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I —— SPARKING PLUG IS HERE ——-章节
1
战斗时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即使受伤也不低头,就算心被划开也不会轻易毁坏,不会变得肮脏。
不会陷入浑沌。
拳头用力攥紧。
心脏灼热跳动。
我喜欢的是——
最后我真的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还没发现。
盛夏都要结束了。
啃咬
搔抓
丑陋的灵魂
自我伤害和报复 比起那个
优雅化妆与中毒 比起那个
要歌唱
要歌唱
要歌唱啊梦中的鱼目混珠
在碧水晶的照耀下发光
飘渺短暂的生命
献给你
歌唱
NO DAMAGE
我不知道为什么坂本一至硬要说这两首不同的歌拥有相同的灵魂。
说得好像它们来自同一条根。
说得好像它们是相连的。
从那时起,我就搞不清楚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真希望他不是音乐才能出众、直觉敏锐又有才华的那种人。可是他偏偏是坂本一至。
就算我脑子里觉得不一样。
还是相信了他。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开始生气。
be a crushed reverse machine,
I'm sure——扭曲了
被××了——
心中的罗盘好像突然变得奇怪。
失控了。
只有唯一一个
爱的方法
我没学过 不知道 所以
所以只能唱着
那唯一的一首歌
NO DAMAGE
2
「那个人是怎么了?」
(间隔一个空位)坐在我身边,将MD随身听放在一边腿上,只挂着单边耳机打拍子,用半颗头抓取那半边音符,声音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坂本一至将另一边的手靠上椅背,托着下巴,并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询问高冈尚。
(我觉得自己的视力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戴上一副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的眼镜,连细节都不放过。)
(好厉害,好像全部都看得到。)
比如尚那头介于茶色与红色之间,颜色浅得能透光的头发。断面有点毛躁,是谁剪的呢?
应该不是专业美容师吧。
这个人的这种地方,要怎样才能随意碰触呢?有人能做到吗?
总觉得不会是我。
(这种事我当然很清楚。)
关于这个男人,我根本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的音乐。
我被允许知道的,有权知道的,只有那个部分。
我身处的这个地方。
「别问那种有太多选项的问题好吗?」
尚一如往常叼着没点火的烟。与其说这个回应太弱,不如说它带着绝对还会继续反驳的语气。
「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只要把矛头指向别的地方就好吗?你不会觉得自己的论点有点站不住脚吗?」
「关于你在这里找出我的存在价值这件事,我必须坦然道谢。然而,你就不能把我个人的见解看作一个事实来爽快接受吗?」
「谁管他啊。被提供的内容影响得太深了吧?那种事。」
「哦,你头脑很好耶。」
尚把坂本发起的话题延续至今,并早一步做出决断,一脸认真地说:
「大概是生病了吧。」
不带笑意地这么说。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过了一小时,还有一个人没进录音室。
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藤谷先生就是这种人——能毫无负担地,轻易做出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不意外。
「太大意了……」
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录音室休息区设置的自动贩卖机,装了一杯热的黑咖啡,抓着纸杯边缘。我默默坐着回望。
「最近的老师太像模范生了,表现得太正常了。」
我试着说了些与话题相关的话。
「对,就是这样。不小心忘记了。那东西根本就是个废物……」
居然说那东西(我不禁笑了)。
(看到我笑,尚也微微露出他最好看的,令我右脑最有感觉的那种「一闪而过的笑容」。)
「我要回去了。」
坂本从——跟我坐的椅子以铁管相连的——塑胶弯曲连排椅上站起来。感觉重心偏移了。
自己这边突然下沉。
太突然了,有点讨厌。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听到他说要回去,我的心情变得沉重。任谁都觉得困扰吧?
他明明会思考、头脑好,也心知肚明。
为什么要故意那样?
「回去做什么?」
高冈尚还没开口,西条我就用不冷静的声音说了。因为害怕。
因为他好像在生气。
(耳机好碍事。)
不管MD里面播的是什么内容。左侧,对着我这边的耳朵还罩着耳机。他看起来就像一堵墙,声音大得像听不见似的,好像只想找我吵架。
真希望能在说出这些话前用力扯掉那副耳机。
才刚这么想,右手就擅自行动。我下意识站起来扯掉坂本平常戴的这副SONY摺叠式耳机,挂在他脖子上。
西条,你在干嘛?
自己也强烈地这么想。
「回去做什么?」
我再说一次。然后——
「工作。」
眼镜的。
镜片反射。
发光的镜片底下,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的眼珠现在好奇怪,不管看什么都太清楚了。)
睫毛什么的。
清楚得像一根根细针。
「工作不就在这边吗?」
「这话不如去对藤谷哥说?」
产生一股想踢东西的冲动。不过我忍住了。
「我也可以去跟老师说。可是刚才那句只是坂本在逃避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非常讨厌拖拖拉拉跟浪费时间。对我来说,与其那样还不如多输入几个音符。」
「就算不回去也可以在这里做啊。又不是没有乐器。想练习或干什么都可以,不想浪费时间就马上开始啊。」
工作有那么重要吗?
既然你只喜欢音乐和乐器——
那就去做啊?
这些话不断在胸口打转,只是没有当场说出来。
(有什么东西跑进我的眼睛。)
(和昨天以前完全不一样。)
彷佛啪哩啪哩地碎裂、剥落了。
打破了外壳。
变成了伤口。
(空出来了。)
无止境地空着。
「西条你啊。」
心情就像没做任何防紫外线、防UV措施就曝晒在剧烈的阳光下。
(坂本比我聪明啊。)
(他明明知道很多讨人厌的说话方式。)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刻,我就有预感绝对会被说得很糟、很讨厌。
「一个人很不愉快的时候,你认为他还能被责任心驱使去做音乐吗?」
那种事——
(我还不是一样!)
