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 LIFE, standin'on the piano ——-章节
1
脉动。
滴滴答答的连续声音。
举例来说,人类只要听到一定速率的连续声音就能感到安心(那大概是60BPM左右——也就是可以想成一分钟内打六十拍。)
重返母胎。
用这类的词汇说明也是个办法。
会读朝日新闻、具备良心、四平八稳、喜欢讲通俗道理、偏好简单事物的那些人,绝对不会明白脉动真正的意义。
不会明白。
心脏的声音、时钟的声音、工地电钻的声音……如果认为所有以相同节奏发出的声音都具备相同的作用,换句话说,如果把那些声音都视为开给青少年的病理处方药物,那我们只要在耳朵旁边放一个节拍器就好,何必要有音乐?(我个人认为节拍器反覆发出的音色也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音乐。)
虽然和这想法没什么关系(我常被说思考事物太跳跃——多半是西条说的,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办法。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如果真的是故意就烂透了),我正好心血来潮,今天中午离开自己房间来到这里——涩谷一间叫Dunkin的甜甜圈店——戴上耳机式节拍器(不是那种实际左右摇晃的节拍器,而是输入拍数后直接发出节拍声的机器)录下这个声音。
深海的声纳。
锵锵作响的脉动。
(屏障。)
真要说的话。
就像在令人窒息的水中也能呼吸,不至于死掉。
就像用玻璃缸罩住周围悠游的热带鱼,不让它们靠近。
大概是像这样的东西。
持续发出的声音,具备这样的力量。
(那里有我们反弹星光的防护罩。)
我怎么会想到这么讨厌的歌词?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怎么能满不在乎地写出这种懦弱的歌词呢?遇到讨厌的事情时,我的记忆不可能轻易消失。对真正失礼的事会记恨一辈子,然后去思考元凶是谁,做出结论。无论对方是否会立刻忘记,坏事就是坏事,困扰就是困扰,我不可能原谅。
不可原谅的清单首席在这段时间没什么变动。竟然有人能像这样持续不断做出讨厌的事,我真是难以置信(不过同样的,如果那是故意耍帅就烂透了。已经不是要不要原谅的层次,根本就是白痴)。
昏暗的水槽中,涂了口红的女人像美式漫画一样动着嘴唇,一边大声聊天一边靠近。双人组从我背后经过,往靠窗的位子前进时,其中一人粗心大意地撞到我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把上面的帽T弄掉了。明明有发现却装成没注意到的样子直接走过去!这个白痴女人!
因为用耳机隔离了世界,我像在看音乐录影带的其中一个画面,看着远在金鱼缸另一侧的她们。
moonshine.
我托着下巴盯着喝掉一半的咖啡欧蕾。实际上,我只能一直躲在持续发出声响的防护罩内。我完全不觉得这是能够原谅的事。
不适应。
自我意识过剩,自我中心型的精神病。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
(啊啊,现场演奏的钢琴声。)
Steinway的键盘声隐藏在节拍器声音底下一闪而过。那一瞬间就像以节拍器为脊椎骨,带有色彩的旋律聚合物如惊涛骇浪般一口气开展。
(换成我的弹法就太无趣了。)
因为那是一股脑儿的,只能用底部透明的方式弹的家伙。真要说的话,我根本无法驾驭Steinway的平台钢琴。这不是谦虚,单纯是训练不足的问题。既然这样,我只能找个古典黑胶,例如霍罗威茨的——
(不然就是让那个人弹看看了。)
……超无计画性。
被锵锵作响的节拍器声超越,我的右手从口袋取出原子笔。老实说,我很讨厌把音符写下来,但这只是为一连串的记忆留个切入点。
我将音符写在刚才路边拿到的卡拉OK传单背面。明明应该会成为自己相当喜欢的曲子,实际写下来才觉得失望。这时,西条来了。
「为什么自己的衣服掉下去也不管呢……」
她说的是被那两个浅薄如监看萤幕里的怪物女以攻击性姿态撞掉的,我的帽T。
西条将外套从脚边捡起,用穿着制服的其中一只手敲破水缸的玻璃框。
(啊……氧气。)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
全白的OZONE.
「捡起来这个行为很简单,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为什么会弄掉呢笨蛋』这样的情绪。放着不捡就能维持稳定的情绪,所以我这么做。」
「可是最后总有人得捡吧?西条我是这么想啦。」
在我家。
大人对小孩严格实施「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的了不起教育。
假设这里是我家的餐桌,我的衣服像这样掉在地上。在我自己捡起来前,那件衣服不管放几天,甚至放上一年都不会有人捡……在我家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大人会用眼神无言威胁。明明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我掉了东西的那个方向,表面却装作没看见,心里不断说着「能好好捡起来才是正确的喔一至,我可是有把你教成了不起的大人,你应该明白吧(拜托你明白,因为我没有错喔)。」的母亲其实也很不堪,教人同情。所以在升上国中前我一直配合她。
(自己的事自己做。)
(可是要遵照父母的决定。)
这两句话难道没有互相矛盾吗?选一个吧。
我想着便问出口,结果换来母亲的哭泣。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大概是我让她失望了。)
放弃自己作为独立女性的人生来教育我。
换来的却是如此令人同情的结果。
太迟了。
「反正西条会来是确定的事。作为迟到的代价,就让你帮我捡起被践踏的衣服吧。」
「所——以——说——你为什么老是故意讲那种个性很差的话啊坂本学长!」
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上头只有一个苹果派和一杯咖啡(我总是觉得奇怪,她为什么吃这些就够了?)隔着剩下一半的咖啡欧蕾,她将制服长袖稍微卷起,用手敲打桌面。大概又要抗议什么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谁来捡的问题!我想对坂本同学说的事啊!」
「什么?」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但坂本同学上次给西条的那个录音带!我听了!那个真的很棒!我超喜欢。」
(…………)
现在说这干嘛?
总觉得不管看几次都记不住西条的脸。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我跟这人是初次见面。
所以我很傻眼。
你是谁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西条我认输了。」
两只手肘靠在桌面上,发出要笑不笑的「嘿嘿」声。那个打鼓的西条会像这样穿着常见的制服,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去上学。她说出和一般人一样的话,让自己打扮得像个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我实在难以置信。
(破坏海底的玻璃缸散发出天然色的光。)
可是我拿下持续发出节拍器声响的耳机。
拿下。
嘴上说着「那卷录音带完全不行啦」。
moonshine.
2
我擅自决定了以TEN BLANK为名的共同演奏体诞生在这世上的时间。正确来说大概不是今年的一月就是二月。在那之前只有未完成的事实。无论从物理角度还是人员编制,或是以藤谷哥脑内的状况来看,这点都没有变。
(blank——空白、白纸、空地、空虚。)
……所以说那个人到底为何对这种命名品味满不在乎?
