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III —— GOLD KEY ——-章节

1

「咦,这架Steinway & Sons……」

不是录音室里的乐器,藤谷先生打开放在宽敞控制室内那架黑色平台钢琴的盖子。

「我认识这架钢琴。」

他这么自言自语。

「什么啊,原来放在这里喔,这架钢琴。桐哉还在用它啊。键盘上有伤对吧,右侧的Re。桐哉被盖子夹伤手指,差不多三岁的时候,拇指受伤了对吧,没记错的话。」

「你老是只记得别人的失误。」

桐哉一脸无趣。

「嗯。」

抚摸右侧高音键盘表面,藤谷先生说:

「很难忘记啊。或许我真的有这一面吧。」

「自己的失误倒是忘得很快。」

「嗯,这是活下去所需的智慧。」

「你怎么不快点死一死?」

手臂放在平台钢琴的谱架上,弯着身体靠近藤谷先生按响的Re键盘,桐哉这么说。说的是骇人的话语,语气却很普通。

「天才活得很痛苦吧。」

「可是我要是死了,桐哉就会轻易放弃音乐了。那太可惜了啊,无论对这个世界还是对世人而言。」

「你是白痴吗?」

你以为自己是谁?桐哉狠狠撂下这句话,声音带上笑意。

「我大概还不会死,无论如何,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

一脸严肃,说着彷佛天经地义的事,藤谷先生望向身边的桐哉。

「做音乐很开心喔。」

老师说。

桐哉啧了一声,似乎拿老师没辙。

「西条朱音。」

「有!」

被叫到名字,我赶紧回答。

「做音乐很开心吗?」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心想,这个人又在恶整我了。现在我还不是很清楚啊。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我很喜欢。」

心底想着:「你回答得还真奇怪啊,西条。」我板着脸这么说。

桐哉又啧了一次。拿开放在钢琴上的手,低低哼了一声。

「可以录音吗?」

「只能用录音带就是了。」

「你要录吗?」

「因为我有点兴趣。」

「是喔。」

和有栖川先生这么交谈后,桐哉就走到录音室墙边,往地上一坐。

「那就弹吧。」

非常。

恐怖的感觉。

其实桐哉是最排斥的人,他很紧张。我忽然知道了。

擅自知道了。

藤谷先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彷佛那句「很开心喔」是谎话。

明明法律上没规定不能做那种事。

(可是他是坏人。)

我每次都在想,我不认识这种坏人。

「对了,朱音听我说。」

老师这么对我说。

就像在闲聊。

「我和桐哉一起学钢琴,差不多学到六岁喔。桐哉的妈妈教我们的。因为生下我的人不认我,桐哉的妈妈温柔地代替了她。这旋律是那个人很久以前教我和桐哉的喔,所以,我和桐哉都只是各自拿了自己最重要的曲子里的这段乐句来用。这是理所当然的喔,不是什么抄袭。可是我们的童年留下和母亲有关的心灵创伤,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谁才拥有那个的所有权。必须做出判断时,总会习惯性地感到犹豫,一下就没辙了。可是,我和桐哉除了有一半的血缘相通,彼此都是个别独立的人,不管怎样,写出的应该都会是不同的结果,所以真的不能老是再想那些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说出口的话很难不变成多余。

左手。

老师的左手,直接放上键盘。

就这么轻轻压着说:

「是时候让它结束了。」

左手。

不是惯用的那只手。

低音的。

坚硬键盘的重量。

(手腕。)

还以为是割腕流出的血。

这什么?

(货真价实的。)

啊。

因为突然想吐,头部外侧冒出「怎么回事」的想法。是恐惧。连我都在害怕。不只桐哉。我心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动脉。

被这么呈现在眼前的话。

把一切真实的事物,像鲜红血液般暴露出来,没有任何隐瞒。

无处可逃。

(这是我不认识的音色。)

藤谷先生自己一个人决定的,毫不迟疑的强烈力量。

敲打的旋律。

如果是用右手弹——

(实际上会这样唱喔。)

谁都不知道。

南极的尽头或木星上无人知晓的某处,就在那种空无一人的地方,留下脚印独自站立,呼喊着「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喔」,无法抵达的我却只能远远看着。

(看吧。)

露出「毫不留情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眼神。

(他能做到。)

而我无法加入其中。

就像一堵高耸的崖壁,又像水的剖面,是一种冰冷又美丽的高远声音。

全白的雪,没有人能第一个伸手触摸,无色无声的——

glass heart.

