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II —— CURE ——-章节
1
出了地下铁后,我在下着雨的炙热柏油路上跑了很远。
跑多远都没问题。
像不会疲倦的玩偶一样毫不在乎地跑。
(胸口,好冷。)
湿了也不管。
湿气从脚下,和夏天的气味一起升上来,已经来到喉咙深处,感觉很难受,但我还能继续跑。
肋骨中央,胸口中心非常冷。
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自己也这么想。
怎么可能死?
(心脏的洞,很冷。)
觉得奇怪。
既没有中枪,也没有被刀刺,谁也不会死。
可是感觉好像快死了。
(啊。)
突然想到,没有心脏啊。胸口空空洞洞,简直像那里什么都没有,像心脏掉在哪里了……好痛,非常痛!
是冰!突然这么想,非常不想要这样,害怕起来,在半路经过的便利商店前屋檐下的玻璃墙外侧,看得到里面并排杂志封面的地方,人行道旁水沟盖着的铁板上,心想不行了,暂时蹲下去。彷佛生病的人,双手用力按住心脏,可还是很冷。太冷了,冷到胸口不舒服,觉得自己快死了。慢慢停止的雨,滴滴答答从屋檐边缘落下,打上铁板溅开。
明明是这么潮湿又闷热的天气,手肘附近却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对温度的感觉变得好奇怪,好想吐。
我蹲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晕车的人或发烧的人那样,成了会对店家造成困扰的奇怪的人,眼眶含泪,快要呕吐了。不是想哭,只是胸口快要不行了,只是觉得好像快死了,但完全没有在哭。
非常非常冷。
「朱音!」
头上传来喊我的声音,我回答「是」。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旁边看我。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明显认识我。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我严重晕眩想吐,蹲着蜷缩身体,可是必须马上跑起来。我心想,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个人是谁?歪着头看她,怎么看都是陌生脸孔。
「是。」
我回答。
好像有贵乃。
看着我的那个女生,和刚才见过的,给我CHELSEA时的樱井有贵乃一样,脸上带着快哭出来的温柔表情。
「朱音。」
编著麻花辫,穿短袖T恤、短裙和Ralph的袜子,大概是国中生,肩上是红色肩包的背带。这个不认识的女生叫着我的名字,一边说「这给你撑」,一边在我头顶撑开一把水蓝碎花图案的摺叠伞,匆匆塞到我手中。
「加油。」
她这么说。
我又不认识她。
(好像有贵乃。)
即使没有交谈,因为她的表情和有贵乃一模一样,我能接收到她的心情。擅自那样想的心情。
(——我非常喜欢TB(TEN BLANK)。)
伞。
「谢谢你。」
我这么说。心想,非走不可了。
(——我喜欢朱音打的鼓。)
非常感谢。
手中的伞柄,塑胶边缘尖尖的刺痛了手。我心想,必须赶快站起来。伞柄上还有那女生握过的余温,很温柔。
谢谢。
(我也喜欢。)
现在我心中有什么停下来了,无法好好回答,我吃力地站起来。
「我要走了喔。」
我说。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说「嗯」,睁着惊讶的眼睛盯着我看。用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周遭的声音。和我一起鸣响,熟知并看着和那些重要的人们的声音交错在一起的我的声音。
我必须去那里。
我得回去才行。
等等我。
「我走了喔。」
再说一次。那女生用力点头说「嗯」。伸手抹了抹被雨淋湿的左半边脸。我离开便利商店的屋檐下方,雨水啪啦啪啦打上伞面,膝盖用力,虽然歪歪扭扭,仍向前跑。
过了青山的大十字路口,弯过有护栏的转角,对面建筑物的楼上就是录音室了。
踏过掺杂烂泥的水洼,走上狭窄的人行道,准备从路边植栽绿色叶子伸展出来的地方右转时——
「你在干嘛?」
耳边近距离传来声音。
被这么说了。
一只手撞上我前额发际,像被人打了头一样痛。就在我正要跑上前的地方,伸出一只大大的手,简直就像平交道护栏那样,硬是把我拦下来。
手上的伞拿歪了,水跑进眼睛里。
坐在护栏上,一身黑衣淋湿,叼着点了火的香菸,在雨中却没撑伞。他就这样待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
看着我,又说了一次。
真崎桐哉。
(本人。)
抓住我借来的水蓝色摺叠伞伞骨顶端,不由分说地,连伞带人拉到他身边。确实是桐哉。
开始焖烧的香菸剩下一点橘色火光,桐哉用手指一弹,把菸头丢进地上的水洼。从我手里抢走伞柄,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非常没用、非常愚蠢的东西,再用像是要说非常无聊又困扰的事情似的,以责备的语气说:
「你喜欢我吧?」
「…………」
这人是怎样?