下午三点十二分(我想在不上不下的时间起来,所以故意设定为十二分)闹钟响后,我于下午三点二十八分用臼齿咬碎维他命C和B群的药锭,走出房间。正打算下楼时,半路上出现多余的东西。
(二月六日过后,我长了一岁,可以丢下未满十八的招牌。)
十八这数字和二十一样讨厌得令人难耐。
春天已经过了。
(是自己的房间无误。)
在不同于原生家庭的地方,已经十八岁的男人只有自己支付押金礼金租金水电费,自己找不动产公司看屋,不靠任何人帮助就找到房子才能光明正大地称之为「自己的窝」。
就算高冈尚没说,我也这么认为(话虽如此,有必要特地来说那种讨厌的话吗?那个人就是这种多余的唠叨特别多)。
姑且不提这些,倒回二月初吧。逮到鼓手兼键盘手的西条(那个真的是毫无悬念的「捕获」,就像拿绳子抓回来一样。尤其是藤谷哥,不是我)。接下来用TEN BLANK之名展开活动,以暖场乐团身份参加了一场现场演出,录制了第一张单曲。
我不知道正常来说这个步调算好还是坏。
毕竟我从未有过以这种集团方式做音乐的经验。
(至少就我至今花费的所有时间来看,终于能够开始的这件事很宝贵,至于顺利与否又另当别论。)
说这话的也是高冈尚(为什么我明明觉得他很啰唆,还总是把高冈哥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喔、是因为他很啰唆吗?),而我的感想与他完全不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跟高冈哥一样等待过。我还没有厚脸皮到说自己被耽误了。毕竟事情还没有个明确的段落。
划分段落很难。
现在的心情也无法轻易表现出来。尤其是透过话语、表情或是走路方式之类的。
啊。
会踩到。
「藤谷哥你如果待在那里,绝对会被我踩到喔。」
这栋位于涩谷区神宫前的两层楼独栋建筑中,我借住的三坪左右房间和高冈哥用来「小睡一下的房间」都在二楼。一楼那间比宽敞客厅更靠近玄关的房间则是藤谷哥的房间。
一楼明明有自己的房间,这人应该几乎不可能在楼梯中央摆出罗丹《沉思者》雕像的姿势吧。
穿着打扮就像刚从外面回来。不过,光是记得脱鞋或许就值得嘉许了。当然,这只是相对来说的评论。
「先踩一脚再把你踢下去喔。」
「啊啊,抱歉。」
……我啊。
只有说你待在那里会挡到路,可没说道歉就算了喔。
可是他没在听。
藤谷哥就是这种人,但我没说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可以算了。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被踢下去过啊?)
小孩子不吃点苦头学不会教训,所以要用揍的让他们听话。这是我父亲的教育方针。狠狠挨揍长大的大哥或许在潜意识里累积了大量的这种观念,到现在还觉得随便殴打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没关系。在他看来,那是非常正当的行为。
揍人这件事往往与丢脸及无视颜面有关,雄一——我哥的名字——根本没有从容到能客观看待我这个殴打对象。换句话说,他揍我等于在宣传自己有多愚蠢,老实说反而对他不利。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用揍的就会听话的小孩,所以我也不会反击。是说,这件事现在不重要(西条有时也会批评我说的话太艰深,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很怪。或许是环境使然)。
回到藤谷哥是不是曾被人从楼梯上踢下去过的话题。
我还站在「沉思者」后面。
「喂,你没被谁这样踢下去过吗?」
没有回应。
超级火大。这个瞬间,我真的非常火大。
所谓做音乐或思考音乐相关的事,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我当然知道你非得为TEN BLANK的重要专辑绞尽脑汁,所以每个人现在都把你捧在手掌心,不敢打扰。
(可是音乐这种东西不是就算不想也会不由自主去思考的事吗?)
做音乐不是为了被大家称赞了不起,而是一不小心走错路吧?
就算我现在真的用力把你踢下去,你往阶梯前方滚落时也不会停止思考。
藤谷直季是面对音乐时的名字,是商业行为中产生的音符。大家重视的其实只是那个吧。摔下去会痛的你的身体和内在,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吧。
你真的明白这件事吗?
「啊啊,是从楼梯上摔过几次。」
间隔了很久,藤谷哥才突然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被人从后面推下去大概有两次吧。」
「这种状况下?」
「坂本刚才说的是不小心踩到然后踢下去,所以状况不一样喔。我说的是被人推下去……不过我的脚不是因为这样才搞坏啦。」
听了不舒服的话题。
明明是我先提起的,又自己在那不舒服。
真划不来。
头靠在墙上,沉浸在无数的节拍与音调中。连脑髓都被淹没,好像碰一下就会变成电流或离子朝这边流动。藤谷哥以这种姿势坐在那里,而我就这样被挡在后面过不去,已经不知道僵持几分钟了。
离开房间是为了去哪?回想起来才发现也不是什么急事。从来不急着去,能远离是最好。但我还是要去。
「我要去看医生……」
「对了。坂本,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
(…………)
这种事——
把随时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就坏掉的稀有音乐元素揽在身上,做着成功机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七的工作的这个人,我妈竟然让他接电话!
瞬间沸腾的怒气和刚才的想法没有冲突。我告诉过她别打电话来,她也确实说过「知道了」,所以我气的是她说话不算话。
可不是在帮眼前这个人生气。
「……对了,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然后你妈说她得来跟我打声招呼。要是在她来之前让坂本出门,我会很伤脑筋,所以干脆坐在这边等。抱歉喔。」
「不会吧。」
不会吧。
才刚说完,门铃就响了。
音质差到不能再差。
都已经入春了,母亲还穿着窄肩的灰色大衣,脸上就算化了妆还是显得黯淡。
从涩谷搭私铁到离我家最近的郊外车站要花上四十五分钟,还得再花十五分钟车程到山里才会抵达那个所谓的新市镇(地址仍隶属东京都内)。想从那个家来东京都二十三区内得花上不少工夫,不是随便外出一趟那么简单。
那附近只有地价和社会地位特别高,住的不是医生就是学者。走出家门后,光单程脚踏车就得花十七分钟才能抵达一间CD出租店,大型乐器行要搭五站电车才有。不管去哪都得花上大把时间的那个地方,标榜邻近丰富的大自然所以空气比市中心清新。但其实因为位处山中所以到处都是杉树花粉(真正空气干净的地方不会引发花粉症。这已经是经过科学证实的事),冬天又异常寒冷。住在那里,我的气喘只会不断恶化。事实上,自从我搬到旁边就是大马路,每天吸汽车废气的这里,气喘发作的次数明显减少。
「我先去了道玄坂上雄一的老师家。想说离这里很近,今天藤谷先生又刚好在家,就顺道来打声招呼。我是来感谢人家平时的照顾,不是来打扰一至你,也不是来带你回去喔。只是——」
「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辩解这种事?」
拿着伴手礼(从纸袋上的LOGO能看出是布丁或泡芙那种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坐立不安地驼着穿大衣的背,跑来神宫前这个根本不适合她的地方,站在别人(而且是明星!)家的玄关,对着借住这里的儿子,开口第一句就是那种话。
「那是因为——」
母亲立刻露出被人欺负的表情。
好像她遭受了多么恶劣的对待。
「因为你会生气啊。」
「我不会随便生气,也不可能无限制地生气吧。」
为什么只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说点特别的话?)
我心里明明就有「只要那样说我就不会生气」的范本,也可以帮她准备好「来这里的话就原谅你」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不去那里说那种话呢?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做什么母子?