(离开,别碰。)

(没有人能破坏这样的东西。)

只要是做音乐的人。

绝对无法将这样的声音踩在脚下或加以毁坏。

但也不想知道。不想听。因为自己会变成无用的存在。

我真笨。

忽然想到。

钢琴。

(才是这个人的——)

真正的声音。

怎么可能接近得了。

不可能。

那是圣域。

(音乐之神。)

终于明白甲斐小姐为何那么说了。

终于明白井鹭先生为何失败了。

(开键盘店的。)

尚也早就知道了。打从一开始。

大家都知道。

(——我脑中有这些声音喔。)

(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

TB(TEN BLANK)的音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心中。

还残留着。

彷佛瞬间火花的空白。

那是什么?

当时的「那个」是什么?

右手无名指在犹如寒冷南极般遥远的键盘上不经意跳动时,藤谷先生稍微改变了弹法。

改变了节奏。

亮晶晶的。

宛如魔法般美丽发光的声音。

表面甜得像焦糖。

又很温柔。

是那样的声音。

(具有勇气的声音。)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勇敢又温柔的声音。

这个人身上某处——

有这样的声音。

(闪闪发光的,金色的声音。)

这么想的瞬间,时间忽然中断。

弹到一半,老师的双手从Steinway键盘上腾空,停止。

「这样就够了吧?」

用很普通的声音这么说。

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究竟弹了很久,还是只弹一下子?

有栖川先生走向控制台,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

「真的呢,使用的取样和真崎用的是同一首曲子。」

说得像是这件事跟自己无关。

我几乎都忘了这才是原本的正题。

(已经够了。)

因为,根本就是不同的两首歌。

和桐哉的歌不一样。

就算只有老师弹的钢琴,也已经够不一样了。

有栖川先生原本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转身走向录音室墙边叠放着大量录音装置和扩大机的地方。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那么朱音,我们回去吧。」

接着,我听见老师的声音。

我原本打算回答「好」。

却觉得奇怪。

无法顺利发出声音,眨了眨眼才看到掉落的眼泪。脑中想着「西条你也哭得太凶太可怕了吧」,视线不经意望向录音室的控制室墙边,竖起一边膝盖坐着的桐哉。和我一样。

他在哭。

总觉得我们四目相对了。

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这是那个人的秘密。

(眼泪。)

但是,看到我,他的唇型似乎稍微变了。

变成即将笑出来的形状。

一如往常的。

(朱音我们回去吧。)

唉?

怎么办呢?

老师。

无言背对这边,藤谷先生放下黑色的钢琴盖,率先迈开脚步,打开控制室隔音门。我心想,得跟上他才行。脚底却像被磁铁吸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老师。)

我想说,还有人坐在地上哭。

现在还在。

「再见喽。」

桐哉这么说。

看也不看我一眼,这么说。

「三天后见。」

2

录音室空荡无人的角落,有栖川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出来。

「DAT我录了两卷,请带一卷回去吧。」

说着,他将其中一卷交给我。

刚录好的带子还热热的。

我心想,得好好保护,别让雨淋湿了。

「我还是讨厌你。」

有栖川先生对藤谷先生这么说。

「这样啊,真抱歉。」

先走上楼梯的藤谷先生停下脚步,这么回答。

语气很普通。

「折腾了你们真是抱歉。」

「随你的策略起舞是真崎不好,所以错的是他。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必须跟你往来,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嗯,是策略呢。抱歉啊。可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这次的企划绝对能让Over Chrom卖得更好,对桐哉也只有加分,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藤谷老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协助Over Chrom发展顺利不是你该负责的事吧。」

「哦,对耶。我搞错了,抱歉。过度干涉了呢。我看到自己能做的事就会马上去做,在这种时候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真是不好意思。」

「你资历很长,也该对自己是个异类的事有所自觉了吧。藤谷老弟这种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就我看来是一种傲慢喔。」

「说得也是。」

楼梯上的有栖川先生比较高,即使藤谷先生朝斜上方抬头,两人的视线依然有种对不上的感觉。他们的语气都很普通,说的话却是鸡同鸭讲。

「可是,你还是会和桐哉一起工作吧?」

「是啊,毕竟是工作。」

「这样的话,讨厌我也完全没关系喔。虽然我个人为此感到遗憾,但也没办法。」

藤谷先生有时会用这种毫不留情斩断一切的可怕语气说话。说完,他就这样下楼去了。

(为什么老师这个人……)

为什么他老是用这种「不需要伙伴」的语气说话呢?

