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度音 乐园之涯 II-章节

1

——不是那样的。

从臼齿的芯里一直思考着。

一样的事情。

身体变得像是一把小刀。

薄薄的。

太过尖锐,手指冰冷。

不停颤抖。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像是被炎热的夏天拖下水。

无法停止。

(该说是灵魂的饥渴现形了吗……)

(饥渴地,像是为年轻人代言那样。)

我试试看。

(这是一个要传达的讯息。)

因为是工作。

不管怎样的工作。

只要人家说了,我就会去做。

这种话,不会特地说出口。

(简单来说,就是狠狠地、用力来一发犀利的啦。)

第一线主义的音乐总监,代替满口观念论的制作人这么说。

翻译。

——很擅长吧。

瑞奇布莱克摩尔?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狭小的录音室,从音讯控制台抓起耳机,双手拼命抓住,倾听来自耳机、音量大得异常的嘈杂音乐。

明知鼓膜要是因为这样搞坏就伤脑筋了。

却又无法停止对自己找借口说「只有现在」。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大概不只耳朵,连肉体都早就搞坏了。

明知最后会得癌症还是戒不了烟。

绝对活不到一百岁。

短命就好。

(你怎么在发抖?)

——每次都这样喔。

弹吉他的时候我都在发狂。

老实这么回答,那个满脸烟垢,长得像金鱼的音乐总监,就用毫无知性与观察力的语气说:

(你这么怕羞喔?)

——哈哈。

我陪笑着说不是啦。

不是那样的。

左手触摸六根琴弦时,我每次都在想,这东西会害我独自死去。

我的内在,被这东西束缚。

到死为止都是活祭品。

鼓膜因高音而麻痹坏死。

指尖像不含水分的冰块,片片剥落停止。

如此一来,那里就没有任何人了。

不知何时,我恍惚地来到无人的极北荒野,只有空洞的躯壳发出无谓的声音。

明白自己就像这样,只能靠吉他活下去。

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呢?

在哪里走歪了路?

(虽然粗糙但很帅耶,你弹的吉他。)

要说的话,这个以前也组过乐团的音乐总监才真的是不知道在哪里怎么搞的走岔了路。但因为他这样称赞,所以我被录用了。

(很适合晓的音乐喔。)

「我已经厌倦唱歌了!听说明天也要录两个音乐节目!我从上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没休假耶,不想再唱歌了啦。想做点别的什么转换心情,最好可以去演戏……」

电视广告里见过的年轻女明星,站在录音室休息区角落,满不在乎地对一位录音工程师抱怨。

「既然这样你就别唱了啊。」

经过他们身边时,我丢下这句话,那又圆又大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脸上写着「从来没人这样对我说话」。

这个人一直都是温室里的花朵吧。

(啊、是喔,那还真抱歉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神取晓。

唱的是挺硬派的重摇滚。

实际上就是个偶像明星。

卡拉OK的需要与供给。

「我不会放弃唱歌喔。」

染浅的头发下传出这个声音。

用的是礼貌的语气。

「我不会放弃唱歌喔。」

这就是我们的初次相遇。

后来晓跟我说,她那时觉得我是个超级讨厌的家伙。

2

出道三、四年左右,年纪二十初头,在电视剧里扮演配角,拍过罐装咖啡的广告,稍微有点知名度。唱的歌词只是不断反覆「从无聊的学校跷课,踏上找寻自我道路的深夜革命」之类的主题。

「哪来的革命啊……」

无奈地笑着这么说。

「哈哈哈哈,这种东西就跟出麻疹一样。」

音乐总监笑得露出被尼古丁薰黄的牙齿。

「是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一次的东西。」

——哈哈哈。

也就是说,人人都买过一次这种CD。

现在的小孩手头很宽裕呢。

——啊哈哈哈哈,真的。

哪像我,小时候不是帮家里的忙就是便利商店打工,即使这么勤奋工作,还是连烟钱都要东省西省才凑得出来。因为心疼租练习室的钱,都在公园或桥下弹吉他。

谁教高冈老弟你一不小心买了吉他呢。

——啊哈哈哈哈。

是啊,他说得没错。

唉,高冈老弟,你家是做什么的?

荞麦面店。

——哇哈哈哈哈!荞麦面店!哈哈哈!唉,是手打的那种吗?

