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之丘 IV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章节

1

因为赌上了,所以心意不会改变。

就算别人觉得不幸,我也不这么想。

即使跌倒疼痛,只要往头顶望去,斗志便油然而生。

应该吧。

(因为还有音乐。)

敲响的声音还留着。

还在前方。

所以西条我不会哭。决定不哭了。

会适可而止。

不会再依赖别人。

(会照他说的去做。)

在玄关绑好Converse的鞋带,我低着头这么想。再次斥责自己「振作点」,或许又是因为重力,水汽在睫毛上凝成了水珠。但我假装没发现。

尽可能假装没发现。

被坂本同学痛骂一顿,什么都做不好,但还是要去练习。虽然心情依然那么脆弱,心脏表面像泡水太久发皱,但芯仍好好地安放在别的地方。那也算是我还拥有的其他东西。

(真的是非常任性自私的生物。)

奇怪的人。

自己都这么认为。

无论是坂本同学还是老师,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呢?我不知道。或许太厚脸皮了。或许很奇怪。

可是不做音乐就会死。

我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

没说谎,我穿上自己现在最想穿的、最喜欢的男装L尺寸T恤,套上膝盖破掉的牛仔裤,只把鼓棒插进背包,穿上Converse的篮球鞋,头发也没绑,直接披在肩上,就这样外出。

现在的西条朱音连化妆都做不到。

没穿套装也没擦指甲油。

只是一个普通的西条朱音,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奇怪啊啊啊……」

藤谷先生躺在排练室入口的大厅地板。

这人本来就会随地乱坐,只是今天与其说他是坐,更像整个人滚落在地上。为什么我怀着必死决心推门进来,看见的却是这种东西呢?

「我真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这原本不该是个疑问吗?追求形式上的美?可是那未免太缺乏自觉了吧?不是吗?」

「我不会说你这是无谓的疑问,但那是现在该思考的问题吗?」

这么冷冷回答的,是正在用自动贩卖机买宝矿力STEVIA的坂本。大厅里没有其他人了,我非常不想加入这两人之中,但又不可能逃走。

真讨厌啊,吼~

装作没事的样子。

不只是西条我。

大家都摆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

散发一股说不出的冷漠。类似这样的。

「——安。」

坂本抽出右手,自动贩卖机取物口盖子发出的声响,正好盖掉我道早安时说的第一个字。

「买错了。」

瞪着自动贩卖机取物口,坂本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喝这个。」

往口袋里摸索另一枚百圆硬币。

他还在生气。

该说他是在生气吗?与其说坂本在生气,不如说他认为自己错看我了。是我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也不用摆出这种态度吧!)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在依赖人。

现在说这个是在出气。

只在心里想就是了。

「啊啊、我说朱音啊,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上要有麦克风这东西呢?为什么主唱一定要被麦克风束缚着唱歌呢?那个真的很不自由吧?就外观上来说,非常的。」

「啊?」

「好讨厌麦克风啊唔唔唔唔——……」

藤谷先生把自己卡进长椅底下并躺在地上,正在抱怨某种非常基本的事。真……真讨厌啊,这个人……

「你干嘛现在才对这种事那么焦虑啊?」

坂本似乎觉得这话题无聊透顶,一脸没好气到了极点的表情,好像想把藤谷老师踩扁。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自己衬衫袖子猛擦重新投币来的乌龙茶罐口。

「啊啊当然你说的没错可是就是会在意外观嘛。坂本不也一样吗?看到好吃的料理装在糟糕的盘子里端出来的话一定会很失望吧!怎么办!料理明明很好吃却很失望,那不是太糟糕了吗?呜哇啊啊啊怎么办!」

「可是,你要怪麦克风吗?只是麦克风的问题吗?」

「不、我也不是想告发什么啊,也不是想打赢官司啊,只要能好好骗过我就原谅它。」

「……现在是在讲什么?」

「麦克风啊。」

地上铺着地毯,大家平常都赤脚在上面走来走去,而且还有点脏兮兮的。藤谷老师现在却仰躺在上面。

很想跟他说,这样会弄脏的。

可是他心不在焉,一脸正站在命运转角处思考的表情。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啊……」

那个叼着香菸的人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啊、啊、啊、啊!

「早、早安!」

慌乱地打了招呼。

「早啊。」

左手拿下没有点火的Salem Light,右手拍拍我的头,吉他手高冈尚从我身旁经过,走向大厅。这个人真的好帅啊,条件反射似的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现在心里也产生了与平常更不一样的感觉。

(不帅也没关系。)

这和那是两回事。

他确实帅得令人头晕目眩,但这和那是两回事。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个人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有尚在真是太好了。

要不然我真的会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怎么搞的啊西条,你还是很弱嘛。

因为这样而松一口气也太奸诈了。

(可是尚看起来也很累。)

一脸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从走路方式就看得出即使睡醒仍然疲惫,身体沉重。这样的尚,看也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藤谷先生,兀自坐在狭长的长椅上,不耐烦地捡起不知道谁放在那没带走的打火机。

手上没抱吉他盒,看起来却比平常还不轻便。

看上去很不自由。

「高冈,你没带乐器?」

身体还塞在地板与长椅之间的藤谷先生问。

「有啊,跟你的器材一起。」

「这样啊,以为你不弹了呢。」

「为何不?」

「是吗?那就好。」

半个人还心不在焉,老师的语气像是还没注入能量。所以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其实相当过分。

(什么叫「那就好」?)