忍住不哭,我就失去可以怒吼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就算我不说话,心里所想仍全数呈现在脸上。)
所以坂本露出更不爽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把气出在高冈尚身上。
「不要作壁上观喔。」
高冈尚抓着热咖啡的纸杯边缘,默默起身。好像不想管我们了,又像在说这个话题简直无聊透顶。我感觉更糟糕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正面接下两道视线,尚站在休息区墙边,平静地回应。
「把我撇除在外的是你们吧?」
秘密。
我们有事瞒着他。
他知道了(被察觉了)。
真想把耳机戴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像被坂本传染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受伤的右脚已经恢复到可以踩踏板了(高冈尚的吉他也平安回来了)。
然后,周遭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现在这世代,以这种正式乐团的型态出道,第一张单曲还能卖得这么好,真不简单呢。」
唱片公司的员工里,会固定来录音室并频繁奔波现场的人,顶多只有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
「真是超乎预期呢。不只资深乐迷,你们还吸引到广泛的受众。」
现在连地位更高、据说是相当大牌的制作人和高层都来了(反正所有制作工作都是藤谷先生一手包办,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感觉最近常常听到这种话。
「是时代刚好站在我们这边。」
我听到这句台词。
「这就证明了藤谷直季果然不是普通人。你回来做音乐是正确的呢。」
出现一些喜孜孜地说着赞美之辞的人,真奇怪。
是那样吗?
(可是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啊。)
——只是你们原先不知道、不认同。现在又突然这么说。
才会变成这样。
自己没有打鼓的时候,我默默待在录音室角落。那些大人物每次说我们「卖得很好」,藤谷先生就会回答「谢谢」。
「托您的福」。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戴着透明的眼镜,打招呼,笑。
之后面对高冈尚时,他又会偷偷换上不同于工作模式的困扰笑容,就像在问:「刚才的如何?」
(如何?)
我做得很好吧?
不过还不只这样喔。
路还长得很。
「所以啊,搭上现在单曲爆红的热潮,专辑的发行日也确定了。我们公司上下会全力宣传销售,之后拜托各位喽。只剩下一首歌还没录吧?」
「那要等她复原。」
每次被高层叮咛,藤谷先生就会指着我的脚这么说。
「这首曲子的录音方式比较复杂,需要整个乐团现场演奏,一次录好。所以得等大家都调整到最佳状态。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哎呀,怎么在这么不巧的时机受伤呢……」
虽然对方没说「可以的话,现在最好多上几个电视节目」,但从语气上也听得出来。
对不起。一向公司那些大叔道歉,老师就会骂我。
「不行喔。朱音,禁止说『对不起』!」
他说要放一个罚款箱。我还以为只是开玩笑,结果隔天录音室里真的多了一只粉红小猪存钱筒…………
「不知道人在哪里。」
从我坐着的(我又坐回去了)录音室休息区长椅上,斜斜看过去被遮住一半视野的地方,吉他手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双手扠在洗得发白的衬衫腰际,把经纪人甲斐小姐跟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都叫来。声音不大,从我这边听不太清楚,公事公办的语气。
「又不是第一次。」
甲斐小姐这么说,语气从容,活力十足。意思是:「这不是正常发挥吗?」她穿着鲜艳的橘色套装,露出短裙底下的双腿。
(甲斐小姐最近很漂亮。)
我讨厌自己总是战战兢兢地注意这些地方,彷佛在看别人脸色。
(她看起来不会很累。)
因为CD卖得好、销售成绩好?
是这样吗?
「最近没有帮藤谷安排个人的工作啊,我没听说。」
「可是老师有时会擅自接下某些人情工作吧?是不是有类似的事?」
「那就伤脑筋了呢。不把我这经纪人放在眼里,真会给人添麻烦。」
「不是这样的。那个男人现在应该没有充分的理由搞失踪。」
与青木先生和甲斐小姐相比,尚耐着性子说话的语气明显有异。
「去找他。」
我听见尚这么说。甲斐小姐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明白了。」
(我和大家都习惯老师那样了,唯独尚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不一样」,没有深入去想其中原因。脑中装满别的事。身边的坂本刚才被我硬是拔掉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或许是忘了耳机的存在),MD也和随身听一起被丢进磨损的黑色尼龙包。明明已经没有音乐,他的脚尖还跟着某种节奏摇摆,默不吭声。
坐着等待。
「西条的——」
又听到我的名字了。
「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
我没看他,嘴上这么回答。
「就是你想怎样?这个问题,你不打算处理吗?」
什么才是——
最重要的。
「不说话装没看见也可以,反正藤谷哥马上就会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Over Chrom什么时候会发表那首歌。但西条你明明知情却不说,之后难道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可是——
两边都会受伤。
我觉得说了会破坏某些东西。
(我不知道是谁犯了什么错。)
难道不能放着不管吗?
「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被人发了脾气。」
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面无表情的坂本又突然补上这一句。我也这么想。
没有理由地发脾气。
关于这点我很抱歉。
可是我快哭出来了,紧闭的嘴巴什么都说不出口。
想怎么做?
你能做什么,西条?
