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日子 乐园之涯 III-章节
1
我是一位漫画家。
名叫土歧喧介。
另外有个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不过我不是那种喜欢把自我认同暴露在大众面前的人,不管怎么说,只希望我的作品能在最适切的阅读条件下让读者欣赏,所以经过思考后,就像当作招牌一样,我取了一个符合作品性质的笔名。
话虽如此,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本名「时田健介」听起来就像非常有良心的模范青年(我自己认为),这种「好人」画出来的作品,看上去应该既不够毒也不够疗愈吧。所以我只好一边在内心对爸爸妈妈说对不起,你们的儿子要变坏了,一边拿原本的姓名配合算笔划的方式,组了个艺术性强烈又容易被关注的名字。所以,这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变身欲望,更不是说着「这下我也像动漫角色一样有个帅气的名字啦」,试图借此嘻皮笑脸躲在逃避世人眼光的隐形斗篷中,不是这样的。再者,万一取了个无聊的笔名,到四、五十岁时很有可能受这丢脸的笔名影响,无法继续活跃于业界前线啊。不、这是绝对会发生的事。只要具备一般社会人士的知性,稍微想像一下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一般人都会做这个决定。只有那种就算成为老头也有澈底当个笨蛋觉悟的人,才有使用蠢笔名的资格(只想投机捞一笔,或是认为碰巧能有一部作品走红就算幸运的家伙要用什么愚蠢笔名就跟我这套理论无关了,那种家伙最好全都接不到工作快点饿死算了)。
岔个话题,根据姓名学书籍,具备艺术才华或受欢迎命运的姓名笔划,和在普通的人生中遭遇不幸与困境的数字往往相同。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我稍微能够体会为了成功而把灵魂卖给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家伙是什么样的心情了。老实说,还在犹豫是否该把生而为人的幸福卖给恶魔的家伙,不如早点放弃成为商业漫画家算了。
把画漫画当作幼儿园学习成果发表会的家伙,现在全部给我放弃画漫画。
你们的页数全部给我就好,夹着尾巴滚吧。
因为我在看别人的漫画时老是像这样生气,来帮忙的助手P太郎(绰号)有时会佩服地说,既然这么讨厌,土歧老师干嘛还要特地去看别人的漫画。我说啊,那些被称为大师或巨匠,实则紧抓着自己过去的成名作不放,创作品味早已过时的老头大婶,连年轻人的作品都没好好读过就一味地拿「最近的年轻人啊……」当开场白贬低人家,我只是很讨厌看到这种人而已。
无论自己的工作多紧凑,手冢治虫(「漫画之神」)依然对小众新人的漫画知之甚详。比方说大友克洋(「画功超强」)对他而言,在业界来说比自己后辈还后辈,甚至可以说是他所开创的传统下已经传承到好几代了。可是面对这位宛如突变般崛起的年轻漫画家,身为漫画之神的手冢治虫依然燃起熊熊的竞争心理,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一段佳话。正因如此,我将这位漫画之神视为命运多舛的大叔,不得不尊敬他。但我已经回不去轻松当个孩子的日子了——那种兴奋翻阅漫画之神画出的怪医黑杰克,觉得超厉害的日子,或是面对魔法师毫不费力从掌心变出来的哆啦A梦时,看得一愣一愣,感觉像做梦一样幸福的孩子,我已经回不去了。因为,现在的我是一个漫画家。
P太郎啊,你要知道,就算市面上无聊的漫画占绝大多数,同一时代还是有非常厉害的家伙,而且多得让人忍不住发抖。
真的。
真的有。
我画画的原动力就是那个。
简直就是对联邦那白色家伙(当然指的是机动战士钢弹)说「你还真动手啊!」时的红色彗星心境嘛。那可不是怕钢弹,会怕到逃跑的只有开萨克的普通士兵而已。
「『你还真动手啊!』的后面,夏亚还接着说了『不过……』嘛。『不过,我也不会任你宰割!』」
「哎呀……我很喜欢漫画啊。」
P太郎说他没有很想当职业漫画家。
「我是那种会逃跑,超胆小的人啦,不好意思喔,呵呵!」
他自己说能帮喜欢的漫画家绘制原稿就很高兴了,还说漫画助手是最适合自己的工作。
