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炸药 第三章 热风(ZONE-ZERO)-章节

1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连制服都没换就前往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

「唉唉唉?这是什么?我怎么有办法靠自己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啊?太厉害了吧?为什么我的头脑这么好啊?真不妙,我的脑细胞没事吧……」

藤谷先生坐在电子琴前的「专属座位」,边咬铅笔边盯着五线谱。是一如往常的藤谷先生。应该说,他比平常的藤谷先生更像藤谷先生。

回应对讲机并帮我开门的吉他手高冈尚先生。他挥了挥右手表示「现在跟那东西讲话也没用」。唉……

「有带自己的专属咖啡杯吗?」

「啊!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啊?真的吗?那只好拿出我为这种时候特别珍藏的横滨水手队纪念杯给西条泡咖啡喽。可以吗?」

尚非常认真地这么问。只要有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泡咖啡。这个家的这个习惯肯定是他带头养成的。

「没问题!感激不尽!」

「是吗?如果西条你是东京绿茵队球迷,绝对不想拿印有水手队的杯子喝咖啡。现在说还来得及喔。」

「没有,没这回事!」

「换句话说,西条也是横滨水手队的球迷吗?」

「不,我支持的是浦和红钻队……」

「啊,这样果然还是不好吧?」

「啊啊啊,没关系!这样就好,完全没问题!」

怎么可能不行啊!(话说回来,高冈尚这个人到底是在这种地方特别讲礼数,或者单纯是个怪人,我实在搞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这种场合应该由年纪最小、地位最低的我来泡茶吧?尽管这么想,尚总是以「厨房的支配者」自居,当仁不让地拿起水壶烧水。害我开始犹豫到底该不该挺身说出「让我来吧」……下次绝对要抢到水壶……

「……坂本同学在二楼吗?」

「没,那家伙应该一早就出门了。回老家。他有说下午会早点回来。」

尚这么回应。是喔~他意外地还满常回老家的嘛。正当我这么想时,电话响了。

尚还来不及从厨房里出来,电子琴前的藤谷老师已经伸手拿起话筒。

(啊,原来他不是做不到嘛……)

看到作曲中的藤谷先生自己接电话,我竟然惊讶成这样……可是一个早就成年的大人自己接电话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吧?

「我是藤谷……啊啊承蒙您关照了……咦咦!骗人的吧!不行?为什么?」

连我都听得出来,他原本轻飘飘的语气忽然变了。

「……啊啊,那简单啊。换句话说,只要我去打声招呼就行了吧?不是吗?没错吧。还有啊,我这边也有个案子可以介绍,这样就扯平了吧?」

尚踏出厨房一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弹片,一直默默倾听藤谷先生讲电话。

「那我现在过去,那边也麻烦了。」

藤谷先生刚放下话筒——

「需要我开车吗?」

尚就轻声问道。

「嗯……嗯,不用了。还满近的,我随便拦个计程车过去就好……那个,朱音不好意思喽。我应该不会太晚回来,你自己找事情做,等我一下。」

语毕,藤谷先生立刻抓起披在椅背的外套,匆匆跑出客厅。没忘记我的存在就算幸运了吧……可惜没时间说上完整的一句话……

「那个人完全没想过自己的体力撑不撑得住……或许还从弄坏身体来得到快感呢。」

眼见玄关门「哐啷!」一声关上,尚开始自言自语。

「啊啊……在那之前脑子已经坏掉了吧。」

那、那个,高冈先生,这不太好笑喔。

「看来还是需要一个经纪人……」

「……甲斐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甲斐?」

面对我的疑问,尚露出稍显复杂的表情。

「……是啊,那个人不行。」

咦?

所谓的「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尚没有多做解释,泡了虽然是即溶咖啡但称得上高级的吉力马札罗给我。他本来说话就严厉,但很少像这样没有任何补充。

「对了,西条你那边后来怎样?上次那个生鸡蛋的事情……」

「……啊。」

怎么办?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任何人报告过这件事的后续。

如果要说,我也必须说自己有跟桐哉见面,还从他介绍的Over Chrom歌迷那里听闻许多消息。

(隐瞒这些事感觉更糟糕。)

「那个,我被Z-OUT的女歌迷打过一次,然后还击了。」

「…………」

听完我简明扼要的说明,尚果然一脸讶异。但他也称赞(?)我打回去的举动很了不起。

「啊,这么说来,找你麻烦的是Z-OUT的歌迷喽?」

「呃,应该说是『前』Z-OUT歌迷,现在是TEN BLANK的歌迷,所以觉得我很碍眼……」

「…………」

尚显得更无力了,苦着一张脸这么说:

「太火大了,我要多加点糖。」

这么嘀咕后,他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了一大块糖。呃,那个……

「这么说来,最近的恶作剧电话应该也是吧……一个女生打来好几次,我就在想应该是那方面的事。」

……居然还打恶作剧电话来这里吗?

「我记得西条上次也在啊。打来找坂本,他一接对方就挂掉了。」

「啊啊,是那通……」

「基本上,这个世界正是由嫉妒和羡慕推动。矛头会指向这边也是理所当然。看在那些女生眼中,西条自然是嫉妒的对象。还有上次Over Chrom的真崎说我没实力凭什么跟藤谷在一起,只会让业界看不顺眼的那些话也差不多……」

啊啊!对耶。那家伙曾经说过这种没礼貌的话!

(果然不能说。)

果然不能随便说出真崎桐哉请我吃饭的事。

「我啊,非常理解真崎的那番话喔。假如看到哪个不怎样的吉他手抢走藤谷,我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

我大概也会说一样的话。

因为尚自然地打出这个比方,我不禁跟着思考。

如果因为「其他女生比你更适任」就把我这个鼓手换掉。

我、我会很不开心……

(不该想这种事的。)

我这个笨蛋,干嘛特地去想像这种让自己陷入沮丧的事呢……

「一起组乐团不像结婚,没有结婚证书或婚戒这种明确的信物。看在别人眼中,或许会产生『那是怎样?我也可以吧』的想法。」

听我这么说——

「有些乐团在结成当下,好像还会写血书发誓绝不更换成员喔。」

尚露出苦笑。

「可是人与人之间,即使登记结婚也不表示永远不会出问题吧?反过来说,就算不拘泥于形式或名义,关系也有可能维持下去啊。」

啊,就像我爸妈那样……

「总之,外人如果想说三道四,有太多材料能让他们发挥了。我们也不可能阻止他们。所以,不在伙伴之间好好发泄一下,只会让自己愈来愈烦躁喔。结论就是,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记得跟我们商量喔。」

「……啊……好的。」

我只能尽量严肃地点头。真、真的可以跟这个人商量吗?会不会太逾矩了啊。

「话说回来,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西条你还算能听进去……应该说,你来了之后我真的轻松多了。原先只有我们三人时,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疯。那两个家伙完全不理解组团的意义!」

