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之丘 III —— the paradise lost(下) ——-章节
5
配合我的声音打。
因为真崎桐哉这么说了。
彷佛血管破裂,又像用钉子刺穿肌肤,那句话令我对曲子产生这样的想像。脑中好像能看见了。
看得见。
这是很重要的事。
(无人能比的帅气乐曲。)
就算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曲子,就算没实际听见,只要知道那是桐哉的歌。我只要配合那个打鼓就好。
四周的东西狭窄而局促,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困住。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只靠着自己的声音披荆斩棘。就是这样的感觉。
(和藤谷先生的歌声不一样。)
那个人……老师他的音乐是更乱七八糟的,绝对不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桐哉则必定笔直向前。
从唱出口的地方开始,到歌声穿刺而去的另一端为止。全部。
(我璀璨的心脏只朝你一人坠落。)
坠落在何方?
(「你」又是指谁?)
桐哉总是在歌声的最后——
(呐喊着什么。)
燃烧钻石的火焰就是最后的信号。
打出,信号。
对谁?
老师曾说「是情歌呢」。真的吗?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赌命也要唱。)
璀璨的心脏、宝石、燃烧、坠落。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一下就好,可以吗?」
因为我没看时间,当有栖川先生打开门对我这么说时,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打了多久的鼓。脑中只有120拍的节奏速度和桐哉的声音,只有这两件事。所以,听到他这么说时,我瞬间还想了一下自己现在在干嘛——不是的吧西条!(啊、刚才好像幻视了坂本说着「真难以置信」的脸……)
就算一样都是鼓。
(Over Chrom的——)
要我以同样的节奏连续打鼓,让他们取其中一段下来当采样,用在乐曲中。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做的事。
「呃……」
厚重的隔音门敞开着,有栖川先生从主控室里踩着那双大鞋子慢慢走进录音室。他淡淡地,面无表情地开口,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话。我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鼓打得不太好。
「那个……」
「啊、是。」
「你打的鼓真的非常奇怪呢。」
「——唉?啊……」
非常、奇怪……
(呜呜!)
不、我也知道自己鼓打得很烂,可是被一脸认真地当面这么说,还真找不出借口辩解。
「啊,很、很奇怪吗……对、对不起!」
「那个,其实是非常非常奇怪,没人这样跟你说过吗?」
「非……非常非常奇怪吗……」
「看来是没人跟你说过呢。啊、那我可以说吗?我爱上你打的鼓了。」
「————」
啊、咦?
「非常抱歉,我没听过你的现场演奏……光听CD实在想像不到你能打出这么生猛的鼓……听到真崎称赞你,我只认为那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擅自以为背后还有其他原因。所以我很讶异,原来他是真的对你打的鼓评价那么高。」
说什么很讶异,这个人的表情一点也不讶异。
愣住的我看起来还比较讶异吧。
一直在等他后面可能还会说什么推翻前面这番话。
「然后我心想,藤谷真厉害啊。」
这个身材高挑的人就那样弱不禁风地站在录音室正中央,说话的语气像在闲聊。
「我想,那是他创造的独特乐音,原来他能用这种方式录音啊。原来那首歌里有人能打出这么生猛的鼓啊……我猜那张单曲的录音方式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吧?」
「啊……对。」
和藤谷先生的歌声一起录。
没有打错的余地。
「真可怕……」
「是……是这样吗?」
「没有自觉是很可怕的喔。」
他摇摇头,又说了一次「真可怕」。
「那个……你打过电子鼓吗?不是这种现场直接打的鼓。其实,我想把你的鼓声抽出来反覆循环,但总觉得用那种方式听好像比较好。」
「咦,电子鼓吗……我没打过……」
「要不要试试看?」
「啊……好、好的。」
「那就这么做吧。」
不由分说的,事情就这样进展下去。有栖川先生走向录音室后方,为原本就放在那里的电子鼓接上电源线。我怀着不知所措的心情握起鼓棒,站在原地看他操作。
「那个……你可以去随便喝个咖啡等一下吗?」
「啊……好。」
所谓电子鼓,顾名思义就是插电的鼓组。只要敲打薄薄的平面鼓,内建的装置就会发出对应的音色。这样的鼓,或许比较适合所有声音都用机械输出的Over Chrom。
(虽然我没打过这种鼓……)
……但我对「没做过的事」好像也已经挺习惯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我做过的事本来就比没做过的少,所以也没办法。
(啊,不然来帮有栖川先生倒咖啡好了。)
这么一想,我走向放在主控室墙边的保温壶。往里面一看,咖啡已经煮得比刚才还要浓稠,看起来很不得了……还是算了。
「已经煮到不能喝了吗?」
有栖川先生走到我后面,探头一看。
「再过一会儿应该会有业者来换新的咖啡吧,间隔太久了。」
有栖川先生耸了耸肩,大步走出录音室。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去自动贩卖机帮我买了罐装咖啡!呜呜!
「啊啊啊啊啊!谢谢您!」
「不会不会。」
他可是连哭泣的小孩看到都会马上安静的Over Chrom成员呢!我已经惊吓了好几次,但好像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惊讶。
即使是称霸天下的Over Chrom,他们也不是怪物。
也只是人类。
「我还是想先取得真崎同意……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能再等一下吗?」
「啊,好的。」
其实不想。
老实说,我真不想等他回来。
刚才那样已经够了,真的。
「真崎他啊——」
拉开自己那罐红茶的拉环,有栖川先生忽然这么说。他将一张主控室里到处都有的滑轮椅拉过来,示意我坐下。
「走红之后好像很辛苦。」
这个人绝对不会用「我们走红」之类的说法。
是故意的吗?
