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之丘 III —— the paradise lost(上) ——-章节

1

全白的光在短暂的一瞬间跃入眼底,刺痛了双眼。

在没有任何装饰的、类似仓库的、枯燥乏味的舞台上,只有一人。

那烙印在眼底的身影,只有桐哉一人。

「我——」

在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状态下,面对远方一个像怪物般巨大的敌人,他开始唱歌。

「只有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手臂的动作像要把来自观众席的声援欢呼全数挥开,又像要把周遭一切斩除殆尽似的唱起歌。

(只有我。)

(将越过不同的海洋。)

削落周遭的一切,在离自己的皮肤几乎不到一公厘的距离,独自一人呕心沥血地唱着一首歌。用蛮力拉扯出心脏里装的东西,砸向眼前的麦克风。彷佛那支麦克风是自己与世界唯一的联系,除此之外,手上空无一物。

这样下去他会死掉的。

这样下去,他——桐哉会因为自己的那首歌而粉身碎骨吧。

可是,如果桐哉就这样直接……在歌唱中途直接死在舞台上,一定会很美。我也隐约地这么想。

(在没有其他人能抵达的海洋尽头盛开的真实火红蔷薇。)

独自淬炼到极致。

即使如此仍不停止奋战。

只靠着唯一的武器奋战。

眼泪流了出来。

(到底想走到什么地方?)

真空管内侧被裁成四方形的画面中播放的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演出的电视节目现场演唱影片。聚集在摄影棚中的女孩们高举双手大喊「桐哉」,而在舞台后方,双人组的另一名成员有栖川先生正面无表情地操作键盘。看不出桐哉那被镜头捕捉的双眼聚焦在何处。

他眼中的敌人在哪里?

桐哉战斗的对象。

什么才是真正的敌人?我还完全不知道。

2

用指甲前端直接拨弦,发出刺耳的高音后,尚停留了一段空白时间,好像在思考什么。

高冈尚用门牙咬着自己设计的金属光弹片思考着。弹片上刻着代表乐团名称「T」与「B」的白色字母。

为了在能量最集中的一瞬间行动。

为了累积能量。

为了在毫无谎言的地方释放出来。

必须要有这九秒。

(和什么很像?)

我用双手抓住缠上止滑带的鼓棒,明明自己坐在鼓组前,却愣愣地放空想着这些事。

有点不稳定的、不太普通的感觉。

(像在划十字。)

类似祈祷。

虽然我对那些事情不是真的很理解。

恍惚状态?

意识好像逐渐远去。

真空。

啊。

我忘了第一个音要从哪一拍开始……

——刷!

尚的弹片以击杀般的气势狠狠发出凄厉的乐音。顾不了拍子了,我脑中的思考立刻转向另一个地方。

(不要啊,讨厌!)

与其说耳朵或鼓膜,不如说我的心脏直接受到攻击。铺天盖地的、痛楚凄厉的吉他声。

近在身边的波浪。

虽然在颤抖,但那也是伸手可及的距离。

被钓起来,牵着走,擅自充满全身的情绪直接与鼓化为一体,发出声音。

无法去思考这里是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那是某种接近动物本能的东西。

……然后。

然后。

(然后。)

哎……哎呀?

弦音演奏到一半突然停下,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太大人以非常冷淡的眼神瞪视身边的人。

「藤谷同学?」

「呜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是我的错,对不起。」

抱着Fender的全黑Precision Bass贝斯的藤谷先生突然开始大声嚷嚷,蹲在录音室地上低头赔罪——呃、姑且算他是在赔罪吧……高冈先生……

(可是讲到最后愈来愈小声,藤谷先生自己好像都笑到说不下去了。)

「写这首歌的人是谁?」

「抱歉是我写的没错!是我自己写的。不、听我说!那个啊,总之先听我说!我不是忘记了,是觉得有点……不、是因为太帅了所以感动到发呆,所以刚刚才会弹不出来啦!对不起!」

「……什么东西太帅?」

「……我写的歌。」

斜后方那个弹键盘的人发出「咳咳」的声音,应该不是因为老毛病的气喘发作。

「啊啊是喔……这么一来你在我心中至少掉了四个月的形象呢。恭喜。」

「不会吧!那个拿得回来吗?」

「你已经债台高筑到这种程度了,到底凭什么认为还能拿回去啊?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不是啦,所以说……我只是太感动了。多亏有你的吉他和她的鼓声,我写的曲子刚才帅得不得了呢。我是这个意思啊。」

