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星 lucky star-章节

金色的星星。金色的小小光芒。神明赐予我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神明说:「小响很努力,这是给你的礼物喔。」从天顶上摘下金色的星星送给我。

「真是个好孩子。」

左耳鼓膜的角落里,还听得见这句话。太好了。

「响真是个好孩子。」

不知道哪里的两个大人小声这么说。

「她才十四岁,却很可靠呢,歌唱得好听人又长得可爱。」

录音室一楼的等待室,有时髦的木地板和木板墙,放了几张长椅,到处都飘出香菸的烟雾。烟雾另一头不知道会不会有谁正看向这边,得端正姿势坐好才行。

现在已经不太有人叫我「小响」或「日野小姐」了。大家不是叫我响,就是直接说「那个日野响」。感觉就像在说「那个史匹柏」、「那个鲣男」或「那个技安妹」——就像这样,好像我们是老朋友,大家都可以直呼我的名讳。之前,二十七岁(绰号经纪哲)的经纪人户田哲司说:「成名就是这么回事。」我又再次心想,那太好了。「歌手的工作不是响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喔,不管去哪里工作都要让大家喜欢你,让大家工作起来心情愉快」。因为他这么说,所以我想要好好努力。「不过,响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经纪哲先生这么说,他说响是好孩子所以没问题。

其实我最讨厌香菸的烟雾了,但要忍耐,露出微笑。

我有点喜欢自己的笑容。

「啊、真居先生。响再帮您倒一杯咖啡喔。」

「不用啦、不用啦,这种事叫别人去做就好。」

「怎么这样,人家想让真居先生喝响倒的咖啡啊——」

「哈哈哈,谢谢你。」

看到唱片公司的大人物(音乐总监?制作人?我总是会搞混)真居先生,我微笑着拿起他面前的空纸杯,走向录音室附设的保温咖啡机,装了一杯咖啡。小心不要把桃粉色的指甲油碰坏。妈妈特地帮我涂的指甲油。因为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涂上幸运色的指甲油,希望一切都能顺利。是说,绝对绝对绝对会顺利的!

(手抖个不停。)

抖抖抖抖抖。

咖啡杯里掀起了涟漪。好恐怖。

应该说我快死了。

(今天是神送我礼物的日子。)

——响的新歌,是请藤谷直季写的喔。

TB(TEN BLANK)的藤谷直季。

(藤谷先生是「TEN BLANK」这个乐团的主唱兼贝斯手,能作出别人作不出的曲子。)

(他创造的音乐有多惊人,甚至会让你从胃里甚至脖子后面那种奇怪的地方吓到,没骗人,就是这么惊人。)

(是个天才。)

唉唉唉这种事是真的吗真的吗经纪哲先生?嗯嗯是啊,工作人员努力争取来的喔。呜哇啊啊真的吗怎么办,太棒了太棒太棒了响运气真好!

(我会兴奋死。)

背上肩胛骨那附近一口气热起来,要是热到流汗说不定会很伤脑筋。我要怎么见他才好?

「小响,他来了喔。」

经纪哲先生从烟雾的那一头喊我。他叫我「小响」,这是经纪哲先生耍帅时的称呼方式。来了。来了。响要是死掉会去哪里啊?咖啡快拿不住了,伤脑筋。

(曾经见过的,那个人的身影。)

从录音室后方入口进来的一团黑色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但那个我非常熟悉的人影走过来,站着跟真居先生说了一下话,再走到刚才响坐过的长椅边,坐下来。

(藤谷直季。)

会动的,活着的。好奇怪的感觉。啊。咖啡。看到手中纸杯的瞬间,脑浆快速运转,除了真居先生那杯,又再装了一杯新的,一手端一杯走回长椅附近。

「早安,久仰大名。我是日野响。我会努力唱歌的,请多多指教。录音辛苦您了,不嫌弃的话,请喝这杯咖啡。」

「好。」

他说好。

(说上话了。说上话了。)

看到响拘谨地站在那边,真居先生呵呵一笑,对藤谷先生说:「看吧?她是不是很懂事?是个好孩子对吧。」经纪哲先生也一副「及格了、及格了」的感觉,指着长椅说:「响也坐下来吧。」我坐在藤谷先生对面,紧张得差点连鼻水都流出来,但还是堆出最高级的笑容,好好地坐着。

「藤谷老弟,抱歉啊,在你自己乐团也忙着录音的时候,硬是拜托你这件事。但是响她啊,是你们的狂热歌迷,她很喜欢你。」

「啊,是。」

「是啊,小响年纪虽然还小,但是个有才华又有毅力的孩子,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啊,好的。」

这人根本没在听。

响看得出来。就算嘴上回应,其实他根本没在听。不管是真居先生说的话还是经纪哲先生说的话都没在听。他到底在看哪里啊?是什么呢?

