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炸药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章节
1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今天,现在,下午三点五十一分,位于新宿三丁目地下街一间很大的唱片行里的日本摇滚专区角落。我已经花了二十分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明天就是开学典礼。老师要我们利用放假期间完成的英文阅读测验只做了一半。当然,现在是必须尽量打鼓的时期(啊啊啊!真希望不是用家里的打鼓练习板,而是用真正的鼓组随时练习!可是我不可能在公寓里敲响大鼓,也不可能请藤谷老师每天租练习室……),但如果不弹键盘我的手指会很痒。除了这些,我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
原本跟瑛子说好一起去看电影,结果也没去。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等谁啊?
(说不定又被骗了。)
因为早就超过约好的三点半了。
地点又刻意选在唱片行的正中央。
靠墙的架子上陈列着这间店最新的畅销排行榜CD。从第一名开始,依序是有十年资历的知名歌手专为卡拉OK制作的热闹抢耳乐曲、有固定粉丝群的人气双人组合、身兼电视剧演员的歌手,以及时髦的轻音乐。大概是这些作品。
占据整面墙的架子上挤满大量CD。而这些CD中,只有十到二十张能被摆进畅销排行榜。
(朱音很快也会变成这样喔。)
仔细想想,藤谷老师那句话的语气完全不是「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呢」。「进入那间高中就会穿上这种颜色的制服」,他只用这样的的语气传达「你将成为其中一分子喔」。
排行榜上几乎所有曲子都是tie up曲。这些畅销歌曲都不像从激战中脱颖而出,达不到特定水准。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这、这么消极……)
唉……西条朱音,你自己要那么想就别兀自消沉啊,真是笨蛋……
最近我变得莫名焦虑且没自信,真伤脑筋。
「对了……」
这时,身后有两个男生边聊边走向收银台。我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高冈尚最近好像要跟某个乐团一起出道喔。」
什么?
光是有人喊出高冈尚这个名字,便足以吸引我全身的听觉。我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妹(我也没办法啊……)
可是啊,你们口中的「某个乐团」我很熟喔。哎呀,果然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呢。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高冈是那个吧?以前帮Kandori弹吉他的家伙?」
「对对对,Z-OUT也雇用过他。」
「喔~这样的话,那个新乐团就是Z-OUT在罩的喽?」
「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嗯……
正确与错误的资讯混在一起了……虽然很想订正,但追上去解释好像也怪怪的。所以我最后还是没有说。
这样啊。高冈尚还算小有知名度,藤谷直季则只有内行人认识啊。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呢。
只有在业界特别知名。
没有任何一张以「藤谷直季」这个名字发行的CD。
不管怎么找,我都没办法在架上找到收录藤谷先生作品的CD,店里甚至没有藤谷先生的专区。我实在无法接受,或者应该说难以置信。
A、KA、SA、TA、NA……按五十音顺序找下来,「TE」的架上没有「TEN BLANK」。不会吧?
这和「刚才的排行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不同层级的问题。老实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喂,你看那个……」
这时,架子前传来一道女声。一个正在挑选CD的女生指着架子的另一侧,好像正在对朋友说什么。
……啊。
来了。
离这个架子最远的对向入口,某人身着黑衣黑裤配咖啡色背心,正朝这边走来。
拥挤的店内其实也有不少作摇滚打扮的人,但那人完全不同。要说哪里不同嘛,大概是一看就知道他花了很多钱治装吧。当然不只是这样,毕竟那人光是走路姿势就充满「大明星」气场。
在百子写的音乐评论里,经常用「散发引人注目的艺术气息」或「有巨星风范」来形容。实际见到后,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大声嚷嚷:「看我啊!」这不是说话粗鲁与否的问题,总之就是「明星」。只比周围的人高一点却不会太高的身高、不会撞到任何人的走路方式、标志性的墨镜……总之,他就是为了在这种地方引人注目的存在。
话说回来,戴墨镜原本不是为了遮脸吗……这样毫不掩饰地暴露行踪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我完全置身事外地担心这种问题时——
「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绝对在哪见过……对吧……」
我旁边的那两个女生低声讨论,还朝对方指指点点。什么嘛……没想到连会来这种大唱片行的人都认不出他啊。
……说起来,如果藤谷先生没有带我去听演唱会,我顶多只知道「Over Chrom」是个双人组合。
(他们确实不常上杂志。)
(也没有知名到大街小巷都能听到他们的音乐。)
演唱会上,歌迷明明那么疯狂……这个反差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根本不是他们的歌迷,也不需要讲什么义气。真要说的话,我们甚至是竞争对手,可是——
(你们为什么不认识他呢?)