左手拨开红褐色的,盖在眼睛前面的浏海,尚默默地点燃香菸。彷佛完全不在意老师那种语气。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事情在运作着。就像我和坂本同学一样,他们之间有着没说出口也知道的一些事。

事情不顺利。

(这大概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我或许也知道。

其实我或许知道。

「那个啊……」

老师继续嘀咕,手掌几乎蒙住了整张脸。然后,他用有点不同的语气重新说道:

「那个,高冈同学啊,这是问卷调查。为什么我们的世界需要一支麦克风呢?为什么一定——这里的重点是『一支』和『一定』,为什么大家非得对着同样的东西唱歌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有必要特地提出这种像歌剧歌手一样的疑问吗?」

一口烟吸到一半,尚叹口气,这才总算低头好好望向脚下的老师。

「真是够了,赶快让那个人闭嘴啦。」

坂本丢下这句话,自己打开后面的门,走进铺了漂亮木地板的宽敞排练室。尚低声嘟哝:「啊、是这样吗?」

「这样啊,那么……藤谷同学,我有个很好的答案,你要听吗?」

「啊啊啊,请说给我听。是什么?」

「你不能直接唱的原因对吧?很简单啊,因为我的吉他声在旁边太吵了,不是吗?」

「……啊,是那个啊。」

依然躺在地上。

老师低声地,轻轻地说:

「那个,可以让我拿来当借口吗?」

「请便。」

「先好好骗过我吧。这样的话我会唱的,你希望我怎么唱我就怎么唱。这样可以吗?」

「………请便。」

「还有一件事。我想从这里起来,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吗?」

「请便。」

尚脚边的藤谷先生伸出一只手,尚也理所当然似的伸出没拿烟的那只手拉住他。

「非常感谢。」

灰色地毯上,藤谷先生抱着右脚重新坐正。接着从这个姿势站起来。起身后,他已经不是那个心不在焉的人了。

眼底深处令人恐惧。

「抱歉,原本说下午两点彩排的。」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看着我,老师忽然这么说。

「延后三十分钟可以吗?」

「好。」

只能这么说了。

总不能说不行吧。

尚把香菸捻熄在长椅旁的菸灰缸里,回了跟刚才一样的话:

「请便。」

「抱歉喽。」

老师伸直手,拿起坂本丢在桌上的宝矿力STEVIA罐装冷饮,走向站在一旁的我。不知为何,经过我身边时,他说了声「拿去」就把罐子塞到我手中。

唉?可是——

「朱音可以收下这个喔。」

「……那个——」

可是——

「我在停车场,有什么事就来叫我。那先这样。」

最后这句「那先这样」不是对我说的。他转过头对尚这么说。

打开旁边的门,老师已经爬上通往大厅的阶梯。

我还愣在原地。

站得像个傻子,握着冰凉滴水的罐装宝矿力STEVIA。

(停车场。)

现在还不到两点。

彩排前,乐器车(经纪公司的工读生帮忙运过来的)本该到了,但还没到。

经纪人甲斐小姐也还没到。

……甲斐小姐还没到。

「西条,过来一下。」

尚把捻熄的香菸丢进菸灰缸,喊了我一声。

「过来这边一下。」

「是。」

尚拍拍自己左边空着的长椅表面,要我过去那边。

「我们来友好一下。」

啊啊?

「好的。」

我一瞬间想说他是不是听闻了什么,感觉自己脸色发白。不过,今天我的脑袋也比平常奇怪,奇怪很多。

我也真心这么想,如同尚说的,我们来认真友好一下吧。就这样走向长椅,坐在他身边。

尽量不占据面积,双腿尽可能并拢,以有点局促的姿势坐在那里。心情倒是一点也不局促,还算满好的。这里是平静无波的安全地带,唯独待在这里面的这段时间可以休息,感觉像是获得了这样的承诺。

(不用说话也没关系。)

尚伸长腿,将大大的脚放在地毯上,鞋尖打着某种拍子。

没有声音的地方响起了旋律。

香菸的气味也一样。

不用说话也没关系的感觉。

(break)

所谓勇气。

只要这样就会从某处擅自降临吗?

(break your)

(——GLASS HEART)

啊!

「我知道了。」

「啊?」

因为我突然开口,尚停下动作。

停止打拍子。

「我知道你在打哪首歌的拍子了。」

「不会吧。」

「我就是知道了嘛!我就是知道,绝对没错!」

西条朱音,你是小屁孩吗?

自己也受不了,但我仍卯起来这么说。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啊西条朱音?)

隔着留长的褐发,那干燥颜色的另一端,我看见高冈尚轻轻地,小小地点了头。

「很棒很棒,做得很好。」

「嗯。」

嗯什么嗯啊。所以——

现在不是跟他用朋友语气说话的时候吧。

「这首歌啊——」

尚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们。

实际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也听不太到。但是,我与尚慢慢说着这样的话。

「是我的冠军歌曲。」

「…………」

嗯。

(这个人好帅。)

最喜欢他了。

「所以无法抛弃啊。尽管是一场战争。」

——不是暴风雨。

他说是战争。

我也渐渐明白了。不是出于偶然、莫名产生或因为天地变异而袭来的台风。

敌人是存在的。

我成为了某个人的敌人。这不是漂亮话,我也不是被害者,是我自己决定加入这场战争的。

(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打的鼓。

尚弹的吉他。

「真的是很激烈的战争。」

尚低声这么说。

「哇————不好意思我示弱了……啊啊,真丢脸,明明是大人了还这样……刚才那个你就当我在说梦话,别在意。」

「好……好的。」

大人会这样讲话吗?

可是尚认真地看向这边,我只好点头。

我之前都弄错了。

(不可以喔西条。)

面对尚,我总是兴奋激动到无法用对等的态度和他说话。

那不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说话的方式。

不是真正的友好。

我只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如果不是处于现在这种心情,我也不会有这个体认。坂本说的没错,我太依赖别人了,所以果然还是需要的吧。

事到如今才觉得抱歉。

对各种事情。

「我被Over Chrom打枪了。」

「……啊啊,这样吗?」

「果然,这里才是我的主场。」

「你这人还真现实耶。」

什么?

「开玩笑的啦,你很了不起。」

拿出一根新的香菸,尚微微一笑。总觉得,我不曾从如此近的距离看他那样笑。

「很了不起吗?」

「很了不起啊。及格喽。」

到昨天为止都全部搞错了。

鼻腔深处沉甸甸地痛起来。鼻酸的感觉。

这可以说是开心吗?