真希望高冈哥在这里。那人虽然讨厌,但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不巧的是他从昨天就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反正只要有工作上门,那个人就会回来。
(愚蠢的思考。)
期待别人帮忙说场面话并做出结论的我根本还是个小孩。
话虽如此,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察觉血缘(母亲做不到她该做的事,儿子也一样,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的拘束后,我感到一阵反胃。反正反正反正反正!我的身体里只有这样的DNA嘛,怎么逼都逼不出别的。
你说不出什么好听话,硬是要你说的我也只是耍任性。如果要问谁比较占上风,身为年轻人的我确实比较有利(为什么我只能想到这种事?)。
僵在那里挤不出一句话的大婶今后也不可能改变。真可悲。
真遗憾。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说什么「藤谷先生刚好在家」。
明明在电话里有先确认我在不在。
「我现在要去看医生,不然药快没了。你这样耽误时间我会很困扰。可以的话我想快点出去。」
「啊、你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我希望她先回答我的问题,对于我发出的疑问,答案到底是YES还是NO?能不能处理还是就此当机,我想先好好搞清楚!非常想。
好累。
「筋疲力尽」在我心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容易引发错误反应,所以我很讨厌。
「你是不是没洗衣服就穿上了?以你的身体状况,必须每天用吸尘器吸地板啊。窗户要打开通风,棉被要晒,要吃煮熟的蔬菜,拜托你好好过日子。你的气喘只要注意养生就会好,医生都有——」
「所以你到底是来找谁?找我还是找藤谷哥?哪个?」
「为什么连这点话都不让我说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会一直问为什么这点,我也是像到你了。
真可悲。
被问「为什么」就非得找出正确答案。我会忍不住去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然而——
被问到绝对搞不懂的事时怎么办?没有一本参考书有注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我保持沉默。
(骑兵队。)
总是。
没有那种遇到危机时总是会以百分之百机率出现的超人。
要是有那种东西,世界上就不会发生幼儿遭人杀害的事了。
超人碰巧有空又想大显身手时会变身,解决一心想满足私欲的犯罪者。如果老是那么任性,你也会变成这样喔。遵守规则吧。可喜可贺(那又怎样?想那些任谁都明白的事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正常地说话。假如连我现在心里想的这些无聊事都能正常地说出口,情况肯定会和现在不同。绝对会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做不到。我的想法从哪里到哪里是整理得出的?从哪里到哪里是超出框架的?看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哪部分是有病的?哪部分是不好的?连我自己都快无法理解,却在那之前就被破坏殆尽,被用一句「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下定论,那我说的话又算什么?
我做的音乐又算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了解我这个人就去听我的音乐啊。)
因为用说得说不清楚。
排除音乐的事,我对你来说终究派不上用场。
去听我的音乐,来理解我吧。
就是因为我老是放弃这些非做不可的事,躲进只有自己的世界不去与他人交流或互相理解,心理咨商师才会要我多多相信别人的心,多培养合群的能力,不要想太多,保持平静的心情看待事物。如果这么做,我的音乐又算什么?噪音吗?垃圾吗?
(说不和别人使用一样的词汇就无法交谈只是在耍赖。)
(除了能听懂自己词汇的人,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这么做只是对别人过度要求。)
我也想好好做啊。我懂得怎么使用日语,都已经是十八岁的大男人了还无法用跟大家共通的语言说明自己的事未免太奇怪了。真的。真的啊!
可是现在。
设问——为什么连这点话都不让我说?
我不知道。
配分二十。有时间限制。
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为什么要那么问呢?
「真是的……妈妈只要跟一至讲话就难过……」
限制时间结束。
到此为止。
「你完全不理解妈妈的心情,真是……」
「……因为我真的不理解啊。」
「我明明这么担心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又是「为什么」。
「拜托别再讲这个了。我无法好好给出正确答案,所以别说了。」
我拼命说道。
拼命请求。
如果总是做出这种事,我身边的音色会愈来愈少,愈来愈黯淡,最后在寂静无声的水底窒息。
证据就是,我只要待在这里——
平时放着不管就会自动启动的旋律按钮。
现在不知道是生锈还是消失了,连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快窒息了。)
我羡慕你至少还能哭。
我不一样。
「哪有什么正确答案……妈妈不是在讲那种事。」
母亲好像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看向这边。看到她这样,我知道果然还是不行。我们母子就是讲不了一点真心话。她说了一次又一次。你只是生病而已,所以要加油。加油就能治好。「只是生病」这种说法到底是怎样?讲得好像只要吞一颗万能药丸,一切病痛都会全部消失,变得神清气爽,什么问题都没有。
(隔壁的真岛太太和宫本太太又在看好戏了。)
(说什么你儿子也很辛苦不要把他逼得那么紧。)
(我有跟她们说没那回事,这不是父母的责任,只是生病而已。这是不可抗力。)
(就算她们那样说,我也无所谓啊。)
(我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找到了。
所以要去做。
你就是不懂这种事。
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你就是不明白。
因为我活着。
所以直到死都要做这个。
跟过敏、气喘或精神官能症无关。
(moonshine.)
啊啊。那个声音。
最近每天都在某处听到的那个声音的碎片。
Steinway的平台钢琴。
老式电子琴。
磁带键盘。
充满怀旧味,而且是Bossa Nova(为什么我脑中会出现Bossa Nova啊?)。
声音稍微回到耳边,或许能勉强支撑我站立。
胆小的我如此思考。这时——
「那个……坂本太太,令郎到我这里来后一直没跟您联络,真不好意思。」
从我身后——有什么开始了。有人要出来了。我这么想。
母亲说着「啊、您好您好」,哈腰鞠躬进入PTA的世界。
PTA。
P是Parent,T是Teacher。至少这里的确有一个母亲和一个「老师」。都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还在想这么无聊的事(太无聊了,超烂!),所以随便啦。
「我家一至真的没给您添麻烦吗?不要紧吗?」
「不不不,我才承蒙他许多照顾,但还没办法好好报答,所以得请您再把他借给我一下了。只顾到我自己真的不好意思。」
这人谁啊?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这么想。
谁啊?
(太犯规了吧。)
明明是个比我更乱来,到处给人添麻烦也满不在乎的人类。就算是骗人的,他居然能表现得像个大人,还能好好招呼「别人的母亲」这种中年女性,说些漂亮话。
简直太犯规了。
(监护人。)
套用世间通用的规则,他的乐团里可是有两个未成年。
「因为我是团长,我会好好去做。」这个人擅长讲这种话,但他总是未经深思就夸下海口。没记错的话,他早就年满二十,今年二月二十八日过后就比我大上整整六岁,也就是二十四岁。在法律上是个成年人无误。
(你别管这些了,去作曲吧。)
藤谷哥。
根本无须为了我在楼梯上等待,无须中断工作出面接待我的母亲。别做这种事。你只要跟我一样戴上耳机,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就好。我觉得你只需要这么做。
现在这样是在浪费你的能量。
你在做这件事时,那些无法成形而因此消散的音符任谁都无法补救。因为没有人能代替你。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和刚才根本不连贯也不统一,但这不代表刚才的想法就是谎言。现在的也不是谎言。两者都是认真的,我不想被问哪边占比更大。不想被问。不想被听见。
「坂本,你好像还没拿这个给伯母?」
「咦?」
我又再次认不出他的脸了。
原本近视就深,看东西时已习惯轮廓模糊,也不好紧盯着别人的脸看。可是,眼前这双脚是藤谷哥的,那双是母亲的,到这边我还认得出来。然而,不经意往上一看,看到那个拿着单曲CD盒,正对我说什么的藤谷哥的脸时,我心里真的在想:「这谁啊?」
咦?
(ZONE-ZERO.)
不等我回答,藤谷哥已经把TEN BLANK那张还没正式发售的ZONE ZERO单曲CD样本——定价的地方贴着「样本」贴纸,昨天才刚送到这边。看在我眼中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简直就像别人的东西一样无关的那个——递给我妈。
「托您的福,这个月底CD店里就开始铺货了。您先带这张回去吧。」
「哎呀,哎呀。」
「电视上很快就能看见了。广告和音乐录影带上也会有坂本的名字。」
啊。
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
「全国都会播放。」
为了说这个特地——
看在一般世人眼中最具权威的「电视」和「报纸」。说着我们即将出现在那上面的话。
他一定把这个也当作自己该做的工作了吧。这人真讨厌。烂透了。
「哎呀,谢谢您。」
咦咦咦咦咦?这种时候还能说谢谢吗我的母亲!