那人可是真崎桐哉耶!我好像有点想对那两个女生这么说。
「抱歉,行程拖到了。之后还有一份工作要跑,你能等我一小时吗……」
那位真崎桐哉笔直地走向我。他配合我的身高微微前倾,在我耳边低喃。
啊,这样轻声说话,他的声音好像藤谷先生。仓促之间,我只冒出这个念头。
时间的话我多的是。正想这么回答,桐哉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头发往下拽。你想干嘛啊笨蛋!
「喂,别怕啦,我又不是什么见人就咬的猛兽。用不着这么惊慌吧。」
桐哉发出低沉的笑声如此调侃。
「我才没有,谁害怕了!」
啊啊,又顶回去了……
我也不想每次都挑衅这么可怕的人啊。话虽如此,这种反应就像要替父母报仇,已经深深烙印在我体内了。这家伙毕竟前科累累。
「哼,是吗?很了不起嘛。」
他又笑了。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时间啊?」
「……有啦。」
顾不得对他使用敬语了。
听了这句话,桐哉满意地站直身体。刚才那种揶揄的笑容消失,他换上严肃的表情。
「鲇见,我回来前,你先陪一下这家伙。」
桐哉对身后一个看上去非常文静,似乎比我大三、四岁的女生这么说。「好的。」那个人点了点头,用细微到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对了,在那之前,你啊……」
语毕,桐哉瞥了一眼摆放大量CD的架子,然后伸手指向我的鼻尖,叫我待在原地。他兀自走向店内其他角落,熟练且毫不犹豫地抽出三张CD,直接交给那个叫鲇见的女生。即使桐哉什么都没说,鲇见小姐也心领神会似的接过CD,走向收银台。
结完帐,鲇见小姐把CD交给桐哉,桐哉又把CD放到我手上。我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拿去。」
……是要叫我帮忙拿吗?这个想法似乎写在脸上了。桐哉嗤笑出声。
「笨——蛋,给你的啦。」
可恶,这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嘲笑我……
「以立场来说,你至少得收好这些CD。别逼我做个没肚量的人。」
「立场?」
谁的什么立场?
往袋中一看,一张是某个冷门乐团多年前的专辑,一张是集结众多歌手的企划合辑,一张是现在已经成为知名制作人的键盘手在很久以前推出的专辑。为什么要给我三张完全看不出关联的CD啊?真是想不明白。
「有时间就听听看吧。这几张CD里都有藤谷弹的钢琴或吉他。」
「咦咦咦!」
这、这些……不用说也知道,应该是藤谷老师十几岁的时候弹的吧。
乐器还跟现在不一样。
「大概连歌词本上的版权页都找不到他的名字吧。」
桐哉平静地这么嘀咕。
鲇见小姐——准确来说是国东鲇见小姐。在唱片行附近一间空间宽敞,但店员不怎么理人的咖啡店里,她用原子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摊平的餐巾纸上,仔细说明是哪几个字。
桐哉没介绍鲇见小姐的身份,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她一起在这里等待。本来猜想可能是桐哉的经纪人,但她看上去又不像业界人士。
……果然是「女朋友」吧。
「西条小姐今年几岁啊?」
她看起来文静,却没有放着我不管,反而主动搭话。
凑近一听,她的声音真是悦耳。
但音量不大。
像细雪一样。
「十七岁。」
听我这么回答,鲇见小姐轻轻笑了。
「啊,那只小我一岁呢。」
我其实很惊讶。
「我今年春天刚从高中毕业喔。」
还以为她已经二十岁了。
「你看起来好成熟喔。」
「没这回事。一定是因为现在有化妆,我又打扮成这样。」
她羞涩一笑,用擦了蓝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上染成茶色的卷发。左边的一撮发丝不知道是染还是漂成浅色,非常适合她,超帅气的。
啊。
因为鲇见小姐说自己「打扮成这样」,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袭黑色的洋装。作这种打扮还散发出这种氛围的人,我在不久前曾见到许多。
在演唱会上。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那、那个,不好意思现在才问,鲇见小姐是Over Chrom的……」
「对,我是『教徒』。」
鲇见小姐不用「歌迷」,而是选择了这个词汇。
「教徒这个词说起来满害羞的呢。感觉很刁钻,眼界也很狭隘,所以在桐哉先生面前这么说会被他骂。他说听起来很像阿宅,叫我别说了。可是,光用『喜欢』或『歌迷』来形容远远不够,果然还是用『教徒』比较贴切。我就是个『桐哉阿宅』。再说,我其实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就是阿宅」,在这种场合听一个成熟又时尚的人说这种话,感觉好奇怪。