就算比平常混入更多悲伤元素,还是算在开心的范围内吗?

「得把甲斐切割掉才行。」

手上的打火机试着点了一次火,尚这么说。我内心虽然「咦?」了一声,但不惊讶。

不意外。

(那个不行。)

之前他也这么说过。

我不认为自己过分。真是冷酷的女人。心胸非常狭隘。我们不需要甲斐小姐。我讨厌那个人。这点我和尚意见相同。因为她是敌人。

因为她和我们不友好。

什么啊。

(变成这样了呢。)

我的内在是这样的人。

(又黑又浊。)

肮脏的心情。

真的存在呢。

「其实啊,那男人也不是可惜甲斐那种人。要切割随时都可以切割喔。就算没有被我破口大骂一顿,他也知道结果是怎样。」

「……你破口大骂一顿了喔?」

「嗯。破口大骂了。想说要把那男人骂到哭。」

「…………」

他会哭吗?

「想说要击垮他。」

「…………」

要是真的被尚这么对待,那个人也不会哭喔。

老师明白他那么做的真正意义。

在他弹着那架有着亮晶晶高音的玩具钢琴时,他也很清楚。

「可是,我觉得老师不会被击垮。」

「嗯。」

尚的侧脸狠狠盯着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这么说道。

「我也觉得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对。」

「闹成这样抱歉啊。」

「抱歉啊。」

彼此寒暄似的低头,虽然有点好笑但这样果然很好。

能把话讲开来真好。

「还有,你啊——」

什么?

尚突然歪过头来看我,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我手中那罐宝矿力STEVIA的罐口边缘。

「喝完这个,西条要去道谢喔。坂本也很可怜。」

啊……啊啊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好体贴。)

可是老师你那样说谁会懂啦?

不管多温柔。

都不够。

(对不起。)

不够的是我。

怎么办?

「——那个。」

这时,比我们所在的大厅更内侧的隔音门忽然打开,坂本从里面踏出一步。

说了声「那个」,他又陷入沉默。

「怎么了?」

尚站了起来,把还没点火的香菸放回去。即使如此,他就在我旁边,我没办法一起站起来。

总觉得坂本在瞪我,脸上写着「你到底在干嘛」——不好意思啦反正你一定觉得我很爽吧,确实是这样没错!

「停车场那边打了内线电话过来。」

眼镜对着的不是我,是尚。

「你去接一下。」

「找我的吗?」

「你的吉他被人折断了,琴颈。」

咦?

谁的?

谁做的?

「说是乐器车没上锁。」

坂本只挑重点说。

「没上锁?」

耳边传来尚再次确认的声音。

像是下意识的。

「说是管理失误。说想跟你道歉,所以叫你接电话。」

「谁?」

「经纪人。」

坂本的语气非常差,彷佛在表达「这种无聊事简直浪费我时间」。

如此回答。

尚把那个主人不明的打火机用力丢上桌子,穿过我身边。他没去接电话,直接大步走出大厅。和刚才藤谷先生出去时一样,迳自踏上通往外面停车场的阶梯。

2

(那是怎样?)

今天天气异常晴朗。浅水蓝色天空底下,燠热的日光直射地面。从地下铁车站出来时的气温高得令人厌烦。

六本木的十字路口。

一旁的大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整体而言,空气呈现一片灰白。到了晚上,这一带的夜景一定很漂亮,但白天的上午只会让人喘不过气。

(讲到哪里去了?)

不想晒黑,天气又这么热,我戴着从百子那里抢来的帽子,朝约定的场所前进。

(在想什么?)

脑子转个不停。

怎么会做出那么糟糕的事呢?

刻意挑现在这个时候。

故意的吗?

想怎样?

(对不起啊,可是——)

可是——甲斐小姐这么说。

「是我没有安排好,抱歉。」

以一副不想认输,嘴硬的,强硬的态度。甲斐小姐对尚道歉时,我也在一旁听着。

在那个阴暗的停车场一角。

「可是啊,我们乐团成员自己在Over Chrom和Z-OUT的歌迷之间到处树敌,是不是也有问题?」

「你什么意思?」

迅速做出回应的人不是尚。

足以将对方打垮的反击。

「跟那无关吧。」

以严厉语气这么说的人是藤谷先生。

「现在我们讨论的事情和那无关喔。」

「有关啊。或许藤谷你不介意,但有人就是到处树敌喔,敌人要多少有多少。这次下手的目标既然是高冈,那应该是Z的歌迷吧?你凭自己的任性挖走高冈,因此结下了梁子吧。我们乐团就是这样踩着人家走过来的,会被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不对喔。到处树敌的人是我,但这跟甲斐你找的借口是两回事喔。就算两件事扯平也不能抵销你的疏忽。不能用那种奸诈的说词推卸责任喔。」

严厉的语气,说到最后毫不留情。

惹这个人生气会有多可怕,我现在很清楚了。

「这样太难看了喔。」

「……对不起。」

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不甘心?

大家都有看到喔。

你明明只要自己心里那么想就好,为什么要故意做出那种不甘心的表情?