尚将双手往放了咖啡杯的桌面用力一拍,提出如此控诉。哈……哈哈。

「我得从最基础的『乐团是什么』开始教育。那两个家伙都是艺术家性格,因为这样不知道给乐手性格的我添了多少麻烦。但他们根本连那是什么样的麻烦都不知道。」

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但又觉得深思起来好像太可怕了。

「现在总算通过了第一阶段……再加上,包括我在内,这个乐团的人在行动前总是会先陷入思考。其实应该更老实地顺从直觉行动,毕竟我们几人的音乐就是要那样才能互相配合。」

「……是不是因为团长是东京大学的人呢?」

我说着毫无根据的话。

「东大式的思考模式吗?」

尚好像觉得很好笑,轻轻笑出声。

「不错呢,挺摇滚的嘛。」

然后这么嘀咕。

「东大很摇滚吗?」

「摇滚也是一种权威不是吗?……啊,不行,我又落入学术思考的窠臼了。」

嗯——怎么感觉这个人也……

「我觉得高冈先生注定该跟藤谷先生绑在一起喔。」

「……你这话,说不定是一种死刑宣告喔?」

尚垂头丧气,走投无路似的靠上眼前的桌面。怎么这样……用不着这么嫌弃吧……

这时,玄关传来门铃声,接着是用力打开门锁的声音。看来是坂本同学回来了。

刚把头探进客厅,坂本就——

「抱歉,高冈哥,可以先借我三千圆吗?计程车还在外面等,我身上的钱不够付。」

「干嘛搭什么计程……」

尚从桌边转头看向坂本,话还没说完就快速起身。

「好,知道了。我来付……你先躺在那边吧。」

语毕,尚走出玄关。

进到客厅的坂本好像全身无力,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啊、啊,气、气喘发作了……

「要、要去拿什么过来吗?毯子之类的……」

因为不知道这种时候能为他做什么,我着急地蹲在坂本身边。仔细想想,我连这个家的毯子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没事……让我坐一下……等一下就好……」

坂本这么回答,手撑着地板慢慢横躺下去。

「这样的话,是不是上二楼房间休息比较好?」

「没关系……这边就好……现在不想动……」

坂本的呼吸带着杂音,连讲话都很吃力。我现在最好不要跟他说话。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反覆喘气了好一阵子。

总之先把制服外面的棒球外套脱下来,代替毯子披在坂本肩膀上吧。虽然帮不上大忙,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好。

「药没什么效果……大概,发作时间太不凑巧了……平常,不会这么严重的……」

坂本突然开始说话。他明明还在喘气。

「遇到一点,讨厌的事……导致气喘发作了。今天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我已经有注意了啊……真可恶……」

「讨厌的事是什么?」

「那个就别提了。」

坂本强硬地结束话题。

如果是在老家遇到讨厌的事,大概跟他那个大哥离不了关系吧……

「比起这个……」

坂本正打算说什么,付完计程车钱的尚就回来了。

「……啊啊,高冈哥,真抱歉。」

「钱是小事。但坂本你是不是带了个女生回来?」

「不会吧……!」

坂本猛地想起身,终究还是爬不起来。他一脸「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右手用力捶了下地板。接着,他非常疲惫地陷入沉默。

「女生?」

「对,有个女生守在门外,一看就是追星狂粉。她看到我出去就跑掉了。」

尚跟我说明。

「还以为早就甩掉她了!」

坂本几乎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回应。咦?这么说来……

「你是因为被跟踪才气喘发作吗?」

「……我叫她别跟着我,但对方怎样都讲不听。我只好转搭好几条不同路线的电车,还故意折返……这样还是甩不掉,我就招了一辆计程车,故意走复杂的路线回来。」

「…………」

如果没有因此引发气喘,或是坂本的身体状况没问题,整件事其实满好笑的。

然而,什么事情都要看时间和场合。

(……是「Celica」。)

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女生。

说到现在认真在追TEN BLANK的迷妹,应该就是她了。

「呃,那、那个女生有说自己的名字吗?」

「何止名字,她还给了我名片。」

「名片!」

是、是喔……做到这种地步喔……

坂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有浮雕图案而且看起来很贵的纸片。上面印着线条纤细、颇具成熟韵味的文字。该怎么说呢?感觉对方很积极用心。上面没有地址,只有电话号码和「伊藤春海」这个名字,以及罗马拼音的「HARUMI」。

原来春海的读音是HARUMI啊。

「这个人说她喜欢我。」

不需要说得这么绝望吧……坂本嘀咕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太好了呢。」

「西条你是认真的吗!」

「唔唔唔……」

总比被讨厌还被搧巴掌好吧……啊?不是这个问题吗?

可是,只能说伊藤春海不愧是资深狂粉,盯上的既不是高冈尚也不是藤谷老师。锁定坂本同学一定是因为他和那两人的闪避能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吧。

(找上我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一想,我只能叹气。

「那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当事人都已经拒绝还追到家里,真正的歌迷才不会这么做。这已经犯规了啊。身为追星族应该都很清楚才对。」

说起来,会把Over Chrom的歌迷全当成仆人的真崎桐哉果然不太正常啊。对那个人来说,因为歌迷做了什么而感到困扰大概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那个叫HARUMI的人,有没有提到我?」

「西条吗?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我正想告诉他上次在汉堡店叫住我的女生就是这个伊藤春海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如果是打来找我的,就说我已经得重病快死了。」

还不能好好发出声音的坂本以厌烦的语气嘀咕。

「说不定她会想来照顾你喔?」

说完,尚耸了耸肩并接起电话。

「这里是藤谷……啊啊,老师……」

啊,什么嘛。是藤谷先生打来的啊。

那就放心了……一瞬间闪过这种想法的我简直是笨蛋。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

尚发出错愕的声音,我和坂本同时惊讶地看过去。

不、不会吧,藤谷老师不会挑这种时候使出他的大绝招吧——换句话说,就是在人家稍微安心时,忽然又把事情朝不可理喻的方向扭转的绝活——

「不……就算你无所谓……啊啊,是喔?你也不是无所谓?所以呢?只能这么做?我是没差啦,反正只是区区吉他手,又不是乐团负责人……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你早点回来吧,不要再绕去其他地方了。」

挂断后,尚散发出一股进入顿悟境地的超脱感。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最恐怖了。

「这次又是什么事?」

坂本皱眉询问。

「啊啊,他说录音日期已经敲定了。」

一脸严肃地这么回答后,尚两手一摊:

「因为各种缘故,明天就要进录音室。而且一天就要录完,不然来不及……」

什、什么——?