「可是,走红是有才华的人的义务,所以他非得走红不可。」
「咦……」
义务。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
「因为,你不觉得没才能的人走红的世界很讨厌吗?」
呜哇。
他轻易地说出难以点破的事实……
「不觉得很讨厌吗?」
「啊……啊、呃……或许是吧。」
「很讨厌对吧?那样不好啊,就文化层面而言。」
文化层面……这样啊……
(世界上有抱持各种理念的人呢。)
因为是会大卖的乐团所以不好好卖不行。老师这么说。
是不服输吧。吉他手高冈尚这么说。
不想被人随意对待自己重要的乐音。坂本同学这么说。
大家各有说法,各不相同。
(有没有才华又是谁决定的呢?)
可是,现在当红的Over Chrom有栖川先生却那么说……
其实,有栖川先生也认为自己有才华,很有自信吧。
「那个人还年轻,又是完美主义者。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说好呢……有点爆炸了……不用太在意。」
「……好的。」
「因为他不是那种走红就会变得骄傲自负的人。」
有栖川先生轻描淡写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明某种昆虫或是鱼类原有的特性,我听得非常惊讶。
——真的是这样。
「啊,好厉害,真的就是您说的这样呢!」
「是的,因为那个人的理想很崇高。」
无论是周遭的人大肆喧哗,还是突然多了很多歌迷。
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忽然改变性格或变得臭屁。他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原本就已经把歌迷当仆人在使唤了。
可是也有像鲇见小姐那样,说已经无法再继续追随Over Chrom的人。
(桐哉先生好可怜。)
好可怜……或许吧。
「或许他不希望用这种方式走红吧,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有栖川先生喝着红茶,依然说得像和自己无关。
「不确定吗?」
「因为我完全没把他的状况放在心上。我的工作只是做出好的音乐。一旦知道太多内心世界的状况,假设哪天真崎做出了无聊的音乐,我或许会对他产生同情。所以,我希望在这方面尽可能保持客观,这毕竟对彼此来说都是工作。」
他划分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Over Chrom走红之后,有栖川先生不辛苦吗?」
「我吗?」
试着这么问之后,有栖川先生喃喃地说「这个嘛……」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微微看向天花板。
「嗯……可是这也是工作嘛……」
咦?
脑中瞬间闪过各种想法,或许都写在我脸上了。于是,有栖川先生用手指抓着眼镜的镜脚,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如果是讨厌的工作,我也不会去做。」
「你这家伙真没用……」
打开第二录音室厚重的门走进来的真崎桐哉,和刚才那个刚睡醒的人已经判若两人。他看起来像往头上浇了一盆水,又像刚淋雨回来。
「请别那样湿答答地碰器材喔。」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有栖川先生的提醒。
「你这家伙真没用……不会硬上吗?这里是密室耶?你有那么多时间唉。」
「我没有这种需求。」
「说什么啊?你靠一根手指就能到处让女人怀孕吧?」
「我又不是你。」
这、这个男人为什么张嘴就是这些话……
真的是把这种话当日常问候的家伙。
从有栖川先生的回答方式看来,他也很习惯了,真不愧是有栖川先生。感觉没把桐哉说的话听进去。
「那当然是女人们的幻想吧。那些家伙想的事情可厉害了,『最想被拥抱的男人』第三名的真崎桐哉耶,贱价大拍卖……」
用自己的衬衫擦拭一头湿发。
「那个……」
真难开口……
我从椅子上起身。虽然还一直处于害怕的情绪中,但有些话非讲不可。
「真崎先生,那个……刚才对不起。」
「你已经从『野心女』降格喽。」
用刺痛人的视线看过来。
依然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恐怖模样,桐哉丢下一句:
「莽撞女。」
……唔唔唔唔唔……
「对不起。」
我低下头再次道歉。被骂得无法回嘴,毕竟现在是人家比较厉害。
「真崎,我已经录好她的鼓声了,但还想尝试一个做法。」
有栖川先生走向桐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详细说明。
默默听着的桐哉先是甩了甩半干的头,再拉过一个连上长长耳机线的耳机,一屁股坐在控制台前。把音量开大后,他用耳机确认了好一会儿录好的声音。
抱胸站在一旁的有栖川先生留意着他的反应,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等待。
(是不是不行啊……)
他会不会不满意?
好恐怖。
(可是,我打得很痛快啊。)
要是自己没有全力以赴,打得不够尽力,我也会留下遗憾。
(既然没有什么想说的借口,那就算了。)
「西条朱音。」
「啊、是!」
忽然被点名让我吓一跳。
低沉的声音。
「你打的鼓还真讨人厌。」
「是……是喔。」
「比想像中更难用。」
拿下耳机。
桐哉顺势起身。
「藤谷一定很辛苦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
「再怎么中意也不能让你一直在Over Chrom后面打鼓,可恶……」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桐哉的自言自语。就算查看前后文,我也完全听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啊。」
唯独有栖川先生一个人像听明白了什么。咦?什么啊?
「他好像有点不甘心呢。」
「你给我闭嘴。」
有栖川先生指着桐哉那么说,后者立刻做出火爆的回应。呃……不甘心?
「你给我听好了。」
唔、哇。
他又突然抓住我的头发,回过神时我已无路可逃。桐哉就近在眼前,狠狠瞪着我。
声音什么的,全部——从很近的地方刺上来。
「我的音乐无法老是配合你的鼓——用我喜欢的方法去做我自己的音乐,那才是Over Chrom吧。」
「……是。」
这我知道。
这我懂。
「你的音乐不会在那里结束。」
「咦……」
该怎么……怎么说呢?
就不能说得更直截了当吗?不能直接指出到底是哪里不好或不行吗?