我愣愣地想。
奇怪的人。
「比起藤谷,你其实更喜欢我吧?」
「……没这种事。」
我这么回答。
这么一来,那好像在生我气的可怕眼神似乎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了,变得像在看什么傻东西似的染上笑意,又像听了无聊玩笑而傻眼。强制往自己身边拉的伞,这时又忽然被桐哉用力抛出似的往我后方推。伞翻了一圈落在背后,我举起的手在左肩附近抓住伞柄时,他那双冰冷濡湿的手也从两侧抚上了我的头。非常理所当然的,连问为什么的余裕都没有,他就这样吻了上来。
冰冷的吻。
(——第二次。)
可是和上次不一样。
我不讨厌。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
不是那样的。
(好美。)
感觉空气好美。
我心想,自己和这个人是由同样的东西构成。
同一种类的冰冷的水,流过我们体内。
这种事该如何形容才好?
(是喜欢吗?我也不知道。)
不一样吧。
弹奏乐器的人特有的,长了硬茧的指腹依然触摸着我的脸颊两侧,移开嘴唇,近距离看我。眼神还是很可怕,搞不懂。
嘴里有菸草的味道。
「回去吧。」
桐哉这么说。
雨点啪啦啪啦打上我握住的雨伞。
桐哉背后,护栏的另一端,一辆左右摆动雨刷的空计程车开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老师他——」
我又想,自己是来说什么的?
「……老师他说对不起。」
「对谁说?」
桐哉立刻问。
其实应该从更前面开始好好说明,因为不好好说明就听不懂了。
必须好好说明。
「对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
「你被甩了喔?」
桐哉就这么说着,笑了一下。也不用笑吧,我想。
「然后你就逃来找我了?」
撇着嘴,真的笑了,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不是这样的!这么一想,我超级火大。
「你真的好差劲。」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大家很为难……!」
「谁会为难?为了什么?」
他又立刻问。
什么「谁」?
(……就大家啊。)
是什么呢?
原本的事情是怎样呢?
无论桐哉和藤谷先生的曲子有多像。
(那都没关系。)
不就只是曲子相似吗?必须装作没这回事,尚的想法是这样——不要让老师知道就好。
无论井鹭先生打造出与TB多像的乐团,我们也不会怎样。
(因为我们会赢。)
老师自己都说过,会击垮他们。
所以根本没有可怕的敌人——只有老师一个人会感到痛苦。
所以我们无法原谅的,始终都是——
藤谷先生不唱歌这件事。
是老师的音乐停下来了这件事。
「那家伙怎么了?」
桐哉问我。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用那种好喜欢老师的方式说话呢?