是哪里呢?

「喜欢唱歌吗?」

「咦?」

用黑眼珠的正中央盯着我看,感觉好像会被杀掉。

(活生生的,是活生生的。)

喜欢?唱歌?喜欢唱歌吗?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

「喜欢怎样的歌?」

「我喜欢……TEN BLANK的歌。」

「也对,你唱歌的方式跟我有点像。」

「是的,那个,我非常喜欢,每天都一直在听TEN BLANK的CD。」

「啊——感觉就像看到一张非常的……非常凹凸不平,歪七扭八的脸映在镜子里时的心情。你一定很失望吧,我是这种丑八怪。」

「………………………………」

张口结舌,响愣在原地。

五秒左右。

「哈哈哈藤谷先生,日野响接下来还会继续成长喔!请好好培育她吧。」

经纪哲先生莫名大声地这么说。

真居先生也说,对啊,藤谷老弟。

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不加油不行,所以响也笑了。嘴巴眼睛用力,好好做出一个笑容。

(好希望他喝咖啡啊。)

纸杯放在桌上,咖啡凉掉了,我不喜欢这样。

这个人到底在看哪里呢?

(应该说,他这个人到底身在何处呢?)

只有一次,和响说话时正眼看了这边。只有那时感觉得到那个人在这里。剩下的时候,都觉得他在别的地方。

到底长怎样呢?

他的内在。

「啊对了,真居先生不好意思,是关于我乐团的事,因为我们的录音进度也很赶,我几乎无法离开这边的录音室,帮她写歌时我会在这里的其他房间里同步进行,这样可以吗?与其说征求您的同意,应该说,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是这边强硬拜托您的,我们当然会配合。比方说这样吧,藤谷老弟你只要写下歌曲旋律,编曲的话,我们也有很出色的伙伴可以完成。」

「啊、那样不行,我是连编曲都要自己做的。」

「真的吗?时间不是很赶吗?」

「可是我绝对要自己来。」

「这样啊,我们当然很感恩啦。」

真居先生堆出讨好的笑脸,半开玩笑地说:「哎呀,这下预算又要增加了。」响心想,是喔?会很花钱喔?经纪哲先生一样露出讨好的笑容,翻开行事历手册说:「我们响现在也挺抢手,行程安排方面就请多多帮忙……麻烦尽可能不要绑住她太长时间……」他这么说。「也对,这点很重要呢。」真居先生说。

藤谷先生叹了口气,看着真居先生说:

「只要CD畅销就能回本吧?」

「啊哈哈哈,这倒是没错。」

真居先生和经纪哲先生都笑了。这句话有什么笑点吗?响规矩地看着不再冒出热气的纸杯。到最后,他还是没喝咖啡。

「藤谷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呢。或许是乐团那边的录音工作遇到瓶颈了吧。毕竟是音乐人啊,情绪很敏感的。」

经纪哲先生小声这么说。接着又说:「不过别担心,响是好孩子,也没做错什么,他对你印象很好喔。」

「哎呀,他这人总是那样啦,从以前就阴晴不定,我行我素。你也知道嘛,我算是从藤谷老弟小时候就认识他。」

嘴里吐出灰色的烟,真居先生这么说。

「唉?藤谷直季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做音乐了吗?我看他还挺年轻的啊。」

「现在大概二十四岁,我没记错的话,他十三岁左右就开始从事音乐工作了。」

「哇,好好喔,这种神童人生真教人羡慕。」

「乍看之下只是个普通孩子,工作起来却会人格丕变,生气的时候可是很恐怖的喔。像井鹭以前那么照顾他,结果也是惨遭波及,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哎,虽说音乐人都有各种毛病,他在音乐业界更有一批信徒,所以被无止境地宠上天了吧,真的是。」

「是喔,所谓信徒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那家伙是个天才啊。」

「可是业界多的是天才,只差在程度不一样,其实也很常见吧。像他这种连在业界里都有信徒的人,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好呢,嗯……那家伙就是很高明啦,我也解释不来。」

因为经纪哲先生和真居先生一直讲个不停,响只好端坐在一旁,盯着自己的指甲。

带来活力的颜色。幸运色。

(见到TB的藤谷先生了。跟他说上话了。太好了。活生生的他,声音跟TB的歌声一样。眼神还对上了一次。太好了。)

响的运气真好。

好开心喔。

「那个啊,如果响努力唱歌,藤谷先生会更中意我吗?」

笑着对经纪哲先生和真居先生这么说。两个大男人从左右两边看着响,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起来,频频点头。「如果是响的话,没问题的啦。」他们说。

喜欢唱歌吗?