「…………就算你私下主张自己有这么说,只要我没听到就没意义吧?」

「可是如果只是说我写的歌很帅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

「…………」

「嗯哼?是喔?」

「啊!不是啦,刚才那句是多余的!跟我搞错的事无关!对不起!我们再重来一次,拜托!」

老师一边嚷嚷着「对不起!」一边忍不住笑出来。他抱着贝斯逃到宽敞的排练室墙边。吉他手高冈尚大人先投以比刚才更冷淡的目光,然后不知怎么想的,他突然抱着吉他狂奔。追上逃走的藤谷老师,从背后用鞋底踢了一脚,再淡然地走回来。看着眼前这些事,我甚至忘了重新拿起鼓棒。

「可恶,燃料用光了……」

如此自言自语后,尚叹了一口气,走向贴了整面镜子的墙边。离这间排练室内的所有乐器稍远的地方放着一张椅子,他从椅子上拿起Salem Light的烟盒,拎着菸灰缸说道:

「给我一分钟补充能量。」

老师还蜷缩在排练室角落嘟哝「不是的啦高冈同学,刚才那个不是那样啦」,但尚已经没在听了。刚才一直干咳的坂本也终于复活了。

「西条,你刚才那段鼓是不是自己『编曲』了?」

「……唔、唉唉唉?不会吧?真的吗?」

「是啊,你那么做了喔朱音,和乐谱上不一样!不过刚才的比较好!就用那个继续进行!」

藤谷先生倏地从地上起身,突然这么说。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想起自己刚才打了什么。咦咦咦——……?

「……我做了什么?」

偷偷转头问后面的坂本同学,他给出一个大大的「难以置信」表情。唉、唉——?可是……

「不是无法说明,但你干脆自己再去打一次比较容易理解吧?」

乐兰键盘高高堆在乐器架上。坂本同学被键盘包围坐在地上,身体靠向椅背,用一副只有自己很闲的表情如此嘀咕。

「那样的话,感觉打出来的绝对跟刚才不一样……」

「如果是朝坏的方向发展,照原本的乐谱打回来不就好了?」

唔唔唔。

是没错啦。

坂本不耐烦的程度比平时多出两成。与其说他刻意冷淡,不如说他是满脑子都在考虑自己的键盘要怎么弹吧。总之,那个脸非常臭。

(虽然西条我的确是个笨蛋,可是……!)

真是的!

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点怪,怪得无可救药。

至于谁最奇怪,绝对毋庸置疑。

看起来像发着四十度的高烧。

「啊!太棒了!那个非常好啊!高冈你刚才改了前奏吧?改得太好了。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嘛——」

老师忽然双手一拍,猛地跑过来。他抓住尚的头发,强迫他一起蹲下。后者连一根Salem Light都还没抽完,于是破口大骂:「不要抓老子纤细的头发!」这时,老师弹出了美妙的乐音。

(老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完全不是有没有活力的问题。

他根本爆炸了。

只是筷子掉到地上也会觉得好笑,几乎是这种程度的奇怪。

「今晚该不会是满月吧?」

坂本整个人埋入椅背,用一副生无可恋的语气发出低喃。满月是什么意思?我用眼神询问,但他不回答!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故意不理人啊!

(心胸太狭隘了。)

我(最近)(应该)没有惹坂本生气啊,可恶!我边想边踢了下低音鼓。这时,在房间角落头碰头密谈了半天的藤谷老师和高冈尚太先生握拳互击,意气相投地站起来并回到这边。

「抱歉,我们取得共识了。请再让我重来一次吧。」

这么说的老师显得非常开心。我果然还是觉得超不妙。

藤谷先生抓着自己的电贝斯琴颈,跟尚讨论进入歌曲时的拍子怎么抓。我真的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带着鼓棒逃走。

「我就不说怎么改了,朱音可以挑喜欢的时机加入。」

呜喵。太讨厌啦——我讨厌这么困难的事情。

于是一脸严肃地表达抗议。

而老师明明有看到还装作不知道,露出过分到极点的奸诈笑容。他说着「预备——」配合彼此的呼吸,那把全黑的Precision Bass便伴随尚的吉他发出乐音。

我差点晕眩。

(板机。)

扣下了。

令人全身麻痹的反作用力弹上手腕内侧。

先是一段如瀑布般百转千回的前奏流泄而出。接着,藤谷先生的琴弦任性妄为地持续了七小节半。看准结束时机,一直乖乖坐在后方的坂本用右手缓缓滑过键盘,加入演奏。

战争就此展开。

secret call, from the next SUN.

用除得尽的偶数假装衡量他人

你的情节大纲配合记忆体容量对我说话

昨天的事 今天的事 直到未来

在理想的地图上拉出国界线

找寻一起购物吃饭和参加演唱会的搭档

可是不对喔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在很近的地方等待

即使是简单易懂的童话故事 有时也必须从头反覆

否则你意外地容易忘记美好的结局

昨天还记得 今天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复古壁纸

被醒目的原色吸引 急忙丢开字典 不知不觉中

变成没有资格限制的人

可是不对喔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如人们所说

不需要谈什么恋爱

VISION, lost your another days.