搞得好像都是藤谷先生的错。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道歉啊。

「需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喔。」

果然还是不行。

想知道这种恐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是不行的。我无法也不可能会知道。

随便接近他是不行的。

不能乱碰。

「那是高冈的乐器喔,你跟我道歉也不是办法吧。」

「不、由你代表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尚才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会选择原谅的人。

但也可能是因为老师帮尚说了他非说不可的话。

「是吗?」

「毕竟你是团长吧?」

「这样你能接受吗?我不会原谅,但高冈你OK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喔。」

「还有几把备用吉他,只要我能弹就行了吧?」

「是吗?好喔,那就算了。我们去练习吧。可是高冈,你有跟厂商签试用合约,不能使用其他厂牌的乐器吧?尤其是上电视的时候。这方面很严格吧,怎么办?」

「没关系,我还有这把备用吉他,没问题。当然最好是在正式上场前修好这把,真不行的话也可以借你的Telecaster来用。合约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要弹现场?」

「弹啊。」

「是吗?谢啦。」

除了主要使用的那把吉他,尚还有另外几把,即使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然而比起那个,自己的吉他才刚被人破坏,他却能马上认真地说自己还可以弹奏。这才是最难做到的。

受到打击的心情,无法原谅的心情,觉得自己不中用的心情,这些情绪或许无法马上排解。

(换作是我的话。)

所以尚真的很了不起喔,老师。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说来也很过分。

烂透了。

「什么意思?」

一脸不悦的坂本插入老师和尚的对话,朝藤谷先生这么问。

「不弹现场的话是要怎样?」

「要是高冈不能弹现场就需要在后面放带子。我们只是在说这件事。」

「不会吧?」

「所以不会用啊。」

像是要起冲突了,老师马上切换。

感觉就像两辆即将相撞的车发出煞车的声音。

「坂本讨厌那样,所以会好好演奏现场喔,不会放带子喔。」

「……我最痛恨那样了,绝对不要。」

坂本痛苦地,嫌恶地回答。

「老师。」

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

藤谷先生这次望向我。

尽管还是很恐怖。

「那个,不只有坂本同学讨厌。」

放卡拉OK的带子,用预先录好的声音,假装演奏得很完美,只有歌声是现场演唱,最糟的状况是连主唱都是对嘴。这种乐团很多。

电视节目的收录耗时又费工。我听说这种不是真正现场演奏的做法反而更受电视台的人欢迎。

(可是那样的话,刚才老师从尚那里要来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他身旁不能没有尚那吵闹的吉他。

绝对不行。真悲伤。

「不是四个人一起演奏的话,老师也不要吧?」

「嗯。」

藤谷先生点头。

虽然还是有点恐怖,但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是啊。」

(好热。)

太阳刺痛皮肤。

我一个人大步走在六本木的人行道上。约定碰面的地方在方舟之丘那边,电视台旁的一间饭店大厅。

压低帽子看起来就像刻意变装的人,彷佛藏起一点平常的自己。

这么说来,上次甲斐小姐说过我「有大将之风」。

(说我很冷静。)

说我上电视也不会怯场。

说我很强悍。

说真的,今天我也发现自己确实不会得意忘形。

我总是那样,没有多余的心力,必须拼命专注于眼前非做不可的事。没时间为了那些事情一再停下。只是如此而已。

(甲斐小姐应该也知道吧?)

毕竟她跟着乐团一路走到这里。

在坂本还没加入之前,她就已经看过了。看过最初的TEN BLANK。

(最初的最初。)

太令人羡慕了。

用他人的视线,站在与自己几乎完全无关的冷淡立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请问……」

咦?

我边走边想事情。直到对方突然出声搭话,我都没发现有人。

站在那里的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脸上贴着薄薄的笑容。

「你是西条小姐吗?」

「…………我是。」

搜寻脑中记忆,我见过这个人吗?

跟我年纪相仿的女生。

「西条、朱音、小姐?」

「…………」

「你是『TEN BLANK』的鼓手吧?」

咦、干嘛?

面对这种问题,我该如何回答?

「没错吧?那个!可以跟你握手吗?」

「唉?」

「拜托你了!绝对拜托了!我是你的乐迷!那个,还有,我朋友在那边,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她穿着黑色的无袖洋装,带着显眼的大耳环。

眼线是深蓝紫色。

涂着厚厚的口红。

(啊、她在说谎。)

黑色衣服是桐哉喜欢的。他不喜欢孩子气的女生所以要化妆。

这是Over Chrom的歌迷。

「只要耽误你一点点时间就好,不行吗?」

这个不行。

脸上拼命挤出笑容,但我知道她们别有目的。藏不住的。

「我跟人有约……」

「喔喔!不好意思,硬是拉住西条小姐,真抱歉!」

咦?

她低头道歉,干脆的程度反而令我错愕。难道是我误会了吗?如果是的话就太过意不去了。我改变想法,认为自己态度太差。没想到——

「听说西条小姐和真崎桐哉先生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劈头就这么问。

这人在问什么啊?

「假的。」

我已经无法使用客气的语气。

「完全是假的。」

「是这样吗……那你就别靠近桐哉的录音室啊。有人看到你坐在桐哉先生的车上!别做出这种事好吗!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接触他,你却利用自己的立场接近他,心机太重了吧!」

啊。

那双藏在厚厚睫毛膏底下,露出尖锐视线的眼睛,竟然在怒吼这番话的后半段涌出泪水。

(真心的。)

哭了起来。

被她这么一哭,我也紧张了。产生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也像这样哭着。

「我没有利用自己的立场。」

也没有耍心机。

我没有。张开嘴巴却觉得口好干,无法好好说话。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资格的人。)

不管是跟桐哉。

还是跟藤谷先生或高冈尚。

看在别人眼中,我是没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甲斐小姐也是同样的看法。

(她并没有对坂本同学说出同样的话。即使上台时神态自若,甲斐小姐也没有称赞他了不起。)

因为我是柔弱的女生,才会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

「我有我自己的鼓。」

一种全新的心情从腹底油然而生。

「我只是打我自己的鼓,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

对方看着我陷入沉默,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啊」。

「我今天也会好好打鼓。」

是我的声音。

冷静得判若两人,对着那个女生这么说。

「请去看电视。」

「…………」

究竟有没有资格,最后还是得看这个。

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因为是音乐。)

连名字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人,用含泪的眼睛瞪着我,怒吼着要我「别那样」。对她而言,Over Chrom就是那么重要。

桐哉像要掏空全身似的唱歌。要受那样的他吸引,本身也得够强大。

非赢不可。虽然非常鲁莽。

但不能输。

「真不可爱……」

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是不会哭着道歉喔!」

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我后脑附近传来。这句话虽然很逊,但从这么近的地方听就知道,这人已经失去冷静,事情不太妙。

(她们一直在旁边听。)

除了第一个叫住我的人,大概还有三个人。不知何时站在我后面听我们说话。

(啊!)