2

总之因为各种缘故,不这么做就来不及。这是来自藤谷老师的唯一说明。

「只能用『各种缘故』一句话打发真的非常抱歉。可是像这些为了配合企业方所以必须怎样怎样,或是为了争取谁的让步而牺牲别的谁的事……这些过程让坂本和朱音听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说得更白话一点,那些都是跟音乐完全无关的无聊事。」

我们在神宫前的家里乖乖等待。藤谷老师一回来就坐上电子琴前的椅子,屈起一边膝盖。他抿着嘴唇这么说,不容任何人反驳。

尚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但他好像也打定主意,当着我们的面什么都不说。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导致做不出自己认同的音乐,只有这点绝对不能退让。为了获得最大程度的运用空间,我要求对方不能对我们的音乐内容提出任何意见,也取得同意了。换句话说,不能因为时间有限就草草了事,反而要利用对方的这个承诺,做出我们大家都能认可的音乐,否则就没意义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藤谷先生至今反覆说过无数次的话。就算不像这样再次确认,我大致上也能理解。

再说,表现得惊慌失措或吵吵闹闹只会像个沉不住气的外行人。

作为录音室乐手,面对任何临时工作都必须完美演奏。眼前就有个持续从事这样讲究高超技巧工作的高冈尚,而我接下来必须和这些人做到同样的事情。就算时间不够充裕,就算没有在录音室录音的经验,我也不能一开始就胆怯,否则以后什么都不必做了。

「只要录广告用的那首歌就行了吧?」

坂本的呼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他依然以倦怠的姿势靠在墙上,轻声询问。

「嗯,对,一首就好。收录在单曲里的非主打歌还有时间慢慢录,麻烦的是这首广告歌。」

「那应该没问题吧。明天又不是只能录一小时?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使用就没问题啦。没那么严重。」

坂本难得表达了明确意见,反而是藤谷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当然,我相信你们在技术上都没有问题……简单来说,是我个人对录音室的认知比较特殊一点。」

藤谷先生盯着椅子下方嘀咕,好像有点为难。

「特殊是什么意思?」

坂本皱起眉头。藤谷老师稍作思考后这么说:

「……呃,就是比较缺乏人性。」

「…………」

你、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叫我们怎么办啊?

「你的意思是会比现在更缺乏人性吗?」

啊啊啊……坂本同学又毫不客气地这么问……

「嗯,呃……」

「老师,这种事情你自己可以不要考虑得这么认真吗?」

一旁的尚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的门铃响起,通知我们有人到访。随后又传来开锁的声音。明明在场的人都没去回应对讲机。

「啊啊,你找甲斐来了?」

尚小声嘀咕。啊,对喔,甲斐小姐也有这里的钥匙……

「我没找她来,但刚才去公司谈的工作大概终于敲定了。她是为这件事而来吧?」

在缺乏紧张感的状态下,藤谷老师的话才讲到一半,又有一个人踏进客厅。尚的推测命中了。来人是那位穿着笔挺原色系套装,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这么漂亮的美女经纪人——甲斐小姐。

「没错,刚刚好不容易把这个重要的工作定下来……!」

「啊,对了。甲斐,关于这件事。明天朱音还要去上学,所以放学后你能迅速地接她到录音室吗?」

藤谷先生把甲斐小姐语带埋怨的话当耳边风,还把我讲得像是什么需要搬运的笨重乐器。

「不,那个,学校我是可以跷掉啦……」

……啊,明天有新学期的实力测验。我现在才想起来,不过也没关系啦。

「这可不行。以朱音的状况来说,放学后再来的力道刚刚好。」

老、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藤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啊?」

甲斐小姐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藤谷老师朝甲斐小姐投以「什么为什么?」的疑惑视线,然后转向一旁的尚——

「是那样吗?」

这么问了。

「我哪知道……关于你这个人,我平常就养成不抱疑问的习惯了。」

冷淡回应的尚拿出口袋里的Salem Light,然后直接从椅子上起身,走出客厅。咦咦?正当我对着那个背影发愣时,他姑且转过来看向我:

「让我去抽根菸。」

只丢下这句话。

大概是因为香菸的烟对气喘的坂本不好,他才跑去别的地方。

确实非常合理。

……但他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吓人。

甲斐小姐再次小声叹了口气,感觉很无奈地坐上刚才尚的位子,开始跟藤谷老师讨论详细的行程。

(怎么说呢……)

我疑惑地看向坂本。他则朝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有没有看懂我的意思。

这时——

「对了,西条小姐。」

非常突兀的——真的跟前面的话题完全无关,感觉像在闲聊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甲斐小姐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听说你昨天一整天都和真崎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

咦咦!

(为什么甲斐小姐会知道这种事!)

啊。

不用看也知道,坂本肯定一脸震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亲眼目睹桐哉对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突然听甲斐小姐这么说,他绝对会很惊讶吧。

(可是,那是在各种由来与原因下导致的结果啊。)

如果没有从头好好解释,根本没办法说清楚。

「……那个,我是去练习打鼓。」

「甲斐,那是我和桐哉、朱音三人碰面的事。如果你要提这件事,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

我才支支吾吾地说到一半,藤谷先生就出面缓颊。

「啊啊是这样喔?如果藤谷也有参与就另当别论。」

意外的是,甲斐小姐干脆地接受这个说法。只是,她到底从哪里听到我跟桐哉在一起的事,原本又打算说什么呢?我直到最后也没搞清楚。

3

「哎呀,朱音,你还好吗?一看就知道心不在焉唷。」

瑛子一脸担心。我还真的是心不在焉地考完实力测验。(幸好我选的是科目较少的私立大学文学系)搭甲斐小姐的CIVIC从学校直奔录音室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吧。

甲斐小姐说她要去停车,叫我先进录音室。我第一次来,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老旧的细长建筑从外观上也完全看不出里面有录音室。冲进电梯时,里面有个人好心地为我按住开门钮。

「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我低头道歉。那个满脸笑容,看起来很亲切的人这么回答。是个跟我父亲年纪相仿,或许更年长的普通中年大叔。

「你要去几楼?」

「那、那个,第二录音室……六楼。」

听到我这么回答,原本正要伸手去按楼层按钮的大叔有点惊讶地看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六楼按钮发亮,表示有人先按了。

他是单纯因为我们要去相同楼层而惊讶,还是觉得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要去录音室很奇怪。这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

看起来人很好的大叔点点头。他的咬字非常清楚呢。

接着,当电梯门关上时——

「你是藤谷乐团里的人吗?」

大叔突然开口,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咦?