你的梦想 视为目标的地位 正确的生存之道 心灵的支柱什么的

刻意把那种面试时会被问到的事拿来装箱打包了吧 为什么?

light in glory, from the next SUN.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在打开窗户的你身边 我唱着歌

地平线内侧反覆的每日

无论何时都在那里等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起打鼓时我总是这么想。

「更多」或「迈向前方」之类的,老师的歌声彷佛具备超能力一般,早一步看穿我这些想法,不断延伸。贝斯就像在问「这样如何?」似的做出变调。不管面对多么激烈的节奏,吉他绝对能紧紧跟上。就算只是打错一点,键盘也不会放过我的鼓声,以对抗的姿态追上来。音乐就这样变得愈来愈自由。

(好想继续下去啊。)

虽然没有说出口。

最后的和声结束后,老师与尚对视一眼。老师咧嘴一笑,弹出乐谱上没有的声音,我听见尚轻声嘟哝「太差劲了」。所以停不下来。

(这是特别的歌呢。)

藤谷先生为乐团写的歌。

就算不这么强调,「TEN BLANK」首张专辑里收录的歌全都是为乐团创作的乐曲。可是放在平常,如果是其他曲子,不同乐器的声音都是分开录制。唯独这首《The Next SUN》,藤谷先生(突然)说要整个乐团一起录,一次就要录成功。这就是为何现在我们聚集在排练室里彩排。

所有人一起录,而且只录一次,谁都不能失误。应该说,如果有哪里出错也无法只重录那一段,所以比平常录音的方式更难。可是——

(整个乐团一起录嘛。)

身兼作曲家和制作人的藤谷先生这么说。

他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让人听了很高兴的话。

宝贵的,重要的曲子。

看到他变得情绪高涨,大笑着与尚一起重新创作了前奏,认真地弹奏。

不夸张,这真的让人很高兴。

(再来、再来。)

老师用眼神环顾四周做出指示。我从言语之外的地方察觉了。

哪里是真正的结束。

众人呼吸一致的位置。

(就是这里。)

——锵!

啊啊啊?

「西条。」

立刻(真的就在我敲完那一下的瞬间!)听到坂本同学温度低于冰点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最后多敲了一下。

「呜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恶,我明明知道该怎么打!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搞错了啊西条!

正当我这么哀号时,尚用刚才对藤谷先生的态度冷冷地望了我一眼。

「西条同学?」

唔。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最不想要面对的就是这个啊啊啊啊啊…………

世界第一糟糕的状态。

「不好意思——………………………………」

「抱歉啦朱音,我刚才也瞬间犹豫了要停在哪一拍!抱歉!」

唔唔。

「后来经过多数决就决定是这边了,抱歉喔。」

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老师帮我找了台阶下。我的屁股才不至于吃上一记高冈尚的闪电回旋踢……就是这样……哇,太可怕了!

(他说「多数决」……)

这表示其他人在演奏的同时还有余力思考并瞬间做出表决,只有西条我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大家当时在干嘛。

这么一想又觉得好不甘心。

(吼吼吼可恶!)

下次不能再输了,绝对不能输。我下定决心。

……就在我这么下定决心时——

「藤谷先生,想跟你谈一下那件事。」

那个人从排练室门口探头进来。

眼角余光能瞥见她伸出仔细擦上指甲油的右手食指勾了勾。

也看到老师转头说了声「什么事?」便直接走过去。

(烂透了。)

穿着鲜明的紫色套装。外表光鲜亮丽。

经纪公司的经纪人甲斐小姐。甲斐弥夜子小姐。

(最讨厌了。)

想着这种事的我内心才是恶心又愚蠢,真讨厌。

「西条,你那个脚踏钹的位置有点远喔。」

坂本同学在后面这么说。我起身打算把脚踏钹的脚架拉回来,结果反而碰倒了它。

铜钹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笨蛋。)

「对不起!」

「脚架的角度不对啦,所以才会这样。」

坂本同学慢条斯理地从键盘后面走出来,好声好气又非常好心地帮我调整脚架。

明明什么忙也没帮上,我还是一起蹲下来。脑中乱成一团了。

超级愚蠢的女人。

(逊毙了。)

低着头蹲在那里。光是这样,水分就因为重力法则落在眼前的地板。

就为了这么点无聊小事,真是个蠢蛋。

「抱歉,我刚才讲得太过分了吗?」

头顶传来尚的声音。

他特地过来。

香菸(Salem Light)的气味。

(没那回事。)

我想好好做出完全不介意的表情。

(西条我只是因为其他事情,现在脑袋有点混乱。)

压着鼻子,对自己低喊三声笨蛋还是无法好好掩饰。我只能对着尚说「不好意思」。

「那样是不够的,不行啦。」

排练室入口突然传来藤谷先生的声音。那严峻的语气听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行啦,这是个会大卖的乐团,不更认真一点卖怎么行?」

