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Song-章节
从笹冢往新宿南口的甲州街道大塞车,虽然是家常便饭了,今天真的塞得很严重,车子迟迟无法顺畅前进。
握住NISSAN MARCH的方向盘,听着平日白天无意义的晨间广播电台里主持人无可无不可的谈话内容。明知在塞车,是说塞车也是没关系,毕竟我又不赶时间,但心里就忍不住抱怨。
这位太太,那还真是倒楣呢。对啊,是啊。那么请回答下一个问题吧,只要回答出正确答案,就能拿到一万圆奖金。呀,好紧张。那么问题如下,请说出接下来播放的歌曲,由哪个乐团演唱。预备……下歌!唉?什么?什么?
「废话,当然是RC SUCCESSION啊!」
我一个人对着收音机吐槽。不行了,最近的年轻主妇真没用——话虽如此,仔细想想,那位主妇的年纪跟我一样呢。
这样啊,人家是位太太了。
(要是同班,我一定没法跟她做朋友。)
什么人都有。
也有各式各样的人生。
分离之后,
同班的大家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
可是朋友里也有人已经生小孩了。
小婴儿软绵绵的。
很可爱。
根据交通资讯,首都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导致塞车,就算号志灯转绿,车阵依然无法动弹。我正坐在车上打呵欠时,左侧副驾驶座那边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
所以,我往那边看去。
起初以为有人来找碴,不然就是搭讪或恶作剧(女人独自开车真的常遇到这种事),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一辆并排在NISSAN MARCH左侧的摩托车上,男人用右手手指敲打车窗。
——距离近得即使对方戴着安全帽,我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
啊。
不会吧。
「真假!」
我吓了好大一跳,高兴地在窗户还没打开时就这么惊呼。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或者从我的表情和反应猜到的,窗玻璃外的尚和我一起笑了。敲窗的食指做了个要我摇下车窗的手势。不用他说,我已经整个人往左侧探身,抓住把手摇下车窗。
「呀!呜哇!怎样啦!」
「唉、你有空吗?」
夹杂汽车废气的暖风吹进车内,同时听见高冈尚弯下身体这么问的声音,我好高兴,真的是他。
「有一点时间!」
「借我菸灰缸。」
「OK,没问题!」
这种邀约方式。
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
他的眼神深处暗藏一种难以察觉,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亲昵神色。
慎重的说话方式,就像这个人完全信任我的内在。
「我到那个转角弯过去的地方等你。」
「好喔,你就在那等!」
400cc的KAWASAKI摩托车从并排的车辆左侧空隙钻出去,在号志灯那边很快地左转。虽然必须等前面的车移动,迟了点才能过去,当我把方向灯控制杆往上拨时,感受到一阵彷佛再次温暖身体的情感。
我喜欢尚。
他是我最喜欢的——
朋友。
「嗨!」
虽然是个晴朗的夏日午间,吹过的风清爽不带湿气,尚蹲在行道树阴影下的人行道等待。我熄灭MARCH引擎,取下车上的菸灰缸,再连打火机和香菸一起带下车。模仿碇矢长介的语气,我也对尚说「嗨」,直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原本今天穿的就是脏脏的牛仔裤,所以没关系。
「你眼睛是怎么长的啦,高冈?」
「啊,你说什么?」
「还能一边骑车一边看旁边喔?」
「谁教那里有个红发爆炸头的摇滚女在开MARCH。」
「就因为这样?」
「后座还放着吉他盒。」
「对啊,听我说,小纪里就是学不乖,还在弹吉他呢。」
「你怎么可能学乖。」
「一般听到这里不是应该称赞『你好棒』吗?不过算了,跟你互相称赞也不是办法。你的头发才是又长长了吧?让我摸摸,呜哇,发质好粗。」
「不会吧?我有好好预防分岔啊。和你这个从小就爆炸头的人不一样。」
「少啰唆,你这个大学毕业的摇滚乐手!」
「对不起啦。」
我们用同一个打火机点燃香菸,一起吞云吐雾,在干爽舒适的风中不用特别聊什么也很好。
感觉很好。
(还在一下哭一下生气吗?)