什么跟什么?
(就跟你说是这么回事。)
(都是这样的。)
狡猾的手法。
(丑陋。)
我会成名的,我会成为不管被谁知道都不丢脸的音乐家,所以别担心。这话是我自己说的。藤谷哥现在只是在重复我的音序(大家都这么做,不是只有我)。
会在电视上播放。
会打进排行榜。
所以同意吧。
(那是多么厉害的音乐,听了还是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听了还是不懂的话也没办法。)
(如果连你自己听了都无法称赞那是好音乐,邻居也不觉得那是好音乐就算了。至少可以拿「上电视」来炫耀。)
什么叫「自己听了都无法称赞那是好音乐」?
我在讲什么?
白痴。
只是为了听到那家伙的称赞吗?
什么嘛。
就只是这样吗?
(因为这种事情、这种动机就利用自己喜欢的音乐,未免太不诚实了。)
听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西条回了什么来着?我在记忆里搜寻对话,却找不出来。
所以我依然拖着疲惫又悲哀的心情站在这里。说得更具体一点,是错愕又无言。
(该发出怎么样的声音(词汇)?)
「……喂,这个人正在工作。」
我无法直视藤谷哥的脸。
无法看他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忍耐并扮演着一个无聊肮脏的大人。
所以我对母亲这么说:
「你快点回去啦。」
3
忘了去医院。
吸入剂、气喘用气雾剂,还有上面写着「定量喷雾式支气管扩张剂」的五毫升小钢瓶。
里面都空了。
我穿过傍晚地下铁站的票口,都已经要下楼前往月台又转身。手臂勾到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包包上的扣环,却没有停止奔跑。
在售票口前找到无人的公用电话。
楼梯上,一个穿米奇图案上衣的孩子被年轻父母牵着,哭得好吵。
如果要哭成这样到处给人添麻烦,不如甩开父母的手自己走回家吧。要是做不到就别哭了,接受父母保护并穿上名牌童装,让他们往你嘴里塞高蛋白餐点吧。
(别人听了你的哭声会怎么想之类的。)
或许根本不重要。一般人也许不在意。
说不定可以在车站正中央大哭大叫。
我抓起几枚十圆硬币,指尖开始发抖。
像吸入太多药剂时那样。
『喂,这里是西条家!』
呜哇。
太好了。
她在。
抓到她了。
太好了。
「那个啊——」
我还想不起西条的脸。
(声音。)
唯一确定的只有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是——
「曲子。」
『咦?』
「想请你帮忙我作曲!脑子里一直有乐曲在打转,可是它一直在入口打转。不知怎地,西条的声音好像是输入那个声音的密码。我也不知道理由,或许西条的声音碰巧触发了什么让乐曲出现在我脑中的机制。」
『咦咦咦咦咦?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是谁什么的。
能不能从头再说明一次什么的。
这些都不需要。
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她能马上跟上。
「什么都好,你随便说点什么。」
『随、随随随便吗?怎、怎样的乐曲?』
「感觉很困,类似Bossa Nova。」
『…………为什么西条的声音会触发那种乐曲啊学长?』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它自然响起了。或许两者之间有什么东西搭配得很好?」
『就像在西瓜上撒盐会吃起来特别甜吗?』
「……你在讲什么?」
『不是啊,总觉得我和那种乐曲很不搭嘛。所以才想说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的机制。』
(声音和——)
(节奏。)
快速的,迫不及待的律动。
在互相配合前就一气呵成。
音符、节拍跟小节都没有按部就班,随性地瞬间切入。
靠一个小鼓定胜负。
『不好意思西条说了蠢话。』
「不蠢,只是逻辑跳得太惊人了。」
『唔唔唔唔唔这不就是嫌我蠢吗学长!』
「西条,你太不了解自己了。」
为什么这么不了解呢?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了解呢?
『唔唔唔这个倒是真的!』
「咦?不会吧?」
『怎、怎怎怎么了?』
「刚才的Bossa Nova消失了,变成别的东西了。」
『啊啊!等等、等等喔!那是我的错吗?』
「我觉得是。」
『凹呜。』
连那个被骂哭的孩子传来的振动都变成柔和的防护罩。
温暖的防护罩。
(我才不想管你的哭声,我有我的音乐。)
(谁有空理你?)
moonshine. moonshine.只有这个关键字。不是歌词或语言词汇,是景色。
浮现的景色。
发源的地点。
(钢琴。)
我站在几台并排的ISDN公用电话最左边,明明手上拿着话筒却在寻找键盘,接着找能写的东西。右手手指按着头部,按着太阳穴。
『我我我、我继续讲点什么比较好吗?呃呃呃呃……』
比方说你今天的课表。
这种程度的事就行。
什么都行。
『现在跟坂本同学说话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这样的话,那个……坂本同学今天做了什么?』
(破裂。)
快哭出来的泡泡。
破裂。
「……刚起床。」
『你又熬夜了吗?』
「我妈刚才来家里跟藤谷哥打招呼……她看到CD成品很高兴。但我想她高兴的并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能获得世人的称赞吧。或多或少可以拿来当作某种借口……」
『…………嗯。』
「可是那种事真的无所谓,我真的无所谓!」
『嗯。』
「不管中间过程,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嗯……啊、对啊,坂本同学头脑真好。』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全白的OZONE.
(接续开展了。)
(成为抒情歌了。)
怎么做才会幸福?
我什么都做
能做的都会去做
(尽全力去做。)
来自那里的光
『坂本同学很喜欢妈妈呢。』
我曾经在哪读过某些孩子被说精神异常而住院的案例。如果仔细调查家人,会发现家人笑的方式或情感的表达方式不太正常,小孩子反而比较接近一般人喔,西条。
本想这么说,但我放弃了。
总觉得时机不对。
「完成了。」
『咦?咦咦咦!』
「变成一首中板抒情歌了。」
『我想听!西条超想听的!』
「钢琴——」
希望有人来弹。
「得加入现场的钢琴演奏。等顺利拿到这个,我会试着做成母带。」
『坂本要自己弹钢琴吗?』
「我弹的话感觉不太对,想叫藤谷哥——」
『哇,真的假的!』
果然是这样啊。听到西条的尖叫声,我心里这么想。
果然。
(果然。)
我知道西条在想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支气管现在为什么无法好好呼吸。
「……要是能让他弹就很有趣了。」
那个人的钢琴。
还有,我想一定——
不可能吧。
4
肺部某处还在痛,如果现在做剧烈运动一定马上气喘发作。就在这个几乎要发作的时刻,我慢吞吞地走着。或许还是应该去拿药,但大概赶不上看诊时间吧。
走在开始变暗的步道,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乐器行或CD店,又改变主意回到青山通的转角。一方面是想起CD的预约订购单放在房间忘了带,一方面是想着为什么自己从起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在藤谷哥对冰箱里那个赏味期限只到今晚的超商便当出手前(便当盒上已经用麦克笔写上「坂本」二字,但那个人发现的机率很低。就算他有发现,便当保持完好无缺的机率更低。因为那个人以为只要道歉就会被原谅!),我想把便当吃掉。希望藤谷哥现在不在家,那样轻松多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贝斯这项乐器。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自己弹键盘(作曲时他会把键盘放在面前,但那是他自己要用的,没打算弹给别人听)。
看过他作的曲子就知道,这个人的头衔应该是「弹键盘的人」。
(虽然他真的弹我也会受不了。)
站在我的立场的确是这样!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弹键盘的人,人种从这里开始不同就算了。但我的救命绳就是数位键盘,所以果然还是——
救命绳。
不弹也没关系吗?我这么想。其他的都无所谓。
该怪罪于谁或是有什么理由,这些都无所谓。
「你好!」
耳朵里。
一个音调稍高的声音。
传进来后,我还来不及搜寻这声音的资料。对方就——
「你出门了吗?」
(…………)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还真了不起。
根本不需要思考怎么回答。
家门近在眼前。对一个刚回来的人这么问,他除了「对,没错」外还能说什么?