(你打的鼓太碍事。)
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照理说这个人应该是会直接把「碍事」、「不能用」之类让人听了一蹶不振的话说出口的类型啊(虽然听了真的会一蹶不振。)
和那种反应又不一样。
桐哉放开我的头发,右手捧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在思考什么。
把手放下时,人已经走进录音室。
「我就唱一首让你打吧。」
6
「讨厌啦,吓死我了,怎么不知不觉中跟原本讲的都不一样了!」
经纪人甲斐小姐坐在我旁边,那擦了指甲油的手捂着胸口。
「事前没说要你打那么久的鼓啊,得去跟对方的经纪公司抱怨一下了。」
「不好意思。」
已经是半夜了,大半夜。
从位于青山的录音室搭上夜间加成的计程车,甲斐小姐正送我回新宿御苑的家。
「要想什么借口跟藤谷说呢,真麻烦。」
「…………不好意思。」
其实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打算找借口掩饰。
(只是为了音乐。)
我的鼓该怎么运用最好,有栖川先生提出了想法,桐哉也认真地唱了歌。如此而已。
我想的只有如何做出更好的东西。
「西条小姐,你对着真崎打鼓时,简直像在吵架呢。」
「啊……有吗?」
「很激烈啊,像男孩子一样。」
「……大概是因为对方很凶吧。」
因为他真的超凶超恐怖的。
明明只是唱来让我打鼓用的歌,没有要收录进专辑,只是「暂定版」。可是,只要有哪里唱得不满意,他就会握拳用力敲打脚下的地板,然后重唱一次。
该怎么说好呢,是连这种小疏失都不放过的人。
「话说回来,西条小姐真的很强耶,在这种情形下也不慌不乱。」
背后是计程车窗外漆黑的街头景色与行道树阴影,甲斐小姐一手托着下巴这么说。
「完全没那回事。」
「是吗?」
「我很紧张的。」
「是喔?」
甲斐小姐点点头,用不太认真的语气回答「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吧?」,接着又说:
「不要演变成互相抢人喔。」
「——咦?」
咦?
什么意思?
「你要小心,不要让藤谷和真崎为了抢你起冲突喔。」
「…………」
那种事……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
(故意的!她对是故意的!)
我在断定什么啊?
大概已经是超能力了。被当面那样讲,我只能这么想啊。非常认真地思考。那迎面而来的恶意好讨厌。
(卑鄙。)
为什么?有时候——
有时候明明是个好人,有时候又把事情搅得一团乱。
害西条我产生被害妄想。
我不懂。
「我家离这边很近!停这边就好!」
我朝计程车司机怒吼(明明我家近不近和司机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应该这样的),拿起自己的东西。
「谢谢,晚安。」
快速向甲斐小姐道别后,我直接推开车门下车。
下了车,手还抓在门上。
还能说点什么。
(我也是TEN BLANK的一分子。)
(我想跟藤谷先生他们一起演奏。)
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别人牵着走。
两边都去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想过。
你太小看我了。
「辛苦了。」
甲斐小姐以一如往常的普通表情回应。
「那就明天见喽。」
「……再见。」
车门自动关上,红色车尾灯回到马路。
(还得走一站的距离。)
冲上黑暗无人的人行道,在温暖的空气中快步前进。发热的脑袋里头一团乱,我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快走才逐渐恢复冷静。
真是的。
(我要变成那种很讨厌的家伙了。)
继续做这种事的话。
太难看了,觉得好像快死掉。
鲇见小姐对不起。
我能做的只有音乐。
我没有能力应付其他事。
比方说甲斐小姐。
还有大家。
(不用音乐取胜是不行的。)
死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快步往前走,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走在夜晚的道路上,隐约生出一个念头。
不用音乐取胜是不行的。
用我的音乐。
「……不要回家了。」
内心某处忽然像是有个很大的螺丝转动,发出电车连结器切换时的声音。
喀啷。
(这里是千駄谷。)
路上有蓝色的标志。我望向箭头的前方,那里写着「品川」。
从现在走的这条路折返,我这次用跑的,忍无可忍地狂奔。
只要把看到的东西直接转换成音乐就好。
(之前老师说过。)
夜晚的黑暗车道,计程车的车尾灯,空气的味道,喘不过气的心情,咬紧牙根感觉到的疼痛,这一类的。
全都混在一起。
来自脚下的节奏,化为贝斯旋律游走于膝盖附近。
(抓住旋律。)
像是不让它逃走。
奔跑时的球鞋,整片鞋底发出宛如低音鼓的声音。
云缝间露出白色的月亮,也成了琴弦绷紧时的凛然重音。
音乐。
虽然我无法像老师那样歌唱。
(但我能直接发出声音。)
彷佛歌唱一般的发出声音。
而我非常喜欢这个。
光线洒落时的沙沙声。
眼泪流淌时的铃铃声。
早已熄灯的东京铁塔附近,抵达录音室所在的那栋建筑时,时间即将来到深夜三点。为了我们的……为了录制我们TEN BLANK的专辑而借用的录音室,就在那栋早已看惯的细长方形大楼中。
建筑物的正面紧闭。我绕到后面,从昏暗的便门进入一楼。即使如此,这时间一楼也早已没有管理员。
四下一片寂静,灯都关了,一楼只留下一盏常夜灯。电梯从较远楼层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动起来,缓缓下降。等待电梯下降时,一路跑来的疲倦自然消散,汗水开始从头顶流下来,这才开始觉得「自己到底在干嘛」。
到底在干嘛……
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的日光灯照得我眼前发白。
「咦?欢迎回来。」
咦?
(谁啊?)
因为一直盯着汗湿的脚下,抬头的时机迟了点。
电梯车厢里,打开的门内,那个表情有点惊讶的人是藤谷先生!
——呜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你怎么啦朱音?」
双腿一软,我真的差点扑倒在地(哇啊,真的假的,超像笨蛋),藤谷先生也立刻像反射动作一般从电梯里蹲下来问我怎么了。啊,幸好我今天穿的不是裙子。幸好穿了长裤。可是,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是不太好。
因为这——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老师依然蹲在一旁,正要回答我的问题时,电梯门自动关了起来。他硬是用手肘推开,以蹲姿走到电梯外面。啊啊啊啊!
「……我可不是不知道电梯怎么搭就被关在里面的遇难者喔。」
谁在跟你说这个啦?