(啊,对喔。他也要去录音室……)

我应该先察觉他是藤谷先生工作上认识的人啊。慌张之余,我低下头自我介绍:「是的,我是鼓手。」

「这样啊,鼓手。」

大叔眯起双眼,彷佛在听孙女说话似的频频点头。

「藤谷的音乐,和女性鼓手或许能搭配得很好呢。」

「是这样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

从这个语气可以清楚明白,他非常熟悉藤谷老师的音乐。我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虽然这也不能保证我打的鼓完全没问题啦。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时——

「对了,敝姓井鹭。」

大叔按住电梯门让我先出去,顺带自我介绍。

「水井的井,鹭鸶的鹭。我姑且从事音乐制作相关的工作。」

「啊,那么……」

「不,我今天只是久违地想说可以见到藤谷才过来。没有别的事。」

井鹭先生看穿了我没说出口的话,微微一笑。他看起来有点遗憾。

这时,我看到坂本同学站在第二录音室沉重的大门前,手上拿着杯装咖啡发呆。这个人可能暂时不会注意到我已经来了吧。那个……哈啰哈啰?

我站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表示「我来喽」。大概三秒后——

「啊啊,西条?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坂本同学的这种惊讶方式简直就像曾经的藤谷老师……这种事是会传染的吗?

「呃,我刚到。那个,你该不会已经结束键盘的录音了吧?」

「啊,对。结束了。」

坂本简单地回答,然后用自己也不太愿意回想的表情说:

「录完之后才觉得夸张。」

他又补上一句……是喔,好好喔,真羡慕你早一步重获自由……

「怎样夸张?」

「就是呢,我这部分的声音本来在前制作业时就几乎已经完成,今天只是看怎么把它套用上去,所以确实很快就结束了。可是……那个人真的很过分,突然要求我重弹某一段的独奏,还说什么『先跟你说,只能录一次。一次就要成功』。」

「……也就是说……」

「如果录出来的不是想要的声音,那全是我的责任。到时候作品版权页上也会直接标出我的姓名。如果不希望那样就给我一步到位。」

……恶、恶魔。

坂本原本就对声音的完成度特别神经质,老师还故意这么说……

「不过,你应该有好好录完……对吗?」

「西条,这可是我的独奏耶。你觉得有可能分成『好好录』跟『没有好好录』的东西吗?」

坂本同学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提醒我……呃……

(可是藤谷老师一定有说OK了嘛。)

再说,比起反覆练习准备,坂本的独奏在瞬间爆发时听起来才最痛快。

应该啦。

「按照什么程序录音的呢?」

我身后的井鹭先生不改那笑咪咪的态度,淡淡地这么询问。

坂本这才看到井鹭先生,露出「谁啊」的疑惑表情。但他还是中规中矩地同时对我们俩说明:

「已经有事前输入合成器的母带了……今天是先把键盘的声音全部录完,接着是贝斯加吉他……再来是鼓,最后才录歌声。」

「啊啊,现在贝斯和吉他正在一起录音吗?同时演奏?」

「一开始好像打算各录各的,结果藤谷哥说『一起录比较快』。」

那位老师做什么都是这副德性……

「这样的话,吉他手也几乎必须一次成功喽?真教人同情啊。」

井鹭先生轻轻笑了。

「到这种地方来,藤谷老弟自己能做的事太多,老是无法顾及其他人的步调呢。」

「…………」

从这段话就能明白,他非常了解这位「藤谷老弟」。

比我或坂本更了解。

然而……「全部都要一次成功喔!」面对像他这样说着这种话,要求我们发挥不寻常专注力的人,我打的鼓真的能达到他的要求吗?一想到这点,我就一阵头晕……

和被要求重打一百万次比起来,我也不知道哪种比较好,应该两种都不想要吧。正当我严肃地思考这问题时,录音室上锁的隔音门上,大大的转盘转动起来。门缝间露出我熟悉的吉他手大人茶色的头发。

「咦?怎么,录完了吗?」

坂本一边把门打开一边问道。

「不不不……」

尚的右手做出拜托手势表示「答应我别提这个」,伸手去拿放在门外的吉他盒。然后,他忽然停下动作。

视线投向井鹭先生。

那种惊讶的方式,不像单纯看到意外的对象。

还掺杂了其他情绪。

「嗨,你好啊。你就是吉他手吗?」

井鹭先生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

尚喃喃低语。接着,视线朝我身后一瞥……停好车的甲斐小姐刚从电梯里出来。

那一瞬间,就算这个人做出像迈开大步或用力甩门之类的夸张动作,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想揍人的气场。

从某处。

「……请。」

然而,尚的下一个动作是打开自己抓住的那扇门,一脸认真地看向井鹭先生。

宽敞的控制台前,藤谷先生把平常用的Precision电贝斯放在架子上,正在数拍子。他转头朝这边瞄了一眼。

(啊。)

一看就知道,数到一半的数字都散掉了。

藤谷先生脑中的数字。

刚才散掉的那些大概不是数字,是「音乐」吧。

很难说明清楚,但我内心确实这么想。

「什么啊,原来是一大哥啊……」

他像在自言自语。

先伸出右手的是藤谷先生。

「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太好了……」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活力。」

井鹭先生伸出手回握。那个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黯淡了几分。

「一大哥今天也来这间录音室?」

「不,我正要去别的地方,听说你们在这儿就绕过来看看。」

「……啊啊,这样喔。那就没法请您看我们录音了。」

「嗯,留待作品完成后再听吧,我很期待喔。在这里听太可惜了。」

井鹭先生轻轻点头,松开交握的手。

「那么,加油喽。」

他说着便拍了拍藤谷先生的肩膀。

藤谷先生好像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最后,他用平淡的语气回应:

「非常感谢。」

那位井鹭先生没有待太久。

他一边寒暄一边走进电梯。直到灯号显示电梯已到达一楼,我们既没必要马上说什么,坂本也还在喝纸杯里剩下的咖啡。

「老师……」

尚正要说什么时——

「甲斐,我要休息一下……抱歉,你能去帮忙买菸吗?尚太跟我的。」

彷佛故意忽略尚的发言,藤谷先生请甲斐小姐去买菸——等一下明明还要录唱——还请录音室里的混音工作人员去休息。他自己坐在隔音门前小休息区入口的长椅上。

甲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坐在那里的藤谷先生。然后低声说「香菸是吧,我知道了」,转身就要离开。

「甲斐,先听我说完……」

「不用!不用了,你先去买菸。」

藤谷先生再次打断尚的话。

换作平常的藤谷先生,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好吧。」

尚面无表情地对甲斐小姐说道。

「那我去去就回。」

甲斐小姐也一样,用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这么回答,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

这么一来,留在休息区的只剩下我们四人。

坂本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

「……老师,我可以生气吗?」

「不行。」

尚低声询问,但藤谷先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就算是我也忍不下去了。不能这么说吗?」

「不能。」

藤谷先生轻轻咬着泛白的嘴唇,严肃地回应。

「不行,所以拜托不要。」

「既然如此,你为何现在坐在这里?为什么找不到借口啊!为什么不现在马上进去里面做出完美的音乐?你敢说自己做得到吗!」

尚左手握拳捶打录音室的门,顺势离开藤谷先生坐的长椅。

「我自己下去找甲斐谈。」

只留下这句话给藤谷先生。

听得出他已经尽可能不让自己怒吼了,但情绪还是无法遏制。楼梯间传来尚冲下去的脚步声。

从尚刚才看到井鹭先生的那一刻起,光凭周遭的氛围,我就充分理解了即将发生各种麻烦事。

可是我到现在还搞不懂尚发怒的对象是谁。

(他说要跟甲斐小姐谈。)

为什么是甲斐小姐呢?

