。」
「让它赶上不是你的工作吗?」
「要是肯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跟藤谷做的事也没两样了喔。」
「今晚至少会把主歌写出来给你,这样总行了吧。只要编曲和录音同时进行就好。」
「真崎,我想了一个主意。如果你一直像这样写不出来,那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继续延长下去很难出现什么新的发展,不如换个角度,把闲着没事的鼓手叫来录音室如何?听说她正好为了准备考试休息没去乐团。」
「啊……怎么?你想改变战术?」
「厌倦一面倒的状况了,我又没有那种一成不变的SM嗜好。」
「你还真敢说。」
桐哉笑了。
看来我必须花一点时间咀嚼才能搞懂眼前的对话内容。
(搭档?)
他们两人的关系,和我与亚里纱的关系太不相同了。
(该怎么说呢,这种……)
饥渴的感觉。
像不管怎么贪求都无法满足的成瘾者。
桐哉把门向外推开,来到外面的走廊,兀自往前走,无视一旁的有栖川真广。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
「猫。」
在我耳边这么说。
「得去找猫才行呢。」
我们搭电梯来到一楼,桐哉始终搂着我的肩膀,打开公寓后门,走到停车场。
「有栖川先生呢?」
「没关系,那家伙会自己等。」
「对彼此态度这么差,Over Chrom都这样吗?」
我认真询问。想理解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我认为有栖川真广想从真崎桐哉身上榨干一切的音乐,他有这样的欲望。桐哉要是老实奉陪到底,说不定会被吃干抹净。
这样真的好吗?
「嗯。」
桐哉直率地回答。
「因为我想飞上天空,所以没办法。」
因为想飞,所以没办法……?
(不太懂。)
人和人在一起,想对彼此好,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吗?
(机械装置……非自然……)
我心想,好局促啊。
呼吸困难。
可是,这就是佐伯先生热爱的Over Chrom。
只有他们两人能呈现的景色。
彷佛仅限一夜的,一场虚幻的梦。
「既然是凯特,那就唱《咆哮山庄》吧。说不定会像凯西那样回来……」
桐哉蹲在停车场角落。
深夜里,安静无声的公寓底下,轻声低喃般的歌唱。
凯特布希的WUTHERING HEIGHTS,唱的是艾蜜莉勃朗特《咆哮山庄》的故事。
成为亡魂的凯西回到希斯克里夫身边,从窗外呼唤他,是这样一首悲伤又可怕的歌。
贯穿天际的高音编织出交织着恋爱激情与怨念,来自黄泉的美丽怪物的歌。
可是,用降低两个八度,比平常更沙哑的声音,真崎桐哉的歌声悄悄融入黑夜,和凯特唱的完全不同。
他不是怪物。
(是活在荒野的男人。)
希斯克里夫。
左手的伤滴出鲜血,人类的。
有生命的歌声。
(追上凯西徘徊的魂魄。)
超越死亡,超越狂风暴雨,超越一切。
来到渴望的尽头。
相遇。
在咆哮山庄。
该回去的地方。
——该回去的家乡(home)。
(那是哪里呢?)
想要飞向遥远夜空的他该回去哪里?我不知道。
不拿麦克风,仅仅只为一只小猫而唱的他的歌声,振动了我内心某处的音叉,令崭新的音乐新芽绽放光芒。是啊,在我心中有许多音乐的碎片,想和他如此回荡的声音共鸣。
总有一天。
「看吧,我不是说过?」
他这么说。像个拿雪球准确砸中了什么的恶作剧小孩。
停车场里,私家车底下出现尾巴抖动的剪影,还有那个呼唤我的「喵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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