「为什么会搭电梯呢……应该是想下楼吧……大概啦。可是以状况来说,我必须待在第二录音室……啊、我知道了,我一定是不小心跑进电梯,然后就被关在里面,一直到朱音按下按钮,我才跟着电梯一起下到一楼了。一定是这样。」
「……这样就是不知道电梯怎么搭,结果被关在里面的遇难者啊,不是吗?」
「遇难是没有啦,绝对没有。」
藤谷先生的表情认真,语气坚定。呃……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
(还能说出「欢迎回来」啊?)
一看到我就这么说。
太过分了。
「可是朱音,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
老师依然一脸认真接着问道。
我想不出好的回答方式。
「不可以一个人在这个时间跑来啊。」
藤谷先生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表,然后从跟坐在地上的我视线齐高的地方看着我这么说。
「这时间没有电车了吧?你怎么来的?」
「…………」
在我回答之前,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已经掌握了证据,完全瞒不住他。
虽然我也可以说谎。
但那应该没用。
「我走来的。」
「不可以这样喔。」
被骂了。
「可是——」
我应该要道歉。事实上,这应该是西条为自己没有好好思考就冲动做出这种行为道歉的状况。
(可是,这都要怪老师!)
从哪里到哪里是老师的责任,真要追究起来实在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楚。从最初的,最基本的,最根源的地方开始说好了,为什么藤谷先生这个人会在那里呢?就从这里开始。
「今天已经完成一件工作了,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会没办法打出好的鼓声喔。要是搞到关节痛什么的,岂不是太伤脑筋了吗?」
「老师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西条朱音啊,你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啦!把气出在老师身上。
态度这么叛逆。
「嗯,由我来提自我管理的事情确实没有说服力呢。」
我说谎了,你能为我担心已经很好了,老师。
就算只是担心我的音乐也好。
「不可以这样喔」。在这个世界上会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呢?这是非常奢侈的事,除了老师,大概只有高冈尚和坂本一至同学。截至目前。
(不是甲斐小姐。)
非常狭隘又无聊的想法。
或许……这也是。
「对不起。」
「嗯,抱歉喔。」
「……可是,我还是想好好地回到这里。」
「嗯,但就算不在半夜里的这个时间跑回来,明天或后天还是可以回来啊,大家都会欢迎你回来的。不用这么赶也没关系啦。」
「西条我很着急。」
「嗯,是啊。」
对话听起来缺了点说明,但没有关系,彼此都听得懂。
「朱音,过来一下。」
老师终于从蹲姿站起,我也双手撑着地板用难看的动作站起来。正当我心想老师要去哪里时——
老师从搬来放在便门旁边的器材中拿出一个简单装在纸袋里的东西,把那东西当场放在地上。
白色的钢琴。
小小的,儿童用玩具钢琴,只能发出两个半八度左右的音。
「这个啊,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用『谢勒德的钢琴』发出的声音,所以才请人送过来。很可爱吧。」
「这种钢琴叫『谢勒德的钢琴』吗?」
「咦?你不知道谢勒德是谁吗?」
「那个,我再怎样还是知道的啦……」
谢勒德就是花生漫画(史努比和查理布朗的那个)里一年到头都弹着一架小钢琴的小男孩,这我当然知道。
「哇,好厉害。按C键却发出E降音。」
藤谷先生敲着Do的键盘,状似开心地喃喃低语。
键盘发出银铃般的高音。
铃铃、铃铃。
声音又轻又薄,转瞬即逝。在黑暗的大厅中,白色的玩具钢琴发出电灯般的光。
「你听。」
老师卷起双手袖子,真的像谢勒德那样坐在小小的钢琴前面,悄悄对我说。我出神地望着他轻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手指轻快流动。
(《月之沙漠》。)
为黑白世界带来黄金。
圆满的光照射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静谧寒夜里的沙漠,绚烂豪华的装饰品,寂寞摇曳,直到远方。
(遥远的另一头。)
我也熟悉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旋律,突然奇怪地扭曲并改变角度,变成没人知道的,只属于藤谷先生的——奇妙的,诡异的,不可思议的,让人想问「这到底是什么」的形状。
好惊人的「作曲」。
老师的音乐。
这架音准失常的,只有两个半八度的,小小的谢勒德钢琴。
(刺激了泪腺。)
好讨厌啊,它在发光。
抓不住的,从我手中溜走的旋律,扭转着回到老师的指尖,变成《踩到猫儿》的变形版,停留在最后的两小节。
「今天刚写出来的。」
藤谷先生顶着自豪又奸诈的表情。明明很清楚答案,却还是咧嘴一笑。
「很帅吧?」
……请不要在这种地方像那样弹琴,老师。
「很帅。」
西条会上当的。
太甜了。
(超喜欢。)
已经束手无策了。脑中只有谢勒德的钢琴那种事的人最差劲了。
真的最差劲了。
「桐哉还好吗?」
左手弹着反覆的和弦,老师顺道一提般问了这句话。
跟桐哉问了一样的事……
「不太好。身体的部分,感觉没有精神。」
「是喔。」
「可是歌有好好地……努力。」
「他唱了吗?」
「……只是暂定版的歌。」
「是吗?要让桐哉唱歌可能比登天还难喔。像我就从来没成功让他唱过。」
无名指从细细的键盘上弹开。
「朱音,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桐哉对你做了什么吗?还是甲斐?」
「……………………」
咦?
咦咦?
(这个人到底知道什么?又了解到哪种地步?)