不用这样问也没关系。
你弹奏的音乐,我一直都听着,所以我知道喔。
(无止境的,一下疯狂一下迷惘。)
也会这样呢。
真开心。
我们的乐团消失喽。虽然曾经小小走红过,毕竟女子乐团这块招牌对世人来说还是挺有意思的。可是啊,键盘手到最后只在意外表,演奏根本不行,录音时她的部分全都用别人弹的替换。主唱是个为恋爱疯狂的女人,每次迷上哪个男人就嚷嚷着要去结婚,要退出乐团。贝斯手讨厌练习,偏偏自尊心又特别强,只是稍微提醒她一下哪里没弹好,就问我是不是讨厌她才说那种话,动不动就哭,真的有够麻烦。
可是,你们算是卖得不错啊。
说到底都是经纪公司捧出来的啦。
只有鼓手裕子,我们说好解散后还要一起做音乐,没想到那家伙跑去生小孩了,现在正在休产假。
纪里没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弹吉他喽。
你运气真差。
嗯。
肩并肩抽着烟,悠哉地聊着这样的话题。
哎,也没办法。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呀。
「纪里真帅气。」
「谢喽,高冈也很帅气啊。」
我们两人终究还是互相称赞了。
这算一种自给自足吗?
(我还是经常一下哭一下生气一下大喊大叫喔。)
只要力气还没有完全耗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两个最早在某场联合公演上相识的时候,彼此都浑身带刺,幼稚得很,也曾大声争吵。
小孩子嘛。
总会擅自觉得自己受了伤。
吉他弹出的声音变成哀号。
就像还不习惯弹奏乐器时,手指总是被弦割伤那样。
明明很多事之后就渐渐不在乎了,但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
像是,不知道有些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类的事情,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
「我啊,这么说起来,曾被你冷不防揍了耶。不是骂喔,是打我的头。」
「对不起啦。」
「怎么能揍女人啊?」
「年轻气盛嘛……而且纪里那头红发看起来就像揍了也不会怎样。」
聊着往事,我们笑了。
我一直都喜欢尚。
如果我没有弹吉他。如果我们在演唱会现场遇到时不会每次都剑拔弩张,没有那样不对盘。如果我不憎恨你那种专挑别人非常脆弱的部分砍下去的吉他弹法。
那该有多好。
——那样我就能当你老婆了。
「实在太讨厌你的吉他,我的手就不听使唤地动起来,打下去了。」
「哪有人把这种话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对不起啦。」
不过这是事实。尚笑着说。
一副羞赧的样子含混带过,安静的笑容。
行道树荫下,凉爽的人行道上,和我一起坐下来,轻轻交叉两条伸长的腿,抽着香菸。
「对了。」
最后我问。
「高冈最近女朋友那方面怎么样?」
「哦哦……那个啊,女朋友那方面啊……」
把抽完的菸屁股捻进我的MARCH菸灰缸里,尚仰起头说:
「嗯,还可以啦……」
「啥?还可以是怎样?」
「纪里呢?」
「纪里里啊,要回乡下老家相亲结婚了吧。」
「不可能。」
其实我还挺认真的,他却二话不说推翻。你这家伙找死吗!
一定还会在这里见面喔。
不,我说的「这里」指的不是新宿一带。
一定。
(压抑不住,宛如爆发般大声地一下哭泣,一下歌唱。)
(——一下活着。)
就算已经不是以前那样。
要是你能找到我,我会很高兴。
「Bye-bye。」
从摇下车窗的MARCH驾驶座上,我挥着手这么说,单手抱着摩托车安全帽的尚就摇了摇手指,用嘴型说「加油」。
我打了右边的方向灯,把车开出去,在安全岛的开口处一个快速回转,开回原本甲州街道的车流中。虽然时间上还完全赶得及去录音室,内心仍期待塞车的状况能比刚才缓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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