在老师没看到的地方。
露出好喜欢的眼神,转头望向落在马路上的雨。
我们是由相同种类的冰冷水滴构成。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一样的地方。
「又被井鹭的怨念缠上了吗?」
半张脸扭曲着装出笑容,桐哉这么说。
「然后他就乖乖去跟人家抢樱井有贵乃了?」
「……没有抢。」
果然,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
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甲斐小姐告诉你的吗?」
我直接问桐哉。
「那家伙被我和藤谷抛弃,没别的事可做了吧。败犬一只。」
桐哉说得既随便又理所当然。非常简单。我产生一股厌烦得想哭的心情。
因为太过分了啊。
「怎么?没在抢樱井有贵乃吗?他连那都抛弃了?」
说什么抛弃,不是那……
「不是那样的,老师说他会帮有贵乃写歌。」
「你是白痴吗?」
他忽然猛然盯着我这么说。
真心的斥责。
「你们是白痴吗?那样反而更糟吧,藤谷会被樱井有贵乃完全抢走喔。阻止他得趁早。」
说什么被抢走。
不是那样的。
完全没有那种讨厌的感觉。
和那种事无关。
「就跟你说不是了……」
我非常难过。
感觉就像真正如透明美丽的水晶球般宝贝珍藏的东西,被弄脏到认不出来。
不是那样的。
……因为——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问他。
「散步。」
桐哉随口乱说,一听就是谎言。
下着雨还一个人跑出录音室,跑到这种地方来,未免太奇怪了吧。
内心最深处,不凝神细察就看不到的小小角落,现在,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的碎片正从那里涌出,无法忍耐。我侧耳倾听,是钢琴声。
坂本同学,弹什么都好,你弹琴吧。
弹钢琴吧。
亮晶晶的,即使坏掉依然发光的那种琴声。
那种音乐。
(宛如泪水。)
我想听那种琴声。
其实我只需要那个。
丝毫没有被弄脏的东西。
(——glass heart.)
心想,得鼓起勇气才行。
湿漉漉的手握住雨伞,冷得像是冻僵了,脚下人行道上攀升的湿气明明是温热的,身体却像冻结一般僵硬,害怕,胆怯。
(break your)
(GLASS HEART)
破坏——
软弱的东西。
「听说Over Chrom的《NO DAMAGE》和藤谷先生的新歌旋律一样。」
我心想,可能会被杀掉。
但还是说了。
「那也是甲斐小姐害的吗?」
2
「…………」
坐在护栏上的桐哉抬头看我,皱起眉头的脸上写满疑惑。
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啊……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毋庸置疑。
不是骗人的。
(啊。)
像轻轻划进柔软地方的伤口。
「不是甲斐。」
低沉的声音回答。
「……藤谷知道这件事吗?」
「他现在正打算改写自己的曲子。」
我还没说完,桐哉已经慢慢从护栏上站起来。默默地往前走。雨伞……不撑伞会淋湿的,我这么想。从背后追上去,想让他躲在伞下,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头也不回。我无计可施。
(原来他不知道。)
……太好了,心里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么想。紧张到麻木恍惚,但仍感到一丝安心。
老师说桐哉没有错,原来是真的。
是真的。
太好了。
「——改写是什么意思?」
桐哉突然察觉似的询问。语气愤怒,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改得了……」
「…………」
两个人无法并肩走在护栏内侧的狭窄人行道上,我只能从斜斜的角度听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可能改得了。」
他好像在笑。
喃喃低语,然后笑了。
「那家伙真蠢……」
咦?
又大又冰的手抓住我撑着伞的左手腕,被这么用力一抓,我差点腿软跌倒,他又用脚上的黑色鞋子踢开电话亭玻璃门,手腕被他几乎扭了九十度,手上的雨伞掉在地上。因湿气而起雾的淡茶色四面玻璃内,左肩压在角落,桐哉靠上来,单手拿起话筒,塞入一枚百圆硬币。
「那家伙人在哪?」
他问我。左手腕依然被抓着。我半颗头还在电话亭屋檐外,水滴从发间落下,好冰。于是他更强硬地拉着我的左手,两人一起挤进局促的电话亭内,动弹不得。撑着没收的雨伞就掉在眼前,也不能去捡。
「录音室……」
「电话几号?」
彷佛把我当仆人使唤。
命令的语气。
令人无法违抗的眼神。
右手手指在颤抖,害怕得无法好好做出动作。不知所措,回过神时已经在银色按钮上按下记得的数字。手感很不踏实,连自己有没有好好按下去也不确定。桐哉从非常近的地方看着,感觉就像身旁有一颗炸弹,我好想逃。可是,他非常用力地抓住我。