我这么想。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

把众人抛在脑后。

(好像非这么做不可。)

这样误会着。

「那个,谢谢。」

夹杂了各种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心思,我低下头对有栖川先生道谢。他说:「没事啦。」

「是真崎不好,他自己要上当的。」

有栖川先生说得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钢琴倒是很有意思,他果然打从骨子里就是个钢琴家,为什么要弹什么贝斯呢?并不是说弹贝斯不好,要拿自己的才华怎么用也是当事人的自由。」

把手中的DAT转了一圈,有栖川先生这么说。没骗人,我的想法跟他一样。

「不过我在想,藤谷老弟他应该相当喜欢你喔。」

咦?

见我愣在那里,有栖川先生又说:「那就这样。」

所以我心想,得回去了。

「好的。」

说声「告辞了」,我走下楼。心想老师一定不会等我,果然他真的没在那。我急着走向录音室这栋建筑的出口,还是没看到那个背影。我又心想,怎么会这样啊?老师为什么总是这样?

「老师。」

没有下雨。

门外看得见天上乌云间的夕阳,太好了,雨停了,我这么想。人家给我的雨伞折得好好的拿在手上,朝藤谷先生穿长大衣的背影跑。空气里还残留一点湿气,很热。

「老师!」

一跑起来背就开始痛。全身关节都在痛。好像是跑太多了。

但我还是继续跑,跑到人行道尽头,即将横越大马路的斑马线前。

「老师,不能再那样了!不能再用那种方式讲话!」

不由分说抓住穿着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怒吼。

「唉,抱歉。」

藤谷老师惊讶地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又说:「啊、我走太快了,抱歉。」

「抱歉啊,我不太擅长被当面讨厌,所以慌张地逃跑了。没发现你没跟上,对不起。」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什么人擅长被当面讨厌吧。」

「嗯。我的意思是,大家对这种事都有一定程度的忍受力,但我特别挨不住呢。」

「不对,遇见这种事,我会保护老师的!可是老师如果自顾自说得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大家说不定会误以为你是擅长被讨厌的人啊!」

「可是,我总不能因为讲输人就在那边哭起来吧?」

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倒像在安慰我。

(是这样没错,可是——)

说自己只能做音乐,说自己疯狂又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呢?

不是道歉就是忍耐。

擅自思考擅自决定。

(擅自温柔。)

你又不是神。

「老师,我喜欢老师。」

抓着穿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说。

什么都不在乎地这么说。

「高冈先生也好,坂本同学也好,TB(TEN BLANK)的大家都喜欢老师,所以不管谁说讨厌你,都有我们站在你这边,你就这样想就好。老师你不用一个人讲输别人也没关系。」

「嗯,我是倍受期待的呢。所以我不能自己孤立自己。」

他有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去。

可是总觉得距离好远。

他说这话是为了我。

我心想,这个人还是孤单的。

「那个啊。」

像在寻找字句似的,老师这么说。

斑马线的号志灯改变了,他也没有往前走。

「那个啊,我啊……以前,还跟朱音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跟一个叫井鹭的人一起做音乐,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音乐,我很受重视,他教会了我很多,像是工作上的规范啦,人脉啦,经验啦,身为专业乐手应该有的思考方式啦……都是这类的事。可是老实说,现在的我已经远比井鹭先生优秀了呢。尽管我从他那里收获很多,他却变得愈来愈空洞,失去了能力,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他剩下的只有类似我的音乐残渣的东西。可是啊,即使他已经变成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帮助他,想尽可能配合那个人,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那个人不愿意接受我的指点呢。毕竟他的自尊也很高啊。我没发现的是,无论自己多么喜欢他,既然他无法做出和我相同程度的音乐,我就无法牵着他往前走。所以,到最后井鹭先生说我的音乐是错的,我的品味是异常的,说我已经失去往日的纯粹,说他无法喜欢我的音乐了,说我的音乐不能用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分道扬镳。我啊,有段时间把他这话当真了,感觉就像阿基里斯腱的某部分出现后遗症一样,因为和喜欢的人一起工作的方式失败了,变得不知道怎么好好走路了。」

「…………」

「我做了不好的事。」

望着脚下的人行道,藤谷先生喃喃地说。

「没有这回事。」

说的时候,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说了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是音乐。」

「嗯。」

像是用门牙微微咬住嘴唇那样,藤谷先生回答:

「是啊。我只是做自己的音乐,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没办法而已。」

老师的内心总是一次又一次受伤,那个伤怎么也难以愈合,尚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生气斥责。

(他是觉得寂寞。)

因为老师不让他走进自己的内心。

受到后遗症阻碍。

「可是我刚才弹的钢琴。」

说话声音忽然变小,像在讲悄悄话似的,藤谷先生对我说。

「半途开始,我弹了朱音的音乐喔。」

咦?