的确,我也认为P太郎无法成为职业漫画家。他手还满巧的,画得也仔细。但是,那只限于在有人先给他范本照着画的时候。P太郎的画中没有他自己,没有想表达的东西,更别说有什么独创的故事了。我是明知如此,才利用他的画功来帮自己绘制原稿。人类永远都不平等,而P太郎也自发性地说过他不想成为职业漫画家。
对我而言,实在不懂那种不想成为职业漫画家的人的心情。
如果是「无法成为漫画家」的不甘心,我多少还懂。在自己还没被称为漫画家的时代(出生后到十八岁的漫长期间),感觉就像身体被硬塞进一个形状不符的箱子,既不舒服又不开心。那种心情,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然而,最近我明白了一件事——想赢又赢不了的那种人,为了不让自己不甘心,会给自己找一条适当的逃避途径,让自己好好做个了断……老实说,我到现在还对此感到震惊……——不过算了。我才二十五岁左右,虽然是个对世间没什么贡献的年轻人,却已经靠漫画版税存了好几千万,还被年龄相仿的男人尊称为老师。单凭个人的常识,不可能解释得了这种奇妙至极的事态。再说,我和P太郎挺聊得来,也喜欢那种感觉。
「土歧老师不是一般人,正因为是土歧老师你,一定能达到红色彗星夏亚的境界……」
「啊、可是兰巴拉尔也很帅气呢——『和萨克不一样!不一样!』我也想这么说说看。」
「『你眼光真好』,酷!土歧老师会这么说吗?『小鬼,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赢的,别忘了,这是拜机动战士的性能所赐』。呜哇,好酷。是说,别乱开玩笑好了,太恐怖了。上次你在XXX杂志上看了XXX老师的连载时,不是还气得把整本杂志往墙上丢,说『少得意忘形了』吗?」
「真不想承认啊,这是兰巴拉尔才会犯的错误呢……我们真的只是不求上进的阿宅。」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土歧老师和我不一样啊。什么老派、老兵那种话不适合用来形容你啊,绝对。你应该是被说『那家伙是怪物吗?』的那种人才对。」
「是喔~」
「拜托喔,真是的。」
他认真地恳求我。
我跟这样的P太郎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因为我画出的原稿数量太少,还不用找助理来帮忙。
起床就是中午。
肚子饿得要死。
家里没半点吃的。
我屋里的食物顶多能维持一天。虽然偶尔会着魔似的多买超过一天的量,最后多半只会放在冰箱里结束寿命(保存期限),我不喜欢那样。
「好想吃牛奶布丁……」
目标确立后,我打算去便利商店。
一个人关在家里的生活过久了,自言自语的次数也变多。「牛奶布丁呵呵呵……白色的布丁……」像这样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自己都怀疑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流理台旁洗脸。头发又长长了,上次剪头发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呢?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明确的答案。后面姑且可以绑起来,浏海却会插进眼睛。
「人家讨厌这样。」
不对。
「人家啊……对那种事……已经厌倦了啦!」
这个才对。嘴里擅自说出茉奈(我正在画的漫画里的角色……)的台词,只好转头回工作室,抓了张纸写下来。「你这女人真没毅力!」面对道彦这样的指责,茉奈立刻回答:「是你自己选的女人喔。」接下来给道彦一个无言的特写,画格拉大!很好,来一记交叉反击(心理上的)!画格的位子大概这样就行了吧。很好很好。
哦哦,这样就完成一页剧情了。
茉奈……态度比想像中强硬呢……不是你自己先迷上人家的吗?读者一定会很喜欢她(尤其是男性读者)。不过,要是在这个决定性的画格内写上「人家喜欢道彦!」之类带有说明性质的台词,再老实地让接受告白的道彦加上「茉奈……你竟然喜欢我吗……」的内心独白,就连「毫无解读能力型」的读者也能收获一波了呢!哇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谁要画那种白痴的分镜啊——其实市面上早已充斥许多画这种白痴漫画的人了。