「…………」
靠在玻璃墙面,就像把话筒挂在左肩上,桐哉默默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啊。
(是坂本同学。)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从那惊讶的感觉,我猜应该是坂本同学。彷佛超能力一般,自然地这么想。
「我是真崎。」
桐哉也挑衅似的,强硬地,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叫藤谷来听。」
只说了这两句话。接着又陷入沉默。
(在叫他。)
怎么叫的,坂本同学又对老师说了什么,不知为何,我好像亲眼目睹似的心知肚明。
我想他一定会说,别说谎。
(第一个接起电话。)
大概是为了我吧。像这样,我也非常自以为是的,真的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擅自这么想。
这种事,我已经能知道了。
自己也觉得奇怪。
和之前不一样。
「……喂?」
桐哉突然清楚地这么说。
不是那种轻浮的语气。
「哟~哥,你好啊?」
听不到回应。
被抓住的左手腕好像麻了。
屏住呼吸。
「唉唉、你写了怎样的歌?现在唱一下嘛。」
语气开朗。
好像两人感情很好。
「唱一下嘛。」
依然靠在墙上,话筒放在肩膀,空着的一只手拨开濡湿黏在眼睛上的头发,这么催促。
「唉。」
左手腕太痛了,心想这样不行,我于是用力抽手。桐哉抓住我的手指微微放开,就在我觉得没那么痛的瞬间——
「唱嘛。」
桐哉低沉的声音,用歌唱时的方式响起,感觉就像雷打在耳边,震得鼓膜疼痛。我要非常用力才能忍住不说「别这样」。
努力忍住。
身体僵硬,被桐哉抓着站在那里。
(什么都听不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太远,什么都听不到。
老师他——
成为看不到的地方。
成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最糟糕的隧道。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关于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遥远得像是连一次都没见过,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明白。
怎么办?
「唱嘛。」
桐哉又说了一次。
用说的,不是怒吼。
温柔的声音。
沉默。
——老师从很远的地方回答:「还不行。」
他说,再等一下。
声波的振动传递,我只听得到远处硬质的声响。
夹杂在雨声中。
「你是笨蛋吗?你只是单纯的笨蛋吗?难道脑袋停止运转了吗?」
『嗯。』
啊。
『老实说,停止得超夸张的,怎么办?』
这次听到声音了。
『跟你说,其实我本来应该是头脑很好的人,可是这次好像不行了,虽然我基本上是超越众人的天才,但好像遇上了期间限定的故障,脑袋运转的速度慢了很多,怎么办?』
「那不是完全不行了吗?」
桐哉这么说。劈头就用不屑的,半嘲笑的语气。
「再多计算一下金钱吧,你不是生意人吗?让我们来谈谈这种事情吧。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耶,重要的地方老是什么都没搞懂。」
『哦?重要的是什么?你教教我啊。』
藤谷先生马上犀利地提问。一点也没有要自己思考的意思,也没有一点迟疑,就这么满不在乎地问了。桐哉傻眼地叹了口气,低声叫他快点去死。
『我应该不太容易死啦。』
藤谷先生的声音从话筒深处传来。
『要是我死了,有很多人将蒙受损失啊。』
是藤谷先生。
确实是他。
渐渐地,从那里,能听见了。
桐哉闭着嘴巴,眺望玻璃墙外的远方,听着他说话。
默默地,等他继续说。
『——咦?』
老师好像展开迟了半拍的攻击。
『啊、桐哉比较想赚钱是吗?唉,是喔?原来是我误会大了啊?你这样就满足了吗?等等,你刚说我没搞懂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讲什么……
「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才刚那么想,桐哉就说了一样的话。
「你打从心底没搞懂的,瞧不起的,就是我的才华。」
『是啊,可是我比你天才。』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去死。」
桐哉认真地对电话大喊。
「快点去死,现在马上去死,马上去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为了周遭人们的幸福,我可不能死啊……』
「来分个高下吧。」
用懒得多说的语气,桐哉丢出这句话。