「鼓的声音。」

一开始我听不懂。

他说的意思。

「听了朱音敲打的节奏,听了高冈做的旋律,听了坂本的编曲,弹出了那样的声音。」

半途。

(闪闪发光。)

啊!一注意到我发现了——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藤谷先生就小小声地说。

用毫不退让的语气。

(跳动的键盘的——)

(尽头。)

——总觉得这个人。

真像个耍赖的小孩。

(既卑鄙又奸诈。)

他的内在到底是什么样,我完全搞不懂。

只觉得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觉得有点讨厌。

可是我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他是坏人。

「老师,绿灯了!」

算了,不知怎地感到一阵痛快,我的右手抓住藤谷先生的左手,朝地下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比想像中还冰。

就算老师没有小心翼翼拉着我走也没关系,就让西条我擅自来做这件事吧。

(因为这个人完全不行嘛。)

你不用帮我,也不用停下来,没关系。

「朱音,等一下。」

单手用力,像是从后面追上来似的,藤谷先生重新牵起我的手。

彷佛我们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在绿灯转红前,一起匆匆过了斑马线。

回去同一个地方。

我认为这是非常特别的事。

这种事,世界上并不多。

「老师的钢琴好恐怖。」

我边走边说。

「嗯。」

然后藤谷先生回应。

「我的弹法很讨人厌吧,自己也有会被讨厌的感觉。」

「可是半途开始不一样了。」

「是吗?」

「闪闪发光,亮晶晶的。」

「是吗?真的吗?」

「老师,你不要放弃弹琴。」

我用命令似的语气说。

「乐团和弹琴是两件事,不要放弃弹琴。」

「嗯。」

老师说:「说得也是。」

「我的钢琴也是一种选择呢。也算TB的武器之一。差不多也该抱持这种想法了——可是呢,我说这话不太想被误会,但在TB弹琴的话,我没有自信弹得比坂本好,也没自信吉他能弹得比高冈好喔。这不是谦虚或客套,听在观众耳中,我的音乐只有在起冲突时能产生有趣又能赚钱的乐团魔法。绝对是那样。」

魔法。

「有点不甘心呢。」

撇着嘴,真的笑得很不甘心的老师这么说。

好可爱。

他是说真的。

「啊怎么办,我又吵架了。」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藤谷先生这么说。右手压着头。呃。

「跟谁?」

其实我觉得老师现在是跟谁都在吵架的状况,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只是反问。可是,藤谷先生皱着脸,一副不中用的样子,还是自己说了:

「跟大家。」

呃……

「但是我啊,以优先顺序来说,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还是得赶快回录音室想办法处理那个弹吉他的人呢。因为以现状来说,除了他,没有人能办到喔,我写的曲子明明已经是最棒杰作了,只有他还能重新弹出颠覆又崭新的样貌。藤谷直季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天才喔,是即使我本人都无法轻易战胜的对象喔。这么说来,我真的是把高冈丢在一个很不得了的状况中,很过分吧。简直就像要求他得乘云飞上天空一样……啊啊啊,对啊,惨了啦,这是诈欺,明明就少一根螺丝还要人家盖出钢骨制的儿童攀爬架,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懂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懂了什么,但既然藤谷先生说懂了,我也只能回答「是」。

「啊啊我懂了,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帮助高冈的吉他才行,全部丢给他是不行的,我搞错做法了。首先我得再次和高冈一起从零试试看才对!因为他想做的是跟我的音乐吵架啊,他最喜欢跟绝对无敌的大魔王战斗了,那个有抖M体质的恐怖分子。没错,这样的话我就该弹出让他快死掉的厉害音乐,彼此狠狠一决胜负才对。虽然这样我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打死,但那家伙是僵尸所以没关系啦,就是这样!」

老、老师,你没头没脑说了很乱来的话喔……

(可是,已经。)

(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像是有超能力,能看到某个不同地方的鬼魂。那是藤谷先生心中团团转着的宝物发出的声音。

转动着。

「我必须唱歌才行。」

他已经成为只为尚而活的人。

马上。

「话说回来,朱音啊。」

「是?」

藤谷先生稍稍举起牵着我的左手,像出示什么证据似的,突然这么喊。我回应后,老师又说:

「你发烧了吧?」

——啊?