身为漫画家却无法用「画」来表现情节。身为漫画家却无法提炼出最精简的「台词」。台词不是用来弥补图像,图像也不是台词的附属品。唯有在两者的对抗中找出勉强保持平衡的一点,才能称作漫画。正因如此,无论伟人或铁人都得经过一番苦战,一再跌倒又爬起,不断砥砺琢磨,才有可能诞生名著。
正当我又进入抱怨大多数同行的模式时,饥饿也来到巅峰,差点吐出来。唔唔,对了,得去吃饭……
「土歧,你刚说什么牛奶布丁?」
隔着我家的矮茶几(我无法在书桌前工作。向来坐在地上,趴在低矮的日式茶几上画漫画,冬天还能当暖炉桌用。刚出道时没有钱,住在贫穷公寓里,拿纸箱当桌子,用硬纸封面的素描本垫在纸箱上,就这么画起漫画。当时的习惯延续至今),有人意思意思敲了下工作室敞开的门,这么问。
如果要问那人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
也是同学。
他是个音乐人。
名叫藤谷直季。
这件事是肯定的,毋庸置疑。
问题是,我更想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你啊……我从昨天就在这了好吗?」
「真假,我怎么不知道!」
「嗯,因为我也工作了一下,印象中好像走来走去从你身边经过好几次,但我也没跟你打招呼,抱歉喔。」
「就算你跟我道歉,这个事实本身我就是不知情。」
「我和土歧真的不会互相关心呢,我现在很确定这件事了。」
「你跑到别人家里还不关心,居然有脸说那种话?难道我们彼此的关系是对等的吗?」
「不然我帮你画图好了。」
「谁理你啊。我现在坚持要去7-11买牛奶布丁。」
「那我帮你擦线好了。」
「你这个拿下本周ORICON排行榜第七名的男人怎么这么闲啊?」
「我这个人呢,一遇到瓶颈动作就很慢,但基本上做起事情来手脚还是很俐落的喔。」
「以现状来说,这句话听在我耳中依然非常令人火大喔。你根本就是在我的心上切了一个V字切口,刷(切开)、啪叽啪叽(冒出火花)、轰隆轰隆(爆炸)。」
「啊、对了,这样的话我也想吃墨西哥卷饼,火腿起司口味的。」
「我们的恩格尔系数还真低啊,明明两个人都这么有钱。」
「土歧,你的画风又稍微改变了呢。画起来更麻烦了。」
「用花式滑冰来比喻的话,我现在就是在挑战旋转跳跃四圈喔,这可是最高等级!」
「对了,顺便帮我买不甜的咖啡牛奶,拜托。」
「电话响了也别接,反正一定是编辑打来的,千万别接喔。是个好孩子就答应我,好吗?我的钱包咧?」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呢。」
蹲在矮茶几旁边,把我那叠原稿从上面一张一张拿起来翻面窥看的藤谷这么说。
嗯。我这么说。
2
我上过东京大学(刻意用这种方式来说,是因为我只有入学,没有毕业)。听到我曾是东大学生,别人经常用看到异种生命体的眼神看着我说:「那你头脑很好耶。」「其实只要用功读书就进得去啊」(听到我这么说,大部分人都会露出诡异的笑容或愠怒的表情)。
东大的入学考题只要有读书就知道答案,和早稻田或庆应不同,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也不会故意设陷阱,考起来轻松多了。听我这么解释,对方往往会瞪我一眼,觉得我在炫耀。
会读书,又是个成功的漫画家,年纪轻轻就这样……(这时大多数的人就算嘴上说「真是不错」,其实内心根本不这么想)……恐怕你的价值观会变得麻木,无法理解一般人的情感喔。我就认识一个一脸严肃地说这种话,自以为在给我忠告的编辑。白痴吗?你就一辈子嫉妒我好了。要知道,漫画家工作到一半去便利商店的时候,不但满手墨渍,身上一些自己不可能察觉的地方还会沾到修正液或网点纸,胡子没刮,眼神涣散。不只如此,又因为常在不特定时段出没,老是被店员当成没用的人渣,用怀疑的眼光对待。要是对他们怒吼「老子可是在XX杂志读者问卷调查拿下(过)第一名的漫画家土歧喧介!」也只会换来「明明就是个肮脏邋遢的男人」而已,可恶……我换上KATHARINE HAMNETT、Paul Smith或agnès b.的时候也算是美男子喔,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崇拜我一下!可恶……
没错。漫画家看在世人眼中就是土包子。(因为都是阿宅!)