「分个高下吧,大哥。就这么做。而我会把你踩在脚下杀了你,放心吧,就死在那里吧。好吗,哥哥,懂了吗?用你那有问题的脑袋好好想一想,明白了吗?」
『啊、不然来举办一场竞演吧?干脆用公开录音的方式,彼此都在录音现场演奏,差不多明天就来登个广告立刻卖票,后天立刻执行,你那边可以配合吗?』
「……我们后天有个现场转播的节目。」
『这样的话就订大后天。正好可以利用你们上电视时宣传,桐哉你可要好好宣传一番喔。』
「……再多一星期的话,各种准备和宣传应该都能做得更好吧。」
『可是如果想给世人一个惊喜,还是三天后比较好。只要找个容纳千人左右的会场就行啦,没必要用到什么三万人的场地,找个音响设备够好的地方,现在马上订下来。我知道有一间这个月底正式开幕的LIVE HOUSE叫「VVD」,干脆以开幕试用的名义跟他们借场地吧。以我们两个乐团的名气,绝对能引起话题,对方一定乐意答应。其实我本来是想做街头突击演出,像在Laforet或ALTA前面都不错。可是那样警察应该会来啰唆,音响器材方面也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再说,我们都联手了,又怎能让人免费听呢?就这么决定吧,我立刻来联系场地,那就请多指教喽。』
「你还真能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
『是啊,我的肺活量很好,天生的。』
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啥?)
什么事啊?我忽然就跟不上,一个人被丢在一旁了。
我是在对话途中漏听了什么吗?或者应该说,老师的话一下就跳到一个异常不对劲的地方去了。可是,桐哉若无其事地回应,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公开录音?
这什么?
什么叫「分个高下吧」?
从桐哉这么说的时候开始,我就跟不上了。
「……竞演,不错呢。感情很好嘛。」
嘲讽的语气,疲惫的表情,桐哉用手指摸着话筒下方说道。
「会是个美谈。」
『就形象策略来说,对我们乐团是有好处没错,但跟Over Chrom的形象好像有点不搭?你们OK吗?』
「你是白痴吗?活在商业主义世界里的话,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
『确实,只要桐哉站在那,做什么都很有Over Chrom的风格了。这倒是没错。』
「这是称赞吗?」
『我对你从来只有称赞啊。我没说过贬低桐哉的话喔,只说过有时和我不一样。』
「你老是搞不清楚状况。我说啊,那我知道了,不随你的蠢话起舞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接下这个挑战。可是——」
很生气似的,桐哉先这么说,再把嘴巴凑近话筒,提高音量:
「——西条朱音借我一下,哭着求我也不会还的,总之就先这样。」
说完,桐哉把话筒挂回左边的话筒挂勾,猛烈得几乎要把话筒撞坏。因为投的是百圆硬币,所以没有找零,电话亭里安静下来。我的手还被他抓着,但已经不会痛了。桐哉压在那只左手上,像抓着电车吊环似的,背部靠着电话亭内侧的墙壁慢慢下滑,叹了大大一口气。蹲下来后,感觉像是全力奔驰后那么疲惫。
狭窄的电话亭内,要是我一起蹲下,身体就会挤到外面了。所以我只能手肘紧贴着电话机站立。
他们说的那些内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却觉得自己好多了。一直不太对劲的耳朵,这时也好像能正常听见声音了。
没来由的有点高兴。
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桐哉打了电话。)
光是这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好像有什么发挥了作用。
「真会给人添麻烦。」
快死掉似的叹了气,桐哉用吐气般的声音说。
呜哇……
「……那个。」
我终于明白了,急忙吸一口空气进肺部,勉强自己开口:
「谢谢。」
「……」
他从下面对我投以「你在干嘛啊」的视线。接着,像把我的腿当成支点还是什么,右手抓着我的膝盖站起来,同时离开电话亭,脚尖踢向掉在人行道中间的伞柄。喂!
「这把伞真没品味。」
「——这是很重要的雨伞!」
这家伙想干嘛啊?我捡起雨伞,反正雨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全身也早就淋湿了,我不想再让他糟蹋雨伞,于是把伞收起来。
「这是人家给我的,你不要乱来。」
「男人给的?」
「一个女孩子。」
听我这么说,桐哉轻蔑地笑了。笑完,他随口说道:
「到录音室前先借我。」
「…………」
我正想发火。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桐哉戳着我背上的内衣吊带这么说——这是性骚扰!