坂本同学好像故意装作没听见,一脸无趣地起身缩回键盘后面。

我还蹲在原地吸鼻子,悄悄抬头查看。

尚单手拿着香菸站在鼓架边,从那里凝视老师的背影。看得出他猛地皱起眉头。

(啊……好可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应该是最初我还不太敢直接跟尚讲话那阵子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老师提出要站上野音舞台的时候。他当时也像这样沉默,却从身体内侧散发出一股怒不可遏的气息。

感觉很可怕。

「我的意思就是不够的部分靠上电视宣传来弥补啊。现在不就是朝这个方向思考吗?这也已经取得藤谷你的同意了吧?」

「只要上电视就好,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啦。我现在跟你谈的是『用什么方法上电视』——这次就算了,我会想办法让CD大卖。你不要再随便安排其他事情了好吗?」

「现实没有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喔。那只是理想论……藤谷说要做当然很好,你有这份干劲我也很开心。可是啊,观众不一定会按照藤谷的剧本行动不是吗?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的工作就是多买几个保险啊。既然人家提出邀约就感恩地接下工作吧。有人期待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最重要的是录音工作,是专辑的录制成果啊。这才是第一顺位!这点没有做好,其他宣传都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别在这种时候安排其他行程压缩我们的时间。乱枪打鸟的做法太蠢了。只要把打击率提高到百分之百,一击就能挥出全垒打。你别再管了。」

甲斐小姐的言词已经失去礼貌,从「藤谷先生」变成直呼「藤谷」。

感觉争不过老师。

老师也叫她别再管我们了。

这些话一一敲在鼓膜表面,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

幸好尚像一根值得依靠的台柱一样站在身边,又像某种守护我的东西。总算得救了。

「我知道专辑很重要,我非常清楚。可是你们是专业人士吧?录音和上电视应该要能兼顾吧?」

「甲斐。」

头顶斜上方传来尚真的发火的声音。

「你在跟谁讲话?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这里又是谁的地盘!滚出去。」

「啊、高冈抱歉,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说。抱歉,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吧。」

道歉的人是藤谷先生。

被骂的明明不是他。

「请便。」

尚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这么回答的声音严肃又低沉,语气彷佛在说「随便你」。

「但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我就要走人喽。」他又补上一句,听起来更可怕了。

「我知道,抱歉。」老师再次向尚道歉。

「那个啊,朱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能听一下甲斐的说明吗?」

咦?

没想到话题会转到我身上。

(听甲斐小姐说明。)

咦?

甲斐小姐单手拿着文件盒,紧紧盯着我。看来确实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怎么办……)

继续烦恼也没用。我只能放下鼓棒,非常局促地走向排练室角落。走过去的同时,藤谷先生一边喊着坂本,一边与我擦身而过,朝键盘的方向走去。「关于《ZONE ZERO》的前制作业,你觉得如果不用节拍器,改用真实演奏的节奏感来输入是可行的吗?」听到这个问题,坂本一脸不悦地说:「叠加的东西太多了,有点难。」啊啊对耶,要按照CD在电视上演奏那首歌不是容易的事。

「……你可以吗?」

「啊、请问能再说一次吗?」

呜哇,我真是烂透了。

我这个回答等于承认刚才根本没在听。抬起头,眨着眼睛望向甲斐小姐。

(好美的人。)

真羡慕。

口红好适合她。

「哎呀,也对,你吓到了吧。突然被这么说肯定会吓到。」

今天的甲斐小姐很亲切。

对我也很亲切。

(想借用西条的鼓声。)

耳中还残留她的上一句话。重新播放了一次。

(是关于委托的事。)

咦、咦咦?

(来自Over Chrom的。)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想要外借西条来打鼓。

不会吧。

我马上就觉得那真的很不妙。

怎么可能啊?他们的演出从来不用现场演奏的乐器啊。

「只需要你打几段好听的乐句。对方说会拿来当取样使用,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说到这里,甲斐小姐忽然压低声音说:「这样就不用特地找人联络真崎了吧?」

「你上次拜托我找他的联络方式,我一直没派上用场,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岂不是正中下怀?这件事让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

这——

的确是我自己找甲斐小姐帮忙的,可以说是自作自受。

(可是——)

坂本都已经嘲笑我很笨,叮咛我不能再擅自做出这种事。

可是——

「甲斐,你想把我们的鼓手带去哪里?」

头顶忽然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掌心,耳后传来高冈尚的声音。我差点吓到腿软。

尚维持刚才的语气,真的严肃又可怕。我完全不敢动。

「说这些话是我的职责,所以非说不可。再说,高冈先生不也做了一样的事吗?」

「她的鼓和我的吉他根本是不同次元的东西吧?那才是对乐团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最大的卖点吧?你连自己在推的乐团核心人物都不知道吗?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吗?多少该有一点吧?」

「我说啊……」

乐团的核心人物。

尚生气的方式比平常更肆无忌惮,他用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我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这么说,但脑袋还转不过来。

甲斐小姐皱着眉头,一步也不肯退让。

「如果条件对你们不利,我一开始就不会接受。我也知道高冈不希望西条的声音被别人加工改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实际上,决定要不要做的人是她吧?」

「你们在说什么?」

坂本同学的声音与尚可怕的叹气声同时传入我耳中。

(老师他——)

(藤谷先生没有说不行。)

即使害怕回头,我还是转向后方,望向手肘靠着键盘的藤谷先生。对啊,这个人是我们的团长兼制作人!