「Over Chrom有很多这样的歌迷。黑色衣服也是,因为桐哉先生喜欢,所以大家都穿。桐哉先生不喜欢幼稚的女生,所以大家都化妆。再说,如果被人批评『Over Chrom的歌迷打扮都很土』,对他们两位的名誉也会造成损害,我们不希望发生那种事。『Over Chrom的教徒没把其他乐团的歌迷放在眼里』,非得被这样评价才行。」
「……好厉害喔。」
不管是哪个乐团都有死忠粉丝,但这个人应该是那种特别夸张的类型。
「讨厌啦,怎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鲇见小姐缩了缩肩膀,说自己「几乎完全进入ladies的世界了呢」。(她口中的「ladies」应该是女暴走族的昵称,不是指淑女漫画……大概。)
「可是,我觉得那种想保护乐团成员名誉的想法很了不起。」
「……这样啊……可是……不管我们怎么想,一旦出现闹事的歌迷,大众还是会认为这是『Over Chrom的歌迷』干的好事。把所有事情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鲇见小姐抿起嘴唇,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所以,听桐哉先生说有歌迷给西条小姐造成困扰,我也找朋友和认识的人确认了。」
「咦……」
突然绕回这个话题了。咦咦!
(原来真崎桐哉是认真的啊……)
不,那个……
就算从头说明,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起因是桐哉在纸条上写的话,叫我打电话过去。对方大概是想恶整我吧。就算想假装没看到,以他和藤谷先生的关系,往后也不可能避不见面。既然都收了Over Chrom的CD,倒不如现在打过去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我按下号码后,没有转接语音信箱,真的接通他本人了。然后,呃……
啊,对了!我那时刚被人搧巴掌,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桐哉问我怎么无精打采的,因为不想被误会自己在乐团里待得不顺利,我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他。
「我知道了,你找对商量对象了,约个时间见面吧。但我现在没空。」
他这么说。最后才配合桐哉的行程,约了今天三点半见面。
可是,我还以为「商量」什么的只是他随便找的借口。(毕竟这家伙是以「加油」的名义,在上台前强吻我的人耶!)
「因为桐哉先生很中意西条小姐,我也不想看到Over Chrom的歌迷里有人冒犯桐哉先生重要的人。」
鲇见小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什么意思?我、我可不认为他有中意我喔。
「我、我不觉得桐……真崎先生有中意我喔。他只是——」
只是觉得嘲弄我很好玩,不然就是想拿这件事来调侃我……我原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不该对认真崇拜桐哉的歌迷说这种话,最后还是作罢。
「才怪呢,没那回事。」
鲇见小姐微微一笑,轻易地否定我的说法。
「桐哉先生这个人很过分。如果不是真的中意西条小姐,他甚至有可能满不在乎地煽动歌迷对你做出更恶劣的举动。」
「……啊……喔……这样啊……」
怎、怎么好像……很深奥……
「那个,西条小姐,你不用顾虑我喔。因为桐哉先生真的是很过分的人。这点我非常清楚。」
「喔……」
听这个语气,即使桐哉真的很过分,她也丝毫没把这视为缺点或无法接受。那个语气就像在说「那个人的腿很长」。
「所以,除了Over Chrom的歌迷,我也问了很多熟悉摇滚乐圈歌迷的朋友……」
鲇见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一本彩色封面的薄册子。她翻开页角折起的一页,把册子转向我这边。
上面刊登着几张照片,应该是某个演唱会场外歌迷拍下的纪念合照。其中一张有用红色的麦克笔圈起来。
「西条小姐看到的那个人,有没有在这里面呢?」
「咦……呃,这是……」
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仔细回想,原来是Z-OUT的歌迷俱乐部会报。
「……啊!」
真的有。
在那张用红线圈起的照片里。
照片里的五人拿着去年Z-OUT的演唱会场刊,手上比出「V」字。最右边的那个,长得很像搧了我一巴掌的女生。