虽然我连「对,没错」都不会说。
(现在方便说话吗?)
正常来说应该先这么问吧。
黑色鞋子配黑色衣服。不知道她是不是穿这样去上学也不知道她几岁,但从「黑色」和「声音」这些线索,我大概知道对方是谁。
「那个,这是我上次找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可以帮我收下吗?」
某间店的包装纸。
「可以帮我收下吗?」这句话很怪,但现在我面前那擦着珍珠粉红唇膏、充满自信的嘴唇,挂在耳下那些浮夸的大量银色耳饰,以及眼前这个状况更怪。对我来说很怪。不是好笑的那种怪,是顺序不对、不知该如何做出结论的那种怪。
「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伊藤春海」这四个字怎么写了。
局部认得出来。只认得声音和黑色的部分,所以这其实不是认不认得长相的问题。总的来说,我甚至看不清那张脸的形状。
「是Karl Helmut的衬衫。」
「…………那又怎样?」
「请收下。」
「为什么我要收下?」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送东西是我的自我满足!」
直言不讳。
真强。
(她很习惯这种事。)
「即使我会很困扰?」
「你会很困扰吗?为什么呢?」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而且私下要求回礼我也会很困扰。」
「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擅自支持自己喜欢、想支持的人而已。这样不行吗?纯粹希望你收下所以送你,这样不行吗?你应该没有权利阻止别人产生何种心情吧?TEN BLANK和坂本是给了我梦想的人,我想为此道谢。这份心情不是别人能够干涉的吧?」
印象中。
她的名字里有个「海」。
读作「Harumi」,写作「春海」。如果我没记错。
咦?
她在讲什么啊?
(给了梦想的人。)
谁啊?
等一下,她讲的是谁啊?
我脑中浮现像圣诞老人那样笑咪咪地发送写上「梦想」的面纸,只有这种愚蠢到惨烈的想像。感觉更烦躁了。
什么?
「所以你只要帮我收下就好,之后就算丢掉也无所谓。」
「不能那样吧。」
烦躁。
「我只要送给你就满足了,所以没关系的。」
「只为了满足你,我就非得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吗?不对吧,我才不要咧!」
沉默片刻,伊藤春海惊讶地挑起眉毛。
「坂本的想法真特别。我也喜欢你的这种地方,我懂的。」
她手里的那包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货才经得起打击。
她完全不痛不痒。
「你一定还不知道自己是多厉害的人。坂本就是这么纯粹。我非常理解像你这样的人。我的眼光很好,擅长发掘有才华的人。」
她讲了两次「纯粹」。
比起判断那是谎言还是发自真心,我更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听我那样回话,她会接着这么说?关联性在哪?
「我只是在做音乐。」
「我想支持的就是那个!」
依然是充满自信的双唇。
像电视剧里的女演员一样,大大方方地盯着镜头。
她一定很喜欢自己吧。
最近流行的所谓「要先爱自己才爱得了别人」。她一定是这种教义的信徒。
(喂。)
(梦想和纯粹都是可以拿来卖的东西。)
TEN BLANK的——
经济活动的一环。
总觉得藤谷哥一定会说「没错啊」。
要主流出道啊。
要拿下tie up啊。
那又怎样?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请和我友好相处。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派上用场的。」
能这样抬头挺胸地说自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光能做到这点,她对我来说就是活在不同星球上的人。
「上次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号码,不过姑且还是再给一次。」
伊藤春海拿出印刷讲究的名片,塞进包装纸上的标签贴。这么说来,上次的我不晓得丢哪去了。
「丢掉也好送人也好,我真的都没关系。不过如果坂本能穿上就最棒了。」
无视我想法的「最棒了」,在她的世界里完美总结。
站在路边把Karl Helmut的包装塞给一头雾水的十八岁男人,手法熟练得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一溜烟就逃跑消失的做法也是。正因为这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几岁、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上学。我对她一无所知,最致命的是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Karl Helmut的衣服或许可以给西条穿。
她平常也满不在乎地穿着男装,可能愿意接收(我才不想把这种东西给藤谷哥,更别说是高冈哥)。
不管怎么说,一想到要说明拿到这件衣服的原委,我就觉得麻烦得要死。真讨厌。
从勉强能容纳两辆车的狭窄道路爬上短短阶梯,直接走向玄关。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做。脑子里想着那些麻烦事,我比平常更不注意看前面,太大意了。
(灯亮着。)
玄关的门。
从里面打开。
这表示有人站在门的这边,也就是有外面的人来访,并且正在跟里面的人交谈。
「我没有说不原谅啊。那种事我一次也没说过。」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传来某人的声音。那是藤谷哥的声音。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在意那是不是我的曲子。已经给你就当作是为你而存在的东西就好。我想躲开的是听你说这种话的场面,你懂吗?」
「……那就是不行吗?」
逆光中有一道影子。
中年男子颓废地喃喃低语。
啊。
「坂本你回来啦?」
还来不及逃跑就被藤谷哥钉住了。
明明站在他正后方,那个苍老的驼背老爹却完全不理我。
上次在录音室见过。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资深的知名制作人。
(这个家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上门?)
最糟糕的是高冈尚不在。
真想大骂一声「笨蛋」!
(你干嘛来应门啊?)
(去做自己的事啦。)
「因为已经不可能了。」
顶着这张脸的藤谷哥。
总觉得连我也能辨识出来。
这个我认识。
记忆犹新。
「我做的事和一大哥做出的音乐已经分道扬镳了。」
毫不留情。
抛弃似的说话方式。
「所以我觉得已经不可能了。放弃吧。」
「可是啊,我啊……我啊……」
井鹭红着脸,嚅嚅嗫嗫地发出声音。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应该喝得相当醉吧。
「包括我和你的距离在内。我啊,大概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觉得我们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喔。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啊,所以我一直很寂寞。」
借着醉意杀过来。
纠缠不清。
「我很寂寞啊。」
来发泄哭诉。
「在录音室痛苦得要命,好几次都这么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做的不是我的音乐,是你自己的音乐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也觉得难过,可是没办法喔。我和你都活着并继续做音乐,这是没办法的事。」
面对这个不得要领的老爹,藤谷哥非常坦率地用根本不需要说到那种地步的正确论点击溃对方。
「我想做自己的音乐所以做了,现在真的只能这么做……所以,你也做出自己的音乐让我听听吧。」
「…………」
老爹不知道是呛到还是低声呻吟,又像快哭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会不会哪天也对我说出一样的话?)