这是当然。我老爸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揉面,他可是很讲究的,生意也做得满大喔。

那高冈老弟你是长子对吧?

对。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真不孝!真是不孝子的楷模!

是不是?真的干不下去了。

同一栋建筑,同样在七楼,周防高史在隔壁录音室录音的事,是晓的音乐总监告诉我的。

「唷。」

两间录音室中间的共用休息区,周防穿着西装,戴变色镜片眼镜。

「这不是高冈吗?你在录音啊?」

「你录专辑?」

「对啊,第二张了。很操呢,录音跟宣传同时进行,行程乱七八糟。」

——哈哈。

「我啊,正式出道之后才明白,还是组乐团好。自己SOLO的话,从接受采访到跑地方宣传全都得自己来对吧?负担不是普通的大。」

看你状况挺好的啊。我这么说着,点燃自己的香菸。

「还好啦。」

周防说着上次那张单曲打进ORICON排行榜第几名,我没在听。

跟电视动画节目tie up的缘故,唱片销量还不错,但就那个啊,靠动画走红的话,听众里就会掺杂动画迷,这样有好有坏啦。

「来听演唱会的可爱女生就变少了。」

哈哈哈。

「他们还会戴奇怪的头套来。」

那有什么关系嘛。

「话说,结果是那个吧,还留在业界的只有我和你不是吗?前『Miles Veil』的团员们。」

周防似乎忘了半年前一起喝酒时的聊天内容,又说了一样的事。

「加油喽,好吗?」

——是啊。

可是,我不打算再为周防弹吉他了。

「你们在隔壁录什么?」

神取晓。

「唉,神取也在喔?哇,真想会会她,神取本人耶。她脸是不是真的很小?」

是啊,挺可爱的。

虽然只见过一次。

「真羡慕你,是喔,你现在帮她弹吉他喔。之后会跟神取搞上吧,赚到啦。」

哈哈哈哈。

我问他那什么意思。

「那女的就喜欢吉他手啊。」

周防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所以神取的吉他手才会一直换人吧。大概是因为啊……要是持续用同一个人太久,恋情会被歌迷发现,神取的公司才会先下手为强把人换掉。真好啊,这次轮到你了。」

只是传闻吧。

「不是啦,是真的喔。」

下次再告诉我感想喔,知道吗?周防再次叮咛。我笑着回答,才不要咧,我会被开除的。

「早安。」

神取晓穿着鲜艳原色短版T恤,一个人走进全是男人的狭小录音室里。

「咦,你来了啊,小晓——」

音乐总监用跟幼儿园小孩讲话的口吻愉悦地张开双手迎接。晓也像真正的小孩一样喊「耶」,向前伸长双手,玩游戏一般地跟那中年男人做了个变形的握手。

「我来啦。」

「今天还没有要录唱喔,可以吗?」

「没事没事,我喜欢录音。」

说着,举起手里带来当慰劳品的盒装甜甜圈。

「大家请吃。」

「小晓,这位是吉他手高冈老弟。」

晓说「嗨」。

「他叫高冈尚,很帅吧?」

是啊。

请多多指教。

「井鹭先生呢?」

晓这么问,音乐总监再次挥手。

「他老人家迟到了。」

「这样不行呢。」

总监用戏剧化的语气那么一说,晓就反覆地说:「这样不行呢,井鹭先生这样不行。」

「他大概在烦恼什么吧,或是又忧郁了。」

「小晓啊,你去安慰安慰他吧。打扮成护士的样子,一定很适合你。」

「佐藤先生,你会去光顾那种店喔?好恶。」

「不是我喔,是他。」

「我看你也很可疑,我要跟你太太说。」

制作人不来录音室,录音工作就无法开始。录音工程师从刚才就一直在打私人长电话。气氛松散得很。

「你讨厌吃甜甜圈吗?」

睁着一双猫也似的大眼,晓这么说。

「讨厌甜食吗?」

——没有啊。

跟大家一样喜欢喔。

「是喔,那就好。高冈先生,你抽哪个牌子的香菸?」

隔着音讯控制台大大探过身来,晓圆圆的眼睛凑上我手边,嘟哝着说:「是骆驼牌啊。」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抽骆驼牌喔。说是男朋友,其实是对方暗恋我啦,我还满排斥的。不过抽骆驼牌的人往往给人头脑好的印象呢,总觉得啦。」