「她叫Celica,本名伊藤春海。但在歌迷间讲Celica这个名字大家比较熟悉。这个名字好像还有个典故。」
Celica不是汽车的牌子吗?正当我这么想,鲇见小姐一脸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Z-OUT的鼓手末广先生吧……听说一年多前,她曾经跟末广先生交往三个月左右。当时末广先生开的是红色的Celica,还在车上挂了写有HARUMI的车牌。这被那个人视为自己的勋章。所以,她到现在还要求朋友叫自己Celica。」
「……是喔……」
百子偶尔会跟我聊到(百子几乎不提工作上的事,真的只是偶尔)有些强硬的歌迷会升格为乐团成员的女友。以前我也从Z-OUT的迷妹朋友那边听过「成员女友」的传闻。可是像这样得知具体细节,眼前还被放了当事人的照片,事情的重量可说是完全不同。
「照这样看来,这个人应该是Z-OUT的歌迷……」
「没错,不过……」
鲇见小姐稍微压低声音。
「现在好像不是了。事实上,这个人差不多从三年前开始到处迷乐团,是那种狂粉。只要是当红乐团的成员,好像粉谁都可以……很多人都知道她……最近Over Chrom开始走红,和Z-OUT也不是没有交情,我们对她早就有所警戒,好险后来没跟来。」
只是,谁都无法保证她绝对不会过来。鲇见小姐接着这么说。
……愈听愈觉得好深奥。
原来也有人因为这样被其他乐团歌迷视为危险人物啊。
(只要是当红乐团的成员,好像粉谁都可以。)
这种人真的能称为歌迷吗?
总觉得,好像已经跟音乐没什么关系了……
「然后呢,这个人最近大肆宣传自己迷上了一个新乐团。消息也很快传到我这边……」
鲇见小姐看着我这么说。
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听了刚才那番话后做出的推测。
「那个新乐团,就是『TEN BLANK』。」
啊啊……我就知道……
2
什么啊,原来如此,所以她原本是Z-OUT的歌迷喽。
名为「TEN BLANK」的这个乐团,现在唯一曝光过的场子就是Z-OUT的演唱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藤谷老师曾说,既然有高冈尚这个Z-OUT的前客座乐手,哪有不好好利用他获取歌迷的道理。他的策略还真的奏效了呢。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奏效。
换句话说,这代表乐团有了歌迷,说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才对啊。我隐约这么想,但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语毕,鲇见小姐也说出自己的BB Call号码。
「如果之后『她』又惹出什么麻烦,随时都可以联络我。我这边知道任何消息都会跟你分享,你有什么问题也欢迎找我商量。只是我们没有人跟『她』直接认识,所以无法强制她停止这些行为……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谢……」
原本想说「谢谢你」,但我突然语塞了。
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为我做这么多事。
「没关系喔。歌迷的世界其实挺狭隘的,应该说满透明的。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得到消息。」
「感觉……好可靠喔……」
听我这么说,鲇见小姐笑了。
「西条小姐,去年Z-OUT的巡演你去了很多场吧?自己也玩乐团的女生,和其他歌迷的类型有点不同,所以很多追Z-OUT的人都说对你有印象喔。」
「怎、怎么会这样!」
「所以,其实大家意外地都有在看啦,谁都一样。」
她看似非常感慨。
「……喔……」
我只能点头。
老实说,一想到或许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谈论我的事。
背脊就一阵发凉,有些不舒服。
「啊,我可以暂时离开一下吗?」
先周到地询问后,鲇见小姐拿着随身手帐走向收银台旁的公用电话。
(我原本是尚的歌迷,为了接近他才加入藤谷先生的乐团。绝对有人这么认为吧。)
我的动机也不是很单纯。因为,我的确还是尚的歌迷啊。可是这完全是两回事。实际上,和藤谷先生一起做音乐根本无法悠哉地追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实力高超的三人抛下,我现在完全处于生死关头,哪有多余的心力想那些。
(怎么可能带着迷妹的心态做音乐啊?谁行谁就来试看看啊!)