「西条的脚都好了,可以录音了,那个男人却没来。这太奇怪了。」
尚回到休息区,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上矮桌。他像要延续话题般继续说道:
「他明明很期待啊。」
「…………」
我只能姑且回答「是」。
「搞不懂耶。」这话不是直接对我说。思考到一半,尚又喃喃说道。
「西条她收到Over Chrom的新歌。」
坂本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他已经决定了。不顾我的意愿,他告诉了尚。
「她拿到一卷录音带。我听了之后,发现旋律跟《next sun》一样。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什么?」
尚的表情凝重并不是因为坂本的话难懂。
透露出一种和预测或决心完全不同的强调语气。
「我就是想问,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那个人?虽然不知道这边的曲子是怎么跑到对方手中。」
「不对。」
这边的曲子。
对方没有偷。
无论真崎桐哉这个人多恶劣——
(他都不会做这种事。)
我和坂本的发言又一次像坚硬的石头般互相碰撞。我被震得很痛,讲不出后续的话。厚重的镜片底下也反射出坂本皱着眉头的脸,他一定觉得我很碍事吧。
「可是西条站在对方那边,藤谷哥大概也不想跟Over Chrom正面杠上。这样一来,我们的曲子不是反而会被当成抄袭吗?只因为发表得晚就无法主张自己的所有权。」
「——世上有太多相似的曲子了,想找借口还是找得到啦。」
尚刻意使用客观的评价,语气稍显冷淡。
在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想出回答。
灼热又可怕。
我们三人各自怀着不同的想法。
无法取得共识。
「先不要告诉藤谷。」
尚抬起视线,这么对坂本说。
「录音结束前都不要说。如果让他知道,那家伙可能会变更自己的乐曲。」
「你觉得有可能吗?瞒得过他吗?」
坂本好像倍感压力,以「老实说我绝对不想这样」的表情回答。
「那样不会很不自然吗?做得到吗?说真的,以我的个性很讨厌做那种事,也没有自信能做好。你觉得那样真的可以吗?」
(讨厌谎言。)
尚喜欢藤谷先生写的歌。
不想被碰。
非常爱。
(我自己也是啊。心里被塞满黏土,整个人变得不对劲。)
(还迁怒于坂本。)
说自己没自信做好的坂本比我想得更多,比我更了解。
这样的话——
「我讨厌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真的无法保证。所以别这样。」
「你这样只是为了保持稳定的精神状态,只是想保护自己吧?」
尚的左手肘抵着桌面,他用手指关节触碰嘴巴并淡淡说道。
(啊……)
我和坂本现在好像同时被从狠毒的角度揍了一拳。
有这种感觉。
像是被说——
你既幼稚又不体贴。
就像被指责跑得太慢时,连跑了几秒都被当面点出。彷佛听了这种最严厉的话。
(只想到自己。)
——可是我又不是故意选择这么做,是只有这么做的能力。现实就是不能为了这种事而自我陶醉。
受到指责,无法再找借口。
「你的问法太恶劣了吧?完全没有在商量吧!讨论没有妥协空间,你只会说难听话!」
坂本连珠炮似的回击尚。然而,电话铃声也在同时响起。
直通休息区的内线闪起红灯,挂在墙上的公务用话筒突然发出直捣鼓膜的声音。
直通。
我们三人都陷入沉默。然后,第一个采取行动的尚拿起话筒。
「喂?」
声音好像在生气。
「你在搞什么?现在人在哪?」
一开始就没问对方是谁。
(我就站在旁边,可是耳朵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那声音远远地在说些什么。
电光石火般。
尚隔着话筒听那冒出火花的声音。
「你在哪里?」
无法沟通时,他有时会像这样。
像讲外语似的,仔细慎重地重问一次。
「你怎么了?不知道吗?那就不要乱走,在原地等……听好了,在那里等,我现在过去。」
随后放下话筒。坂本正想询问发生什么事——
「那家伙有点怪。在某处『迷路』了。」
「什么?怎样怪?」
「脑袋怪怪的。坂本抱歉,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去找?分头找。」
「……没头没脑地要从哪里找起?」
「他说在麦当劳前面。」
尚这么说。他已经离开长椅,将脚跨到桌子外侧。
「你知道东京都内有多少间麦当劳吗?」
无奈起身的坂本一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我从更早之前就已经跟不上话题,只能在一旁发呆。
「西条留在这里,如果藤谷再打来,你先问清楚他在哪。」
听到尚这么说,我用反射神经回答「好」。
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休息区。直到他们离开,我还愣在原地。
(你在哪里?)
尚对着电话另一头的质问,现在才进入脑中。这句话浮上表面,不断反覆。
为什么动不动就不见人影?
以为能抓住,但还是马上消失了。
音乐。难道只有在奏响音乐的时候才能感觉他是强大的、值得信任的、重要的吗?