我不会哭。
可是——
要是TEN BLANK的任务结束了,他或许还是会说吧。对高冈哥和西条也会。
如果那时候还活着做音乐。
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我能想像的。
然后——
「坂本,我送这位回去喔。」
藤谷哥单手从背后扶着喝醉的老爹那个比自己还矮的肩膀,突然对我这么说。他从我面前走过,带着井鹭离开屋前的空地。
我甚至还来不及回答「知道了」。
也不知道藤谷哥打算带那个人去哪。
全都来不及问。
打开客厅门一看,乐谱散落一地。
马克杯里喝到一半、没有加糖只有加奶的咖啡,大概是那个人自己泡的。
(好像失败了。)
脚底下还残存莫名不舒服的感觉,非常坐立难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还把伊藤春海送的那包东西拿在手上,于是往旁边的沙发一丢。如果有谁能帮忙收拾就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放上一年都没人去动。
(高冈哥是处女座又那么唠叨。)
至少他嘴上绝对会说「尽量想办法」,所以或许不至于放上一年吧。
这里和我家不一样。
超商买的幕之内便当还平安无事地躺在冰箱里没人动,我把它塞进微波炉。母亲看了大概会露出嫌恶的表情,说这个便当里都是添加物色素防腐剂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可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早在喝母乳的阶段就被戴奥辛污染了,所以根本没差(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听到我这种长篇大论,高冈哥绝对不会默不吭声,肯定会跟我争论。这是他的兴趣吗?)。
盘子在微波炉内转动的两分钟,我本来想回自己房间拿那张CD的订购单,却一脚踩上了乐谱。
就在那里。
捡起来的第七张乐谱。
(我没有做好。)
失败了。
藤谷哥明明是那样的人,唯独在写乐谱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是工整又仔细。音符的位置之类的,总是按照发出的声音,按照呼吸的顺序排列。因为谱面简洁,无须特地解读,看一眼就能听见声音。
第七张。
(痛觉的——)
电流窜过脑袋右侧,镜框附近的位置痛得发麻。
痛觉。
如果用千分之一公厘的针探测。
这么做的话。
(第八张。)
我趴在地上,从那些掉落一地、写错后划上大大斜线的,拿来当笔记纸的纸张里继续寻找乐谱。
第八张。四和五看起来是连续的,关键是第六张。
(有什么满溢出来。)
如果这真的、真的是在想要用尽全力呐喊的心情下写出来的歌。
不是那种由一拍两拍组成的连续乐音。
胸口前有一股看不见的,宛如蒸气一般的波动。
扭动的东西。如果真是那样——
结果我把整个地板收拾干净,包括白纸和揉成一团的纸屑在内全部捡起并依序排好。
厨房里的微波炉早就停止哔哔叫了,但我还没站起来。
(所以才说讨厌。)
我讨厌这样。
(别贩售这种东西啊。)
别轻易贩售。
真的要把这个和外面那些职业作曲家大量生产的东西相提并论吗?恰恰是和井鹭每次制作的那种把过去畅销金曲的元素集合起来取个新歌名,彷佛拼图或套公式般做出的东西放在同样的地方、标上同样的定价、给同样的客人购买、用同样的方式听或在宴会及卡拉OK等地方拿出来唱的东西。
(我简直超级失败。)
看向那些并排的乐谱,最后一页的音符还在延续。我瞥向茶几上剩下半杯的马克杯,旁边也有五线谱纸。
在旋律的三连音上拉出延长音的铅笔线条中途停止。此时,我恍然大悟。知道究竟是什么失败了。
「笨蛋。」
在隔音设备良好的——
空旷客厅里,我对自己说又能怎样?
「笨蛋!」
默默看着他离去的我真是笨蛋!
在这种地方中断的音符。
毫不留情、戛然中止的音乐。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我很少认真地讨厌一个人。因为讨厌别人时会看见自己的内心究竟有多贫瘠,这让我感到疲惫。然而,我今天真的是澈底厌恶了井鹭。
正要铺陈下去的C段旋律就这样没了。我听不到这些音符接下来的方向。
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原谅?
唯独这件事。
不可能原谅。
(既然如此,藤谷哥——)
(你就谁都别见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写歌就好。)
那个人特地说了。
活着。
继续做音乐。
我没去上学,而是选择自己最想做的事,只选择了音乐。即使如此,我也非得继续活着。答应母亲的事、伊藤春海的自我满足、气喘药、睡觉的地方。
这些都不可能完全放手,无法拥有想怎样就怎样的自由。
再说,不吃东西也会死。
加热后又凉掉的超商幕之内便当,我得站起来去厨房拿出来。
玄关门发出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听那个关法,不是藤谷哥。
我还坐在地上,左手依然抓着捡起来的乐谱。
「这是怎么了?」
看到我,高冈哥劈头就这么问。这人是怎样?
是怎样啊?
眼前的景象和这句话的关联是什么?
(如果看到我正在大哭大叫就算了。)
想回答却先咳出来。肋骨深处呼吸的中心和鼻子上方的额头附近痛得眼球表面渗出泪水。
「井鹭来过。」
「什么时候?」
高冈尚外套脱到一半就停住,那个声音果然不像在开玩笑。我更放心了。非常放心。
我的思考就像陷入迷宫般纠缠在一起,而他让我知道没关系,只要诚实面对自己认为井鹭是个白痴的心情就好。
以表层的简单方式思考。
没什么。
这很正常。
「他刚才好像喝了酒,在玄关拦住藤谷哥。」
「啊啊是喔……」
高冈哥环视客厅,现在心里想的大概跟刚才的我差不多。看到还剩一半内容物的马克杯和电源未关上的电子琴,他的心情绝对会变得沉重,愈来愈不像在开玩笑。我看得出来。
「听说井鹭先生以前、剽窃过、藤谷哥的曲子,这是真的吗?」
肺脏痛得无法好好说话。
「当事人说没有,我也不在乎真相为何。只是我个人非常讨厌那个老爹,那人就是提不起放不下。」
痛快。
原来只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就好。
「你怎么了?现在药没了吗?」
「没了。」
原来如此,我站不起来是因为气喘快要发作了啊。
我身体前倾(这个姿势比较轻松)坐在地上。支气管从刚才就很痛。
「那个人送井鹭回去了。」
「那东西自己去送?」
「他是这样说的。」
如果呼吸能更顺畅,我就可以把其他对话内容也转述给高冈哥。
但这或许是借口。
「啊啊是喔。」
高冈尚没脱外套便直接走向厨房,果然没有遗漏地丢出简单一句:
「真火大。」
……背对我。
厨房传来装水和开火烧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马克杯底部放在我面前地板的声音。
「喝点姜汤,止咳。」
这人到底是怎样?
真是的。
(别这样,你会害我无地自容到虚脱。)
比起这个,你从昨天就去哪儿了?感觉没办法跟这个人说这种话,说了也没意义。
他一脸认真地(但是用挖苦的语气)说「保重身体」,又立刻开门走出去。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管我,直接出去不是比较省事吗?
出乎意料地,活得最痛苦的往往是他那种人。我隐约这么想,又觉得自己太鸡婆了。作为一个才十八岁,连高中都没毕业的男人,这么想未免太失礼了。老实说,因为生姜太呛,我很讨厌那个味道。这样的我竟然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情并做出定论,实在太粗俗无礼了。
对不喜欢或根本没感觉的麻烦对象也能如此温柔。我总有一天想成为——
像他那样的人。
(他甚至还加了蜂蜜。)
隐身在蒸气中,我这次真的快哭了。
虽然最后没哭。
5
突然醒来了。好暗。
没开灯。
只有落地灯独自在房间中央发出白光。
(一点了。)
能清楚看见面板上萤光涂料显示的时间是因为我直接戴着眼镜睡着。感觉吃亏了,总觉得光是这样睡意就浅了点。说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是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不是下午一点。
我好像是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时睡着了。放了乐器和器材的宽敞空间现在安静又昏暗,灯罩朝下的日光落地灯被拖到茶几旁边。那个手肘撑在桌面,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的人是藤谷哥。
手上握着2B铅笔。
(…………)
眼睛睁开了,在脑袋把时间的流向和顺序之类的东西以及「我在这里睡着就表示后来没去成CD店」等事情组合起来后,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在看什么啊?