「……啊啊,两位抱歉喽。讲了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藤谷先生低着头,忽然对我和坂本这么说。

「对不起喔……是这样的,老实说,那是我不太想见的人。啊,不对……说不想见不代表很讨厌对方……只是,我看到他就会非常动摇。」

「…………」

啊……

我不想在对事情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随口说些「请打起精神来」之类无意义的话。可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期待坂本会说上两句,但他默不吭声,稍微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好像根本没打算说点什么撑过这个场面。伤脑筋……

「刚才那个人,是编曲家井鹭一大先生……?」

即使如此,坂本还是比我想得更早开口,轻声说出这句话。

「嗯,对。那个人原本也是贝斯手。只是,可能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弹了。」

「藤谷哥家里有很多那个人制作的专辑吧?」

「……啊啊,嗯,应该几乎都有。」

「为何?」

坂本这个问题也挺唐突的。

「为什么这么问?」

藤谷先生抬起视线,似乎感到意外。

「因为说白一点,那个人制作的都是垃圾啊!敷衍了事也该有个限度吧,每次都是这样。」

「啊啊,是这样的……害他做出垃圾的人就是我。」

坂本已经说得够难听了,藤谷先生还用平静的表情补上这句话。啊……

(我知道了。)

一定,大概。

就是桐哉说的那件事吧。

(之前和藤谷先生一起做音乐的那个人。)

一起做音乐,然后——

桐哉说那个人偷了藤谷先生的曲子。

「我对那个人感到愧疚,所以尚太不想让我见他。我很感激他这么为我着想,可是……可是啊,只要继续做音乐,我就一定还会在哪里碰到他……所以,这不是甲斐的错。」

「甲斐小姐……?」

我开口询问。想插嘴果然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或者说必须下定决心。

藤谷先生从长椅上抬头看我,微微一笑。

「因为啊,通知他我们在这里录音的人,除了甲斐就不会有别人了。不是吗?」

咦?

我好像被说服了,但又无法理解。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可是我现在不想在这里提这件事啊。随时都可以另外找时间讨论。」

藤谷先生嘀咕着慢慢站起来。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彷佛配合藤谷先生的动作,楼下的电梯开始上升,回到六楼。电梯门打开后,走出来的只有尚一人。

尚大步走来,什么都没说,只把手上抓着的其中一盒烟丢给藤谷先生。接着,他转动隔音门上的转盘,自己走进录音室。

跟尚一样的Salem Light。藤谷先生在右手掌心稍微把玩,然后叹了一口气。不知是累了还是在笑,他也跟着走进录音室。眼前的门发出上锁的声音。

4

接下来的几小时,录音室的门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其实他们没有不准我们进去,在后面观摩藤谷先生和尚录音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没有展开辩论,但「不想自讨苦吃」似乎就是我和坂本同学的共识。彼此都像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休息区长椅。

……那之后,甲斐小姐好像也不打算回来。

尚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可是,我觉得刚才高冈哥说得没错……姑且不论会对录音内容造成什么影响,身为经纪人都不该做出会『影响团员精神状态』的事。」

坂本这么嘀咕。

「甲斐小姐确实从以前就有这个倾向,今天感觉更故意……明明是稍微思考就知道该避免的事,她却刻意不避开。她有没有私下和井鹭先生联络,以结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可是,在井鹭先生过来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做出任何经纪人该做的挽回,甚至还逃避责任,完全丢给藤谷哥。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不小心』,可以说是『刻意妨碍』了。」

「…………」

「所以藤谷哥到底为什么要袒护甲斐小姐?这点让我觉得很奇怪。」

先不管我先前的想法,我本身跟甲斐小姐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能拿来判断的材料太少了。

「西条,你觉得呢?」

我还一个人在脑中反覆思量,坂本就这么询问。我姑且恨恨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为何偏偏挑今天呢?」

「……这点我或许也赞成。」

「坂本学长又没差,你自己的部分已经录完了啊……」

「那我问你,如果西条站在我的立场,现在有心情在一旁看好戏吗?绝对不可能吧!」

他的指摘一针见血……确实是这样没错。

「……对不起。」

「你偶尔会像这样粗线条喔,西条。」

不用再多补这一枪吧!

「可是话先说在前面,绝对是我的压力比较大!」

「……就算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啊?」

坂本傻眼地嘀咕。不,所以说……你就算稍微安慰或鼓励我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啊,不可能吧,如果是坂本……

「对了,你跟井鹭先生一起来这里的吗?」

「不、不是啦……只是碰巧一起搭电梯……」

「是喔?我还以为你知道详情咧。」

「……呃,我不是很清楚,但之前确实听过一些。」

如果提到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坂本大概会摆出非常难看的表情吧。但应该不至于会说「那种家伙的话我连听都不想听」,所以我把桐哉说的内容大致向坂本转述……关于藤谷先生曾一度放弃做音乐的理由。

「就为了这种事放弃音乐?那个人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坂本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牵、牵强?」

「因为那种……!啊,不过,以结果来说他没放弃,那就算了……嗯,没差吧。我也没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啦。」

坂本皱起眉头试图说服自己,但又一副没有完全接受的样子。

「可是,假设藤谷哥拿我的曲子——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啦!但假如碰上同样的事情,我一定会继续做音乐做到消气为止,死都不会放弃……为了那种事放弃还比较难吧?绝对是这样吧!」

「应该说,那个……」

我试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却没有答案。

但坂本同学你原本就是以「打倒藤谷」为目标啊……

「啊……你想想,藤谷先生平常就对你满过分的,所以坂本你大概已经免疫喽。」

「………是这个问题吗?」

我还以为自己察觉了重点,难道不是吗?

「说他因为井鹭先生的关系放弃音乐,别跟我开玩笑了。」

坂本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如果我也在场,就算他受到什么阴谋陷害,我大概也不会让他放弃。」

连这个人也用极其认真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真有什么阴谋就伤脑筋了呢……」

从离我们非常近的位置,突然传来藤谷先生懦弱的低语。我吓得跳起来,回头看去。

坂本好像真的忍不住了,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用、用不着悄悄地开门出来吧老师……

「我说你啊……!能不能稍微替别人的心肺健康着想啊?」

「正所谓隔墙有耳,门上有缝。」

坂本拼命大吼。藤谷先生以莫名其妙的金句回覆,摇摇晃晃地走出录音室。

「啊,对了朱音。接下来要录打鼓的部分,我看干脆跟歌声一起录吧?这样就只要录一次。」

那语气就像睡糊涂一般,藤谷老师平静地把这句话往我身上砸。呜喵啊啊啊!终于来了吗!