……要是我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种话就好。可是,总觉得我没有那个立场。
「久等了,不好意思。」
鲇见小姐回到座位。
她放在桌上的随身手帐里写着各大电台的节目表和电话号码。
「我每隔三十分钟都会打进电台点歌。尤其是外县市的电台,点播成功的机率特别高喔。」
不用说,她点的当然是Over Chrom的歌。
「Over Chrom不是主打单曲,要在有线电台和排行榜节目播出还满困难的。可是,如果没有被听见的机会,大家又怎能理解他们的好呢?所以我希望广播节目能尽量播放他们的歌。」
「鲇见小姐为什么这么喜欢Over Chrom啊?」
她实在太尽责了,给人一种「铁粉」的感觉,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询问。但刚问出口就察觉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啊?嗯,我自己也……」
鲇见小姐歪了歪头,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那个,抱歉啊。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吧。怎么说好呢……」
我急忙道歉。鲇见小姐则挥了挥手。
「没关系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真的、真的很喜欢。正如西条小姐所说,喜欢就是喜欢,就是这样。我不是很懂音乐,也无法用道理说明Over Chrom的音乐到底有多厉害。可是,我不认为他们跟演员或模特儿一样『帅气』、『漂亮』。比哪里的谁还要有型什么的,我也从来没有想把他们拿来跟谁比较。所以,我不太擅长向别人推荐Over Chrom。就算要说,我也只能说『喜欢』,不然就是『好厉害』。」
「这样啊……」
说得也是呢。我认同地点头。
道理都是后来附加的。说到底就是听他的音乐、看他的长相之类的。
「每次人家问我Over Chrom哪里好,我都说『去听一次他们的现场』。因为桐哉先生的现场演出真的非常厉害……」
鲇见小姐右手握拳,抵在黑色洋装接近心脏的胸口位置。
「这里会为之震撼,脑中一片晕眩,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从演唱会开头哭到最后。」
说到一半,她的眼眶已经变得湿润。
「哎呀,好丢脸喔。」鲇见小姐说着便拿出蕾丝手帕按压泛出的泪光。
我也听过真崎桐哉的现场演唱,但没有像她说的那样。
然而,我觉得眼前的鲇见小姐好可爱。
居然为了区区音乐晕眩颤抖……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会说这种话。或许还有人会嘲笑她在演唱会中途落泪的事。
比起那些人,鲇见小姐感受事物的方式和我更相近。
「不懂的人不需要去弄懂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可是……啊,对了,我直到去年都很胖喔。将近七十公斤。」
咦?
鲇见小姐哪里胖了?
「可是一年前,我碰巧在电视上看到音乐录影带里的桐哉先生……看到Over Chrom。那是他们两位的音乐录影带。那之后,我大概花三个月就瘦下来了。整整少了二十公斤。」
「……减肥了吗?」
就算她这么说,看到眼前这人的身材,怎么想都觉得是骗人的吧。
「减肥了。其实我在那之前也一直在减肥,但不管怎么挑战都失败。然而,那时的我真心想成为配得上桐哉先生的女生。明知不可能高攀得上,但我绝对不想再变回原本的自己……拜此所赐,我重获新生了。俗话不是说『坚定的信念连岩石都能穿透』吗?那是真的喔。」
能让像她这样长得像洋娃娃、没有任何缺点、打扮可爱又时髦,个性又这么认真的人说出这种话,真崎桐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有这么厉害的歌迷,你就别再来找藤谷先生麻烦或找高冈尚吵架了。不用做那种无聊的事,你可以摆出更趾高气昂的嘴脸啊。
到底在想什么啊……
「啊,这件事请向桐哉先生保密喔。如果知道我不靠Over Chrom就无法减肥,他会骂我的。」
就像担心桐哉已经来到附近,鲇见小姐警戒似的压低声音叮咛我。
后来,鲇见小姐又告诉我,在Over Chrom的乐曲中,她最推荐的果然还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还有,下次推出的新作品好像是个单曲,歌名叫《ELECTRIC ROSES》。她连这首歌的创作概念都跟我说了。听着听着,忽然在某个瞬间,鲇见小姐石化似的突然闭上嘴巴。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
「喔喔,你们还在啊?」