更别说东大男也是土包子。(因为都是书呆子!)
「可是时田同学,你在学校里算是非常有个性的时髦人士呢。」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
但没记错的话,藤谷这么对我说过。
被这个戴着BVLGARI手表(价值六十五万圆),穿KARL LAGERFELD来上学的家伙这么说,也只会觉得火大。我如此回答,和他成为了朋友。我们最意气相投的地方大概是彼此都讨厌Louis Vuitton吧。一开始,顶多只有这个共通点。对彼此的关心真的是比现在还缺乏。我满脑子只想画漫画,画我该画的漫画。
我吃7-11买的双层海苔便当和牛奶布丁,藤谷吃墨西哥卷饼和山药泥凉面。不用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的漫画迟迟没有在杂志上刊登,藤谷费尽苦心组成的四人乐团则理所当然,轻轻松松地走红。即使藤谷说「一点也不轻松好吗」,舞台下的所有辛劳都跟观众无关。表面上看得到的东西非常单纯,只有排行榜上的成绩变动和随之而来的形象。
只要看上去一帆风顺就好。
和实际状况无关。
这就是所谓的成功吧。
所以没关系,你这样就OK了。
「嗯,原来如此。」
唉、这咖啡还是很甜啊。藤谷一边对我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一边这么指摘。就算包装上写着「不含糖」也不表示一定不甜喔。让人难以理解对吧?特地用人工甜味剂取代砂糖,未免太奇怪了吧。
「因为消费者有这样的需求啊。就是有不想发胖又不想喝苦咖啡的家伙。」
「真是矛盾的需求。」
「资本主义社会连这样的需求都能实现。」
「如果真的想满足消费者需求,应该把咖啡、牛奶和砂糖的比例划分得更细,不然无法满足所有人吧。到最后只是在强迫消费者习惯一定程度的中庸形式罢了。」
「如果配合你一个人口味做出的咖啡和大多数顾客口味共通也卖得出去,就商业行为而言没有问题啊。」
「呜哇,你说的话好讨人厌。」
「想看不用带脑就能看的漫画又不想看啰唆的漫画……啊不对,这个没有矛盾。」
「嗯,这个选择具有一贯性,我们还是尊重当事人选择的自由吧。」
「可是这么一来,会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后果。」
「就算这样,地球还是在转动喔。」
「你是伽利略吗?」
「死后才获得证明太无趣了吧?正义的英雄一定要在能量灯响起的三分钟内获胜才行喔。我应该是喜欢那样的吧。」
「莫札特生前也是炙手可热的音乐家,对吧?」
「手冢老师。」
「……你这臭家伙,打算用这四个字打倒我是吗!」
「是在这方面特别纯粹纯真的土歧太奇怪了啦。」
「擦你的线!」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把昨天画完线稿的原稿丢过去,这位竖起一边膝盖,坐在矮茶几另一端的天才音乐家就拿起橡皮擦帮忙擦拭多余的铅笔线。
「绝对是你比较奇怪吧。」
「我啊,被大部分的人这么说时都觉得『是啊你说得没错,我认输』,唯独不想被土歧你这么说!」
「你现在这句话,最后加了『惊叹号』吧?」
「惊叹号只加了一个喔,不是两个。」
「不公平的是,这里是我画漫画的工作场合,不是你做音乐的工作场合。」
「是啊,说得也是。我在音乐界那边遇到的人都视我为很不正常的人嘛。」
「——被视为……」
「拿掉音乐的话,我个人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普通的正常人啦。」
「………你有听见我刚才的吐槽吗?」
「没关系啊,总之当我踏出录音室,这世界上还有你。」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拥有美满家庭还在外面养了情妇的老头好吗?」
「啊啊!我现在发现自己的理论有破绽了!居然说什么『拿掉音乐』!」
「别设定那种不可能执行的命题!」
「失手了!还以为这下一定能讲赢你……」
「争这个干嘛!」
电话铃响,是杂志编辑打来的。