这种一分开就彷佛坠入五里雾中的感觉。
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好像还缺了什么。
「您好。」
一只手勾在休息区外围的入口处,某个人探头进来这么说。
轻柔的声音,客气到好像不敢被发现。不同于那些平常会进出录音室的人。
一个女生。
年纪跟我差不多。
不过脸蛋很漂亮。
动物般(松鼠或鹿)的大眼睛,黑色眼珠直直盯着我。
我对这双灵动的大眼并不陌生。
在哪儿见过。
「请问藤谷先生……在吗?」
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开朗表情。对方以正经的语气这么问。
她是樱井有贵乃。
3
以前明明当面见过,我却忘了。
又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讲起话来,声音不是很高。)
穿着布料单薄的及膝洋装,很适合她那纤细直挺的身体线条。就算知道她不只是映像管、照片或银幕里的生物,知道她和大家一样都是人,但看到樱井有贵乃站在那里,我还是觉得有点怪。
《Delphia》的广告宣传片,我不知道看过几次了。本人和广告里没什么不同,顶多是稍微娇小一点,举手投足都和影片中一样,眼神也闪闪发光。
——她问藤谷先生在不在。
「不在。」
我像笨蛋一样只回答了两个字,说完才想到应该要解释得更清楚。
「那个……不好意思,大家正好都不在,只剩我留守。」
「…………」
听我这么说,樱井有贵乃站在原地不发一语,眨了眨漆黑的眼睛。
「我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会来。可是我想说、他绝对会来这里……」
我讲得结结巴巴。
「…………大家都不在吗?」
「那个,刚好……」
因为时机不巧。
我很难解释。
站在休息区入口,放开抓住门框的手。樱井有贵乃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
「怎么说,那个……其他人刚刚都还在,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真崎桐哉在这里,他绝对会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接下来必须靠自己了。这才是应有的礼貌。)
在大人的,工作的世界里,这不是常识吗?
脑中浮现这个想法。
(彷佛早已冻僵的某种东西开始解冻。)
(血管逐渐畅通。)
因为直到刚才——
我都忘了该怎么正常讲话。
「那个——」
樱井有贵乃显然更不知所措,只能慌张开口。原本站姿优美、抬头挺胸的她突然放开抓住门框的手指,穿着凉鞋的双足逐渐靠近。脚趾头也擦了指甲油,好可爱。她慢慢走近坐在长椅上的我,一手伸进附上玳瑁把手的小斜背包,不知道在找什么。原来是一条被漂亮折起的郁金香图案手帕。
「这个……」
面前的她依然一脸困惑,递出手帕呐呐地开口。
我一头雾水。
「给你。」
用像班上同学的语气。
站在那里看我,表情有点痛苦。
(咦?怎么回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
「我直到刚才都以为西条小姐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樱井有贵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惊讶。
「可是你在哭。」
「…………」
咦?
有贵乃带着同样悲伤的神情。我浑浑噩噩地收下手帕,下意识擦拭自己的半边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颊边满是泪痕。
除了手帕,樱井有贵乃后来又从包包里拿出一包面纸。看我还在哭,她往空着的椅子一坐。手伸进包包深处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一个扁扁的糖果纸盒。
「要吃吗?」
被亲切对待让我很开心。
「嗯。」
「你喜欢CHELSEA吗?」
「喜欢,谢谢你。」
哭的时候不方便进食,但我还是从敞开的盒子里拿出一颗糖。
有贵乃自己也拿了一颗。她一边剥开包装纸,一边凝视着我。
「非常感谢你。」
所以我再次道谢。
把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和想哭的心情混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
明明在哭却又想笑。
糖果就像止痛药,有那么一点效果。
(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交谈。)
我这个人很没用。
老是这样。
「谢谢,抱歉啊。」
总算恢复到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唉,其实你是爱哭的人吧?」
她这么问。
「嗯。」
完全被她说中了。
我就是个爱哭鬼。
逊毙了。
有时连自己都不确定哭泣的理由。
「嗯,非常正确。我会哭到无法自已。」
我按着鼻子回答。樱井有贵乃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几乎不眨眼。我喜欢这种直率的目光。
她应该也是认真的人。
不会随便敷衍。
(总觉得我好像都喜欢上这种人呢。)
自己喜欢什么大概很容易被看出来。
不知不觉间。
我身边都聚集了这样的人。
我总是喜欢上不会随便敷衍的人。
即使会觉得痛苦或困扰,那也没办法。
没办法。
「这样啊,我原本以为朱音不是这样的人呢。」
洋装裙摆下的膝盖露出来。樱井有贵乃双手紧握放在膝盖,立刻慌张地补充:
「抱歉,擅自喊了你的名字。我平常都在脑中叫你『朱音』,刚才不小心讲太顺了。抱歉喔。」
「咦?干嘛道歉?没关系啊。」
我也很惊讶,跟着慌张起来。下意识忘了说敬语。
「不用在意那种事啦。」
「可是你吓到了。」
「那、那是因为,我没想到像樱井小姐这样的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不会吧?为什么这么想!我当然知道啊。」
「可是我还完全……好像没这么想过。」
大脑完全跟不上,从未想过这种事。
她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广告模特儿。我无法想像这样的她会在某个地方注意到我。我缺乏那种想像力。
「我非常喜欢TEN BLANK。」
交握的手指更用力捏紧,樱井有贵乃这么说。
「这跟找我一起工作是两回事。我就是喜欢那样的音乐,彷佛由纯粹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结合而成。我也有听你们的单曲,每天都在听。我喜欢TEN BLANK的每个成员喔。朱音明明和我同年,却做着好厉害的事。所以和其他人比起来,这让我更不甘心。真羡慕那个帅气的你。」
做着厉害的事。
(我自己偶尔也这么想喔。)
虽然自己这样讲就像老王卖瓜,甚至有点自恋,但我真的觉得TEN BLANK很厉害。听到别人这么说也让我很开心。
很开心。
因为我也喜欢TB(TEN BLANK)。
(因为它是我的骄傲。)
内心那宛如透明宝石般闪亮的心情,不能被破坏。
存在心中,永恒不灭。绚丽的光芒。
虽然时不时会变得朦胧,但它不能消失。
「我也喜欢。」
太开心了,直接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心脏的某处真的很温暖。我用掌心按住它,这么回答:
「非常喜欢。」
「可是也有觉得讨厌的时候吗?」
樱井有贵乃如此问道。她露出挟带半分笑容、半分担心的复杂表情。
「没有。」
我从来没有因为讨厌TB而哭泣。
我对这点有信心。
早就决定了。
彷佛只记得这件事。
(绝对不想改变,也不会让它改变。)
我会哭是因为讨厌自己,搞不懂自己。仅此而已。
「嗯,我认为朱音能像那样打鼓很厉害。非常喜欢自己的乐团、觉得很幸福、不服输。你打的是这样的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这样的人,是那种就算遇到讨厌的事也能一笑置之的人。原来不是呢。你不是那种不在乎、不哭泣的人。我误会了。世界上哪有人那么坚强又神经大条啊?这只是我擅自的想像。因为不想输给朱音,我擅自帮你塑造出比我强大、总是开心笑着的形象,还因此欣羡不已。可是我错了,真丢脸。」
樱井有贵乃一口气吐出这些话。她的语气坚定。
这段话里涵盖了太多内容,我找不到最适当的回应。
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说自己输了呢?」
我很在意,所以这么问。
「因为——」
有贵乃说了几个字就停住,低头看向紧紧扣住的手指,然后这么说:
「因为朱音打的鼓不太正确。」
一时之间,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讲同一件事。
「不是走音或失误喔,就是节奏快了一点。」
啊……
(啊啊~好丢脸!)