不太对劲。

糟了。

被包围了。

人行道并不宽敞,有个不起眼的上班族男子走过。从那一脸厌烦的表情看来,他只觉得我们是几个小孩聚在一起闹着玩。

「我没时间了,请让我过去。」

她们挡住我的去路,我对那个哭出来的女生这么说。她不知所措地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让出一点空隙。

(怎么办?)

发现时已经是一对四。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就从那个空隙离开。这时,耳边传来某种声响,百子的帽子飞出路边护栏,掉在马路上。笨蛋!

计程车辗过变成一块布的帽子,留下轮胎的痕迹。帽子朝远处的地面弹跳。

「做什么……」

我的头发。

后面有人握拳扯住我的头发,用力得几乎把头发扯掉!

听见塑胶喀啦喀啦的声音。头皮还是很痛,回头一看,我发现那是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出来的声音。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人都在看喔,你们几个!」

没办法,我只好发出怒吼。

「身为桐哉的歌迷,这么做会让他蒙羞吧!」

为什么就不能像鲇见小姐那样想呢?

「才不想听你说教咧!」

「就算是桐哉也阻止不了我们啦,跟他无关!」

居然说无关。

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喜欢他?

你们喜欢的是谁?

(只要喜欢就什么都能做吗?)

不是这样的吧。

「美纪,算了啦,这样不太好。」

在哭的那个女生伸出手试图阻止同伴。后面的人用力一拉,我被拉得跪在人行道上。右边膝盖猛地撞击地面,出乎意料地痛。

「会被发现喔,真的。」

「就是要让桐哉知道都是他不好!你别想擅自逃跑!」

「可是……」

我受够了啊啊啊!

我开始变得火大,左脚不顾一切地踢向眼前银色裙子底下的膝盖。趁对方一个踉跄,我从地上顺势起身跑开。

(好痛!)

咦?

怎么会这样?比刚才撞到地上的膝盖更痛。

脚踝。

「西条?」

啊!

「你在做什么?」

还没求救就被抓住双手,我才不至于当场跌倒。差点就这样跌坐在地,他从后面顶住我的左腿,双手支撑身体,我才勉强站着没有跌倒。

「你在做什么!」

(插图004)

又说了一次。

这次怒斥的对象不是我。

是对还聚集在人行道上那些黑衣女生说的。从镜框底下。

(是坂本。)

坂本站在斜后方的位置支撑着我。能清楚看见镜片底下那双难掩锐气的眼睛。

约定集合的地点一样,坂本同学会刚好经过也不奇怪。

是这样没错。

这一切却像骗人的。

(宝矿力STEVIA的事,我还没道谢。)

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和对百子的帽子道歉一样。

「…………」

拿美工刀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开什么玩笑,怎么来了个碍事的」。她嘴角一撇,快步朝相反方向跑掉了。其他女生也各自踩着踉跄的脚步随她逃走。

被直射日光晒得发烫的肌肤表面急速冷却,我都搞不清楚现在的温度了。

手臂好沉重。

(好沉重。)

因为双手的手腕到手肘中间都被坂本牢牢抓着。不会痛,但有一种类似重力的感觉。

他毫不留情地抓着。

还抓着。

「你在做什么?」

第三次。坂本看着我问,声音微弱得近乎嘶哑。像是持续生气到最后还残留一点怒意的感觉。

「…………对不起。」

我说不清楚。

「西条道歉干嘛?」

「可是——」

可是——

那些人缠住我。

你救了我。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眼泪一定会当场流出来。但我现在不想大哭。

那样会让我的脑袋更混乱。

我困扰地陷入沉默,坂本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护栏的左侧,汽车很普通地开过去,右侧则传来好几个人走过去的脚步声。那些现在好像都隔着一层墙壁,和我没有关系。

「……那、那个——」

「什么?」

「非常、感谢。」

「……没什么。」

坂本移开视线并皱起眉头,语气像是在说「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紧张的恐怖气氛总算告一段落了。

「……时间。」

无法决定该说什么,我吐出破碎的词汇。

「要迟到了。」

虽然集合地点就在不远处,我们还是得赶快过去。

一阵猛烈的摇晃和振动,原来是隔壁车道驶过一辆大卡车。坂本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说「那么」的声音就这么被盖过。

「啊!」

我是怎么了?

坂本放开抓住我的双手往前走。那个瞬间,我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右脚。

一时站不住。

「——咦咦?」

耳边传来坂本的惊呼,我又跌回地板。右脚无法顺利踩地,站不稳。

好痛。

「不会吧?」

怎么办?

「不会吧。」坂本说着便蹲在我面前。我无法回答。

(不会吧。)

我也这么想。

(这下怎么办?)