这首歌真可爱,响的歌声真可爱。大家都像这样称赞。

我或许是有自信的。

把耳机插上MD,闭上眼睛,尽情放松疲惫的身体,一边唱歌一边回家。

(响的家在横滨,工作太晚的时候公司会开车送我回家。)

开车的经纪哲先生说,响很喜欢唱歌呢。嗯。喜欢。比起笑着讲话,笑着让人拍照,或跟说「请笑一下」的人握手,响最喜欢的还是唱歌。奔驰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整片车窗都是城市里的灯火,像黑海里流过的萤火虫,又像以超高速度飞过的彗星群。

东京铁塔像一根大大的蜡烛,在远方发光。

发光,传送电视讯号。

真希望响的歌声也能传送出去。从这片夜空的这头到那头,遍布各地,传送到大家身边,像是撒下带来一点幸福的砂糖。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喜欢唱歌吗?)

为什么问这种事呢?

真不可思议。

(还以为见到他就能听到声音呢。)

(藤谷先生的。)

(声音。)

他没发出声音呢。为什么呢?

「太扯了!好扯!真的假的?」

印南健也学长(响的男朋友。人称「樱木町木村拓哉」,是个帅气的高二学生。响现在国三,所以我们差两岁)睁大双眼,扯着大嗓门这么说。我们坐在麦当劳靠窗的醒目位置,虽说响姑且戴了帽子,把自己打扮得不那么显眼,学长却满不在乎地大声说话。

「你下一首歌的制作人是藤谷直季?」

「嗯。」

「好好喔,真羡慕你。藤谷能不能用我当客座吉他手啊?」

学长是业余的,所以我想应该不能。

虽然这么想,这种话说出来也不能怎样,我只是笑笑。

「太好了呢,这么一来你说不定会更受欢迎耶。响,你真是幸运的女人,咸鱼翻身了。」

「哈哈哈,你是说鰤鱼吗?」

笑一笑,让自己看起来可爱。

幸运。之前常在公车站看到印南学长,他长得高,背把吉他很帅气,我就有点崇拜他。没想到学长自己来说:「我们交往吧?」后来,我参加杂志举办的甄选,被选上了,成为歌手。出道之后,打从一开始就卖得不错,负责带我的经纪哲先生又很勤奋工作。

「太奸诈了。响,你真厉害呢。」

「呵呵,才不奸诈咧——」

「见到藤谷了?他是怎样的人?」

「嗯,看上去人满好的。」

「唉,好扯。」

「可是学长你比较帅喔。」

听响这么说,学长心情就变好了。

很简单。

「不过,你要小心喔。名义上是制作人,但搞不好那个人想追响呢。总之,尽量和对方打好关系,拿到好歌,以百万销售为目标,但不能跟人家走喔。」

他又用大嗓门这么嚷嚷。麦当劳里的大家都听见了。啊——那是日野响吧,她果然有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人这么说我的闲话。

(学长是故意那么大声地说给别人听。)

或许想炫耀吧。

感觉有点讨厌。

可是,店里和窗外都有人在看响,所以只要笑笑就好。用不在意的表情笑着,对方就会认为这没有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

很简单。

(但是,有时候总觉得不行呢。)

「学长好吵喔。」

「唉——怎样啊你——不要生气啊。」

「吵死了,你太大声了啦!」

「什么嘛,怎样啦,为什么响老是突然生气啊——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总觉得,总觉得。

(好讨厌。)

明明喜欢学长这张脸。

录音室里的味道冰冰凉凉。

像个洞窟,厚厚的墙壁把声音和外界隔开,彷佛待在核能防空洞里面。

又像在贝壳里。好安静。

「怎么这么慢,真奇怪。」

经纪哲先生不耐烦地看手表,丢下一句「我去找找藤谷先生」就开门出去了(这栋建筑里有录音用或混音用等各种不同种类的录音室,TB应该也在其中一间录音才对,听说)。

约好四点在这间录音室碰面,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都没半个人来。

但是对响来说,这里是可以尽情唱歌的地方,所以完全无所谓。

把耳机插上MD,闭起眼睛,站起来尽情地唱。比全力跑一百公尺还更卯足了劲。

像把哽在喉咙里多余的东西拿掉一样痛快。

「钢琴搬过来这边了吗?钢琴!」

咦?