「小晓你要知道,毕竟这个人是读四年大学毕业的喔。」

「呜哇,那真是叛徒,过分。」

她一副真的很惊讶似的发出谴责。

「我去帮你买菸吧。」

「什么?」

「我帮你买啊。」

擅自说着,穿球鞋的两条腿已跑出录音室。晓一离开——

「她对你印象不错喔。」

音乐总监嘻皮笑脸地这么说。

啥啊?我也笑着回应。

请不要扯那方面的事啦。

「她肯定对高冈老弟你有意思,真的啦。」

听得出你这么说的同时也在嫉妒。

笑容不对劲。

(莫名其妙。)

完全莫名其妙,所以别管我了啦。

我这么想。

只要是吉他手,不管对谁都有好感。啊、是喔。随便啦。

那种事怎样都随便啦。

「我可以随意弹了吗?」

「也对,开始吧。」

看我握着琴颈这么说,总监就放弃制作人没来的事,转头问工程师:

「今天要从哪首开始来着?」

工程师回答M-2。

「不对,是5啦,M-5,第五首。」

顶着一头没梳过的乱发,井鹭冲进来大声怒吼。

「伤脑筋啊,睡衣上面直接套了外套就来了。」

「哇哈哈,一团乱呢。」

总监好声好气地回应。

「我跟你说,M-2还要再修,因为我想换掉原本合成器的音轨。那个果然还是不行,总觉得不行。接下来流行的不是那样的音乐,应该更带有民族风……之类的要素?与其说是色彩,或者该说是精神上的异国风情?我有种预感,接下来听众想要的应该是这样的东西。」

「井鹭先生又开始讲究了?」

「抱歉抱歉,但是这样真的会一口气变得更好啦。我是这样认为啦。再加入现场演奏的钢鼓之类的打击乐器,运用莎莎舞的节奏。佐藤老弟,你觉得如何?」

这次连总监也笑不出来了。

预算有限啊。

「呃,那感觉已经几乎是连根颠覆原本的曲子了吧?」

「我是想这么做没错。」

「嗯……那样的话,歌词的内容和曲调会不会产生落差呢?富泽老师写的歌词挺感伤、挺柔性的吧?」

「不能退回重写吗?」

「对方可是富泽老师耶,他很少重写的啊。」

「那叫晓自己写呢?」

「不可能啦,那家伙是笨蛋,她连字都写不好耶。」

「算了,不改了,照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吧。今天就录M-2!」

录音工程师冷着一张脸确认:「2就行了吗?」助理工程师早就做好准备,盘起双手等着了。总监一脸为难地对他们和我小声说:「就2吧。」

等一下就忘记了啦,那个人,转头就没事了。

「井~鹭~先~生!耶!」

神取晓一回来就扑上去抱住井鹭。

「那边的甜甜圈,有你喜欢的巧克力欧菲香口味喔!」

井鹭也学着晓的语气说「耶」。

「谢啦小晓,只有你站在我这边。」

「又说那种话,真是的。」

打哈哈笑着带过。

「自动贩卖机里骆驼牌很少。」

递给我一包新的香菸。

「SALEM比较好,因为有很多。」

啊是喔,谢喽。

(谁管你买什么比较方便啊?)

脚在发抖。

膝盖以下。

怎样都无所谓啦。

不快让我弹的话会死掉的。

「你弹吉他的方式总像是在生气。」

大略录完一整首M-2的吉他部分时,晓睁着一双大眼睛这么说。

「庞克风,真不错呢。」

(不知道在讲什么。)

到底在干嘛?

从菸灰缸里满出来,掉在地上的菸屁股。

超出停车场白线格外斜停的车。

被插队挤进车站剪票口的灰西装上班族推开,表情扭曲的女人。

所以呢,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为什么弹吉他?)

为了什么?

有谁会为此感到开心吗?

不是那个层次的问题,所以只是——

口渴了就要喝水,不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

(恭喜你们结婚。)

真的恭喜。

因为走到那一步才有成为大人的感觉嘛。

从生物学上来说。

换句话说,站在传宗接代的观点。

所以,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有没有在听?有听懂吗?