今天,我等一下——

要去打鼓。

「骗人的吧?」

「……怎么办?」

右脚得用来踩低音鼓的踏板。

必须用来踩踏板。

不是问「怎么办」的时候。也不是停止思考的时候。

只能想办法了。

「……怎么办?」

明知如此,我还这么问。

变成自动的,习惯性的声音,擅自从嘴里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别说了啊笨蛋」。

「早知道就该杀了那些家伙。」

低沉的声音。

视线固定在我的右脚,我伸手按住的右脚脚踝。坂本喃喃说道。

混在行驶过的车声中,那个声音彷佛在颤抖。

「真该杀了她们。」

3

「唉唉唉唉——这不是藤谷直季吗——不会吧,你还在啊——?」

电视台走廊,一名中年女子高声发出尖叫,她顶着一头染过的野人卷发。

「说什么『还在啊』?」

「讨厌啦,好高兴啊。你长大了呢!」

「才没有咧。」

「可是你第一次来录我的唱片时还穿着学校制服耶?」

「没有穿啦。宁子小姐的记忆是不是被窜改了啊?」

一之濑宁子是一位爵士歌手。

偶尔会在NHK晚上播放的音乐节目里看到。她好像是在演艺圈地位很高的大姊大。

「是这样吗?可是你看……七、八、九……那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唷。」

「啊、是喔?那我当时应该是国中生?」

「你看吧!」

在今天的藤谷先生身边,光是类似这样的对话,我就已经听了三次。

「小鹭还好吗?最近不太常听到他的事呢。该不会生病了吧?他怎样啦?」

「喔,我现在和井鹭先生各做各的了。」

「是喔?呜哇,小大真可怜!呀!他一定大受打击!」

「别说了。」

「抱歉抱歉,阿姨们就是爱聊八卦,啊哈哈哈。是喔,你自己出来做了啊,那下次也来帮我弹琴啊。」

「嗯,现在还有乐团的事,如果有时间就去。」

「咦?谁的乐团?」

「我的。」

他的说话方式变成我们不认识的人,面面俱到地跟大家打招呼。

「抱歉,迟到了。」

反手关上背后的门,回到休息室后,他又变回那个带着难以形容的严肃表情,「属于这边的」藤谷先生。

「真受欢迎啊。」

尚叼着没点火的香菸,如此自言自语。

「…………」

藤谷先生他——

闭紧嘴巴,故意不做回应。他受伤了,装作没听见。而我被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明明是第一次上电视的新人乐团,TEN BLANK却能单独使用一间休息室。这或许也是靠老师的人脉。

自己的名号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利用的都会拿来用,藤谷先生曾这么说过。

就算不拿来用,老师以前的成绩也不会消失。

已经有很多人认识他了。

不会忘记。

「来开会讨论吧。」

我坐在靠墙的长椅,藤谷先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的斜对面。

「摄影机彩排跳过,音响彩排交给坂本。现在还有时间,来决定对策吧。」

「经纪人缺席的状况下?」

「嗯,对,因为是我们自己开的会,不需要经纪人。我个人决定的,有反对意见吗?」

「没有喔。」

尚从休息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拿起空的菸灰缸,并这么回答。顺势半个屁股直接坐上桌板。

撩起头发,别开视线,为香菸点火。

「有件事想商量。」

「是。」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尚坐得远远的,因为最好不要在唱歌的人身边抽菸。可是这么一来,我只能独自承受藤谷先生的视线,无处可逃。

真希望能有个过滤器或防护罩之类的东西。那样能给我安全感,就算碰到也不会痛。可是,这里既没有墙壁也没有帘子。我无法躲在谁的影子底下或背后,只能站在最前面。就是这种感觉。

平常总是有老师或尚帮我挡着,再不然还有坂本。这些人在我面前帮忙过滤,亲切地保护了我。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

所以我不能再依赖下去。

要好好地——

不能去依赖高冈尚或是希望有谁来帮我。

(希望有谁帮自己过滤掉残酷现实的人,不是只有我。)

我忽然这么想。

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独自面对现实时,大家都很吃力。不是只有我这样。

「可以交换位置吗?坂本和朱音试着交换演奏的乐器,有没有办法?」

「咦……」

…………咦?

(白色。)

我有清楚听见老师的话。

回答却是完全的空洞。

说不出只字片语。

「…………」

白色是——

现在缠绕在我脚踝上的绷带颜色。回过神时,我一直低头盯着那个。

(我能打。)

咦?可是——

可是——

「在其他乐团,如果交换乐器会显得不自然。但在我们这里,坂本和朱音负责的部分本来就有互换性质。这是我们的特色。在电视上展现这个特色引发话题,我也觉得不是坏事。我已经问过坂本,他说如果有必要自己都能应对,也能配合朱音。不管哪个位置他都可以。」

「…………」

我能打。

很痛,但又没有骨折。

只是有点奇怪,稍微肿起来罢了。

不过是短短的四分钟,踩个踏板绝对不成问题。

(坂本同学的鼓打得更好。)

我的嘴巴失去作用,想动也动不了。

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样大家也能安心一点。应该吧?)

「想怎么做?」老师现在问的不是别人,是你啊西条朱音。

(不妙。)

尚什么都没说。

他在等。

「总觉得很不甘心啊。」

我还没回答,尚也没说话。安静的空气中,浪费掉的这段时间最后,藤谷先生开口了。

分不出他是在对哪个方向说。身体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视线看的却是休息室地板前方。

「那个啊……说真的,只要在后面放带子,我们『照着表演』就回本了喔。大家在CD里的演奏已经值得自豪。让观众听那个,搭配上现场收录的外貌,让不认识TEN BLANK的人认识我们,上这次节目就已经有足够的价值了喔。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很丢脸。因为那也不是骗人的啊,是我们真实录下的声音对吧?大可抬头挺胸地拿出来用。既然这样,就画面效果来说,让朱音打鼓绝对更令人印象深刻。」

「…………」

「真的那样就够了喔。『Music States』是平均收视率有百分之二十的节目,加上今天这集打出『SUB MACHINE』和『SECTION』这两组重量级歌手当卖点,收视率应该会比平常更高。以观众倾向来说,会看今天这集的观众大多是我们乐团的目标族群,把这群人吸来当我们的歌迷也是目标之一。还有啊,今天的电视台是最愿意接受我无理要求,也是我最信任的CBS台。如果不好好把握今天的录影机会就太可惜了。总而言之,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只要表面工夫做得好,光是上今天这一次节目就能澈底改变TEN BLANK在外的评价,我保证接下来会红得超乎想像。」

「…………」

就算是再受欢迎的电视节目,真的只要上一次电视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我实在难以想像。

会反驳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甲斐小姐现在也不在这里。

如果要说我比较相信谁的看法,我当然是比较愿意相信老师这次应该也会使出那种让人忍不住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逆转绝招。

他总是跳过许多步骤,不按常理出牌。要说可怕也的确可怕。

(甲斐小姐也觉得那样很可怕吧。)

就像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把我整个人抛上半空再掉下来。这种可怕的感觉虽然可怕,但并不讨厌,因为我也很想尝试飞上天空啊。就是这种感觉。

(我和甲斐小姐或许不一样。)

或许在这种地方不一样。

「可是呢……总觉得很不甘心。因为那不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只因为受到别人恶意陷害,只能说着没办法啊,只能默默忍下、不去做任何挑战。如果那样算了,我们就输了啊。」

啊。

「不甘心」是这个意思啊?