突然听见有人这么说,我吓了一跳。把插在MD上的耳机从响耳朵上移开。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进来的人一头乱发。那头发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走路时鞋底发出比一般人更大的声音(话虽如此,走到一半他就好像嫌麻烦似的把鞋子踢到一旁,赤脚穿过录音室。不知道为什么来势汹汹的,但没怎么把响看在眼里)。

是藤谷先生。

(是不是该打声招呼?)

挤出笑容的方式,是什么来着?

怎么开口说话?

我自己一个人在那惊慌失措。

「太好了,我的钢琴在这。那个啊,我想这首歌绝对需要加入钢琴的声音。不是电子合成的那种,要是现场演奏的,以那种声音为基调比较好,应该啦。比起人工玩偶,迪士尼乐园更好,住在人类建立起的虚构世界里的角色,外表像是可爱的玩偶,但内在有确实的理念,有毒也有体温?大概是像这种感觉的声音。」

一台三角钢琴。

黑色的,表面闪闪发光的钢琴。藤谷先生一边打开键盘盖,一边连珠炮似的那么说。接着,他又说「啊、糟糕」。那一瞬间,黑色键盘盖「咚」的一声掉下来,把藤谷先生的手夹进去。「呀啊!」响发出尖叫。

「藤谷先生会痛的!那个好痛!你在做什么啊,好痛喔!」

「啊、嗯,对不起。抱歉,我常这样,不过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这种事呢,不能这么做啦!太笨了吧!」

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我脑中一片空白。

因为这样,不知怎地生气了。

是在跟谁讲话啊?忽然回过神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响变得好奇怪,坏掉了。

(脑细胞停止运转。)

不知道被什么害的,坏掉了。

「等一下,我刚说了什么双关语吗?」

「咦咦?」

「有吧?刚才的对话中。」

就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人又问这种完全无关的话。而且还很认真。

(明明比响大十岁左右不是吗?)

真搞不懂他。

「……你是指钢琴盖子盖上时说的『糟糕』吗?」※。

注:日语中的「盖上」和「糟糕」同音

「啊!真的耶!就是那个!我的语言中枢还真厉害。真厉害——人类原来会像这样下意识整合脑中的思绪,放着不管也意外地对上了呢。真是,要是世上的一切都能光靠下意识就解决,像我这种人就真的是天才了。表层有各种谜团呢。」

这个人说的话才真是谜团。

响这么想。

「要唱唱看吗?」

唉?

藤谷先生的无名指,擅自敲响了键盘上,白色的,右侧的高音部位,La的音。

啊。

这个。

这个音。

(不知道在哪响起过的声音。)

我知道这个。响的心中也有这个。

还记得。

(胸腔正中央有颗透明的石头,那个突然散发光芒的感觉。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美丽的,不可破坏的,宝贵的。

宛如真心话的。

(——glass heart)

(我知道这首歌。)

TB的歌。我知道,我会唱。我喜欢。

(要唱。)

响把插在MD上的耳机往地上丢,急忙开始唱歌。

急着唱起来。

(像追赶什么似的唱起来。)

藤谷先生用右手手指弹出的高音逃掉了。

左手敲着低音恐怖的键盘。那是一种要破坏什么,混入什么的声音。像隐藏着某种邪恶的秘密。发出那样的声音。

(抓不到。)

透明的光,彗星,闪过。

奔驰。

抓不到。实在太远了。那声音飞在比响高太多的地方。头上。天上。天顶。

金色。

闪闪发光的星星。

非常明亮,耀眼。

(不甘心。怎么办?)

谁教——

(只有钢琴在发光。)

发出声音。光是那里发出的声音就已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不可破坏的真本领。响的声音、响唱的歌是一点也追赶不上,只觉得碍事。可是响不喜欢这样,响要加油。必须加油才行。

(——如果响努力唱歌,藤谷先生会更中意我吗?)

(响的话没问题的——)

哐。握起的拳头,关节殴打整排低音黑键后,藤谷先生停止演奏。音乐,中止。

「如果只是模仿我,那就只是变成我而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被骂了。

唉唉?

(「只是变成藤谷先生」是什么意思?)

不懂。

响的大脑又一片空白了,停止了。七秒左右。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会帮忙打圆场的经纪哲先生,这七秒中藤谷先生也都不说话,响只能自己思考。强迫自己思考。

「……可是,我喜欢藤谷先生的歌。」

「哦、这样啊。那就变得讨厌吧。这样远比模仿好多了。」

说什么「那就」啊。

(这人真是乱来!)