3

「那就是感冒了吧。」

皱眉正面看着我,像在宣告什么值得感恩的神谕或宣布气象预报似的,吉他手高冈尚这么说。这里是我们TB(TEN BLANK)固定使用的录音室外休息区,天已经黑了,他一直在这里等。拿起放在休息区最后面的咖啡壶,往手上看起来已经不知道重复装过几次的纸杯里注入热咖啡。

「你啊,放射能太强了,当然会发烧。」

他又这么说。

喉咙痛、背部疼痛、关节疼痛……还以为是跑太多身体疲倦,仔细想想并不是。应该是下雨着凉了吧。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可是总觉得夏天感冒好像笨蛋。)

有点丢脸。

「你还是回家比较好喔。」

「那个……可是……」

「回去吧。」

他再次叮咛。唔唔……

「可是——」

「可是什么?」

「体温是三十七点一度。」

「所以?」

「我的意思是,也没那么烧……」

比上次的藤谷先生好多了。我低头这么嘟哝。

「西——条——小姐?」

「咕哇喵呜喵呜呜呜啊!」

唔哇啊啊啊啊请不要用背面攻击偷袭我啊!

「我钻钻钻!」

大大的手抓住我的头,像故意恶作剧似的转动双手。哇啊啊我的头发都乱了啦。

「你是在杀哪里的猫?」

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走进休息区的坂本同学这么说。那个,我不是猫……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跟西条小姐培养感情,用肢体语言。」

「我只听到临死之人的哀号。」

「误会。」

这个人只用两个字就打发……

(好帅啊。)

从头发缝隙间。

看到尚的眼神一如往常。

我知道他没有觉得困扰。

太好了。

「西条小姐。」

这张从稍微斜下方露出的促狭表情,是我最喜欢的脸。结果,不小心太大意了。

「你好可爱喔,真想跟你交往。」

「请请请请请不要说这种话!」

我会不会死掉啊!

「朱音小姐,我认为我们可以再要好一点。」

「因为很高兴所以不行!」

我说得非常严肃,他却爆笑出声。唔唔唔……

「现实问题是,一个女生自己在雨中奔跑,去做那种敏感的谈判,显得我这个身为大人的哥哥太不中用了,所以——」

叼着用来代替香菸的塑胶咖啡搅拌棒,尚看着我这么说。语尾故意说得很轻,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用这种语气,其实自己是很认真的。

「你很了不起。」

「咦?」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我感到意外,愣愣地说不出话。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

不管是桐哉还是老师。

他们都是自己想过之后做出决定。

(我到底在干嘛?)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派上了什么用场。

「事情总算解决了?」

一旁的坂本问尚。

「是要想办法去解决吧?」

尚这么回应。

「总觉得高冈哥这种说法是不正当地瞧不起我,令人很不爽,你每次都这样。」

「我没有瞧不起你。」

「藤谷哥不是在那边等你吗?快去弹吉他啦。」

「我会弹的。」

门牙抵着咖啡纸杯边缘,尚这么回答(那句话听起来成了「我贵掸的」)后,用拖着鞋底走路的方式走出休息区。走到一半——

「但是,要说我的现状是否幸福,我也不知道。」

……他轻声嘀咕。果然还是不想和老师一起弹吗……(藤谷先生一恢复活力就变成转个不停的大车轮,也是很难搞)。

「别理他比较好喔,西条。」

坂本同学低声嘟哝。

「——唉,跟谁?」

我严重误会了(还以为他是叫我别跟高冈尚交往!)反问之后又急忙吐槽自己:

「不是啦!」

「所以说!」

「抱歉对不起那个我搞错了。」

「发烧的话可以不用来录音室,现在藤谷哥好像当真打算做出异于人类的不正常编曲,那种事我真的快发疯了!」

「好。」

说完「好」,彼此要讲的话都讲完了,得思考一下才行。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我的心情还卡在「该怎么说才好呢」。

藤谷先生弹钢琴的事之类的。

其实很想跟他说。

眼镜下的脸转向一旁,说话时不看我。

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了,现在感觉更难跟他交谈。

好讨厌啊。

「那个——」

「所以说,不是叫你赶快回去吗?」

我开口的同时,他也这么开口。我突然一阵恼火。

「那坂本同学你送我回家!」

突然发怒似的大声开口,自己也觉得西条你是在恼羞成怒什么。坂本吓了一跳,从眼镜下方窥看我,两人视线相接。

「什么意思?」

我心想,也不用这么问吧?