回到现实。
确认在那里的是一团活生生的人后,我顿时背脊发寒。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
我只是目送你出去。
没有去找你也没去接你回来。
(见到高冈哥了吗?)
可是,你现在还在这个房间,坐在五线谱前。
Ensoniq的键盘合成器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连接着耳机。
(那个C段旋律的后续——)
无视我的不甘心和后悔,即将铺陈下去的音符已经回到这个房间。
就是这么回事。
「啊、搞错了……」
铅笔忽然从指间掉落。藤谷哥喃喃低语并丢开写到一半的乐谱,起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玄关,快要出去时,他一个转身又走回来。
「啊啊坂本你起来啦?」
「刚刚那是怎样?」
「搞错了,所以我放弃。」
「…………」
我像高冈尚一样回答「啊啊是喔」。
(随便你啦。)
这个人到底要为TEN BLANK写歌到什么时候?
在藤谷哥的家里,在这个遮挡了从天而降的酸雨、阻绝了汽车废气和难听噪音的屋檐下,我又要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啊。」
「什么?」
「有一段钢琴演奏想要你弹。」
「啊啊嗯,好啊。」
「用Steinway。」
「真正的Steinway?哪里有好好调过音的Steinway & Sons啊……嗯,我应该能安排,可以弹喔。」
藤谷哥用铅笔的边角打着节拍,像说梦话似的爽快答应。
差不多五秒后。
「唉!不是吧?你刚说钢琴?不是电子琴而是Steinway?啊、那还真是创新。对了就是这个啊,就是现场演奏的钢琴啦。我搞错了,是这个……」
他在写好的乐谱中间拉出一条大大的斜线,一口气敲打起新的旋律。他一定还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身上盖着不知道谁从哪里拿来的毛毯。把毛毯推到沙发角落后,我内心一阵恍惚。真受不了啊。
落地灯白色的光。
月球表面的颜色。
(因为西条说她想听,你就弹吧。)
这种说词或许很卑鄙。
因为我只是……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曲子。
「很久没弹了,我的钢琴弹得很差喔。」
铅笔加快速度,藤谷哥在五线谱纸上掀起惊涛骇浪,同时没头没脑地吐出这一句。
「为什么不弹了?」
「嗯……我喜欢钢琴啊……」
好像没回答到问题。
「什么意思?」
「或许啦,如果我用钢琴弹自己的曲子就不需要坂本、朱音和高冈了。一切就在那里结束了。」
「你故意在勉强自己吗?」
「因为我的钢琴就像『无人的房间』,很无趣喔。再说,那种东西不用现在,以后随时可以弹啊。」
藤谷哥低声自言自语,又补上一句:「啊、什么时候变成Double Dominant了?」
「但如果是坂本的曲子我就弹喔。」
不是你就是弗拉基米尔霍罗威茨。只有这两个选择。
如果你不弹,我绝对会很困扰。
绝对。
(如果是坂本的曲子我就弹喔。)
这个人会活到什么时候?
持续到什么时候?
「啊!」
铅笔掉下去时,藤谷哥惊呼一声。我以为他又搞错什么了。
「对了,坂本我们去吃牛井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
你这个人喔。
乐谱呢?
「好啊。」
我从沙发上慢慢爬起来。已经不咳了。从上方俯瞰被丢开的五线谱纸,结尾段拉出的乐句已经用双线划下句点……结束了。
(既然已经完成就说啊。)
一阵无力。
「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啊。要直接拿来用,还是用取样器汇入后再用键盘手动弹奏?我觉得透过取样器那种不自由的感觉,反而能加强这个乐团强调的色彩。坂本觉得呢?」
半夜一点多的表参道。
相较于只穿一件短袖衬衫的我,藤谷哥现在还穿着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走路时衣摆飘扬。他不好好走一直线,而是在我面前踩着不规则节拍的脚步,然后回头这么说。
深夜的街道不热也不冷,飘着柔和的空气。
如梦似幻。
就算说我还躺在那个房间里的沙发上做梦也不奇怪。
「我们乐团的人弹起乐器好像都很吵。如果在那上面加入现场演奏的萨克斯风,听起来或许会像个大型乐团?」
「是很吵呢。」
「你最吵喔。」
「对抗起来就变成那样了啊。」
大骗子。
「可以用取样器啊,我也比较擅长这么做。」
「嗯……随便找个萨克斯风演奏者大概也融不进来。」
他又转了半圈,沉默思考了一会儿。
「啊啊啊好幸福。」
藤谷哥边说边叹了一口气。什么意思啊?
那是怎样?
「别再理会井鹭了。」
我说。
省略过程只说最后结论。
「别理那种人了。」
「嗯,是啊。」
藤谷哥忽然变更前进路线,随着不规则的节拍跳过第一格阶梯,冲上旁边的天桥。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某种旋律。
「坂本的曲子啊,想用钢琴弹出怎样的声音?」
明明脚不方便,这人却像这样满不在乎地做出无谓的举动。
怎样的声音?
「……moonshine.」
「MOON SHINE!月光是吗?左手哒哒哒哒哒地开始弹,那声音从哪来的?」
「海里。」
充满金鱼缸和氧气的中板抒情歌。
「啦、啦、啦、啦然后来个锵——从这边开始斜过去这样。」
「哒哒哒哒哒当。那我从上面铃铃铃铃铃喔,可以吗?」
「那是闹钟吗?」
「古典乐曲啦,宫廷风!」
「不要。」
「可是下面这座山崎岖不平,把钢琴放在这边太寂寞了啊。不像个笨蛋一样大声弹就太可怜了。」
「可是我讨厌德布西。」
「我就知道坂本会这么说。这才是你想要的吧?这种感觉?」
天桥中央,我用手指在脚边肮脏的水泥地上画着图形说明乐曲。眼前的藤谷哥一边说「这种感觉?」一边用手指在我画出的图形上弹钢琴似的舞动歌唱,在那个深海中轻盈地四处跳动。
「对,就是这个。」
深夜里。
晚风吹过的天桥中央。
「对吧?」
藤谷哥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语气也显得理所当然。
(井鹭好可怜。)
我或许是同情他。
那个老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他或许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独裁者。)
抛弃众人后独自留下,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地方。
被称为阿玛迪斯的家伙就是这么讨人厌。
(你以为自己是莫札特?)