我打得太烂了,没有维持稳定的节奏!
「不是说你打得不好!我的意思是,你的鼓声带着勇往直前的冲劲,没有一丝犹豫,就像从清水舞台跳下去。毫无虚假,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看到我消沉的模样,有贵乃抓住我的衣袖死命解释。她又继续说道:
「你能够做到这点……明明是演奏藤谷先生的曲子却能做到这点。如果没有西条小姐的音乐,藤谷先生绝对唱不出来喔。这点很重要,他会唱不出来。真的是这样喔。」
「…………」
她说得非常认真,这样才叫毫无虚假、发自内心吧。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得到夸奖让我很开心,但是——
音乐的事……
关于藤谷先生的曲子……
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丰富的词汇形容呢?
说得像是自己的事。
「那个啊。」
我还有想不通的事。可是不等我找到正确答案,樱井有贵乃就换上更加严肃认真的表情。她凑近我,接着闭气说道:
「TEN BLANK只有一个,可是现在有很多人在制造类似的东西。有人想要做出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TEN BLANK。」
咦?
「什么?」
我听不懂,不禁反问。
「有人现在想打造出类似TEN BLANK的乐团。那人在筹备这种事,还邀我去那里唱歌。可是我拒绝了。我参与演出的广告有使用TEN BLANK的歌当背景乐,那个人想起用我当主唱的理由,正是想把樱井有贵乃的脸和藤谷先生的歌结合起来。利用广告给人的印象故意混淆观众视听,让大众分不清楚两个乐团的差异。对我来说,这种事太恶劣,也太没有尊严了。所以我不想那么做。」
——是谁?
(问她要不要唱歌。)
原来她也是歌手,同时也在做音乐啊。
假如这是有贵乃的另一面,或许就能解释她为何对音乐话题如此敏感。可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想那些。
——是谁想打造出类似的乐团?
(因为,刚刚——)
(就在刚才,我们谈到两首相像的曲子。)
藤谷先生的《第二个太阳(The Next Sun)》。
还有另一首类似的歌。
才刚说完。
(难道那是真的吗?)
(桐哉真的那么做了吗?)
那种事,我就算死也——
这下我明白了。自己就算死也不愿这么想。
在我心中,即使是下意识,我也清楚自己有多不愿意相信Over Chrom会做出这种事,甚至因此哭了。没有明确的理由,那不是脑袋聪明的人做出的判断,只是我个人的选边站。坂本说得没错。
可是我相信音乐。
我相信灵魂的相互碰撞。我相信歌曲。
「是谁?」
所以我问了。
即使害怕得想塞住耳朵,我还是问了。
「那个人是——」
有贵乃说。
「一个姓井鹭的制作人……」
啊。
有贵乃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倒映在我眼中的世界一角,有个彷佛被风吹过的黑影在移动。几乎让人以为,刚才空白的地方忽然变成黑色、茶色等黯淡的颜色。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
「把那种工作推掉吧,不必接受。」
不打一声招呼,一进休息区就直接对樱井有贵乃这么说。
某人走过来,身上被雨淋得有点湿。
外面的天气不知何时变差了。
头发和肩膀上仍残留雨珠,彷佛匆匆赶来。
「那个井鹭先生说的话绝对不能听。你要唱的歌,我迟早会写出来。」
4
(怎么了?)