就觉得还说得不够啊。

(没有好好说上话。)

要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只觉得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感觉很不舒服。

「可以是可以啦。」

我默不吭声,坂本同学也不等我继续说,就兀自嘟哝着答应了。

「反正在藤谷哥确定怎么做之前,合成器这边都得等上好一段时间。」

这个人不会说耍帅的话。

完全不会。

没去见录音室里的任何人,不知道厚重隔音门内正发出怎样的声音,现在也不去听藤谷先生可能正在作的,尚的吉他的声音。搭狭小的电梯下到一楼,踏出建筑时外面已经很凉爽了。夜空无云,就算只靠附近便利商店的灯光,四下也不怎么暗。

「不搭计程车没关系吗?」

坂本同学一脸严肃地说,可是我又不是烧到走路东倒西歪。

「搭地下铁就行。」

我真的没问题才这么说,他却不相信,一副生闷气的样子。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呢?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西条你这人很顽固耶。」

「没这回事。」

「为什么老是要表现得那么叛逆?」

「我没有叛逆。」

「别光明正大地合理化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好吗?」

「因为——」

这已经是——

「都是坂本同学的错啦!」

在对他出气。

而已。

(说的跟做的根本两回事嘛我。)

其实。

「……不对,是西条我太歇斯底里了。」

「很好,你有自知之明。」

我都已经马上改口了,坂本却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也不说几句话,让我有台阶下,兀自越过我身边,走向地下铁车站。我想说些更温柔的话。

要是用音乐,就能更轻易地表达更多。

光靠话语太难。

「刚才西条不在的时候有些新的进展,姑且还是先告诉你。」

走在我的斜前方,坂本这么说。

「应该会决定新的经纪人。」

「意思是甲斐小姐要辞职吗?」

我没怎么吓到。

只是有点错愕。

「她之后应该会去井鹭组的乐团帮忙吧。」

「……为什么?」

他说的应该是樱井有贵乃告诉我的那个模仿TB风格的乐团。可是,一边问「为什么」,我也同时心想,或许真的有这么回事。

那样说不定甲斐小姐会比较开心。

「她承认吉他是她折断的了。」

「真假?」

「还动了其他妨碍乐团的手脚,她自己都招了。」

「那种事怎么能自己说出来……」

「所以应该是确定能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才敢说吧。听了这些话的我们有什么想法,跟她已经无关了。」

「……坂本同学头脑真好耶。」

就算她不说,大家都知道。

知道那些事只可能是甲斐小姐做的。

只是老师说,在做出决断前要大家先等等。

所以才忍耐着按兵不动。

只是不管被做了什么都不想认输。并不是打算原谅她。

「只不过是被藤谷哥那种人说了没有才华就放弃音乐的话,音乐对她来说原本就不是必要的东西。」

坂本突然用谴责的语气这么说。

「要是换成我遇到一样的事,我绝对不会放弃音乐!因为绝对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才做音乐啊!所以那个人根本不用把那种蠢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怎么可能左右别人的人生啊?不需要把那些傲慢多余的念头加在自己的音乐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乐为何存在,就是这点教人火大。那个人干嘛动不动就用那种无聊的方式道歉!」

——用左手揍。

那时坂本这么做的原因。

现在都稍微透露在这番话里了。

「嗯。」

他是在为藤谷先生的音乐发怒。

因为那对他而言很重要。

(如果我是坂本同学该有多好。)

我最羡慕的人说不定是坂本同学。

要是立场能对调就太开心了。他就是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

(——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做音乐很开心喔。)