「跟歌声一起录是什么意思?」

坂本错愕地反问。我连问「什么意思?」的时机都抓不到。

「嗯,只要同时使用两个录音间就可以啦。」

「……什么『就可以啦』,你说的倒是简单……」

「在鼓组设置好之前,我应该会待在顶楼。时间到了可以来叫我吗?」

藤谷先生好像没把别人的话听进去,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向楼梯,不一会儿就消失了。他没事吧?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令我不禁认真地担心起来。

真要说的话,连贝斯跟吉他一起进行的录音是否顺利都还不知道。

「录制成功了吗?」

尚叼着弹片,比藤谷先生晚一点走出录音室。我刚这么想,坂本也提出疑问。

尚竖起一根拇指爽快说道:

「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二十OK的东西。」

回答得真轻松。

「虽然大吵一架……但既然有录出好东西就算了……」

大、大吵一架。

他实在太冷静了,让我以为「吵架」还有其他含意呢。他也太酷了吧……

「我不够成熟,但那家伙不服输又笨就算了,还很固执。我们最后只能把音量提高到听不到彼此怒吼的声音。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屈不挠地持续对战……想想那幅光景也真好笑。」

「……你们真的做了这种事喔?」

「真的。早知道也该让你们进来看看。」

我战战兢兢地确认,高冈尚先生满不在乎地点头……我才不想看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不野蛮到这种程度就录不好吗?」

坂本突然插嘴。

尚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接着认真地回答:

「我是这样啦。」

藤谷先生说自己大概会在顶楼,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人不知为何蹲在地下一楼的楼梯间。呜呜呜,糟了……他一定是从顶楼一路走下来的……

原来如此,老师字典里的「顶楼」是指这里啊。尚可能会讲出这样的话吧。可惜我的修行不足,连要怎么搭话都没想好。

「啊,朱音来啦……」

维持蹲在地上的姿势,藤谷先生发现我来了。

「听我说喔。仔细想想,其实我刚才和高冈吵架了……自己都没发现……真是的,我简直是个凶狠又无可救药的笨蛋吧?」

事到如今也不用再为这种事沮丧了吧?

「可是,高冈先生说录到很棒的音乐了。」

「嗯……反正录到很棒的音乐所以算了……因为我和尚太都这么想,我们的友情才无法持续呢。」

藤谷先生轻易说出这种我完全无法补救的话……如果就这么同意了,我反而会很困扰吧。

「那个,如果无法持续,断断续续也可以喔。请想办法维持住。」

「断断续续,以大概16拍的节奏吗?」

老师突然噗哧一笑,似乎觉得我的说法很搞笑。

「如果用拨弦或断奏的弹法一定很有趣……嗯,既然这样,不如一口气做成32拍,或许听起来会像是搞错了什么的连音……」

他彷佛被惯性作用牵引,未经思考就一股脑儿地全数倒出。接着——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高冈会身心俱疲喔。」

藤谷先生这么低喃。

(……应该不至于吧。)

不可能没有这种程度的决心吧。

如果是那个人。

「啊啊,得来录唱了。」

藤谷先生用双手捂住上半张脸,像说给自己听似的又重复一次。

「得来录唱了。」

「…………」

这本该是非常容易的事,藤谷先生却说得好像在沉重的行囊上缠绕绳子,非用力拉不可。

隔了十秒的空档。

「朱音,我啊,其实一开始打算让甲斐唱我的歌喔。」

藤谷先生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一句。

「甲斐小姐……是吗?」

让她唱是指——

(原来那个人会唱歌啊。)

有点意外,但似乎也不意外。我陷入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心情。

举例来说,我在场的时候从来没听甲斐小姐说过音乐方面的事。

我只看过她谈工作的一面。

「可是到最后,因为我任性地说想自己唱,就这样决定了。既然如此,我如果还不好好表现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

我总不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点头说「对啊」。

「可是……其实老师你是能好好唱的人,是能好好办到的人。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喔。」

我光要想出这句台词就用尽了全力。

「嗯,所以我必须做得比『好好』多上两倍、三倍、四倍。那就是我的责任。」

……这人平时已经背负够多责任了,不必连这种责任都认真地揽在身上吧。

无论是甲斐小姐的立场或老师的想法,我都不是很了解。或许说这种话太肤浅,也太冷淡了。但这就是我最诚实的想法。(否则,感觉老师会愈来愈痛苦)

百子说过藤谷先生「今后绝对少不了吃苦」,桐哉也说他「接下来会很辛苦」。我认为这些评价都很正确。

先不论周遭的人因为藤谷先生而承受的辛苦,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藤谷先生自己的辛苦,是其他人无法帮忙分担的。

「……真奇怪,明明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藤谷先生似乎微微露出了苦笑。

「却多出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可是我对于老师的这种……」

该怎么说呢?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话里的意思。

「我喜欢老师这种认真得歪七扭八的地方。」

什么叫「认真得歪七扭八」啊……

「啊,你说得或许没错,这个形容的确很贴切……」

不出所料,藤谷先生抱着头笑了……果然还是被笑了吗?

可是大约一拍后,当藤谷先生抿着嘴唇起身时,我眼前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彷佛刚才那副沮丧的模样都是骗人的。

(啊……换上音乐用面具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切换的。

「可是啊,我对别人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也拿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唯一能肯定的是——即使如此,我依然很幸福。不觉得很厉害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幸福,我果然是个不正常的抖M。」

他这么认真地据理力争,这种时候我又该如何回答……

「……呃,那个,抖M是喜欢被虐待的意思吗?」

「啊啊……嗯,当然也有因我而不幸的人。但至少我创造的音乐能为相同数量或甚至更多人带来幸福吧?」

啊啊啊啊……又、又来了……!