一切都停在眼球表面又干又痛的地方。我的心脏紧缩成小小一团,像生病一样虚弱。
害怕得不敢去看。
(其实这个人不在,我还比较安心。)
庆幸他不在眼前,那样就不必担心了。
可以维持现状,继续拖下去。
勉强延续性命。
(脑中出现小鼓的节奏。)
我非常清楚该怎么打。
现在心里的音乐。
怎么打?怎么发出声音?我的内心一片雪亮。绝对不会搞错,因为只有这么一个答案,没有其他选项。我非常清楚。
只对音乐失控。
对其他任何事都派不上用场。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吗?」
藤谷先生询问樱井有贵乃。像个成熟大人。
有贵乃说出「电话」一词。
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才跑来录音室打扰。
不好意思。
(和我一样的说话方式。)
面对老师,我和有贵乃就会变成一样的人。
我脑中尽是这些事。
「嗯,没关系,谢谢。我会再联络你,趁现在雨还没变大,你最好早点回去喔。」
有贵乃激动地回答:「好的。」彷佛快喘不过气。她从我身边弹跳似的站起来,稍显在意地回头看向我,不晓得在想什么。
「啊。」
几乎同一时间,我也灵光一闪,从背包里翻出学生手册。我在空白页写下自己家的电话号码,撕下那一页交给有贵乃。字写得很潦草,但没时间重写了。
「这是我家电话,之后可以打给我。」
得还她手帕。
姑且有这个借口。
——不想就这样结束。
「谢谢你。」
有贵乃轻声回应,用手指捏住纸张边缘。这时的她不知为何快哭了,默默朝藤谷先生点个头,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区。彷佛做了什么坏事,又像被骂跑了似的,她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外头明明在下雨。
「抱歉啊。」
咦?
「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抬起头,藤谷先生这么道歉。
语气很正常。
(怎么了?)
尚的问话声在我脑中反覆回荡。
他去接你了喔。
(老师,你是怎么了?)
「朱音,听我说。」
藤谷先生没有坐下。他只是前倾身体,一只手撑在桌上这么说。
我觉得很害怕。
不想听。
但还是默默坐着。
他比我更无助。
许多真的很过分的事。
这人早就知道了。
就算想隐瞒,想保护他也没用。
就算想温柔对待也没用。
不行。
「我的音乐不会死喔。」
他看着我这么说。
「不管谁打算怎么谋杀,我的音乐都不会死喔。我心中存在那样的音乐。」
无助地——
存在着。
不会死。
「那么老师——」
我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没能说到最后。
(悲伤吗?)
(开心吗?)
不属于任何一边。
连我都想哭了。
就算哭泣也不能改变什么。
无法帮助任何人。
老师知道些什么。
「朱音在意的地方是什么?」
藤谷先生弯着膝盖蹲下来,来到与我视线齐平的地方。他先提出问题。
「桐哉没有偷喔。那样就行了。那么做是正确的,有某种不可抗力的理由,所以没关系。可是如果我们同时推出这首歌,桐哉可能会受伤……」
藤谷先生的说明,我听不太懂。
光凭这只字片语,我听不懂。
唯一知道的是,我和藤谷先生都认可了桐哉。我只明白这点,同时有点庆幸。
「但如果井鹭哥打算出手妨碍,我就会击垮他。」
妨碍TEN BLANK。
跟在后面模仿。已经在准备了。
(妨碍。)
不是放任,也并非视若无睹。
击垮。老师说得很明确。
就算觉得非常丢脸、不想面对,讨厌到想消除记忆,他还是决定了。带着那种毫不犹豫的眼神这么说。
「那个啊……朱音,我心中有个奇怪的生物……大家以为可以从我的音乐里偷走某个部分,认定某些东西属于『藤谷』……但那种事情谁都不会知道喔。就算想理直气壮地拿去当成自己的技术来用也办不到,只会被我杀掉喔。心中那个笑得非常猖狂的『我』这么说。他会认真地去把那些人击垮、杀掉。我靠自己的力量走了这么远,如果他们以为这是谁都能到达的地方,那就试着爬上来啊!明明没人能做到,心中那个『我』却在认真思考,彷佛站在坡道顶端俯瞰下面的人。总觉得独自思索这些事非常疯狂……可是我现在也写得出来喔。井鹭哥认识的我,全部是从我身上淘汰下来的东西,他根本没搞懂。现在世界上最厉害的乐曲长这样喔,它已经在我脑中了。我写得出来,不管怎样都能写出来。我想让全世界听见那个。我想杀死每个人,不管谁将因为我变得如何。」
「…………」
「很可怕吧?」
最后,藤谷先生突兀地丢出这句话。
低着头,似乎轻轻笑了。
我一直默默看着他。
彷佛这是我的职责,始终张大眼睛看着。
(老师,还剩下一首歌。)
心里这么想。
或许现在不该想这个,但雾蒙蒙的脑袋内侧无法停止思考。
(只剩下一首歌了。)
(我们去录音吧。)
大家一起,我们四个人一起。
那样唱歌一定很开心。
对不对?
一定是那样吧。
我只要那样就好。
其他愿望无法实现也没关系。
(所以不要再因为谁而伤心了。)
无论老师有多喜欢桐哉,就算他现在仍喜欢着井鹭先生,藤谷先生也无法放弃胜负。他做不到。
做不到啊。
(我们在这里呀。)
我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他好可怜。
可是我无法帮助他。
做不出任何体贴的事,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停下来,不要认输,不要变得颓废。总有一天绝对会赢,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如此而已。
我认为这就是宿命。
期待,祈求。
(总觉得独自思索这些事非常疯狂。)
怎么办?
即使如此。
也请你不要走下坡。
请继续像那样当个杀人凶手。
让我听你的歌。
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
「老师。」
「啊啊,又搞错了。我不是要讲这个啦,原本想要说更重要的事。抱歉,弄错顺序了,那个啊……」
视线朝下,伸手按住自己的浏海,不听我说话。藤谷先生陷入沉默,好像拼命在脑中找寻什么。接着他慢慢开口:
「……嗯,那个啊,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那样的人。我本来就有某些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啊,只重视自己心里的东西。音乐……只能靠音乐过活……不能失去音乐……更何况,我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真的是一个人存活至今。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我为了满足自己而喜欢上各种人,但那些都是为了我的音乐。没有更多,绝对不会超出那个安全范围,不会特别喜欢谁,也从来不谈恋爱。」
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间变得很奇怪。
非常拼命,看起来很痛苦,彷佛从胸腔中央把自己的骨头拔出来一样拼命,藤谷先生将他的真心转为话语。我则静静地聆听。
不惊讶也不提出任何问题,只是听着。
把那些当成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
若无其事地,不以为意地听着。
藤谷先生怕搞错似的娓娓道来。等到告一段落,他才抬起头,直直看向我,最后简短地这么说:
「抱歉啊。」
——啊。
(咦?)