不,答案只有一个。藤谷哥就是藤谷哥。
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
「对了坂本,你说的moon shine是指月光吗?这个词也有私酿酒的意思,不是那个吧?」
「咦?」
「私酿、走私的酒。也有那个意思喔。」
「我不知道。」
「是喔?还有啊……」
藤谷哥突然强行站起来,在脖子后双手交叉。他仰望着天桥上没有暗月的天空,好像在回想什么。
「嗯……愚蠢的思考或讲别人不相信的话。这类我最擅长的事也叫做moon shine喔。」
「烂透了。」
「本来就不能太相信月亮啊。」
不知道是不是笑了,藤谷哥一边的脸稍微扭曲。
「因为会疯狂或变身。」
「可是烂透了。」
「扭转命运什么的。大概会吧。」
言词变得摸不透,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自言自语。
交叉在后颈的手指维持不动,藤谷哥也不再看我,而是看着桥下亮起「空车」灯牌开过去的计程车和夜晚的车道。他这么说:
「那个啊……世界上存在各式各样的音乐,或许也有人用挥洒汗水的方式来做音乐。像堆积砖块那样,盖一间经过好好设计的房子也可以。可是,我和坂本一起做那种事……当然,如果有那个必要,我也愿意挥汗搬砖盖房子,可是……真要说的话我还是……能真正、真正称得上是从我心中发出的声音是……我和坂本一起做出来的乐音是……」
和我无法好好呼吸时一样。
话语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说出口。那个声音好像在发抖似的把语言词汇慢慢串起来。之后,藤谷哥丢下一句:
「是眼泪呢。」
比我双脚踩的地方更下方传来的引擎声。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废话吗?我这么想,但没有回答。
大肆宣扬自己也这么想实在太羞耻了,所以我不会大声宣传,那样太难看。
「无法用廉价的方式哭泣呢。」
藤谷哥拖着右脚鞋底,上半身顺势轻轻摇晃,不等我回答就自己过了天桥,继续往前走。
(有人会用各种花招巧妙地哭给别人看,也有人会点眼药水假装,我就是讨厌那种装模作样!)
可是,坚持蹲在原地的人是我,那就是我。我一说出口就结束的事,那个人却能说出来。这就是藤谷哥和我的差异。
(真正、真正称得上是从我心中发出的声音。)
那种东西是秘密。
在没有月亮,乌云密布的黑暗夜空下。
(moonshine.)
「啊坂本抱歉!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在哪边吗?」
正在下楼的藤谷哥转头问了句蠢话。不知道路还走前面!
「过这座桥就已经在绕远路了喔。」
「咦咦?对不起!」
「没关系啦,算了。」
太迟了。
但我还是说不出口。
这才是真的装模作样。
(没关系啦算了。)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忘记。
你造成的大麻烦和真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蠢事,以及你做出的所有音乐。
「一定要弹钢琴喔。绝对。」
我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烦的话,换来他一句「好啊绝对会弹」的承诺。虽然不是(我希望不是)交换条件,但这个人果然忘记带钱包了。他点的牛井味噌汤套餐还加了蛋,由我这个不算有钱的人帮忙先垫。我会将这件事直接写进他造成的困扰清单,一辈子不忘记。
6
「啊、所以坂本同学现在没有跟家里拿钱吗?」
我正拼命地把藤谷哥给的乐谱输入音序器,制作正式录音前的乐曲范本,或者说前制母带(合成器的声音在这个阶段几乎能完成,所以也算是一举两得——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实际情形是来到这阶段的东西还是被藤谷哥推翻好几次,得从头来过。搞得我很烦燥)。录音的日期已经定了,作曲者却迟迟不把乐谱交出来,这让我能用来制作母带的时间愈来愈短。这个录音日期也是藤谷哥自己说OK才决定的,所以不管怎样都是藤谷哥的错。我一方面对西条坦言,一方面也补充说明自己现在的收入来源的确就是这个前制母带的工作,所以我也不会真的不做。然而,西条好像对「我没跟家里拿钱」这件事更惊讶。
「但我的健保还挂在老爸名下,身上的衣服是拿原本存的钱来买,我妈又找各种名目贿赂藤谷哥。从文件上来看我还是受到家人扶养,自己又不用缴税,所以严格来说还不算独立自主啦。」
「这这这这样喔……我觉得很了不起啊。」
海底的电子音。
(可是那个人说要弹琴了。)
我很想马上告诉西条,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可是绝对。)
新宿御苑的西条家附近,一间叫「罗多伦」的便宜又狭窄的咖啡店角落,我坐在和隔壁座位几乎没有空隙的小桌旁,尽可能把身体靠向墙壁那侧。即使如此,我的手肘还是会碰到隔壁的黑色皮革公事包,我也不打算原谅那个无差别散播哥吉拉辐射般浓烈香菸烟雾的疲倦业务员。
我带着在遭到恶劣对待下拼死完成的TDK高音质四十六分钟录音带来这里。西条正用随身听欣赏这卷刚完成的,用那个烂透了的人创作的最新乐曲输入制作的音乐母带。她说着:「啊~怎么办?」
(你弹啊。)
仔细回想,我当时还真厚脸皮。毫无分寸地要求他答应。
「搞不好很厉害。」
「……咦?什么?」
「我啊。」
我是说自己的不知廉耻很厉害,西条却认真地反问,还盯着我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学长?」
「咦、什么?」
「没什么啦,西条我也会加油的。」
「…………不用加油也没关系。」
「唔唔唔唔唔~不、我会加油的!」
西条握紧拳头表明斗志,我也姑且说着「啊啊是吗」接受了。可是西条你还想加油到什么地步啊?
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
(啊。)
店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挂着BOSE喇叭,正从中播放着不知道是广播还是录音带的乐曲。在一连串没有歌词的轻松纯音乐后,下一首曲子的前奏响起淡淡的钢琴声。
透明色的钢琴。
「西条,这个——」
「咦?」
我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指向喇叭。明明看不到声音的形体,西条却认真地抬头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什么?」她这么问。
淡淡的白色透明羽毛。
Pianissimo.轻柔的小快板,纤细的音色。
(……我或许是个笨蛋。)
有必要特地告诉她吗?察觉时总是慢了几拍。
「钢琴。」
「……啊啊啊老师弹的!」
因为她会发现。
真讨厌。我喝着直接浸泡茶包的皇家奶茶,终究说了多余的话。
「西条听过这张CD吗?」
「我我我没听过。」
「这个还满冷门的。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井鹭一大的个人团体专辑。」
井鹭的。
靠人脉找来当时音乐业界的众多大人物。
可是专辑内容偏向实验性与趣味性,打从一开始就不以销量为目标(实际上也卖得不好)。这张专辑收录的就是这种音源。
「叫『一○○』的团体,这样写。」
我在桌上用手指写了数字给西条看,思考起名字的意义。
一○○。
「我有这张专辑,后来再版的。要借你听吗?」
「啊、抱歉,我想借!请借我。」
西条双手合十,急切而真诚地这么说(说这话的是西条,做出这种反应的是西条所以没关系……)
在那个人不知道的地方,我们俩像这样听着他从前弹的钢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是在干嘛。
(录下的声音会保留下来。)
永远不会消失。
就算是这样,那个人的品味为什么这么幼稚!全部丢掉就好了啊。
在一条延长线上。
一个不小心就会搞得很像不潇洒的留恋。
「TEN BLANK啊。」
「咦?」
感觉好像被说了「只是延长线而已喔」。
只是活着,继续做音乐而已喔。
「不一样对吧?」
我只说了这句。
对西条。
指着钢琴声。
无须说明,西条同意地点头。
「……嗯。」
她双手捧着收录前制音乐的录音带,摸了摸。
「已经不一样了呢。现在是这样的了。」
「西条,你对藤谷哥——」
差点说出更白痴的话。我对自己很傻眼,又觉得窝囊,干脆闭嘴不说。
窝囊到无地自容、无聊透顶又烂透了的这东西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音乐?我在脑中这么思考。
思考着能奏出怎样的乐音。
「唉?我怎样?」
西条问。
所以我转移了话题。
「你去跟藤谷哥拿钥匙啦。他说想在那边——神宫前的家组一套鼓。」
「……呜哇。」
泪光。
「现在去吗?今天高冈哥在喔。」
「哪有人故意说这种话啦。」
不会告诉你。
其实我内心奏出了遥远的、蓝色的安静音乐。
moo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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