刚认识藤谷的时候,我正源源不绝地画出漫画,藤谷则什么都不做。和我一样,藤谷也说「只是因为有念书就进了这所学校」。既不是为了当大官,也不是想在一流企业找工作或进入象牙塔。我们的行为就跟不出国的人办护照一样无意义……即使如此,我也不否认,按照一般社会观点,手边有护照还是比较安心。
藤谷说,他是出于个人的好奇心。
「我想知道人类是怎样的……人类……比方说经过了怎样的教育过程,处于哪种环境,或个别被赋予了哪些条件,进而形成现在的模样。我以为只要大量学习就能知道这个。」
那种事,普通地活着就能知道了吧。
钻研到最后只会令人愈来愈绝望的主题。
真要说的话,这种毫不意外的答案也很无趣。
我像这样提出批判。
「这么说起来或许还有一点,我是想说,进了大学就可以参加联谊了。」
听到藤谷随口一说,我内心大喊「太棒了,就等你这句」,决定带他去玩。毕竟他一定受女生欢迎,服装品味很好,还比我有钱。
只是,这家伙有个弱点。
他非常讨厌卡拉OK伴唱机。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们找了家有点时髦的酒馆,进去后发现店家抵挡不了流行,也在店里装了一台伴唱机。当喝得烂醉的上班族大叔手握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唱起歌时,坐在我们旁边的大学女生吓得甚至说她们想回去了。藤谷非常不高兴,伸手去捶打葡萄酒冰镇桶,里面的冰块都掉在地上了。
「差点被难听死。」
他铁青着一张脸这么说。
「听到那么丑陋的声音,对心理和生理健康没有任何好处,大家不觉得吗?」
「只是一种娱乐嘛。」
「那我问你,说得单纯一点,听到那么难听的歌,不会想吐吗?」
「不、就跟你说了,一般人很亲切,还会掌声鼓励呢。然后内心暗忖:『我唱得好听多了。』靠这种方式拯救自己的自尊心。就是这样。日本人最合群了。」
「脑袋有病吧!」
按照多数决定论的逻辑,以目前日本国民平均程度来看,有病的应该是你。所以,想办法自卫吧。听我这么说,藤谷就乖乖回答:「这样啊,抱歉。」从此再也不踏进这种店了。
但我没有特别去思考或推测他这么做的理由。
身为漫画家的我(本该)特别擅长发挥想像力与观察力,但我认为,把这些特殊能力全部为漫画保留就好。
藤谷也什么都没说。
我们真的是对彼此毫不关心到可悲的程度。
『那个……您好……我是XX杂志的XX……请问土歧老师,呃……连载用的……应该已经进入绘制存稿阶段的原稿,现在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呢……是不是顺利完成许多原稿了呢?呃……是不是真的有一张一张顺利进行中呢……呃……不知道……』
听着对方正在答录机里留下的讯息,藤谷惊讶地说:
「好强喔,这个人只顾着说自己想要什么耶。」
完全如他所说,所以我非常火大,听到一半就拿起话筒说:「喂,我是土歧。」
「还没画好,不好意思。」
『哎呀,这样啊……』
我超级讨厌这个年轻的女编辑。
漫画家说原稿还没画好,她只会惊讶地回答「哎呀」,如果出版社的薪水这么好领,任谁都能当编辑吧。这就是你的工作吗?真令人羡慕,说声「哎呀」就有钱领。
『呃……怎么了吗?您应该正按照上次的分镜进行吧?没有另外变动吧。我觉得那个分镜就相当不错喔。』
「我说XX小姐,上次我也拜托过你了,除非真的很差,不然请不要用『相当』这个词汇。这或许是你的口头禅,但我听了就是很火大。」
『啊、抱歉。』
「上次的分镜很糟糕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很有趣啊,我认为完成度很高喔。刚才是我失言了,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失礼了。那个,这样的话,您已经开始进入作画阶段了吧?然后目前进度停滞,是这样吗?』
「……不、只是我需要时间。」
『呃,土歧老师的画啊……』
编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要说得这么白才懂吗?真是白痴。这种事打电话前就该知道了,为什么不先思考再打呢?