「咚」地一声,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的,不正是真崎桐哉本人吗?什么叫「还在啊?」,我们就是在等你啊!这个白痴。他的态度就是糟糕到让我差点这样吼回去。
「真是的……那个混帐,不就是个艺能音乐杂志的外包记者,凭什么嘲笑自己品味跟不上的音乐啊……做不出这种音乐就嫉妒成那样,真没用……笑得那么下流……如果无法理解,一开始就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表情写文章啊!」
桐哉刚坐下就双手抱头,蜷起身体,嘴上念念有词。起初我有点吓到,以为他对我有什么不满。仔细一听才发现,似乎是刚刚采访他的杂志记者态度不好,让他气到现在。
「身为写手根本就不专业!算什么专业人士啊!这么想做音乐的话自己去试啊……做不到就别把嫉妒带到工作上,混蛋!怎么到处都是三脚猫!」
「哐!」他还真的用鞋底踹了下桌脚。
「你自己是Led Zeppelin的歌迷又怎样?凭什么要求我做出Led Zeppelin的韵味啊……这么想听的话,你别听当今九○年代的音乐,回家听老唱片不是更好……对啦对啦,当代日本摇滚乐都是只会模仿以前音乐遗产的猴子啦。反正只要感叹现代音乐的惨状就能写成一篇报导嘛……少给我揪着自己贫瘠的乡愁不放,用自己的品味决定一切……!」
这个人刚才该不会跟记者吵架了吧?不对,就是因为没吵架,他现在才会在这里发泄。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啊?桐哉自己不说也没人会知道。
(话说回来,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也会用理论武装呢……)
仔细想想,真崎桐哉总是用这种方式发怒呢。他不会直接说「我讨厌你」,而是非常迂回地指责「结果就是因为那样所以这样嘛」或「就常识而言谁都会这么想吧」。
我本来以为他是故意要挖苦人,但他也许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吧……
「对了。鲇见,打电话给有栖川……就说彩排延期……今晚我一个人弄,叫他别来录音室。」
桐哉的双手还抱着头,低声说道。
感觉像是在切换脑中的思维。
鲇见小姐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起身离开。
「混蛋,太忙了啊……公司只会丢一堆杂事给我。」
插进浏海里的手指像要拍掉障碍一样甩开。桐哉的身体向椅背用力一靠,拿下墨镜丢在桌上。
「喂!」
就叫你别乱拉别人的头发啊!
他从背后抓住我的头发,就像一只咬住诱饵的鱼。
「你知不知道『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忙呢,就是竖心旁的『心』加上『亡』喔。」
「…………」
喔,这样啊,好有趣喔。如果这么回答,我大概会被揍吧……
(可是他说那种话,我只能这样回啊。)
「拜托让我做音乐相关的工作好吗……」
看来他还无法脱离自言自语模式。
正当我这么想时——
「你来之前有先跟藤谷说吗?」
下一句又是这个。很有真崎桐哉风格的一句话。
「没有啊……」
没头没尾的质疑。
我又不需要每件事都跟藤谷先生报备。
「啊啊,是喔?」
桐哉好像很累,只说了这句话。他对上前点餐的服务生挥了挥手表示「马上就要走了」,随后拿起桌上墨镜,喀啦喀啦地轻敲桌面。
鲇见小姐回来了,站在他旁边一脸愧疚地低头。
「对不起,到处都联络不上有栖川先生……」
「是喔?那就不管他了……反正一定又是去找女人……」
桐哉毫无预警地起身,故意伸手从背后把我一起提起来,害我差点撞到桌子。放开啦!衬衫下摆都要跑出来了。笨蛋!
桐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重新戴好墨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万圆钞票,交给鲇见小姐。
「找的钱下次再还我。」
只说了这句话。咦……
「好的,您辛苦了。我先告辞了。」
鲇见小姐用比店员礼貌好几倍的态度鞠躬,还朝我点了点头说「下次见」,然后带着帐单走向收银台……咦?
(这表示——)
鲇见小姐要离开了吗?
如此一来,那个,我岂不是得跟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独处吗……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在怕什么啦?」
被墨镜遮住表情的真崎桐哉朝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你是不是打算逃跑啊?」
「才、才没有咧,没有那种事!」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自掘坟墓呢,西条朱音?