(没问题的啦。)

喝醉酒时,和朋友说了那样的话。

(你绝对没问题的啦。)

(加油啊。)

什么啊,根本不知道啊,那种事。

世界上有胜利组也有失败组啊。

像你这种人早就被淘汰了啦。

放弃战斗了啦。

要当一个不会被孩子讨厌的好爸爸,奉行家庭主义幸福活下去喔。

(才没那回事,不是那样的。)

他一脸悲哀地对我说「加油啊」。

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最好的生存之道啊。

我不知道啦。

一味说着不知道,就这样回去了。

抱歉。

我现在脑子有点奇怪。

抱歉喔。

脑子里是一片空洞,不然就是装了白色的豆腐。

我喜欢高冈先生的吉他呢。

——是喔谢谢。

神取晓跟着我走到录音室门口。戴着平光眼镜和帽子,做了像个明星该做的伪装。

「请跟我去喝个东西嘛。」

可以啊,什么都好。

我这边没问题啊。

「是说——」

出了建筑物,一走进通往车站的小路,她就像蜘蛛一样双手缠上我的左臂。

「我们去饭店嘛。」

直接跳到这步吗?

打了个哈哈。

「我没钱喔。」

「我有啊。」

啊、是喔,那可以啊。

不搭地下铁,晓拦了计程车,对司机说:「到京王广场饭店。」

原来你真的有钱啊。

嗯,只是不怎么花。

没地方花。

钱这种东西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是喔。

嗯。

(你是神取晓小姐吗?)

啊哈哈。

司机先生要帮我们保密喔。

「请给我一间双人房。」

接过三万圆份的钥匙,拒绝饭店人员带路,蹦蹦跳跳地跳进土黄、咖啡与橘色组成的宽敞发光电梯,晓喃喃地说:「好久没来京王广场了。」

「我啊,不太熟其他地方。」

是喔。

「你不喜欢这里?」

没有啊,都可以。

嗯。

帽子底下,望向这边的脸色苍白。

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空荡荡的大电梯往高楼层攀升,晓从右边抓住我。用左手牢牢抓住。

颤抖着。

冰冷的。

因害怕而逃避。

这种感觉——

「不会吧?」

因为——

她的左手痉挛似的不停颤抖。

「第一次?」

我吓了一跳。

「可以喔!」

晓大声坚持。电梯停止,门打开了。看见铺了地毯的楼地板。

这种事,拜托不要了吧。

(实在太麻烦了。)

所以。

「还是算了吧?好吗?」

我用安抚的声音这么说。

「那就算了。」

(太沉重了所以不需要。)

咬着嘴唇,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依然紧抓着我的手,晓哭了。

问她为什么喜欢吉他手。

「喜欢那种不理人的感觉。」

晓这么说。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在弹吉他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晓又哭了。

(为什么?)

就是那样才好吧?

(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完全听不懂。)

不是在说这个吧。

「不要欺负人家」,这么说着,晓哭了好几次。

人家头脑不好听不懂啦。

不要欺负人家啦。

3

「啊、好痛。」

有个家伙在录音室的共用休息区跌倒了。

我想去喝咖啡,就在那里遇到了他。

正好踢到长椅的脚绊倒,想站起来时又踩到自己长大衣的下摆。

「你踩到了。」

「啊、啊啊、抱歉喔,谢谢。」

甩开薄大衣的下摆站起来后,对方轻声说了句:「咦?」

我在纸杯里装了免费提供的黑咖啡,倒入粉末奶精,用塑胶汤匙搅拌均匀,再丢掉这总是过度消耗的东西时,往那边一看,那家伙还在。

双手插在长大衣口袋里站着不动,默默看向这边。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或许在哪见过吧。

在哪间录音室。

人太多了,不可能一一记住。

「你现在,在隔壁弹奏吗?」

对方询问。

我回答:「是啊。」

「是井鹭先生吧?」

他的语气有点严厉。

「对吧?你弹了之后,觉得怎样?」

——该怎么说好呢。

我要笑不笑地说。

只能拼命弹了啊。

受我影响,对方也露出含糊的笑容。

说得也是,抱歉喔。

「跟——你——说——高冈!」

十五分钟后,周防跑来了。

因为井鹭还没到,晓没办法开始录音。

「我啊,我的专辑啊,来了个超重量级的乐手参与录制耶,好恐怖!」

是喔。那不是很好吗?