思考一下吧,漫画家画不出来的原因会是什么。
想想看啊。
拼命想。
直到极限,想到大脑几乎破裂。
直到头昏眼花,站都站不住。
直到必须蜷缩起身体,眼泪流个不停。
直到握笔的手指泛白冻僵,不断颤抖。
去思考吧。
只为思考一件无聊的事,灌注全身心灵,直到再也没有余力。
(不是模仿任何人。)
(无法容纳在过往任何一种被准备好的定型容器里。)
(不重复。)
(做出独创的东西吧。)
抵达无人抵达的领域。
我将超越,并继续往前。
继续。
继续。
『土歧老师或许可以用更轻松的态度画画啊。您真的已经充分超出一般标准了,太钻研、太讲究也不太好喔。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会死掉的。』
「……啊、说得也是呢,或许会死。」
『啊!请不要这样,真的,您真的可以放心啦。画得出来的啦,要有自信。有很多新人作家崇拜土歧老师的画风和分镜配置呢。大家都说您是划时代的作家,受到您很多影响喔。所以请放心啦。』
我十八岁出道。
发表了几部短篇作品,经历过一段不温不热的时期。
拜某篇短篇突然爆红之赐,开始在周刊杂志上连载一部长篇作品,这部作品又特别受到内行人欢迎,引发了话题。
我获得在月刊杂志上连载另一部作品的机会。
好几个漫画家非常讨厌我,到处攻击我,也有好几个漫画家问我要怎样才能画出跟我一样的东西。此外,更有不特定多数的漫画家(职业和业余都有)连问也没问过就擅自从我漫画中抽取派得上用场的技巧,转用在自己的漫画中。
投入下一步作品后,我在漫画上面临了更加严苛、激烈且白热化的战争——最后,人们开始问:「土歧老师这次的连载又要暂停了吗?」
(划时代的作家。)
建立起一个时代的——
先锋。
天才。
无论人们如何用这类称号称呼我。
我都不认为那里是我最后的终点。
我将继续向前。
继续。
继续。
『那我等您完成原稿,真的,请加油,请加油。』
我丢下话筒,挂上电话。我上次拜托过她「别在已经非常努力的人面前说『请加油』」,这个人根本不记得了……我或许生病了。但我也知道,在面对有忧郁倾向的人时,不能说「加油」,这种知识我还算有……那又如何?
现在,在我的眼前。
有的是只画到一半的线条。
未完成。
空白的部分仰望着我。
要是能顺利——
跳出四圈的旋转跳跃。
下次就要跳出四圈半。
再下次就要跳出五圈。
即使爬上了顶点,上面还有另一座巅峰。
一跳腿就折断了。吸收了冲击力道与沉重压力的脚踝就此折断。无视人体构造的运动,连腰都断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跳。
因为我能跳。
因为我还能跳。
旋转跳跃五圈、六圈、七圈……
「……我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回神,自己问自己。
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宿命喔。」
藤谷用某种冷淡的语气回答。
「你要把那个画下来喔。」
3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发表那些拙劣又愚蠢的漫画?
为什么还能摆出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继续发表?
因为受欢迎啊,土歧老弟。
因为有人想看啊。
这可不是什么漂亮话喔。
(胜过,杀死。)
我不是评论家喔。
(是喔,某种意义来说,土歧老师能成为干练的编辑呢。)
不是观众席上的观众喔。
不是坐在外野吐口水抱怨的老头。
——为什么他们不以自己的无能为耻,不会想要赶快从那里离开呢?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已经不行了呢?
真幸福啊。
大家从事着喜欢的工作,真幸福啊。
我是个漫画家。
(握紧拳头。)
(用谁都没看过的殴打方式。)
(击倒。)
我是个,漫画家。
『你的漫画,好像要求的水准有点高呢,看不懂啊。』
要把读者想像得比猪还笨。
提供亲切的服务。
『你啊,真的觉得画那种自以为知识分子的漫画很好吗?』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跟别人一样。
我无法待在安全无害的群体中。
(就算眼前只有绝望,我也要画。)
温吞的校园里,没有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那里有一定程度的轻松,待起来有一定程度的自在,有喜欢上的课,有和朋友玩乐的方式,有许多话题。
这些东西像港口的锚一样系住我。
「你曾为女人疯狂过吗?」
「没耶。」
一如期待,藤谷给了我站在同个立足点的答案,这也令我感到轻松,很好。
「没办法呢。」
嗯。
因为很麻烦嘛。
所以不会疯狂。
『你到底想画什么?』
神经质的编辑焦躁地用手指边缘敲打原稿表面,这么问我。
『这么一来,手法和目的不是不一样了吗?看不懂啊。土歧老弟画得出风格独特的东西,这点我很清楚,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画什么。这点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啊。我对你有所期待才说这种话,要是你毫无才华,我就不会说了……』
出道一年。
我使劲浑身解数地画,拼命想抓住每个机会。
还不够。
还要继续。
(不足的究竟是什么?)