「抱歉啊。我也不想继续这样给大家造成困扰,可是现在状况还不太好。」
藤谷先生直接坐在钢琴前的地上,弯起单边膝盖,抱住自己的右脚缩起身体,侧坐着对我这么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这虽然是我的任性,但我真的只是想看到美好的东西。可是,再不想想办法,说不定高冈真的会离开……」
「离开……」
「嗯。因为不能老是让朱音或高冈忍耐啊。没有这个道理。对乐团没有好处,这点很确定。」
真的会离开。我不知道尚有没有真的说过这种话。
可是,老师是真心认为他或许会这么说。
这点让我觉得很可怕。
(聚集过去。)
以老师为中心的重力,除了会令各种厉害的音乐聚集过去之外,也会引来同样可怕的各种东西。
就像强力的磁铁一样。
「老师。」
怎么办?
站在这里,我的脑袋开始晕眩了。
心情就像勉强拿起自己绝对拿不动的包袱往前跑。
会死掉的。
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老师,你喜欢甲斐小姐吗?」
「嗯,以前啦,喜欢她的歌。」
藤谷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还夹杂着耳鸣。
「我曾经喜欢过她唱歌的那种感觉。」
(歌。)
像是从耳朵那边把头切开一半似的疼痛伤口。很严重但看不到的伤口。红色的幻觉在眼中晕开。
我干嘛哭啊?这明明是甲斐小姐的事!
「老师那样不对……那样不对吧?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这样太奸诈了……太奸诈了……!」
现在这样,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一样。和他说的不一样。
意思不一样。
(为什么是你在哭啊西条?)
我站得直直的,双腿岔开,像金刚力士那样站着。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地板,眼睛里彷佛有个坏掉的水龙头。
我明明不是站在甲斐小姐那一边。
却哭了。
「是啊。」
手指放在玩具钢琴涂了亮光漆的表面,藤谷先生平静地回应。
「朱音说得没有错。」
——锵!
背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某种笨重的,敲打玻璃的声音,吓得我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有人正从便门外面敲打门上的透明玻璃。
在这种深夜里。
(咦!)
那一瞬间。
我还以为自己脑袋坏了。
门被打开,不打一声招呼就跨着大步走进来的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这种时间。
「你跟我过来一下。」
从头顶伸来一只手,擅自抓住我,用力把我往外拉。你……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真崎桐哉会出现在TEN BLANK的录音室!他来干嘛?
「不可以喔。」
藤谷先生彷佛一点也不吃惊,只是用正常的声音简短说道。
(不可以。)
桐哉停下脚步,手还推着我的背。我再次好好抬头看,真的是桐哉本人。不是我搞错什么。
「你们在忙?」
桐哉对藤谷先生投以低沉的,带点沙哑的嗓音和冷淡的语气。
「在做什么糟糕的事?」
「因为很晚了所以不可以。」
我的想法什么的。
我的心情什么的。好像都跟这些无关,只是被夹在中间。
只是被放在中间。
「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啦。」
「别为难朱音了。」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桐哉傻眼地笑了出来,再次低头看我。四目交接。
「你不是在哭吗?」
啊。
(认真的。)
「既然这样就跟我来。至少能讲点正经话。」
不要。
什么都还没说,手臂就被用力抓住,拉到门外。
「等等……!」
我拼命叫喊,但拉着我往停车场走的桐哉,无论是手的力道或走路的速度都没有改变,只是稍微回头丢下一句:
「你不是有鲇见的事要说吗?」
「————」
是这样——
没错。是很重要没错。可是——
(既然在哭,不如跟我来吧。)
被说了这种话。这种不是出于桐哉口中就绝对不适合的惊人台词。因为这样就跟着他走的我真的是——
愚蠢得无可救药的女人。
(怎么办?)
(老师。)
可是我——
想从藤谷先生面前逃离也是真的。
我想逃走。
7
从那辆黑色的,像黑豹一般有着流线型车身的双门车左侧,他把我丢进副驾驶座(真的是用丢的,连坐上座位都来不及,只是卡进脚下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之际,车门已经被关上。在我的右边,桐哉一副犯了什么重大法规似的快速发动引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把车开出停车场。我从身体卡在置物箱底下的难看姿势爬回座位,但桐哉根本不理会我,从小巷开上马路的转角时也丝毫没有减速。方向盘一转,我立刻感觉身体严重倾斜,急忙抓住手边能抓的东西。
抓着车门把手,看得见眼前的车道,不知道桐哉要把车开去哪里。挡风玻璃前方笔直延伸的宽敞车道上偶有其他车辆。桐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超车,飞快地将对方甩在身后。
我能感觉到车体下方轮胎奔驰时的滑顺感,车身也不太摇晃。只要好好坐在座位上,甚至能产生车子平稳前进的错觉。引擎应该很高级吧。或许这辆车原本就是设计来开快车的……可是——
(以这种速度行驶,相撞的话绝对会死掉。)
……我自行找寻安全带系上。但仍觉得恐怖。
挡风玻璃内侧,彷佛科幻电影中会出现的那种数位仪表板发出绿色的光。车道两侧驶过的车灯和那绿色的光照亮驾驶座上始终沉默的桐哉。
我记得这个人喜欢看科幻电影。
我们好像聊过这个话题吧。
(要去哪里呢?)
我和这个人。
到底算什么?
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说明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这个人?现在人在这里的西条朱音也不清楚。
我们又不是朋友。
(他对我做了很多讨厌的事。)
(虽然也做了几件好事。)
但这人个性太恐怖,又老是说些完全合不来的话。
桐哉一定也觉得我既啰唆又没用,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ㄚ头。
只有音乐。
我发现,连系起我们的,成为我们共通点的,只有音乐。
明明还亮着红灯,桐哉却不当一回事地按响喇叭,直接冲过十字路口。彷佛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脸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表情。
一如往常地瞧不起各种事物,冰冷的视线只凝视自己奔驰的黑暗道路前方某一个点。
(某处有着敌人。)
好几个我看不到的敌人。
「……请系上安全带。」
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我终于能开口了。
「做这种事会死掉的,请不要这样。」
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车身激烈回转。不要啊……!
摇晃的程度像一拳殴打过来。这次真的不行了,感觉连心脏底下都结冻了。
(怎么……)
睁开紧闭的双眼,桐哉从眼前非常近、近得可怕的距离盯着我说:
「我不会死喔。」
咦?