「我人很好吧?」
才没有!
「还有事要你做。」
手心再度不由分说地放在我头上,推着我前进:
「录音带,你听了吧?我已经把底牌都亮给你看了。既然如此,也应该让我知道你们的曲子是什么样的,否则不公平。」
3
「你穿着打扮好像变可爱了嘛。」
在那间Over Chrom用来录音的,之前我也来过的录音室,摆着几张细长椅凳和桌子的休息区角落,正用纸杯喝咖啡的有栖川先生即使看到我们淋成了两只落汤鸡,也像是早就习惯这种事似的,嘴上一边这么说,一边从置物柜里拿出厚厚的浴巾递来。可、可爱吗……
「不好意思。」
没先说要来就用这种打扰人的方式出现。我低下头道歉。
「两杯咖啡。」
桐哉则什么道歉或道谢的话也没说,用跟咖啡厅服务生点餐的语气催促。
「应该有吧,应该。」
「…………」
有栖川先生也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桐哉听了非常火大,啧了一声。呃……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来倒吧。」
「我要黑咖啡。」
我急忙用毛巾擦掉手和头发上的水。听我这么说,桐哉很不高兴地指定了他要喝的种类。我傻眼地想,这个人都不会想自己动手做一下吗?只是,现在我毕竟是来打扰的立场,还是乖乖说声「知道了」就好。没记错的话,咖啡壶在录音室里面。我头上顶着毛巾,小心翼翼地绕开各种东西避免弄湿,正想走向咖啡壶时——
「追加。」
桐哉伸长手臂越过长椅,拿起有栖川先生放在桌上的纸杯,一脸若无其事地连着杯中喝剩的咖啡一起丢向有栖川先生。唉唉唉唉……
「三杯咖啡。」
「啊、我的要加糖,所以麻烦你连糖一起拿过来好吗?不好意思。」
白色上衣的肩膀部分还淌着咖啡,有栖川先生却无所谓似的,站在桐哉后面这么说。才刚说完,他就伸出一只手,把刚才还在用的大桌子朝桐哉脚边推倒。唉唉唉唉……
桐哉用可怕的眼神看着这一幕,然后露出促狭的笑容。
「有栖川啊,我来告诉你一件可以防止老化的事吧。」
「只要是能让真崎工作顺利进行的事,什么都可以喔。请说。」
「我那疯狂的老哥说要一起举行一个『竞演宣传活动』,动机是赚钱。」
语气轻佻,像在讲什么秘密似的,桐哉靠近有栖川先生,压低声音:
「使用同一个取样的乐曲,各自发表新歌。一起,在观众面前,采用公开录音的方式,分个高下……你觉得如何?」
「…………」
有栖川先生望向桐哉,沉默了几秒。原来这个人也会惊讶啊。然而,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听到桐哉说的话,我现在才终于吓了一大跳。
唉?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唉?老师怎么一瞬间就跟人家做了这种约定……
「意思是跟TEN BLANK竞演吗?」
有栖川先生问。桐哉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用死马当活马医的语气说:
「三天后。」
「呜哇,糟透了。」
表情非常冷静的有栖川先生口出恶言。
「你最好弃权吧。」
「不行。」
没怎么生气,桐哉只满不在乎地丢出这两个字。
「——喂,西条朱音,咖啡等一下再倒,弹你们那首歌来听听。」
「啊啊,原来如此,有那种东西的话,请务必让我听听。」
桐哉和有栖川先生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何时消失,矛头集中到我身上。唉唉……
「乐器,这里一应俱全喔。」
有栖川先生这么说。呃……
「……那我弹键盘好了。」
我这么回答。可是,还不确定该如何是好。
(可是,那是乐团的曲子……)
我能弹吗?