该怎么做,指尖才能摸到比现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精心设计分镜,保持作画水准,做所有一切能做的努力,不留一丝余力,直到面临极限。从那时起,我已经是同期出道的新人中,被认为是技巧最好也最自由的一个,人人都羡慕我。然而,我只是用尽全力奔驰到终点而已。世界上没有慢慢跑还能获胜的魔法。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跑得不疲惫——即使如此。
还要继续。
(还不够。)
眼前一片黑暗(换句话说,我也认同编辑那番话)。
该怎么做才好……
你还有来上学喔?藤谷这么说。那时,我们在大学正对面的小车站月台上巧遇。我正苦恼于严重问题的事,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藤谷无关。我这么认为。想说来学校看看,结果老师竟然停课。那个人未免太常上电视了吧?上次我一转台就看到他在搞笑综艺上当评审耶。我说着这类的话题。
「嗯。」
藤谷用某种把东西轻轻咬碎的方式微笑。
在我身边点头。
没见面的期间,我们的兴趣嗜好总是不停转变,不然就是剪了头发,受季节或心情左右当下喜欢的穿着打扮,反正每次遇到时都不一样。
尽管彼此都像这样改变着。
——那天的天气很好。
因为阳光刺眼,事物看在眼中比平时清晰了一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跟藤谷见面?
为什么会喜欢上这家伙呢?
「我也有点……把时间搞错了。」
总觉得非得思考这个问题不可。
那时——
我这样想。
(我们对彼此互不关心。)
哪里——
我们各自看着某个地方。
焦虑地。
(你疯狂过吗?)
有这样的预感。
闻到这样的味道。
「真奇怪,怎么会搞错啊……」
烦躁不耐。
一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一边咬碎内在的东西。
确保了一个——
温柔且不会毁坏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突然这么问。藤谷忽然陷入沉默。
这不是疑问,是我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那是个人的自由。我不管。跟我无关。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但我现在主动拿掉了这个做法。
我破坏了约定。
「想要的东西——」
身旁的藤谷清清楚楚地重复这五个字。
「已经有了。」
又这么喃喃嘟哝了四个字。
啊、不行了。我暗自心想。
(我真的……)
(至今真的什么都——)
这家伙彷佛饲养着什么。
偷偷饲养着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可是总觉得我如果回到那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一边思考一边说话的藤谷,视线看的似乎是与眼前世界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无法理解,我却像拿着一把刚好能插入锁孔的钥匙,也拥有一个完全相同的东西。
(透明的眼神,再也回不来了。)
双脚站在与这块地面不相接的世界。
其实你已经早一步——
触摸到那里了。
「看来好像无法获得幸福呢。」
他看着我,笑也不笑,认真地这么说。这哪是该站在学校前车站月台这种地方闲聊的事。谈论米歇尔傅柯相关课程中学到了什么或聊聊高达的分镜剧本还比较适合吧。
为了逃避那不得了的东西,我不得不拿出昨晚电视上明石家秋刀鱼讲的笑话做最后的挣扎。得想个办法好好回到原本安全的轨道上才行——不、不是这样的,那种事其实……
是谎言。
「啊。」
藤谷露出彷佛突然被殴打的惊讶表情,转头去看眼前驶过的电车,我也吓了一跳。这是一辆放慢速度开进车站的各站停车列车。隔着玻璃车窗,藤谷望向车厢内部。视线追踪着从我们眼前经过,滑向月台角落并慢慢驶离的列车。
(在那里。)