我抓住的是桐哉的左手。
桐哉瞬间横越对向车道,把车停在路肩。从右侧超车的卡车发出震天价响的喇叭声,呼啸而过。
「因为我早就这么决定了。」
这……这种事要是能自己决定……
(那谁都不会哭泣了。)
说什么蠢话!我想这么怒吼,顺势抓住的左手却很可怕。话语卡在喉咙,没能喊出口。
(好像)写在脸上了。大概可以看出我心底正大声骂他笨蛋吧。
我为什么非得和这种……只有唱歌很厉害,所作所为却都这么可怕、危险又差劲的家伙独处?
我为什么从老师身边逃开了?
逃开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瞒不住我喔。」
整个人看上去非常不愉快的桐哉撂下狠话。我带着歉意这么回应:
「不好意思。」
「首先,你这家伙……」
即使急煞车停在路肩,引擎依然发出轰轰声,车头灯也还亮着。
「我的……」
低沉的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变小声,变得好奇怪。
「你喜欢我的歌吧?」
和那个随时都在威胁我,露出尖锐眼神的他有点不一样。
像是有哪里在痛。
语气听起来很痛苦。
那也是一种非常非常疲惫的感觉。
(不可怕了。)
增加了许多不安的感觉。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
想给出最认真最诚实的答案就无法维持礼貌的语气了。
「总觉得会被砍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眼泪就……」
(桐哉他——)
真挚地,专注地听着我的答案……
好奇怪的状况。
脑中某个角落隐约想着,不该是这样的。
「……眼泪就流出来了。」
「…………」
桐哉一边叹气,一边笑了。
就在我以为他笑了的时候——
(呀!)
这男的到底是怎样!
双手擅自环上我的背。那与其说在抱我,更像是整个身体靠上来,简直把人当成椅子扶手或抱枕之类的东西。
「讨厌,好重!」
「你被男人抱住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喔?」
「我又没拜托你!什么都不需要!」
啊、不对。
他没有勉强我。手臂没有用力,也没有使出故意整人时的那种手段。只是像个生病的人一样,倦怠无力地将身体靠上来。
「无聊的……女人……借我靠一下不会怎样吧。」
生病了吗?
咦,为什么?
(他的手好冰。)
为什么?
「你不舒服吗?」
「不是啦,药效……发挥了……现在……」
「药物?」
什么啊?
「笨蛋,不是那种糟糕的药物啦,是安眠药……要是不睡觉就无法工作了吧……」
安眠药……
啊……是那个……!
「谁是笨蛋啊!你才糟糕吧,哪有人吃了安眠药还开车啊!」
「我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这种事!」
「有什么办法……」
他说得极为理所当然。
说什么习惯了。
(说什么不在录音室的钢琴底下就睡不着。)
说什么没办法。
(早知道就跟老师说了。)
在老师问「桐哉还好吗?」的时候,就应该把这事告诉他。事到如今我才这么想。
总觉得太……
(在发抖。)
不知道是我还是桐哉的手在发抖。
「鲇见是不是来跟你说了什么?」
桐哉突兀地切换话题。
「……只打过一次电话。」
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觉得不公平。
「没办法啊,那家伙……一直以来,她都只活在Over Chrom周围,只在这个圈子里有朋友……那种无聊的电话,居然还打到你那里去了……」
「…………」
是啊。那个人是只为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而活的人。
这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离开了Over Chrom,她不只失去朋友,甚至什么都没有了……等一下喔?
(这种事……)
真的真的非常喜欢,只喜欢桐哉,喜欢到非比寻常的地步。然后——
「我听人家说是出了不好的传闻,让她在歌迷之间待不下去了。」
「你居然调查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是因为!受过她的照顾……!想回报鲇见小姐,还有——」
不出所料,桐哉猛地抬起头,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距离这么近,他应该很难讲那些挑衅的话吧?我边想边补上一句:
「真崎先生也是。」
「是喔?」
脸上写着「我怎么不知道那种事」。
「在我真的很不知所措时,你曾关照过我。所以,我有点担心你。」
「我做那些事又不是为了你,鲇见做那些事也只是因为我叫她去做。只是因为你是藤谷的鼓手,我才对你下手。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只是因为你是藤谷的鼓手。
他说得毫不掩饰,也不是谎言。
在说真心话的场合这么说。
(如果真要这样说,我也一样。)
如果他只是Over Chrom的主唱,我应该会逃走。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他。
(要不是因为他是藤谷先生在意的人,要不是因为他和藤谷先生有关系。)
我们两人的出发点都不单纯。
可是我不在乎那种事。
「鲇见小姐怎么了吗?」
「你这女人还真是不听劝……」
桐哉不耐烦地嘟哝,举起看似沉重的右手,开启方向灯。宽广的四线车道上,没有什么车从后面开过去,四下安静,只有从冷气口咻咻流出的空气和方向灯闪烁的节奏。
(喀答、喀答、喀答。)
正确地,反覆地闪烁。
像节拍器。
「厌食症。」
咦?
他的语气像要撇清一切。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到意思。
「鲇见不是用了无聊的方式减肥吗?」
「……啊。」
没错。
她说过不想让桐哉知道。
「她的父母生气地上门问罪,说Over Chrom差点害死他们的女儿,说她的人生因为Over Chrom完全乱了套……说要告经纪公司,还说要报警什么的……」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鲇见小姐说她是为了做个不让Over Chrom丢脸的歌迷。
只因为喜欢真崎桐哉,只凭着这个信念瘦下来。
瘦了几十公斤吧?
(怎么会是厌食症?)
我——
——我还觉得鲇见小姐好帅气,好伟大!
还认为她是歌迷的……是真正的「教徒」,是大家应该学习的榜样。
(那是怎样?)