「老师,那个——」

我想问清楚他的意见。

我想知道的不是「自己该怎么做」。

「嗯,什么事?」

「接下这份工作能为TEN BLANK带来什么好处吗?」

「应该会引发话题喔。」

他说得很干脆,一脸认真。

手肘撑在键盘上,从远远的地方。

藤谷先生直直看过来,从表情上完全读不出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桐哉会拿这点炒话题,我也会这么做。Over Chrom的下一张专辑应该能破百万销售。到时候,版权页上会出现西条朱音和TB(TEN BLANK)的名字,这对我们有利……风险不能避免,但这对双方都一样,半斤八两。」

「…………」

「所以,可以啊,我无所谓。」

好像在说「这是你的自由」,不打算干涉。

(可以啊,我无所谓。)

想怎样都可以。

太过分了。

太奸诈了。

(早知道就不该问他。)

休息时间超过十五分钟,尚就会离开。事到如今,我的脑袋才突然陷入焦急模式。自暴自弃地想着现在不是决定那种事的时候。

为了那种事站在这里——

(——可是我能见到桐哉?)

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就像刚才唯独忘了这件事似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我打的鼓。)

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还是不要吧,笨蛋。」

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3

(你们是专业人士吧?)

……那是昨天的事了。

仔细想想,尚那么愤怒地说「你在跟谁讲话」,感觉就像持钝器要殴打人。在那样的斥责下还能一脸平静,甲斐小姐这人也真是强悍,不是普通人啊。这么一想,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尚绝对够专业,无论何时都拿出专业品质在工作。正因为他对自己的演奏有信心,不管被谁讲那种话,他都有生气的权利。

不但要顺利完成录音工作、上许多电视节目,还要卖CD。他却被说「专业人士能做到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我大概没办法像尚回应得那么干脆……

「我啊,觉得可以多展现一些乐团的『整体形象』。直至目前,对外的宣传都只有藤谷先生一个人在做不是吗?但西条小姐你也很可爱,还有『现任高中生』这个卖点。其实应该尽量上电视,好好争取观众注意。」

甲斐小姐把装着美式咖啡的白色杯子放回杯碟,随口这么说。

还问我「对吧?」。

没记错的话,这人最一开始还当着我的面,直接对藤谷先生抱怨:「把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加入乐团也没有商品价值可言。」

因为发生过这些事,我变成个性别扭的人,动不动就产生讨厌或怨恨的情绪……但其实甲斐小姐只是忠于工作,必须把公司的意图转达给我们吧?我一边找借口试图说服自己。

「我还不是很清楚。」

「嗯?是喔。说起来,西条小姐你总是很有大将之风呢。就算上电视应该也不会得意忘形,毕竟不管是在录音室或舞台上都不见你怯场。」

甲斐小姐说「你很冷静嘛」。

(在她看来,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有点意外。

「最近的小女生都像你这样吗?」

「甲斐小姐,你几岁啊?」

啊,问了奇怪的事。

结果甲斐小姐呵呵一笑。

是那种笑着带过的意思。

「比西条小姐大就是了。」

真希望我也能随便笑着带过。

坐立不安中,我隔着玻璃眺望窗外被仍稍嫌炙热的夕阳照耀下的景色。坐在这间可以将青山宽广的十字路口一览无遗的高级咖啡店一隅。

和经纪人甲斐小姐两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店内冷气太强,害我有点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藤谷先生正在录音室里配唱,不知道是否顺利。我自己的鼓也还需要练习。丢着那些事情跑来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笨蛋。)

鲇见小姐那通令人担心的电话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去Over Chrom的录音室了,却又满脑子都在担心自己所属乐团的专辑必须好好收尾的事。

(一点都不从容,一点都不温柔。)

要上电视了吗?