我吓了一跳。

「面对那些想伤害朱音……想伤害朱音的『声音』的人。如果不趁这时候让那些人知道我们是一个乐团,岂不是很讨厌吗?我无法接受那种事。虽然说这只是我个人为了自己的音乐萌生的想法。」

「靠交换位置就能满足吗?你的复仇心呢?」

尚终于插嘴说了这句话。

看似冷静、面无表情,又难以理解的一句话。

「……不是那样的。」

藤谷先生没有转身,只是用力甩了一下脑袋。就像非常疲倦的人在说什么或做什么时,尽可能想省略过程的那种态度。

「我说的是『对策』啊。也就是现在,在这里,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高冈你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吧?你想说的是朱音的集合时间和地点为什么会被谁知道,还故意泄漏给Over Chrom歌迷的事吧?那一定是谁害的,一定是谁的错,可是没有确切证据,你想说的是这个吧?我的复仇心或愤怒的心情如何,现在无论怎么做或采取什么对策都无法改变喔。我从高冈的吉他被人破坏的阶段就已经生气了,愤怒的心情从那之后就没有再改变过……可是用音乐以外的方式伤害音乐是不行的,非常丢脸。」

「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用音乐赢过藤谷直季?」

看似随便站在那里,尚却突然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

「就是因为赢不了才耍这种从旁边伸出腿绊倒人的小手段吧?不这么做就没其他办法的家伙,在这世界上多的是喔。比你以为的多好几倍。」

「音乐是这种东西吗?」

「是啊。就算你居高临下,说着该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做音乐,也没几个人愿意投入这种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毫无胜算的竞争。是你太高傲了喔。人都是爱惜自己的,比起音乐,自己的自尊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藤谷你就是觉得那种事情太寂寞,只好尽选一些即使输了、即使被击垮也只会老老实实拿音乐跟你对抗的人放在身边。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你找来的,不是吗?」

「…………」

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藤谷先生一脸意外,这次终于好好转向尚。

「……还以为是高冈找我来的。」

「…………我说这话不是想逃避责任,但你也一样啊。」

「那我可真了不起呢。」

几乎是自言自语,藤谷先生低下头,一边思考一边嘀咕。

「如果朱音和坂本也都是经过筛选的,我还真了不起呢。」

「至少他们都不会变成『井鹭』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不是不能理解那个男人的心情,但我不会跟井鹭走上一样的路。就算藤谷不需要我了——我还是会继续弹吉他。」

「嗯。」

「就算将来的某一天你割舍了我。」

「嗯。」

「我也不会变成垃圾。」

「嗯,我知道,应该。」

持续燃烧的香菸成了一根香菸形状的白色灰烬。尚一口也没吸,只是把那夹在手指间动也不动。

说得像是一个轻易的承诺。

(不是什么永远在一起。)

不是什么永恒,不是什么绝对没有结束的一天。

一辈子什么的。

没有那种事。

(为什么现在就要开始想这么难受的事啊?)

现在不是才刚站上起跑线吗!不是才刚开始吗!

或许他说的是事实,可是我还不想思考那种事。

我只想假装没看见,先把这件事搁着。

但他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两人都是毫不手软的人。

不会说谎。

「喂、你觉得是甲斐干的吗?你吉他的事。」

藤谷先生再次低头看着下方,驼着背,维持左手托腮的姿势没头没脑地提问。尚微微挑眉看着藤谷先生,好像想说什么。

「如何?」

这次,维持同样姿势抬起视线的人是老师。

「朱音的集合时间和地点也是甲斐泄漏给Over Chrom歌迷的?甲斐能做到喔。她以前喜欢过桐哉,现在也和他保持联络,跟Over Chrom的歌迷也有联系。」

「——唉、可是——」

我只会说这个!除了「可是」,其他的话都吐不出来。

不知道第几次要自己「振作点」了。

「这种事情无法确定吧……没有谁看到,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是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就不行了。

「老师——」

我不行了。

除了实话,我说不出其他的话。

「——所以我不希望老师讲这种话。老师不能想这种事啊!」

光是这样。

我们就输了。

藤谷先生必须更自由。他不能说出这种话。

「跟你又没有关系……老师只要唱歌就好了嘛,这样就赢了嘛,你只要做跟平常一样的事就好吧?我想听的是那种……」

我一边怒吼一边胡乱敲打长椅。右手内侧好痛。

听了那样的话,我不知为何感到悲从中来。

很生气。

(不想听那种话啊。)

谁都不想。

不想让藤谷先生说那些话,绝对不需要那种话。

感觉好像遭到背叛。

只觉得好过分。

「……是吗?」

老师喃喃低语。这时,休息室的门从外面叩叩敲响。

然后被人很不爽地用力打开。

「藤谷哥在吗?」

「在啊,什么事?」

提问的是坂本,回答的是藤谷先生本人。

「又有讨厌的事了。」

「放过我吧。」

……什么「放过我吧」啊,老师?

面对一脸认真的藤谷先生,坂本一时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不过,他最后还是说了。

用一种很普通的、很随便的语气冷淡地嘟哝:

「我的磁碟片不见了。」

「……什么的?」

「《ZONE-ZERO》的,音档都在里面。连备份的也不见了。这边没有,录音室没有,神宫前的家里也找不到。」

「为什么?」

「这是我的台词吧?」

咦?连备份的都不见了。

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坂本做好的声音就出不来了。」

藤谷先生喃喃低语。比起在对谁讲话,他更像一个人对着远处说明。

「嗯,是这样没错。」

坂本的语气不变,低声回答。

「怎么办?」

然后,又补上这句。

4

我的脚好像被黏土缠上,增加了重量。神经也变得迟钝。腿彷佛不是自己的,比绷带或贴布更内侧的关节处发出声音。

血液流动时的节奏。

快速打着强力的拍子。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痛觉的警示。

(怎么办?)