「她都不吃饭,只吃些零食或不正常的食物,吃了又全部吐光。月经好像也停了吧……父母气急败坏,以为她怀孕了……跑来质问我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外面谣传起她拿掉我小孩的传闻。怎么可能啊,我哪有时间让她怀孕,混帐……」
「啊……你无法直接和她碰面吗?」
我这么问。但他没有回答。
Over Chrom已经红了,多出许多认识并喜欢上桐哉的新歌迷。
无法再跟之前一样了。
(经纪公司一定会排斥她。)
我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那种谣言根本就是经纪公司散播的。
目的是让鲇见小姐放弃。
或许是为了不让她继续待在歌迷之中,无法继续待在Over Chrom身边。
「鲇见小姐知道那件事吗?」
即使如此,桐哉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喀答、喀答、喀答。)
方向灯的声音。
响个不停。
「……你还好吗?」
占领我的右肩,手臂沉重下垂,面朝下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安眠药效发挥睡着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忍不住担心起来。
(插图003)
问了之后,环绕在背上的左手感觉有点颤抖。
自言自语似的说「可恶」。
(好痛。)
桐哉用力压上来,手指抓得我的肩膀好痛。他把身体从我身上移开,往右边车门倒,头靠在窗边,又骂了一次「可恶」。
「——我想唱歌啊。」
用唱了太多歌而嘶哑的声音这么说。
左手敲打方向盘,用力得几乎要敲坏。
「我只是想唱歌,只是想唱歌而已啊!」
自由地。
没有什么多余的杂音。随心所欲地。
(和我想的一样。)
自私任性的,冷淡无情的,除了音乐以外什么都不想看。
光是音乐就用尽所有力气了。
只是如此而已。
「你的鼓……」
「嗯。」
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了。
「还是决定……不用了……抱歉啊。」
啊。
怎么这样?脑中的确闪过这样的声音。
但另一方面,我也隐约察觉他会这么说。
有这样的预感。
「拿音乐素材拼拼凑凑也不是做不出东西……但节奏感才是你的武器吧?没有道理可言的,凭当下感觉打出的节奏。那样的节奏无法用在Over Chrom的音乐上。要是用了,我的音乐就变了。」
「是。」
我同意地点头。
即使如此,桐哉不愿破坏自己的音乐,没有选择用蹩脚的方式配合我的鼓,甚至毫不顾虑我的心情就说出「不用了」,这反而令我感到安心。明明自己打的鼓被说不需要了,我却产生这样的心情,真奇怪。
(所以他才能一直是那个Over Chrom的桐哉。)
待在一个绝不妥协的地方。
「哪天再一起做音乐吧……当你……个人出道的时候……随时等你来找我合作。」
「……个人什么的,怎么可能……」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得到?不可能。
(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说?
真崎桐哉说,一起做音乐吧。
这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事。
「……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呢?」
「你不是喜欢我的歌吗?」
太阳穴抵在车窗上,头好像很痛。桐哉用手掌盖住上半张脸,低着头这么说。
「可以为我打鼓吧……不是为藤谷……你能……区分我、和那家伙吧……不是用大脑……而是靠音乐……」
区分。
他口中的这个词汇,听起来和一般的用法似乎有点不同。
(那是理所当然的啊。)
歌也好,曲也罢,他们两人的音乐方向完全不同。做得出区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这么想。
「……我的钢琴……明明是那个女人要我弹的钢琴……她却在我身边说『直季左手的小指力道比较弱呢』。」
「咦?」
「弹琴的人可是我耶!亲生儿子在她面前弹琴,她却对我说『直季弹到这边时会这样运指喔』。」
……他在说谁?
「对着我说出那种话。」
至此,桐哉像是断电一样地沉默了。变得非常安静。
没有再多说什么。
8
四点二十一分。
早上四点多。
首先,我看着驾驶座前不断闪烁的方向灯斜上方的数位时钟,陷入思考。
(喀答、喀答、喀答。)
持续发出声响。
「真崎先生。」
试着叫了他,依然安安静静。
与其说他睡着了,刚才那种断电的方式似乎更接近昏迷。
他过着乱七八糟的生活。
和藤谷先生那种不合理的时间安排又不一样,桐哉的生活方式更糟。
他几乎是跑在悬崖边。
(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行。
汽车引擎没有熄灭,车头灯和冷气都持续开着,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没电了。
打电话回家吗……就算这样,百子也无法处理眼前这状况吧。我不知道。
怎么办?
不顾一切钻出安全带,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下了车,空气温暖但有风,还不算热。
(世田谷区。)
绑在电线杆上的广告下方标示着住址。太好了,姑且还在东京都内某处。
有公用电话。
在路旁一间拉下铁门的香菸摊屋檐下,我发现一具罩着肮脏罩子的公用电话。
(打给谁?)
心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乱,或者该说是因为已经面临极限,脑中无法再增加更多东西,我发现自己还满冷静的。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能保持平常心?真奇怪。
(我是打给谁来着?)