「藤谷直季真可怕!」

夸张地抽动脸颊肌肉,周防大声说着,又惊觉不妙,赶紧掩住嘴巴。

「井鹭那个大叔还没来吧?」

「还没来喔。」

「要是被他知道就糟了。藤谷可是我们制作人伊贺先生啊,靠着以前的人脉请来的呢。像戒严一样小心翼翼暗中进行录音,就刚刚的事情,说是只能趁上午井鹭还没来时录,他的名字也不能出现在歌词本上的工作人员表,只能用假名,吼,真恐怖。」

哈哈,什么跟什么啊。

「可怕啊,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天才呢。」

周防一脸认真地说。

「只是加入了一些他弹的键盘而已喔。可是,我们伊贺先生那张嘴很会讲,又说『能不能给我们点意见啊』,才短短二十分钟,轻易就让伊贺先生的编曲产生戏剧性的变化,轻轻松松耶。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真的超帅气啦。和声编曲的部分反拍抓得不按牌理出牌,那样我哪唱得来啊,就是这么可怕。」

伊贺先生没生气吗?

「怎么可能生气?只能低头说『真是服了你』呀。因为……你不认识吗?那可是藤谷耶!」

谁啊?

就藤谷直季啊。

(——啊!)

这时我才终于——

终于搞清楚了。

隐约地想着,自己好像搞砸了很严重的事。

我忘了。

(抱歉喔。)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为了那件事道歉啊。啊啊。

什么嘛。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末路。)

是如此可怜吗?

我这么想。

「在做什么?」

「什么?」

「那个人,现在。」

「好像离开音乐业界了喔,说是在读东大。听了真讨厌,好火大!」

——哈哈哈。

「他原本是井鹭的大弟子喔。好像是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是说现在都还是学生的话,当时应该是国中生吧?天才少年横空出世?井鹭好像很照顾他,很疼他的样子,但最后两人起争执闹得非常不愉快,藤谷就跟他断绝关系,不做音乐了。这件事很有名啊,听说是一段世间罕见的爱恨情仇呢。」

周防成为专业歌手后,只对这类事知道得特别详细。

满嘴都是别人的八卦。

他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变了。

「井鹭先生不是有点这个吗?」

竖起手掌放在下巴旁边,周防这么说。

他该不会好男色吧。

跟着笑起来,说那我也得小心了。

(是个名人,血统纯正,又是天才。)

这一类的修饰语。

头衔。

谣言。

(We're the young generation)

——哈哈哈。

一笑再笑。

(young generation是什么啊?)

哈哈哈。

(是什么?)

这种地方。

像个狭窄又污浊不堪、长满绿色泥泞的池塘。

我早就放弃了。

想脱离这里。

去个像样一点的地方。

一直这么想。

(你啊。)

(要幸福地活下去喔。)

早就这么想了。

「刚刚这个不太对吧?」

井鹭说着,笑得很神经质。

「不太对吧?」

把「不想计较错误」和「对错误嗤之以鼻」混在一起的语气。

「是吧?」

——这样不好吗?

「跟DEMO带里的不一样吧?你没听懂吗?」

——不,DEMO带里的我当然听得懂,但总觉得……

整段都只靠推弦——

「你不会弹齐奏推弦吗?这是吉他的基本技巧吧?」

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会弹啊。只是这里……总觉得都预料得到下面跟的是什么音了,如果顺着这样弹下去,声音听起来会变得懒懒散散。如果可以,我想稍微改变一下弹法。

吉他跟主唱的旋律得彼此搭配才行。

「唉不行啦,那样不行,你太年轻了。」

井鹭笑着说。

「那样就不是流行乐喽,那样怎么唱?伴奏这种东西啊,只是歌手的衬托,知道吗?」

是在讲哪个时代的事情啊?