TEN BLANK。一小时的现场直播节目。四人齐聚演奏的样子将第一次成为影像画面。

说起来,租下排练室彩排原本应该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乐团能上那个知名的音乐节目,其实好像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但我不是很懂啊。

只能演奏一首歌。要是能直面观众,我就能凭当下的感觉知道该打出怎样的音色了。

「对了,那个啊,我们乐团要上《Music States》的事,别告诉真崎喔。」

「咦?」

放在我正对面的,甲斐小姐面前白色的瓷杯。

口红。

我看着杯缘唇膏留下的痕迹。

跟我不一样的颜色。

「其实节目一开始安排我们和Over Chrom同一天登台。后来因为藤谷强烈反对,TEN BLANK的演出日期才被延后一星期。」

「……咦?」

同一天的演出,被他制止了。

原来那个人会做出这种事。

「没好好检查同台艺人确实是我的疏忽,藤谷也骂了我,说我太不小心。这件事和那对兄弟复杂的心境有关,处理起来有各种麻烦的地方——西条小姐,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那两人是兄弟的事。」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是那个吗……

甲斐小姐好像不当一回事,但如果只有西条表现得太僵硬,似乎会成为器量狭窄又没礼貌的人。

「啊、对。那个……听坂本同学说的。」

「所以西条小姐你最好不要在没征求藤谷同意的情形下跟真崎往来了喔。如果是像今天这样,藤谷也说OK的话,我就不担心。」

「是老师自己说他不想跟Over Chrom一起上节目吗?」

我颇为意外,感觉不太能接受。

因为过去和桐哉他们站上同个舞台演出的事,甚至是老师自己去安排的。

即使两人感情称不上非常和睦,我也不认为老师会逃避和桐哉站上同个舞台,甚至是背后做小动作拉开距离这种事。

「嗯——……」

甲斐小姐露出犹豫的眼神,微微仰头盯着咖啡店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我跟你说,这个也是秘密喔。藤谷会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敌视Over Chrom……只是,如果上了同一个节目,真崎的家人就很可能看到他,他想避免的应该是这个。」

家人。

「说得露骨一点。」

看我愣在那里,甲斐小姐将肩膀靠过来,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一脸严肃。

「真崎的母亲是藤谷的弱点。」

……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我又不想听。)

背后说人隐私,把我拉下水变成共犯。

(如果这是秘密就不要说啊。)

假如是重要的秘密,我希望藤谷先生能亲口告诉我。她这么说只是想炫耀,我才不要这样。

从外人口中。

听她用「你看,我知道这么多」的态度告诉我。

(老师。)

你对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愈来愈搞不懂了。

(为什么藤谷先生总是那么包庇她呢?)

说「可以啊,我无所谓」时的声音还在脑中,留在跟我的想法直接连结的地方。真是糟透了。

「甲斐小姐。」

什么都好,我只想换个话题。

离约好进录音室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在那之前也不能出去外面。

我喝的柳橙汁冰块融化了,水和果汁分离。我用吸管搅拌。

「甲斐小姐为什么会来当TEN BLANK的经纪人呢?」

……嘎。

太厉害了,问句的内容连自己都忍不住惊呼,西条你居然说出来了。

「咦咦?我吗?你们年轻人应该不会对我的事感兴趣吧。」

甲斐小姐一脸平静,好像没有深思太多。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歪头笑了笑。

「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因为我一心想做跟音乐有关的工作……我自己也唱过歌,但被藤谷断言没有那方面的才华,狠狠拒绝了我。」

「咦?」

咦?

「被藤谷直季宣判死刑就真的没办法了。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被音乐之神抛弃了。」

「…………」

没有才华。

他这么说了。

我还无法想像藤谷先生说这话的样子。

不想知道。

(音乐之神。)

使用这个词汇时的甲斐小姐和我有点像。感觉好像属于同一种人,无须解释就能明白同样的事。温柔的,喜欢音乐的人。

「那么一来,心情忽然变得非常轻松。我心想,自己或许可以做藤谷的幕后工作人员。一方面感谢让我做出决断且跟着他工作的藤谷,一方面也觉得他果然是个天才。」

一听到「他果然是个天才」就想附合「对啊,他绝对是个天才」,想一起为他感到骄傲。像是这样的心情。

温柔的语气,低垂的视线。凑近一看,我忽然觉得甲斐小姐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啊。

怎么办?

变成能够理解的人了。

怎么办?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后悔的时候啦。想说,自己真不该来当这种逻辑错乱的人的经纪人!」

用故作夸张的口吻,刻意露出厌倦表情,甲斐小姐这么抱怨。然后又说「虽然早了点,但我们差不多该准备过去喽」,拿起桌上的帐单。

4

「啊、西条朱音。」

有人连名带姓叫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录音室所在的建筑物门口聚集了一群女生(大家都穿着看似一模一样的黑衣),其中有个人那样喊了我。

「别回应她们,不行不行。」

甲斐小姐率先往前走,低声这么跟我说。穿过自动门,进入建筑物内侧。这时我才理解到,那些女生是Over Chrom的迷妹。

(……为什么Over Chrom的「教徒」会知道我的长相啊?)