到现在都不确定这是藤谷说的,还是我的幻听。我心想,笨蛋。打从内心强烈地想,你这个笨蛋。
说什么获得幸福。
说什么——
说什么堕落的话——
「跑起来啊!」
我大声怒吼。怒吼的瞬间,藤谷真的弹跳起来,从我身边跑开(过了一会儿我才迟钝地想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家伙跑步的样子)。
从我身边跑开。
与港口相系的那条无谓的锚炼,连我这份一起扯断了。
4
「对了,高冈他啊……」
「不要把你们乐团内部的事拿来跟我说,听了就火大。」
「真假?为什么?」
藤谷在我工作的地方待到太阳下山,一下擦铅笔线,一下拉外框线,一下做简单的涂黑工作,最后甚至帮忙剪贴了六十一号网点。明明是个天才音乐家,到底是去哪学会这些阿宅特殊技能的啊。我说「要是这些技能可以在你的本行派上用场就厉害了」,他就说「可是我啊,从以前就被说乐谱写得很漂亮喔」,到底在炫耀什么,根本鸡同鸭讲。
「所以啊,我们高冈他……」
「呜哇!真的超火大!」
「真假?为什么?」
——我想描绘。
(我想描绘光芒。)
不知怎地,就是无法解释清楚。
可是我——
想描绘那照射进来的,宛如太阳光芒一般的东西。
无处可逃的上午,耀眼、强烈,瞬间带来力量的东西。
『太好了呢。』
神经质的编辑看到我一边说着那些话一边带来的分镜,第一次笑了。这样就连我也看得懂,你想传达的东西,读者一定能明白。
……结果,被编辑这番预言说中了。
那阵子。
(没有沦为自说自话——太好了呢。)
那是无限的,艰险的,无涯的道路。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反正到昨天为止的答案,今天已经不适用了吧。完成一部作品后,下次就会想颠覆它。永远永远——
停不下来。
所以。
我暗自祈祷,请让我这双眼永远都能看见那耀眼强烈的光芒。
——茉奈。别把我的叹息传达出去。
敌意和绝望也一样。
不用传达出去没关系。
(以栖宿于我指尖的生命力——)
只要将闪闪发光的东西,
灌注进去,然后往前走。
用刻划下的灵魂,永远地在某个谁的心中灿烂发光。
回过神时,藤谷已经不在屋内。
我想他应该不会闷不吭声就走,但是当我察觉不对时,一看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将近天明时分。
我那绷得太紧的疼痛手指握着画笔,已经在好几张原稿上画好主线。好几次情感高涨到了极点而落泪,手腕颤抖时,自己对自己低声喊话「振作一点」,口中不断反覆嘟哝台词,有时站起来去上厕所,有时打开水龙头冷却惯用手不听话的手指,然后继续回到位子上作画。不知何时,窗外传来小鸟啁啾的声音,正想跟藤谷说什么时……
「别回去啊……」
反过来说,这种时候他要是在也很伤脑筋。想去泡杯即溶咖啡,顺便走到玄关看看,那家伙的鞋子果然不在了。
一手端着热咖啡,回到工作室。
啊、对了……
看见满地摊开的原稿里的其中一张,想起藤谷是在我正画着这张的时候说:「那土歧,我先回去喽。」
下次见。
「咦……」
把装了咖啡的马克杯放在安全平坦的地方,接着,一边思考我拿到的是什么东西,一边翻开几张原稿往下找。收下那东西后,我是随手放在屋内的哪里了……
不对。找到了,就是担心被原稿盖住,我把那东西塞进座垫角落了。是CD的试听样本。
(什么嘛,笨蛋。)
这种东西。
应该早点——
跨过满地的原稿,走向放在房间里的音响,打开电源。插上耳机的手慌乱颤抖。
(P太郎,我的原动力啊——)
是拥有相同灵魂的——
乘上钢弹——战胜不了的,非常可怕的东西。
是这种……
我持续怒吼「跑起来啊」的声音永久回荡。
——跑起来啊!
(被那耀眼强烈透明纯粹的光芒击倒。)
(整个人向后飞去,跌在地上。)
(彷佛看准这一刻似的。)
加油!那家伙无言的力量反覆。
——反覆。
光芒四射的凄绝音色中,我在即将天亮的房间里,再度一个人哭泣。
与至高无上的幸福一起。
你现在就在那里,为了那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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