「这里不是让你发挥特色的地方喔,你充其量只是背后伴奏。这种业余跟职业乐手在认知上的差异,往后你经验累积多了就学得会啦。现在你还太年轻,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刚才他弹的那样,我也能唱喔。」

井鹭身旁的晓这么说。井鹭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能唱喔。」

「不可能。」

「我可以啊。现在的年轻人大家都能那样唱,不算什么。」

「那样和理论不符。」

「井鹭先生的想法太过时了啦。」

晓说得毫不留情。

「都那样的话就会唱成流行金曲啊。」

「流行金曲有哪里不好?你觉得自己能唱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井鹭先发飙。录音室里人人都在想「果然」。这里的「果然」分成两种,一种是「井鹭果然沉不住气」,一种是「晓果然又犯吉他手病了」。

两种都有。

「那算了,随你高兴,我不管了。」

「好了好了,井鹭先生,你也知道,小晓现在正是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嘛。」

偷懒了半天的总监总算起身,上前安抚。怎么能不管呢,唱片挂的制作人名字可是你啊。

「正值创作欲旺盛的时候嘛。」

「创作欲发挥在没必要的地方也很伤脑筋喔。经纪人在搞什么?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吗?给我认真工作好吗!」

「我很认真在工作啊。」

晓一脸认真地强调。

「别把这个跟那个扯在一起。我有好好在做喔,也没有迟到。」

哎呀。

提这个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没完没了了嘛。)

得找个停损点把事情解决。

反正我是没差啦。

无所谓啊。

「不好意思。」

我对井鹭说。

「不好意思,我会照原本的乐谱弹。」

——啊。

我将就此腐败。

(别死啊。)

音乐。

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别在这种地方凋零。

(战胜啊。)

别输。

已经看得见自己被打垮,就此消失的结局。

「怎样都好啦,随便你们!」

井鹭大声反覆「我不管了」,走出录音室。晓又黑又圆的眼睛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这边。

「佐藤先生,我还是退出吧。」

我这样问音乐总监。

要说有什么理由嘛,不如说我认真觉得那样比较好。

「毕竟好像不太顺利。」

「不、高冈老弟,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的,你等一下。」

总监很快举起手制止我。对晓使了个眼色说快去啊,小晓。快去跟老师好好道歉,就这么做吧。

「嗯。」

依然睁圆了大眼,晓追着井鹭,跑出录音室。

「没关系啦,只要晓说声对不起,亲他一下,那人等会儿心情就好了。你不用顾虑这么多。」

总监语气不屑,说得很露骨,我回:「这样啊。」

哦,这样啊。

「反正也没差,晓的歌迷就是晓的歌迷,又不是井鹭的乐迷。」

总监一样累积了许多压力。

「只要晓可爱,歌迷什么都照单全收。」

不管端出去的是什么垃圾,对歌迷来说都是重要的音乐。没差。

井鹭的名字只是锦上添花。

想开就好了。

「可是,晓说巡回演唱会上还是希望高冈老弟来伴奏。我也认为你吉他弹得很好,再撑一下吧。」

哦,这样啊。

我心想,说这些话也是你业务的一部分吧。

讨周遭所有人的开心。

累积了不少压力。

「当然喽,有段时间井鹭先生或许确实满厉害的。」

不在他本人面前说。

总监像发病一样怒骂:

「自己都没察觉已经变难听了吗?」

4

晓说,其实以前井鹭先生也还算不错。

「他是被藤谷直季弄坏的喔。」

——你知道喔?

「我从出道就受他照顾啊,井鹭先生的事,我知道喔。」

晓问,你有兴趣吗?

用有点生气的眼神看着我。

在昏暗的录音室走廊。

带着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问,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吗?

「为什么马上就说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那样好像比较好。

为什么?

谁知道呢?

「大概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吧。」

自己笑出来才觉得在说什么鬼东西。

圆融解决不是比较好吗?