尚把烧成白灰的香菸掸进菸灰缸,从桌边起身。

然而,我身旁的时间是静止的。

就在眼前。

「…………」

藤谷先生坐在那里。他咬着嘴唇,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无法原谅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

(如果坂本同学的音档消失了……)

已经不是换我去弹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声音。

会变成不是TEN BLANK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磁碟片会消失?坂本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到处乱放,而且连神宫前藤谷先生家里那份也不见了。这就表示——它被某人拿去某个地方了。

(藤谷先生家里的备用钥匙。)

(谁手上有?)

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得思考这种事?

这种和音乐无关的事。

「……这件事,你跟经纪人说了吗?」

尚离开桌边,一边挥挥右手示意「关门」,一边这么询问坂本。

「说了。一开始就说了。她说公司的人正在找。」

坂本这么嘟哝,面无表情地用脚踢门。他一脸厌烦,彷佛不想再多说什么,视线投向左边的墙壁。

「等录影结束大概就会找到吧?」

……我的想法跟坂本一样。

打从心底认为这种手法太拙劣了。

这人未免太拙劣了吧?竟然用那种我们所有人立刻能猜到的手法。

(我也真是心胸狭隘。)

没有证据就如此认定,把一个人视为坏人。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一点也不帅。

「啊啊,这样喔……」

尚夹杂着叹气这么说,微微低下头,直接从Salem Light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根香菸,打算叼进嘴里。这时——

低头坐着的藤谷先生忽然抓住尚的左手,用力把他拉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让我产生发出声音的错觉。尚的左手被无预警地抓住,手中的烟盒和香菸一起掉到地上。

「协助我!」

藤谷先生依然低着头这么说。

应该是在对尚说。

认真的。

「拜托了,请协助我!我一个人办不到!真的很抱歉,但请把你借给我,再一下下就好。」

「————」

出乎意料的,尚默不吭声地看向老师。

他似乎很错愕。

左手依然被老师的手指紧紧抓着。

「我会还你的,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好痛!」

尚握起拳头朝老师头上揍了一拳,后者连人带椅倒向地面。唉唉唉唉?

「给我等一下!我是做得不对,但一般会这样揍别人的后脑勺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那种话,大白痴!」

咦、咦咦?

「呜哇——……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这一打我的脑细胞一定死掉一堆了啦……呜哇,我会不会再也无法复活……怎么办?」

藤谷先生抱头躺在地上打滚,还说出泄气话。

「坏掉的机械有时候打一打就好了,你不知道吗?」

连、连高冈尚也说出这种话。

感觉就像是压得超出框架,下手不知轻重的人。超级恐怖。认真恐怖。散发出杀气。

「那个……偶尔也会有直接打坏的时候喔。」

「你这话是在对谁说?在说谁?都碰上这种事了,你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怎么样?不懂吗?想知道吗?」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尚凶狠地啧了一声。他弯下腰用大大的右手抓起——连人带椅跌坐在地的——藤谷先生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凑近去瞪视他的眼底。

「想惹事我奉陪!不管谁来找碴,我本来就打算还击。没在怕的啦。我会让你好好地唱歌,所以乖乖等着吧。不会被击垮的!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老师这么回答,好像没有别的话好说。

(想惹事我奉陪。)

不会认输。

没在怕的。

不管谁来找碴都打算还击。我也是。

既然这是不愿退让的地方。

没错。

「我——」

躺在地上的老师、站在旁边的尚,还有站在门前的坂本。我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么说:

「我要打,我要打鼓。」

有人说了声「咦?」,是半个身体已经坐起来的藤谷先生。

「因为——」

我的乐器。

最自由的,最厉害的。

「因为我不想认输。我想打鼓。除了打鼓,我别无所求!我不知道用上其他方法的结果如何,但我的鼓绝对能赢!」

是要赢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各种东西都混在一起了。

唯一坚信的是自己能赢。

「可是——」

「脚踏钹的声音。」

在低声嘟哝的藤谷先生后面,坂本简短的一句话忽然加了进来。

「我来做出脚踏钹的声音吧。如果拿掉脚踏钹踏板,西条就可以用左脚踩低音鼓的踏板吧?」

「咦?」

「反正,不管怎样我现在都得重新输入合成器,多加几个脚踏钹或铜拔的声音也没差。」

现……现在开始?重新输入吗?

「真的吗?」

盘腿坐在地上的藤谷先生一脸意外,愣愣地反问。

「废话,你在说什么啊?离正式上场还有五个小时耶。不过是一首歌,音色我大致上都还记得,不做才是笨蛋吧?做得到啦。」

好强。

我被坂本说服了,彷佛这件事是如此理所当然。

明明是正式录影当天的极限边缘(话说回来,坂本早就被藤谷先生逼到极限边缘好几次了)。

坂本一直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眼镜下的眉头或许轻轻皱起。

看着藤谷先生。

「所以你快来帮忙。」

「…………」

藤谷先生抬头看坂本,好像在找某些想讲但讲不出来的话。

接着,他看向左右两边的尚和我。

最后缓缓叹气,表示「真拿你没办法」。

「嗯,好喔。」

毫无办法。

傻眼地苦笑。

「真莫名其妙,大家怎么都学不乖?」

这还用问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感觉很难用言语好好说明。

(因为音乐在那里。)

那里还有尚未奏出的音乐。

(藤谷先生的——)

歌。

「一般大众呢……」

尚再次握拳,狠狠敲了一下藤谷先生的脑袋。

「把这个叫做『自作自受』喔。」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