3
「打那个啊。」
真崎桐哉把我丢进只放一套鼓的两坪多小房间,说出这句话。
至于这里是哪里呢?这里是我偶尔也会造访的大型乐器行,放键盘乐器的上面一层楼。在这个通常放乐谱或进口录影带之类,不太会有客人上来的楼层角落,有一个用半透明墙壁隔出,不知道隔音效果到底好不好的小房间。
小房间的门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本月打鼓教室课表」。由此可知,这里大概是乐器行附设的打鼓教室。我不明白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为什么真崎桐哉可以擅自使用这个地方?第二,真崎桐哉想叫我在这里干嘛?这些是最根本的问题。
「请问……这里可以使用吗?」
「就是可以才叫你用吧,一般不都是这样?」
真崎桐哉脸上清楚写着「你是笨蛋吗?」。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不、不、不是这样啦。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可以用这间店的鼓?」
「啊啊,因为我跟这间店交情好啊。」
交情好。这种毫无根据的话,随你怎么说吧……
「我可是在这里当过将近两年的优秀店员喔。我在这儿打工。」
「啧啧……」
「怎样?」
他用讶异的表情瞪着我。不是,那个……逛乐器店时如果看到这种耍帅的店员不是很讨厌吗?虽然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在想,真崎先生也会打工喔。」
「我说你啊……我的打工资历可是非常精彩喔。本大爷卖过乐器,做过服务业、八大、宅配、万事屋,不能不提的还有短期度假胜地打工。夏天去清里高原、轻井泽,冬天去苗场帮人家回收垃圾、卖关东煮或热狗之类的……」
「噫噫噫!」
「西条朱音没有工作经历吗?」
「因为我们学校禁止学生打工。」
虽然禁止,还是有人会偷打工。
「我帮我妈打工,校稿或是把录音带的内容打出来。」
「好逊。」
桐哉嗤之以鼻。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这么逊。
「总之,我跟这里的受雇店长是老交情了,在这边开打鼓教室的宫下老师也很欣赏我。你不用太担心。」
这个人的人脉还真广啊……
他也说过自己跟Z-OUT的零士很好。
(明、明明是这种人……)
他一定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类型。
「这样的话,那个,我还想知道自己为何非得在这里打鼓……」
「喂,鼓手看到鼓就要打吧。还需要什么屁理由?」
不把我说的话听到最后,还不由分说地呛我。
桐哉的说话方式里,这种语气最可怕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真的是那样没错。
偏偏这种时候才拿出与音乐相关的正论……太奸诈了吧……
「那我该打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啊。随便打,高兴打什么就打什么。」
桐哉相当敷衍地回应,然后一屁股坐上铺在鼓组另一头墙边地面的毛毯(应该是用来隔音的)。他拿起散落在地的YAMAHA鼓组型录,随意翻看。
对喔,这家伙的「找我商量就对了」,其实是「我在唬弄你」……我很想这么认为,但好像又不太对。
这个说自己忙得要死的人,会专程花时间进行无聊的恶整吗……啊,这个人或许会。会吧,嗯……
可是,那里放着一套很好的鼓(甚至还很新),不如真的拿来打吧。我开始调整脚踏钹与大鼓的踏板、小鼓的角度与椅子的高度,从包包里拿出自己的鼓棒,厚着脸皮坐下来,试着敲响低音鼓。
前面一直没有说明,通常一套鼓里包括用脚踩踏板打击的大鼓、用鼓棒敲出清脆声响的小鼓、声音最像太鼓的筒鼓(分成中鼓和落地鼓两种)、发出金属音的钹(分成Ride和Crash两种),还有形状比钹小,两片叠合而成的脚踏钹,以及偶尔会用到的牛铃……简单来说,一套鼓可以发出各种声音,其中我最喜欢小鼓的声音。
听到我说喜欢小鼓,坂本同学露出嫌弃的脸,嘀咕着「我绝对是大鼓」。是喔,男生都这样吗……央真也最喜欢大鼓,甚至真心向往打双大鼓呢……
我当然知道大鼓能发出重要的低音,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大鼓就无法开始。但是,我很喜欢踩下大鼓踏板后,不服输地挥舞鼓棒敲响小鼓的感觉。
我也喜欢筒鼓清澈通透的声音。小鼓若打得好,回应我的就是清脆的「锵锵」声,非常可爱。但如果打得不好,声音会闷闷的。
(他叫我随便打,但要打什么啊……)
怎么办呢?总之,先打个八拍热身吧。
脚尖放上大鼓的踏板。
(准备开始喽!)
敲上小鼓正中央的那一瞬间,对面毛毯上的真崎桐哉忽然丢开手上的型录。怎、怎样?