呜哇。

现在才开始觉得恐怖。

(请小心。有人在散播谣言。)

鲇见小姐也这么说过。可是——

在我毫无印象的地方,被说我跟真崎桐哉关系亲密……

(我们有关系亲密吗?)

……谁跟他关系亲密啊!

可是,看在歌迷眼中。

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就是她们想的那样。

她们可能很羡慕吧。

就像我,光是看到坂本同学和高冈尚走在一起都会嫉妒……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来工作的,抱歉啊……内心这么对那些女生辩解,跟着甲斐小姐爬上阶梯。进到大厅,厚重的墙上是一扇一扇隔音门,门前放着公园长椅般的简单椅凳和几张大桌子。

「你好。」

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是个外表看不出到底是年轻还是有点年纪(不过应该比桐哉大)的男人。像这样面对面站着,我才发现他比想像中还要高。对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就像个大学教授。这个彷佛按照剧本般说着生硬台词的人就是有栖川真先生。

(没有其他人了。)

宽敞的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换句话说,我也没看到桐哉。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还是有点紧张。

甲斐小姐以经纪人的身份打了形式上的招呼。不过看起来,她和有栖川先生并非初次见面。有栖川先生依然像念台词似的生硬回应后说道:

「时间不多,不如赶快开始吧。」

「咦、好的。」

这个人也是不做自我介绍,一上来就进入正题的人呢。

总觉得我比较习惯这种人,感觉有点安心。

「那个……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啊,不让其他工作人员进录音室……所以没有帮忙泡茶的女孩子……没办法盛情款待不好意思……」

「唉?那、那个……完全不要紧的,请别客气。」

「不好意思呢……」

长腿跨过椅凳,有栖川先生慢条斯理,照本宣科似的这么说:

「我们录音和混音几乎都自己来……所以跟在自家录音没什么差别……我很好用,一个人可以当好几个人用,省了不少人事费……」

说着,有栖川先生打开写着「第二录音室」的隔音门锁,把门拉开。

原本以为他是个更难以捉摸,更冷淡的人。

因为站在桐哉身后的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随便你们想怎样的表情。

「不用打完一整首的鼓没关系,只要顺着感觉打一段就好,我会挑最好的段落出来循环使用。」

「……啊、可是。」

什么都没有直接打也太痛苦了。正当我这么想时,甲斐小姐的电话响了。

「抱歉,你们先过去。」甲斐小姐这么说着,从包包里拿出灰色的电话,我只好和有栖川先生一起进入录音室。

铺着木地板的主控室明明很宽敞,但真的连一位录音工程师或录音指导都没看到。

我看见后方的录音室里架了一套鼓,和我平常使用的型号相同,设置成录音专用的样式。

「请问……」

「是。」

「我打的鼓将会用在怎样的歌曲里呢?」

我这么问。

「这个嘛……」

有栖川先生依然用念稿般的生硬语气回应,彷佛说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个只在真崎的脑袋里……只有他才知道……」

「唉、咦?」

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打?该打出怎样的鼓声呢?

根本不知道嘛。

(是在整我吗?)

真崎桐哉每次做了什么,我好像都会有这种感觉。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来到这里了,应该不至于吧。

「……真崎先生今天不在录音室吗?」

「啊、不。」

有栖川先生踩着大大的黑色鞋子缓缓走过木地板,横越控制台,迳自往后走。我还没靠近就看见录音室门边放着一架平台钢琴。

「真崎,她来了喔。」

咦?

还以为他在跟哪里的垃圾袋讲话。

不、那不是垃圾袋。是黑色的钢琴罩布,卷成一团掉在地上了。

掉在平台钢琴下面。

(啊!)

是桐哉。眼睛看懂眼前景物的瞬间,像有什么刺入心里。

又像有什么用力地敲向神经正中央。

(是桐哉。)

这种感觉和那些追星迷妹们的感觉或许没有不同。

他就在那里。

不是在电视或播放电台节目的喇叭里。

实物。

确实存在。

「他最近不在这里就睡不着。」

通知后好像就算完成义务了,有栖川先生指着用黑色钢琴罩布包裹全身躺在地上的桐哉,并向我这么说明,语气满不在乎。

倒在平台钢琴附有轮子的琴脚之间,直接躺在木地板上,睡得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在这里就睡不着。)

他好像瘦了一点。

虽说之前长怎样,我也不是记得那么清楚。

把脏脏的黑布卷在身上,躺在这种硬邦邦的地板上,普通人都不可能睡得好吧。

「要咖啡的话也有喔。有点……煮过头就是了……」

有栖川先生平静地说,拿起放在主控室角落的保温咖啡壶。接着,他又问:「你敢喝咖啡吧?」

「敢。我、我来倒吧?」

居然让称霸天下的Over Chrom中负责制造乐音的伟大人物帮忙倒咖啡,我不由得慌了手脚。有栖川先生挥了挥手说「不不不」,面无表情的程度几乎是「你别碍事」的意思了。

「怎么能让客人做这些琐事?」

「有栖川……顺便倒给我……一杯煮过头的……」

脚边传来——

死人般低沉的声音,含混不清。

「唷……藤谷他……还好吗……?」

咦?