一开始老师故意清楚地跟坂本同学说自己更天才,让坂本听那卷厉害到教人厌烦的母带,或许是在测试他吧。

看是要像桐哉那样跟老师对战,成为同业竞争对手,还是要像井鹭先生或甲斐小姐那样恶意妨碍,我们都能自由选择。

我认为,他是在我们眼前展示了各种不同的道路。

让我们看见严苛的现实。

那些藤谷先生比我们更早看过的东西。

可是我不放弃。

我要和老师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领先我一步的坂本同学站在通往地铁站的入口。

以为他转头看我,结果不是。

他看的是我后面。

「什么?」

这么问。

所以我也跟着转头。

啊。

「等一下!」

不假思索地大喊,朝那个被坂本看见,正想跑掉的人。

「等一下!」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好像放弃了。

我急忙沿路折返。

「鲇见小姐。」

叫了她的名字。

4

「对不起。」

一看到我,鲇见小姐就道歉。上次在电话里她也这样道歉了。

(散发不同的氛围。)

站在昏暗道路的正中间。

虽然不是全部看得很清楚。

但她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化着全妆,只擦了淡红色的口红,头发剪得比肩膀还高,所以不再给人成熟大人的感觉,看上去只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可爱女生。

今天没有穿洋装,但穿了黑色的罩衫。

黑色的衣服。桐哉喜欢的颜色。

「不好意思,跑到录音室来真的很抱歉,没有遵守规矩,对不起。」

低着头快速说完。

看起来快哭了。

「对不起,我太丢脸了,给西条小姐添了麻烦。」

「那个……没关系啦。」

连我也跟着变得语无伦次。

「鲇见小姐,你怎么了?我很担心耶……真崎先生也是。」

说出桐哉名字的瞬间,鲇见小姐像无论如何都不行了似的,双手蒙住脸,什么话都不说。她的肩膀看起来好僵硬,又像某种防护罩,我觉得自己神经太大条,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又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好丢脸。」

鲇见小姐带着哭腔这么说。

「我没有资格,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

怎样才叫有资格,我不知道。

坂本同学迟了一些走到我身边,显得有些局促。

「我听到消息了。说Over Chrom要举行紧急公演。桐哉先生果然是非常厉害的人,即使走主流路线畅销了,仍写得出那么犀利的歌,纯粹的灵魂一点也没有磨耗,音乐性还是那么强,是个美好得如同宝石的精神领袖。这次的单曲一定也会拿下好成绩,Over Chrom将继续往前走吧。因为Over Chrom的进化不会停止,真的非常厉害。」

鲇见小姐奋力说着,语速很快,双手依然蒙住脸。

「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已经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去看演出了,是该分开的时候。是我不好。桐哉先生是散发光芒的人,我希望他能抛弃我这种肮脏的人。这种事我无法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我知道自己卑鄙又不负责任。可是,我已经不能见桐哉先生了。西条小姐,请你帮我转达好吗?非常抱歉,为了赎罪我会消失的,只要这样跟他说就好。」

「唉,为什么?」

话题跳得太快了。

(不对啊。)

可是这次的新歌是——

「桐哉思考了自己能为鲇见小姐做什么,写下最棒的曲子,然后——」

「我收到了,录音带。很开心,那真的是很棒的歌。」

我急忙说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鲇见小姐推回来。

「还有,桐哉先生好像对一些追了很久的老歌迷说,这次的演唱会要她们带我过去。Over Chrom的资深『教徒』对桐哉先生唯命是从,所以大家都来联络我了。可是——」

「既然这样,鲇见小姐你绝对要自己去才行啊。桐哉都特地这样叫你了。」

「西条小姐知道吗?歌迷之间谣传我怀了桐哉先生的孩子并堕胎的事。」

蒙住脸的双手放开了。

眼中依然闪着泪光。

鲇见小姐注视着我说:

「最早对朋友和父母说那种谎的人,是我。」

咦?

「Over Chrom走红之后,增加了很多新的歌迷,我觉得自己被桐哉先生丢下了,就打算引发问题,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

她非常平静地这么说。

嘴唇微微一动,像是想笑。

所以,我甚至以为连这也是鲇见小姐编出的谎话。可是,我不懂。

「我们是身处不同世界的人。」

鲇见小姐又强调了一次。

「看在我眼中,你们就像在河川的对岸。西条小姐也是一样。你没有发现自己在发光,所以才会像这样跟我说话,但现实就是如此。我希望你们只要在远处发光发热就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选择留在这边的河岸。」

「没那回事。」

我拼命地说。

「大家都只是死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我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桐哉先生。」