(这、这种毫无根据的志得意满发言模式……)

虽然这个人真的在胡说八道,但我真心觉得他就是要这样才对。不这样就伤脑筋了。

「当然,我也会让朱音得到幸福喔。」

突然。

无处可逃,毫无预警。藤谷老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丢出一颗直球。

我不知所措。

心脏里。

就像挖出隐藏的地雷按钮,故意用那个来殴打我一样。

他总是脱口说出那种话,这边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耶——完全出乎预料——太奸诈了。

「绝对会让你幸福的喔。」

抛出致命一击后,藤谷老师顺着楼梯爬了半层,往电梯的方向前进。

(老、老师,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那不是在谈及音乐时会用的词汇……不,或许偶尔会用。

但就算面对的是尚或坂本同学,这个人应该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所以——

(这个人绝对不能死。)

我这么想。

就算面临世界末日,他也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很困扰的。

不用当约翰蓝侬第二也没关系。完全不需要。

「快来啊朱音,我要把你丢在这里喽。」

藤谷老师站在楼梯通往一楼的出口,回头叫我。

(这人居然满不在乎地说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

真不知道该说时机抓得很好还是很差……

「等一下就要打大鼓了,让我多保留一点体力吧!」,原本想这么回应,我的双腿却抢先奋力地跃上阶梯。

5

金属般无声的三秒。

电视萤幕中,那个广告的模特儿樱井有贵乃望向这边。她有一双能反射光芒的特别双眼,做出彷佛看透一切事物的奇妙表情。

在那些对比鲜明的人群里,这个女孩美得惊人。几乎不觉得她是由活生生的素材构成,更像是某种非现实的存在。

老实说,我觉得她比过去在电视广告中看过的任何一个樱井有贵乃还要美。

这种转变,感觉就像打破了一层壳。

后来我才听说,拍摄这个广告的工作人员都是非常出色的人才。不过——

『这或许是个即将迎来毁灭的时代——』

呢喃般的旁白进来。

画面上同时打出英文字幕。

『冲破未来』

『——《Delphia》』

『划时代的家用个人电脑系统』

碰!宛如炸弹一般,只有气势非比寻常(听说是这样)的鼓声带着回荡的尾音冲上来。彷佛要与此对抗,或说足以匹敌甚至超越,挟带着比开头鼓声更胜两成的气势——非一气呵成就绝对弹不出的键盘声像一条绷紧的银线,热血又透明的声音随着垫在下方的带状低微主旋律,龙卷风似的强行闯入画面——

画面上的空间里,只有这两种乐器的声音。

与樱井有贵乃的影像重叠,出现在画面上的是名为《Delphia》的家用个人电脑影片。

广告整体明明呈现出这种充满个性的概念,画面一角却出现让人不确定是否误植的字幕,打上音乐演奏者的名字。

不是普通那种先打上音符记号再标记的乐团名称。

『演奏 坂本一至西条朱音』

看似冷淡地只写着这么一行——这样的字幕处理未免太冒险了吧。

(又不是什么古典乐大师……)

这种没知名度的名字出现在字幕上,真的会有人想看吗?

不仅如此,整支广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TEN BLANK的名字。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失焦的画面上,这次从相反角度拍下宛如白色精灵般浮现的樱井有贵乃,大概持续了三秒。

这个画面澈底颠覆了樱井有贵乃给人的既定印象。青涩纯真的表情,正符合十七岁这个年纪。

(她或许真的很有才华。)

即使工作人员的条件再好,能像这样展现不同风貌的表演者果然还是有她的实力。

看着她,我有一种被直接闯入视野的感觉。

『一切的造物主,或许就在这里——』

又是那个轻声低喃的旁白。

有点熟悉的声音。

『踏出下一步』

『——《Delphia》』

『觉醒的互动软体』

画面上的樱井有贵乃那轻飘飘的世界,配上让人怀疑为何如此挑衅的高冈尚体质吉他声——就像全白的装饰鲜奶油蛋糕旁边飞过一架高科技战斗机——非常格格不入的两种感觉混搭。

稳定清晰的节奏,但一听就知道是想找人吵架的吉他声。追根究柢……完全就是这人的风格。(不管怎么说,后来听到完成的音乐,连本人都傻眼地说:「这人真伤脑筋……」)

可是,还有更伤脑筋的人——就是那个不知道错把贝斯当成键盘乐器还什么的贝斯手——他乘着吉他声,在最后的短短两小节自然地弹出主旋律。不仅如此,这次的画面上更——

『演奏 藤谷直季高冈尚』

这行字默默地出现。果然是奸诈到不行的人……

观赏完成的《Delphia》广告录影带时,我们的所在位置不是神宫前藤谷先生家里那个大家平时聚集的客厅,而是二楼的「视听教室」。(藤谷老师都这么称呼……)

这只是三坪左右的房间,却分开放置了五个昂贵的扬声器,设置了全套影音播放设备,以及占据整面墙的大画面电视萤幕。其他墙面前的架子上放满大量CD和唱片。这是一间我个人非常羡慕,希望自己也能拥有的房间。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把灯光调到最暗。

「……感觉这个樱井有贵乃小姐……大概会因为这支广告爆红。」

看完两个版本的广告,尚第一个小声发表感想。

「嗯,应该会吧?『Delphia代言人樱井有贵乃』的形象已经确立,厂商本来就想利用这点达到相辅相成的效果。」

「是喔……」

尚好像有什么在意的点,自己默默沉思。

看着这样的尚,藤谷先生先露出「咦?」的表情,又像「算了」似的转回播放器。之后他再次转头看过来,怯怯地询问:

「我说高冈同学啊,关于最重要的音乐部分……」

「啊啊,好的好的……这个嘛,就我看来是这样的……这个音乐做得非常好。」

「……是吗?真的吗?这么回答的高冈同学内心没有一丝牵强吗?」

「我的内心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

尚的肩膀一垂,强调似的用手掌拍打旁边的地板。藤谷先生还有点怀疑地嘀咕:「真的吗?」

「话虽如此,尚太刚刚的沉默好像……」

「不,这次也一样啊,老师作的曲子呢……向来是无可挑剔。」

「……强调『曲子』就表示……」

「我说你啊……」

尚深深叹了口气。

「老师,你是不是故意在这边讲些有的没的,试图逃避下一个问题呢?」

「……对我来说,高冈同学这种敏锐的地方真是非常值得感恩……」

似乎被说中了。老师哭丧着脸,把录影带塞进播放器……总觉得他只是想稍微捉弄尚。

「说起来,把音轨分成《Delphia》的『硬体』和『软体』的效果很好,但是……」

坂本冷淡地嘀咕。

「两支广告的旁白都是藤谷哥……会不会太犯规了?」

「你连这种工作都接了吗?」

「啊,坂本的耳朵好灵啊!那个旁白套上很多效果音,不反覆听个几次应该听不出来是我才对啊!目的是打造出意识流的感觉。换句话说,要让看到广告的人下意识记住我的声音,然后……」

「所以我说老师……你这个老是把自己当活祭品,什么地方都去的个性实在是喔……」

尚小声嘀咕:「真的应该多申请几个经纪人。」

就在这时,藤谷先生放进播放器的第二卷录影带开始播放。

这次是最重要的——真正的「TEN BLANK」与打上这个名称的影像。

录音结束后,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可是Delphia的广告曲不会把歌声的音轨放进去喔。」姑且不论tie up的效果如何,最重要的是,从这个乐团的音乐里拿掉藤谷先生的歌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们都非常错愕。太可惜了吧?老实说,这是我最诚实的想法。