咦……
总觉得,很奇怪。
果然变得很奇怪。
『喂?』
不知不觉中,电话线的那端有人接起电话。听筒的音量太小,听得不是很清楚。
『喂?』
「……啊、那个……」
我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好。
「那个……我现在……」
『西条?你怎么这时间还醒着?』
瞬间,听到那个人惊讶的声音。啊……
(是坂本学长。)
我也很惊讶。
(电话是打到神宫前了。)
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拨了什么号码。
「我现在……那个……在世田谷区一个叫上马的地方打电话……」
不行了。
无法好好说明。
「真崎……在车上……」
『真崎桐哉?你们现在在一起?』
不知怎地,坂本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可是,这也可能是我的大脑擅自做出这种判断。
「没有在一起。」
正确来说,是在车上的时候一起,但没有一直在一起。不是想在一起才在一起的。
我到底要说什么来着?脑袋一片混乱。
『那么西条你现在想怎样?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什么『什么麻烦』?」
各种麻烦。
堆成一座小山的各种麻烦。
(脑袋冻结。)
要是我不好好说话,坂本学长一定也会很困扰。
『我跟你说——』
坂本换了个说话方式,低沉的语气听起来更急切了。
『无论怎样的曲子,想一次发出各种声音是不可能的……得先决定好节奏,再把各种乐器一一叠上去……』
「啊……嗯……」
节奏。最底下的基础声音。
要是不先知道这个,就发不出其他声音。
(原来坂本同学在遇到麻烦时会用这种方式思考啊。)
虽然有点怪,但我懂。
即使是我也能懂。
风吹过来,我转身看向桐哉那辆方向灯仍不断闪烁的车。
他在等。
『如果我不行,要不要去换高冈哥来听?』
「不……不要这样。」
『是吗?』
「……因为Over Chrom的……桐哉的事,没办法拜托他。」
『你想拜托的是跟真崎先生有关的什么事?』
「来接……车子,停在那里……」
『车子不能发动吗?出车祸了?』
「不是、车祸……身体、不舒服……」
『这样的话应该通知Over Chrom那边的人吧?』
坂本很快地得出这个结论,我才发现「对喔,应该这么做才对」。
『我打电话去Over Chrom的录音室看看,我知道电话号码。可是,如果谁都联络不上也没办法,只能出动高冈哥或其他人了喔。』
「……嗯。」
『把你那边的地址告诉我。附近还有什么醒目的标示?』
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问完必须知道的资讯后,坂本说「西条你就在附近等」,很快地挂掉电话。
好厉害,一下就把事情处理好了。我还迟迟无法把手上的话筒挂回去,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振作啊西条。)
我什么都不会。
(振作啊。)
就算这么要求自己,我依然像个灵魂出窍还没回来的人,涌现不出加油的能量。
「啊啊,我早就在想哪天会出这种事……吃药果然不行啊,太违反自然了。」
三十分钟后。
搭着计程车过来的有栖川先生说得轻描淡写。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过来检视驾驶座上的桐哉。
「不好意思呢,给西条小姐添麻烦了……我来开车,连人带车送回录音室。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想办法了。不好意思耶,真的是。」
「……录音室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是啊,还有配唱的工作没做完。」
凌晨,天色开始发白的这时间,有栖川先生不以为意地说着严肃的话。我瞬间差点哭出来。
(我也是。)
今天得好好地去录音室,必须去彩排。
就算有讨厌的人或不想见到的人,我也得好好地过去,打出属于我的鼓声。
「你听真崎说了吗?」
「咦?……啊、是。」
虽然不确定他说的是哪件事,但既然是有栖川先生提起的,应该就是那件事吧。
不用我打的鼓的事。
「……听说了。那个……我明白了。」
「我认为你打的鼓很不错喔……和Over Chrom的招牌乐音加在一起,应该能引起很不错的化学变化,会有这种效果。可是……真崎他对机械装置的运用有自己的坚持。」
「是。」
对机械装置的运用有自己的坚持。
这个形容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不过,事实上我保留了你打鼓时的录音,没有删除。等哪天他同意了,我还是打算拿来用。」
「咦……」
「音源在我手上,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骗过他,拿来用。」
他说得太若无其事了,我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桐哉没这么好骗,他应该还是在开玩笑吧。吓死我了。
「不过说真的,这家伙很不甘心喔。」
看路上没其他车,有栖川先生打开驾驶座这侧的车门,指着桐哉这么补上一句。接着他问「不嫌弃的话,我送你回家?还是出钱让你搭计程车回去?」
请计程车司机在新宿御苑车站前放我下车,慢慢踱步往前走。天色已经发白,四周渐渐明亮。我一边看着停在便利商店旁卸货的卡车一边回家。
和精神抖擞出来慢跑的人擦身而过,终于走到我们家公寓一楼的自动锁大门前时,双腿已经非常疲惫。一直没空察觉,现在才突然一口气感到疲累。
(钥匙……)
慢吞吞地摸索着钥匙,视野角落忽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咦……?
(不会吧。)
「为、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超级奇怪的话,应该先问「为什么来了?」,但坂本同学一脸淡然地打算离开。
从大门旁的墙角起身,原本已经要走了的他停下来,朝我转身。
(特地来一趟。)
在这里。
等我回来?
(我打了那种乱七八糟的电话。)
(他还帮我联络。)
「有栖川先生打电话来说你已经回家了。所以,我只是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回来这里。」
语气满不在乎,眼镜底下面无表情,坂本低声这么说。
「看来没什么问题,我想说可以走了。」
「…………」
我发出含糊的「啊、嗯」并点点头。彼此之间有些尴尬,对话也很奇怪。
(笨蛋。)
有其他可以说的话吧西条!
「那个……抱歉坂本同学,对不起!谢谢你。」
「……没什么。」
不行了。
气氛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生硬,紧绷的空气没有放松。
(他在生气。)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好好说明,还把麻烦丢给他。
对方甚至是真崎桐哉。
坂本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
「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我也不会比较开心,不用了。」
就算他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
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脑中思绪一片混乱。
「你这个样子,今天能去录音室吗?」
「嗯……我会去。」
「今天有上次说的乐团彩排,下午两点。」
只简短地说了联络事项,我知道坂本这次真的要走了。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回答「知道了」,其实很想再好好地道歉、解释。等我精神状态正常一点的时候。
(啊!)
可是,脑中闪过一件事。
「坂本同学!坂本同学抱歉,那个……我打电话的事别告诉老——」
别告诉藤谷先生。
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别再依赖别人了!」
耳边传来怒吼。他是真的生气了。
真正的,认真的。
坂本对我怒吼。
(依赖别人。)
啊……是在说我。
是我。
(差劲到了极点。)
找不到任何借口。
坂本不再理我,转身走向外面的大马路。我只能怀着麻痹的茫然心情望着他离开。很想蹲下来大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哭,连哭泣的方式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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