鲇见小姐笑着回答。

这么说的同时,她彷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稍微放松了。

「所以我害怕去碰触。彷佛朝光芒伸出手,但不想抓住。觉得自己很难堪,只想逃。」

「……」

我很想说「不对」。

可是,我也感觉得到鲇见小姐心中某种强烈的决心,那是无法轻易被破坏的心情。

「可是,来看表演吧。」

我只说了这个。

「绝对要来喔。」

既然桐哉都叫你来了。

那个人心中也有不可动摇的决心。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你人真好。」

鲇见小姐低着头说。

听起来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所以我又说了一次「没那回事」。

搭着地下铁,从三田到新宿御苑转了三次车,回到家。

尽管很想说话,却没说上几句。

在霞之关换乘丸之内线,一上车,靠近门的角落有个空位,坂本同学就说:「你去坐啊。」

可是空位只有一个,我瞬间犹豫了一下。结果,坂本同学又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擅自推了我一把,还把自己的包包塞到我手上,我只好坐下去。他怎么什么都要生气?这么一想,心里忽然好难受,更说不出话来了。车内冷气开得太强,好冷。我把自己的包包和坂本的一起用力抱在肚子上,好让身体暖和一点。

坂本抓着吊环,眼睛盯着斜上方周刊杂志的车厢广告,也不说话。

(节奏。)

默默站着。

坂本同学的脑中——

有某种旋律回荡。

我能感觉到。

看到他抓着吊环的右手手指,我这么想。

那看起来是弹键盘的人的指甲形状。

手。

(好想听。)

我要用我的鼓。

战斗。

想听弹出的声音。

想听奏响的声音。

非回家不可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我想加入他们,混进同一个地方。

现在马上,破坏一切跑掉,类似这样的心情。

感觉已经忍不住了。

(从我内心响起的声音。)

冲撞。

合而为一,这样才好。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下一站,我左边的人站起来,空出一个位子。所以我把坂本同学的包包放上去,换我对他说:「你坐啊。」拉着吊环的手没放开,从上面看我。

「什么?」

他这么说,声音小得听不清楚。

「什么什么?」

我也这么问。

完全搞不懂。

「不说出来的话,我是完全搞不懂的喔。」

坂本同学同时说了一样的话。

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不好好把话出来,我就完全不知道西条你到底想怎样。我不是擅长随便朝对自己有利方向解释或干脆视若无睹的那种人,所以现在很伤脑筋!我没办法机灵地应付这种状况!抱歉,我这人在这方面就是无法做得完美。」

「对不起。」

抬头一看,坂本同学看起来真的是那样的人,正因为我而感到为难。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道了歉。

彼此都搞不懂对方,只有我道歉也不公平。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对。

为什么?

都是我害的。

好像全都是我的错。

(光是看着的话。)

站在我面前,抓着吊环,弹键盘的这个人的手和眼镜底下刻意别开的视线。光是看着这些就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不是因为被骂了觉得痛。

只是觉得不能不说。

这么一来,好像烧得更烫了。

比起刚才。

无法看清楚四周。

「因为我喜欢坂本同学啊。」

只对眼前这个人说。

和其他人无关。

「可以把这份心意当作坂本同学的所有物喔。」

地下铁晃了一下。

瞬间,视线也偏移了。

(咦?)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提着两人份的包包,还好没把东西丢在位子上。穿过从旁边车门上车的人群夹缝,下到灰色月台上。还不到我要下车的站。可是,右手臂被抓着,他忽然就这样拉着我来到月台中央。背后传来车门自动关闭的声音,接着,在一股温热的空气中,我听见地下铁夹杂着轰轰风声开走的声音。

地下月台上,感觉没有其他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和朝出口阶梯走的人错身而过,旁边也还有车站工作人员。就算这样,感觉仍像没被任何人看见,彷佛跟谁都无关。

往墙上一看,上面写的站名是「赤坂见附」。

哦,这样啊。

左手依然拉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的坂本同学沿着月台一直往前,我只能一边注意不要绊到脚或中途不要撞到人和柱子,一边跟着他走。

停下来了。

停在我前面。

停在愣愣站着的我的脚边。

他蹲了下来。

「吓我一跳。」

是坂本同学的声音。

沙哑。

低沉。

像整个人要往前倒似的,双手撑在月台地面。我心想,那样会把手弄脏的。

「吓死了。」

双手撑在脚边,蹲在地上。

在那个地方重复说完这句话后,颤抖的声音传来。

我也流下眼泪。

站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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