「广告有两个版本,我想把今天录的音乐分成两部分,各自做成独立的广告配乐。不觉得这样使用乐器很酷吗?如果只是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演奏,硬是独立出来也没有意义。但你们的音乐完全没问题吧?」

藤谷先生如此说明,好像对我们的惊讶完全不以为意。

「然后,等这两个版本的广告经过大肆宣传,我们就合并两支广告的配乐,第一次以乐团的名义亮相,给大家一个惊喜。如何?」

他那种恶劣的兴奋语气,简直就像高智商的流氓正在计画如何抢银行……大概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吧。

映在电视萤幕上的影像背景非常简单,是毫无装饰的单色世界。

没有任何浮夸的布景,走最基本的模式。

然而,光是那样就让人产生某种预感。

(在这里掉以轻心的话,会不小心绊倒的。)

如果以为只有基本款,总是会变成这样。

每次都这样,被出乎意料地抛下谷底,还学不会教训。

「呃,那么,我可以暂时逃出去躲起来吗?」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老师丢下已经开始播放的录影带就想跑,尚抓着他的领子用力拉回来。

「因为,这个影像极度羞耻啊……」

藤谷先生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话还没说完——

坂本已经露出惊吓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言。

「咦咦……?」

尚也茫然地盯着画面,那种闷不吭声的方式像是在说「再怎样也不可能吧……」。

(……太卑鄙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以为不管出现什么,我都能抱着不会输的心情等待。

没想到,终究还是不行……

只有细长的立式麦克风相伴,独自暴露在镜头底下的藤谷直季这个凶狠的通缉犯——

这边事先准备的防护罩瞬间被击破,一切就此结束。

(我才不认识这么漂亮的人。)

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漂亮」其实不太准确。

我在心中用了其他词汇替换。

「真的……太羞耻了,怎么办……」

前奏刚下,影像后方也无疑流泄出自己清晰的吉他声。尽管如此,尚仍抱头蹲在地上说着「怎么办……」

「这谁啊?」

坂本一脸严肃地问。你、你们这些人……

「可是,曲子很棒吧?」

不知道这时为何会接一句「可是」,但藤谷先生自然地说出这个状况下谁也无法反驳的一句。

「朱音,你不觉得吗?」

啊……开始唱了。

录这首歌的时候,藤谷先生真的就只唱那么一次。

他说这首歌就是必须这么录。

不需要靠演技或遵循既定格式。

(虽然也有需要澈底发挥演技的歌。)

他还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但是最终——)

(从零开始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

歌名叫做——

《ZONE ZERO》

你说太阳已经西沉?

不知道谁会相信啦

伸手指向天空 那里有我们反弹星光的防护罩

搭上方舟的票券肯定已经售罄

若以为我们会为这点小事哭泣 那可就误会大了

睁大你的眼睛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现在不需要温柔的谎言

包括反覆做的那个梦

一切都是借口

过来这里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只能在无人指导的

状况下选择

露出不安微笑的太空人们

长久以来一直是我们的憧憬

诞生于复制品广场的新一代 似乎没有时间玩乐

在空洞的宇宙里成为诗人

这种程度的低语还称不上放弃

睁大你的眼睛

看吧

在发光

睁开那玻璃色的

粉碎的眼瞳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一切都是昨天开始的我的借口

过来这里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无人的房间有那么点

像是天堂

Welcome back for the beginning

Back together for the ZONE ZERO

过来这里

如果还没察觉的话

过来这里

挥舞的手杖前端

扩展的力量 目标是时光的尽头

音乐录影带里只有他一人出现,决定这么做的是藤谷先生本人。

理由是——最好从一开始就让大家知道谁是站在这个乐团风口浪尖上的人。

不拿乐器,只有一支立式麦克风。观众或许会误以为藤谷先生是单人歌手,事实上应该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点。

可是,就这样吧。

这个人觉得这样就好。

这个人一旦像这样真正投入音乐的浪潮中,恐怕就会独自前行,前往一个连那种事都不在乎的境界,再也不回来了吧。

非常安静且紧绷地——飘向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是这种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唱法。

就是这样的姿态。

「等一下,朱音没事吗?喂~你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吗?还好吗?」

一旁好像有人在频频叫喊什么,原来是藤谷老师本人正一脸忧心地盯着我。

「是、是的!」

呃,啊,这样啊……

我这才发现他在跟我讲话。

光是眼前的画面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啊啊太好了……朱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讲话,我还以为你停止呼吸了呢。」

藤谷先生的表情很认真……到底从哪冒出这种我会停止呼吸的想法啊。

「因、因为……所以这个……」

没讲话不是因为不满意或不高兴,正好相反。所以换句话说……我正想这么解释时——

「好、好帅……」

啊。

话说到一半——

不知打哪来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腿上。原来我哭了啊。

(心脏的这里为之震撼。)

好像听谁这么说过。是鲇见小姐吗?

在这些人的——在这里的三人面前哭泣,明明是绝对、绝对不能做出的事。

这样显得我很软弱。

(插图004)

起初,藤谷先生有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朝我的肩膀伸出一只手。对不起、对不起……尽管一再道歉,眼泪仍无可救药地不断落下。

「哎呀,我去泡杯热茶给你。慢慢冷静下来吧……」

尚好像笑着这么说,然后站了起来。

「至少去拿条毛巾给人家吧。」

他又像这样戳坂本的肩膀。啊啊……

大家都好温柔,而且都是我最尊敬也最喜欢的人。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依赖,愈来愈不可靠,愈来愈软弱……

不过,我现在终于清楚「心脏为之震撼」是什么意思了。

还有这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感觉。

这种彷佛自己突然背叛了自己的心情。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很喜欢这个人啊。)

虽然现在察觉好像也不能怎样。

(怎么办?)

(我该如何是好呢?)

连自己也无法控制、没有自觉的这种心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明明是一个乐团里的人啊。)

「啊啊,对了……TEN BLANK这个名字的意义呢,我之后再跟朱音你们说。」

过了一会儿,藤谷先生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开口。

「再过一段时间,我一定能说清楚……当然,如果等不及也可以去问桐哉或高冈。」

明明和TEN BLANK相关,为什么除了尚还提到桐哉的名字呢?要说意外也是挺意外的。

「……没关系的,现在还不用知道。既然老师这么说,我就继续等吧。」

我这么回答,结束这个话题。

(——过来这里)

(如果还没察觉的话)

有各种重要而艰难的事——那一定几乎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唯有一件事,就连现在的我都非常笃定。

现在,我所在的这个地方——

也是ZONE 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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