对方趴在地上,双手放在头顶,看不清楚正脸。所以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呃。

「……看起来很好。」

「啧……」

桐哉啧了一声,像是心情差到了极点,然后不说话了。

(那你干嘛问……)

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不能是更……比方说「好久不见」或是其他随口说说的话吗?

一如往常,只要陷入沉默,内侧好像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向外穿刺,又像一言不合就会殴打过来。非常恐怖的人。

接着,桐哉翻了半个身,用彷佛在说「白痴吗」的疲倦眼神无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这么说:

「什么嘛……你们那边不也在录音吗……你来这干嘛……那么游刃有余吗……」

啊啊啊,是你叫我来的耶笨蛋!

虽然这么想,但有栖川先生也在,我姑且忍住了。

「一点都不游刃有余!我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是喔……」

看来他根本没听进去。

「你用上次那个……上次那个的节奏加倍打……120拍……」

上次那个。

是说在乐器行那次吗?

「然后,你要配合我的声音打。是『我』的声音喔,如果敢混入对其他男人的想像……我就杀了你,要是敢随便打……」

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剩下的就好像已经濒临极限。他手肘一滑,整个人又趴回木地板。

(见到这个人之后,明明有好多事想问的啊——)

但总觉得。

现在不是问那些事的时候。

说什么「杀了你」,我才担心现在你还有体力能杀谁吗?

「不知道是怎样的曲子,我没办法好好打鼓。」

「没关系啦……当然是我做的无人能比的帅气乐曲啊……带着这种觉悟来打就对了……」

以极度不耐烦的语气说完,又骂了声「可恶」。即使如此,桐哉还是从平台钢琴底下缓缓出来,苍白着一张脸坐在地上,身体用力靠上钢琴脚。

「你都没睡吗?」

「我很忙啊,混蛋……!」

……这我当然知道。

可是再怎么忙,不在钢琴底下就睡不着也太——

「那些家伙排行程时根本没把作曲的时间算进去……混帐东西……说什么随便按照过去的模式做就行了……他们以为歌是谁在唱的啊……」

「因为tie up的关系临时说要发行单曲,硬是塞了行程进来,但我们原本也已经有预定行程了啊。」

有栖川先生把装了咖啡的纸杯递给我,如此补充说明。

「我们这边,词曲都是他写的……真崎一个人扛起全部的重担,真可怜。」

「你少啰唆。」

说「真可怜」时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局外人,说「少啰唆」时的语气则真的凶狠。两者都很恐怖。

「那还真抱歉喔。」

把桐哉那杯咖啡的纸杯轻轻放在脚边的地板,有栖川先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不是感情好或不好的问题。

他真的只是个局外人。

(Over Chrom原来是这样的啊。)

TEN BLANK也不是所有人感情都很好,但至少没有人置身事外。

我们乐团更有那种,把自己的某部分交付在这个团体里的感觉。

(或许我们这样比较不正常吧。)

和别人比较什么的,其实我不太懂。虽然不懂,可是对我来说,他们几个是我的后盾。这样的话,桐哉的后盾不就应该是有栖川先生吗?

桐哉的后盾。

「那个……」

这件事还是得问清楚。

不问的话我会更不安。

「是关于鲇见小姐的事……」

「…………」

我刚说完,桐哉就盯着前方的木地板,像是在想其他的事。

「——鲇见?」

过了五秒钟左右,他才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模样。

「那种女人,我早就丢掉了。」

……因为真崎桐哉是个过分的人。

我也想过可能从他口中听到丢掉或忘记之类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一旦一如预期地听到这么过分的话,我反而不太能照单全收。

(骗人的。)

听起来假假的。

正当我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时候——

「!」

好痛!

脑子里想的是「好痛」,事实上应该是「好烫」。手上纸杯里的咖啡飞溅在左手的手指上。桐哉用力抓住我的手臂说「你在干嘛」,我想骂他笨蛋,可是没有办法。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他抓着我的手臂,非常靠近地开口。

正面直视我,彷佛要用那视线爆打我一顿似的这么说:

「不是来工作的吗?」

完全不是怒吼。低沉的,低喃的声音。

(对不起。)

我僵在原地,说不出道歉的话。

也顾不得被咖啡烫到的手了。

这时,桐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不再多说一句,踩着还有点踉跄的脚步往前走,打开厚重的隔音门。回过神时,他已经离开了录音室。

「总之,我们先录吧。」

从放保温壶的台子上拿起毛巾让我擦手和泼到地板上的咖啡,有栖川先生也以无关紧要的口吻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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