当然,老师的曲子是怎样的,我全都记住了。
不是这个问题。
很难。
「做不到吗?」
桐哉冷冷问道。
「曲子是会弹,但是——」
「但是什么?」
「需要四人份的力量。否则,那就不是TEN BLANK的曲子了。」
「啊,本来的话啦。」
我拼命思考后这么回应,桐哉就从口袋里拿出香菸和打火机,说得若无其事。
「那才叫乐团嘛。」
「真崎,那个香菸对人体应该会造成危害喔。」
「因为是尼古丁与焦油的溶液?」
从泡过水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纸盒中取出一根香菸,满不在乎地用犬齿咬住,像在实验点不点得着火似的凑上打火机。但还没点燃,银色的打火机盖就被关上,香菸从嘴里回到左手。桐哉望向与这个休息区相连的阶梯另一端。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啊,这声音我不陌生。)
是我很熟悉的,变调的声音。单边耳朵正这么想,下个瞬间——
「那个,抱歉。」
踩上楼梯最上层,明明是夏天却穿着长大衣,上楼时冲得太猛差点跌倒,单手撑住墙角,大声这么对我们说。
对桐哉说。
「抱歉啊,她是我们的人,请归还。」
————唉唉!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真的是藤谷先生。他真的跑上楼了。
唉,为什么?
(还说了「归还」。)
我一个人愣在那里。
「你还当真跑来了喔?」
桐哉半笑不笑地说。
「因为你明知我会很困扰才那么说的吧?」
藤谷先生认真地回答,迈开跑累了的双腿,慢慢从楼梯那边走过来。咦?现在什么情况,我还没搞懂。
老师走到我面前。怎么办?
因为——
因为我无法好好直视他的脸。
他却直直朝我走来。
不知为何,我用力捏住肩上的毛巾一角。
老师像另一个人似的,像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停在我面前,从上方好好地直视着我说:
「朱音,抱歉喔。」
啊。
(藤谷先生右眼附近红红的。)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
这是坂本同学干的吧,我知道。
光看就觉得痛。
眼泪差点流出来。
「可是,请你回来。」
藤谷先生这么说。
(就算不说「可是」——)
他仍说了「我们的人」。
讨厌啊。
不行啊……
(明明没问题的,老师。)
「好。」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一边说,心里一边想「拿这个人没办法啊!」
拿这个人没办法啊。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听到我回答的瞬间,老师就这么喃喃嘟哝着跌坐在地,像翻滚接球的排球选手一样躺在地上转了一圈……呃……
(插图001)
呃。我刚这么想,他又像个弹簧娃娃似的从我脚边弹起上半身。
「那我们回去喽。」
这句话是对桐哉说的。这个人真的只为了这件事而来。
「你是白痴吗?」
「啊、竞演的事已经取得双方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同意,日期就订在三天后。已经是确定执行的事,请多指教喽。」
鸡同鸭讲。
「关于那件事……」
插嘴的是有栖川先生。
「藤谷老弟你做的是怎样的曲子,我们这边还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事前可以提供一小段录音带。」
「哦,这样啊,刚好我们乐团其实也还没集合起来演奏过这首曲子。最终型态会是怎样,还有未知的一面,也不是很确定。但如果是原型,乐谱或录音带都可以提供喔。」
「——那个,用钢琴弹。」
桐哉突然语气强硬地插进来,命令似的这么说。
「现在就弹。」
「用钢琴?」
表情有些意外,老师这么反问。
「可以是可以,但我弹得很差喔。」
我心想,这简直是大谎话。桐哉似乎也有同感,用力啧了一声,默默走过去,抓住厚重的录音室隔音门把,猛地往下拉。
「……这样的话,我就弹一次。应该真的只能现场弹一次,可以吗?」
老师脸上写着无奈,这么嘀咕。双手往地面一撑,从原本盘腿的姿势起身。
「也可以录下来吗?」
「唉?太难为情了啦。我钢琴真的弹得很烂。」
「歌名叫什么?」
先进入录音室的桐哉转头询问藤谷先生。
《The Next Sun》……老师没有这么回答。
想了一想,他看着桐哉说:
「《稀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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