——啊!
脑袋跟上前,身体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无意识的。起身的那个瞬间,有什么来了。有什么来到眼前,发出讨厌的声音。我听不清楚,只觉得像会引起耳鸣的白噪音。
有那种感觉。
「所以……!」
咦?
视线被一副肩膀遮蔽。某人站在我前面,用影子挡住了我。
某人发出怒吼。
「——所以你不行,你就是这样才糟糕!」
认真的,源自肺腑的,嘶哑的声音。
对老师怒吼。
说出来了。
(左手好痛。)
一只右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
抓住。
力道毫无收敛,痛得我差点哭出来。可是我说不出「住手」。
那人挡在我面前,猛然上前揍了藤谷先生。嘴上怒吼着,大力抓住我的手,强行带我离开。而我注视着那道背影。
等等。
那是殴打的声音啊!
「坂本同学你的手……」
从没走得这么快。被拉着走出录音室所在的这栋建筑,不搭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下到一半时,我发出声音:
「坂本同学!你的手指……要是受伤该怎么办?你在干嘛啦!」
我在说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这种时候说这干嘛?
「用左手揍就没关系。这样也好,左手没什么力气。」
他背对着我这么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那个回应就像在对我怒吼。
「反正我又没握拳!用手臂打的所以没关系啦。那种不算数!如果真的揍会更……!」
头也不回,一口气冲下更多层阶梯。
做这种事会——
(气喘也会……)
(做这种事的话……)
左手臂依然被抓着,我也跟着跑下去。脑袋一片空白,但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喔。)
我早就知道了喔。
藤谷先生就是那样的人。
早就放弃了。
无所谓啊。
(所以坂本也别生气。)
可是一想到被直接点破,新的眼泪又不断涌出。
他不让我说话。
连一次都没赢过。
总是先被看穿。
什么都瞒不过他,被抢先一步道了歉。
这让我很难过。
(因为那个人是音乐之神,这也没办法。)
(因为我喜欢音乐。)
所以知道那是无可奈何之事。
早就有所觉悟了。
「唉!」
大声呼喊。从录音室这栋建筑的后门出去,乌云密布且一片漆黑的天空下着绵密细雨,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走进雨中,斜斜穿过空旷无车的马路,不曾停下脚步。我对着那背影再喊一次。
「唉!你要去哪里?」
想怎样?
「我没事的,我很清楚所以没关系。唉,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坂本同学要做出那种你根本不想做的事?」
大声说出来才觉得正是这个道理。
真的。
(管他什么藤谷先生。)
坂本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
步行速度似乎慢下来了。
被抓住的手臂也没有刚才那么痛。
一片漆黑的天空内侧传出鸣响。
要打雷了。
无处可去。
温热的宽大手掌抓住我麻痹的左手。我看着走在前面,相隔一步之遥的他。
踩着被雨淋湿变色的柏油步道,来到通往地下铁的入口。
有屋檐的阶梯间。
扶手最旁边。
「——做了超蠢的事。」
坂本忽然小声地自言自语。
声音。
头上的屋檐传来啪答啪答的雨声,他的声音夹杂其中,就像从远方传来。
自言自语。
我和他一起站着不动。
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做了超蠢的事。」
没有回头,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后传来嘈杂的雨声,正式下起瀑布般的雨。
(——这个人喜欢我。)
突然明白。
这是第一次,像打开电灯那样,内心变得雪亮。
5
中指非常痛。
痛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前也有过这种事。
(啪哩啪哩地——)
渗进来。
音乐与我直接相通。
(从我的左侧。)
无法用言语好好说明。
无法好好整理。
所以才会在这里。
所以只能做音乐。
明明是这样。
(骑兵队。)
这个词汇闪过脑海。
原来那是在说我。
一开始就被说过。
我都忘了。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一口气回溯到最初的相遇,感觉自己成了一片空白。
像个完全的陌生人。
非回溯不可。
(我到底看了什么?)
从来没有被伤害。
这样的话,至今——
我到底干了什么?
(做过好多过分的事。)
伤害。
(好多好多好多,明明应该——)
(更温柔对待。)
我应该要那么做。
却在不知不觉中,用刀砍伤了好多次。成为伤人的一方。
转变为痛楚。
天空破裂,发出凄厉的雷鸣,真正的现实在头顶发出声响。
从伸手不能及、无法违逆、难以逃脱的地方发出声响,所以我清醒了。
恍惚地站着,停止思考。那种事我做不到。
还在我面前。
(还在。)
依然感到痛苦。
雨水直直打在背上,淋湿了衣服。
短促地呼吸。
他说自己做了超蠢的事,像心脏坏掉似的陷入沉默。
(可是来了。)
从我的左手手指——
从相系的地方传来。
(这个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不断流过来。
满溢出来,流进我心中使用相同回路的地方。他不知道吗?