在人与人的关系这件事上。

如此而已。

「什么嘛。」

晓又生气了,我觉得很烦。

「你对井鹭做了什么?」

因为她很烦,所以这么问。

「让他牵你的手了吗?」

「什么?」

「你是怎么安抚那家伙的?」

「肮脏!」

晓忽然大叫似的用严肃的语气说:

「真是的,不要学坏啊!」

不高兴。

没有哭,只是大喊。

「别再说这些了。」

从肺里叹出声音。

是是是,对不起喔。

抱歉啊,问了你无法回答的事。

「我家有录音带喔。」

延续愤怒又严肃的表情,晓这么说。

「井鹭先生坏掉的证据。我有喔。你想知道吗?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吗?」

证据。

说着那种电视剧台词般夸张的用语,我觉得很好笑。在电视上讲这种奇怪剧本的台词也是晓的工作之一。演那种煞有介事但自己根本不懂的恋爱剧。

靠这样维生。

只要脸长得可爱就好。

还没回答,晓就抓起我的手,擅自快步往前走。

她住的公寓一楼大门有自动锁,还有管理员。

我问这里房租多少。

「二十万圆。」

晓说,有点贵呢。

但我没办法住在狭小的房子。

会变得有点精神衰弱。

面朝阳台的窗户旁有个空鸟笼。她说原本养了鹦鹉,结果引发气喘,所以马上放生了。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呢,我吓了一跳,好怕自己没办法再唱歌了。吓死了。

是喔。

「有啤酒喔。」

晓打开冰箱。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家里的东西也很少。

「我讨厌家具。」

晓说,那样搬家很不方便。

打开山水音响的电源,拿出把神取晓的笑容夹在塑胶盒子里的CD,放进播放器,望向我的表情还是像在生气。

(好啊,有什么关系。)

常见的音乐类型。

常见的编曲模式。

常见的歌。

可是,有什么关系?

照着基础走。

这样也算有良心了啊。

「我觉得这是首好歌。」

晓说,她当时很开心。

因为是自己的第一张专辑。

非常开心。

一心想着要努力唱。

可是,偏偏有人特地来跟晓说「你好可怜」。说「你知道藤谷的事吗?」。非常多爱管闲事的人摆出一副好心告诉你的嘴脸。笑容可掬地说「好可怜喔,出道第一首歌就这样」。毫不相干的人,说着肮脏的话。

说什么井鹭先生自己完成不了工作,说那是有人帮他捉刀的。

她好生气。

「是喔。」

我以为自己对这话题不感兴趣。

应该不感兴趣吧。

脸上挂着这样的表情。

(捉刀。)

我只是想,哦,原来是这样啊。

是喔。

「我就自己去找,找那个叫藤谷直季的,想说他到底写了怎样的曲子呢,就这样找到了。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买别人的歌,但是这个——」

说到一半,晓切掉自己的歌。

「听了这个——」

抓起透明的卡式录音带,放入播放器。

「我就明白了。」

晓说这话的表情很严肃。

「我就明白了。」

——是类似的东西。

只听了开头夹杂录音带噪音的四秒,我就知道是双胞胎。

一模一样的东西。

如果只看外在的话。

(——内在不一样。)

起伏的向量。

奔驰。

高昂的。

钢琴声。

genuine.

混沌。

笔直的,毫无杂质……

不会死去的音乐。

(不妙。)

这什么?

是什么?

(等等。)

(当作没这回事吧。)

心跳。

灯丝断裂时的电流。

那一瞬间的,

致人于死的猎刀的——

力量。

调高音量。

这到底是什么?

一头雾水。

(不妙。)

腐败的脑袋——

什么都弄不懂。

只是侧耳倾听。

用还没变得无聊的,仅存的听觉。

钢琴。

(那里有人吗?)

(有人在吗?)

————you

have also

glass heart.

仓促之间,

我忘了晓还在旁边。

差点把它砸了。

无法认同——

他的存在。

癌细胞。

我错了。

(为那男人弹奏————)

想像的瞬间,杂音就如稻草渣般涌现,我跑去洗手台呕吐。

觉得很不舒服。

冰冷的洗手台上,只有一把晓的红色牙刷插在塑胶洞里。我不去看镜子,只是呕吐。

绝不再听第二次。

不关我的事。

「你是怎样?」

按停播放器,晓一直站在我后面看。

「好可怕。」

她这么说。

「吓死我了。」

是喔,抱歉喔。

抱歉喔。什么事都没有。

「会变成怎样?」

晓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珠问。

(不会变成怎样。)

什么都不会。

应该什么都不会改变吧?

绝对。

大概会维持原样吧。

「看我这边!」

镜子里的晓生气似的说着,然后马上哭起来。

「我受够了。」

所以说你到底哭什么呢?

晓哭了,但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选了那样的男人。那不就是,你自己——

找罪受吗?