说的事也好过分,根本不可能办到。

总觉得。

真是的,好火大。

「可是响不想唱自己讨厌的歌。」

「问题是,那样的话跟我自己唱的就没有两样了。是你想唱吧?日野响是想跟我做出来的音乐一起唱歌吧?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啊,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迎合我。」

「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糕……!」

砰的一声,忽然一拳打上键盘,藤谷先生说。

怎、怎怎么了!

「糟糕,不行了,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跟朱音吵架啊!明明只有那个声音了,偏偏要像现在这样。啊啊啊啊——糟糕,怎么办……!」

吵架?

(朱音是鼓手西条小姐吧。)

TB的。

乐团里唯一的女生。

(是什么事啊?跟响有关吗?)

这是在讲什么事啊?

是响没做好吗?

「抱歉喔,用说的很难解释,因为是音乐啊,因为是音乐。」

看着响的脸,藤谷先生这么说。

有点温柔。

甚至让人觉得,他和响没什么不同。

年纪、才能什么的。比起那些。

(应该说,他看起来甚至远比响还像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活生生的。

「啊……不过没办法啊。吵架也没办法,没办法……」

一副很厌烦的样子抱着头,从钢琴椅上起身,打着赤脚。「走吧。」藤谷先生这么说。唉,走去哪?

「老师,你的鞋咧?」

一个发尾偏红,头发有点长的男人对藤谷先生这么说。这个人我也看过很多次。是TB的成员。

「唉,不知道。抱歉高冈,那个啊,打鼓的人还在里面吗?」

「哦,这次称呼换成『打鼓的人』啦?」

「咦。不然我原本取的名字是什么?」

「到刚刚都还是『不会打鼓的人』吧?」

「唉唉,不会吧。是从哪里来的谁啊,竟敢对我们乐团的人说这么失礼的话。」

「不就是你吗?」

「是从哪里来的谁啊!高冈,要是有这么伤脑筋的人,你要早点告诉我啊。」

「我每天都很努力在处理了。」

吉他手高冈先生这么说。藤谷先生打开厚重的门,里面就是TB的录音室了。响跑来这种地方打扰真的没问题吗?好惶恐。

「日野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家的作曲家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那个……是。」

这样啊,藤谷先生是个麻烦啊……

(高冈先生很有礼数,是个好人,我松了一口气。可是,这个人一副很习惯说这种话的样子。受过训练。)

打开的门后是调整室,再往里面看得到录音室的入口。

「朱音,朱音,朱音,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听我说。」

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藤谷先生这么说。能联系墙壁另一头录音室的,只有这个对讲机。

「想像我的声音现在就在你身边,请用这种心情打一记小鼓。」

沉默。

喀答喀答。

透过录音室那边的麦克风传来杂音。

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动。呼吸之类的。有一点这样的感觉,透过麦克风传递。

响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看着藤谷先生,仍是不明白。藤谷先生站在对讲机附近,好像快睡着了。等待。声音。

(想像我的声音现在就在你身边。)

那个——

闪闪发光的钢琴的。

灿烂的声音。

响也试着想像了。

高远的,金色的。

美丽的。

(——————啊,好奇怪的速度。)

鼓打下的时机,只比这边准备好的心情快一瞬间,死命地滑垒提前,鼓点快速地冲进去。

咚。以捣毁一切的破坏力,发出声音。

一记。

一次。

(致命的子弹。)

藤谷先生就像真的被子弹击中,碰地倒在地上。响大叫「呀啊!」,用比刚才大三倍的声音。还以为他真的死掉了。被钢琴键盘盖夹到手还比这样好一百倍。这样会死的!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

趴在地上的藤谷先生手心拍了地面几下,然后这么说。还以为他死了。可是他笑了。抬起脸看响。目光,直视。

「能唱吗?」

抬头看响,他这么说。声音大得像在怒吼,这么问。

「如何?能唱吧?」

「……………………」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像个触电的人一样,响的身体先振动着猛力点头。

(星星什么的。)

金色的星星什么的。

那样的人,倒在响脚边死掉了,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真奇怪。

(神明什么的。)

响不知道该一起高兴还是一起困惑,两只眼睛看出去模模糊糊的,用手一擦才知道是眼泪。真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呢?

(活着。)

(动着。)

响也是。

(一样。)

想唱歌了。唱吧。

响就在这里。

从身体最深处满溢出来的声音。只属于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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