某种炙热的,像会哽住喉咙的东西——
不断流过来。
宛如龙卷风。
美丽的。
(我说过——)
(坂本就像GLASS HEART。)
从丧失记忆的状态中恢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最初的原点。
(我说过。)
——我一开始就说过喜欢坂本。
所以从那之后。
始终。
他都不曾背叛。
一直是那样对我。
(心脏如破碎般尖锐竖起。)
要是做我最想做的事,就无法再做其他事情。
我必须非常非常珍惜这个人。
就像要代替坂本同学的妈妈,我擅自打从心底想温柔对待他。我觉得必须用双手把他捧在手心。
(其实他比我高。)
(他刚才也说过,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揍人方式。)
被用力抓住的手臂超痛的。
如果要比力气绝对赢不了。我也非常清楚。
可是我就是想这么做,所以做了。
依循内心想法去做。
「——咦?」
我用自己空着的右手,搂住那坚硬、能明确看出骨头位置的单边肩膀。他吓了一跳,抓住我的那只手跟着松开。所以我连左手也用上,小心翼翼地用双臂环抱坂本同学的脖子和肩膀。从斜后方一起抱住。他明明那么瘦,却无法被轻易搂在怀中。我用力抱紧。
不在乎被谁看见。
雨水从地下铁入口的屋檐直线落下,几乎落在鞋跟的正后方。大量雨水溅起,可是我没有躲开。
脚踝湿了也不在意。
有人踩过地上的水洼,发出啪喳啪喳的声音。感觉附近有人收起伞,正准备下楼。
我才不管这些,不在乎。
(现在不会说「对不起」。)
因为被道歉会痛。
只有藤谷先生才能那么说。
我和老师是不同生物吧?
应该不同。
这种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像个孩子一样停不下来。
但又很像母亲。
(男人其实非常脆弱。)
(随时可能被折断,所以要温柔对待。)
我不会被折断。
我会战斗。
忽然这么想。
在脑中还能顺利运作的单位里,在某个小小的角落这么想。
「……你在做什么?」
近在咫尺,几乎要撼动耳膜的声音这么说。
振动沿着身体传递。我听见了。
干硬的,喃喃低语般的细微声音在我心中回荡,听得很清楚。
第一次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我不会放开。
坂本同学的体温好高喔。
明明从外表看不出来。还以为他的身体会很冰,结果比我还热。
「……什么?」
他发出嘶哑的声音,好像还不明白似的——
这么问。
(我最喜欢大家了。)
(请跟着我来。)
一起撼动时代吧。
——我将成为那股力量。
为此,我必须坚强,不能损坏。
成为不被任何人破坏的东西。
「坂本同学,我们来录专辑吧。」
用不输给雨声的音量,我放声说道。
还剩一首。
去看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四人知道的东西吧。
就算觉得快死了也无妨。
如果出现一个能让我放弃思考、透明得教人近乎抓狂的瞬间,那样也好。我就是这么傻,满脑子只有音乐。
生而为人,走错路也没关系。
笑得出来。
「大家一起去变得非常幸福吧。」
一边说一边下定决心。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早就打从心底决定了。
——我要去见真崎桐哉。
(背包忘了带出来。)
啊,怎么办?
「你们两个……」
便利商店卖的塑胶伞用力拨开雨滴,从地下铁入口的屋檐边伸过来。
映入眼帘。
「抱歉打扰你们,但西条小姐差不多……」
呜哇。
「要感冒了。」
那人带着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么说,单手为我们撑伞。还以为是谁呢,结果是个熟面孔。是高冈尚。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禁放开双手。近在身旁的坂本同学咳了两三下。是那种源自胸腔深处、不太妙的咳法。尽管手还搭在他的手肘,我却无法马上说出担心之类的,符合现在情况的话。心里觉得抱歉。
大概被自己吓到了吧。
切换的速度太迟钝。
坂本低声对尚说了声:「别这样。」与其这么形容,不如说他是惊讶地自言自语。
「明天录音。」
尚平静地对我说。
「跟平常一样过来吧。」
「…………」
放在录音室没带出来的后背包,被塞进怀里。
尚帮我拿出来了。
他想怎样呢?
(这个人也好像做出了某种觉悟。)
因为他知道瞒不住啊。
知道老师不希望我们用保密的方式温柔对待他。
「那个男人喔,好像打算让我弹吉他……」
尚补充一句,就像顺带一提。
「没办法,我只好回去喽。」
「——怎样?结果还是打算修改曲子?」
才刚停止咳嗽,坂本又沉着声音这么问。
「没必要吧?那个人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写出的曲子完成度有多高吧?」
「对于无法察觉的人,就必须教教他……是吧?」
尚再次确认。
「你打算跟他吵?一个晚上搞不定喔,跟上次一样,反正你们两个又会赌气个没完。」
尚没有回答,只是把坂本的包包拿给他。
「你也可以先回去喔。」
「就是这样才让我火大。」
坂本真的生气了。他低声抱怨,没接过包包。
他一定也会留在录音室。
那我离开吧。
(如果坂本同学能留在这里,我就去那边。)
不让任何人逃避。
经历痛苦之后也不会逃。
甚至连「逃避是什么」都忘掉。
「我要去问Over Chrom。」
听我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
两个人都是。
「这件事不只跟我们有关,否则太不公平了。我想知道桐哉的想法。」
我一口气说完,不隐瞒自己做出的决定。
随即停顿了一秒。没有人说不行,这大概表示「同意」。所以我用双手抓起背包,转身面向通往地下铁站的潮湿阶梯,彷佛解开身体里的弹簧一样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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