我猜啦。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要推掉我这边的工作喔。」

晓哭着说起不讲理的话。

「别露出那种表情,为我弹吉他嘛。」

不要丢下我。

明知自己跟井鹭在同一个泥淖里。

还是持续歌唱。

真了不起。

「不会推掉的。」

我这么回答。

只差没说「因为那是工作」。

我弹吉他不是为了谁。

(也不是因为喜欢。)

我根本不喜欢晓的歌声。

不需要谁的音乐。

我只为自己而弹。

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5

别哭啦。

闭上眼睛,好几次都这么想。

我很好。

我会弹的。

抓住耳机的双手——

颤抖着。

抱歉啊,让人担心了。

变成这样了。

没事的。

没事的。

今天燠热的录音室里,井鹭或那些井鹭的同类又在那里说「吉他就是要一鼓作气」,「要弹得帅气」,不然就是打从心底信奉「just a rock'n roll」。

rolling like a stone.

那根本是宗教吧。

啊哈哈哈哈。

(我年轻的时候啊……)

说得也是。

是喔。

是啊。

不断重复一样的话,就这样活下去。

活下去。

不然怎么办?人总不能不吃饭。要是有老婆小孩更是没办法。

那还真是辛苦呢。

我很同情您喔。

哈哈哈。

请加油吧。

好天气的温暖日子,上午,熬夜工作后搭电车回家。

脑袋非常清醒。

耳鸣还萦绕不去。

也会想,这样下去我的耳朵可能撑不久了。

这样的乐手很多喔,患了重听的毛病。

职业病。

真讨厌啊。

得多加注意才行。

反覆这样的对话。

(怎么发出声音来着?)

怎么发出声音?

F的。

八度音。

反馈。

有好好发出声音吗?

反覆。

反刍。

觉得这样就好喔。

没关系喔。

(啊。)

在电车上下意识想掏出香菸,才心想不是这个。隔着嵌在车门上的脏玻璃望出去,和平悠闲、刺痛眼睛的白色日光,抖动的脚,靠着的车门旁边的扶手,坐在博爱座上的老人,长条型的座椅上紧贴在一起的主妇们闲聊的话题,都让我心想,这样也好啦。

这样也好啦。

一切都是。

(驹场东大站前。)

车门打开后的月台边缘。

「啊!」

耳鸣。

突然停止了。

偶然。

就像发生了什么意外。

对方也——

惊讶地看着我。

(咦?)

抓着扶手的我只是站在那里。

抓着沾了指纹的不锈钢扶手,自动门打开的时候,我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藤谷好像说了什么。

唉?什么?

什么?

(车停止的这段时间。)

像被什么一鼓作气拉上来似的,从楼梯下匆匆发出不规则的脚步声跑上月台,来到我这里。

(时间。)

什么?

「——那个!」

抓住我外套的前襟。

说了什么。

就在那里。

说了话。

「那个,虽然很突然,抱歉这么突然,但我想拜托你,只要一次就好。」

什么?

「你的吉他,能不能为我而弹!」

什么?

车长广播。车门即将关闭。车门即将关闭。列车要行驶了。

怎么了?

抓住了我。

用责备般的大嗓门说着,看着我。

(什么?)

就在眼前。

「——可是晓在等我。」

我这么回答。

这么回答了。

不知道为什么。

擅自这样讲了。

像解开绳结似的,藤谷立刻放开抓住我的双手。

立刻放开了。

本列车的终点站是吉祥寺,途中各站停车。

即将发车。

车门很快地从两侧关闭,藤谷默默留在月台上,我搭乘的车厢缓缓向前行驶,就这样远离。

转眼消失。

(咦?)

我才开始想,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啊。)

回过神时已经站不住脚,受到强烈打击,扶着门旁扶手坐下来。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整个人变得很奇怪,不正常。

蹲坐在——

关起的车门前。

(怎么回事?)

因为我还得去参加——

晓的巡回演唱会。

所以。

这是工作。

(事到如今。)

——看我不杀了你。明知众目睽睽,我还是腿软得站不住,蹲在震动的电车地板上,甚至想着总有一天要把那男人杀了。

太迟了。

两条轨道上。

(平行的。)

(像同一个声音。)

摇晃着身体,差点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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