「有哪里不对吗?」
「……我说你啊……」
他挥挥右手表示「没有不对」,但脸上写的明明就是「有哪里不对」。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用『我才不会认输呢!』的态度打鼓?」
呜咕。
「……你怎么知道?」
「你这人要是能藏住表情才是骗人的吧。」
什么意思啊……是在说我打得很烂吗!
「啊啊算了算了,你就那样继续打吧。」
桐哉没有多做解释,翻身躺回脏兮兮的毛毯上。
「……喔。」
我一头雾水。
「别偷懒喔。」
谁偷懒了啦?你在说谁啊?
我想起藤谷先生在新宿御苑的柏油路上即兴创作的乐曲。
(只有我听过的那首。)
很稀有吧。
百年后说不定会以「藤谷直季不为人知的名曲」被公诸于世。
那首曲子要怎么打啊……没记错的话,它的节奏比中板稍微快一点。敲响大鼓后贝斯开始演奏,脚踏钹差不多像这样加进去就行了吧?
(抓住旋律。)
(不让它逃走。)
老师,这么困难的事不是能轻易做到的啊……
(不妨转个圈试试。)
在这边转调的话,坂本同学大概会开心地叠上大量奇妙的音效,横冲直撞地加入吧。只要我提供好的素材,彼此就会产生共鸣吧。还是,他只会觉得我碍事呢?真想跟他一起演奏啊。或者,只要突显吉他的声音就好……
(还不够。)
光打出大音量是不够的。
只是反覆敲打小鼓也不行。
不是慢慢回想起来,也不能表露丝毫犹疑。我必须呈现得更笃定、更清楚才行。
「好好继续打啊。」
桐哉躺着插嘴。我知道啦……
我就像个起跑五分钟的马拉松选手,姑且先用看不到终点也没关系的速度跑跑看。
真崎桐哉始终仰躺在那里,保持翘脚姿势一动也不动。他真的让我随心所欲地打鼓。
这人该不会睡着了吧?正当我这么想——
「节奏散掉了喔,刚才。」
他这么说。
「才没有散掉,我刚刚就是故意要打那种节奏。」
「挥空了吧,还找借口太难看喽。喂!顺带一提,我不是在说东京斯卡乐团,是说你鼓棒挥空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注:原文使用「スカ」一词来表示挥空,读作「suka」
「咕呜呜……」
我当然很清楚,只是有点懊恼!
(这家伙耳朵真灵。)
果然是经过训练的耳朵吧。
他上过专业课程吗?还是天生的直觉?
坂本说过他和藤谷先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种类似纯种血统的事情,现实生活中也会出现吗……
「你不能再放轻松一点吗?」
「……放轻松……吗……」
到底要怎么放轻松啊?
「笨蛋,放轻松就是……有很多方式啊……」
说完,他好像思考了一下。接着,真崎桐哉从毛毯里发出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用他那低沉的男中音缓缓唱出一段英文歌词。
从他仰躺的那个位置。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啊。
是《Country Road》。
一首老歌。
美国的。
述说着想回到故乡……
(不是挑衅的歌。)
「West Virginia……」
到了高音部分,男中音变得微弱。啊……!
(来了。)
现在,就是现在。
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回过神时,大鼓已经发出畅快的声音。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一种怀念的感觉。
一种寂寞又温暖的感觉。
「就是这个,这个!保持下去!」
我从眼角瞥见桐哉伸出手指大声喊叫。
(To the place I belong)
不用他说,我也不想放掉这个声音。
不是靠蛮力打鼓。重要的是创造氛围。
(能继续下去吗……接得上去吗……)
「咻!」我自然地切换成藤谷先生的乐曲,彷佛轻轻抽走汉堡排底下的托盘。
啊,这么一来就能听见了。现在,我听得见贝斯的声音。
聪明又吵闹的声音。明明是贝斯却能与吉他抗衡。
但是它非常守本分,而且浪漫。
一直听得见。
一起合奏着。
好一段时间,我都忘了Over Chrom的桐哉也在那里听。
满脑子只想继续演奏下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然后,桐哉真的始终没有打扰或阻碍,维持仰躺的姿势,似乎默默听着这回荡不已的鼓声……
4
「好痛……」
拇指突然好痛!才刚这么想,鼓棒已经从手中滑落。
持续不断的鼓声戛然中止。
我望向脱离鼓棒的左手手指,接触鼓棒的部分一片红肿。
右手的红肿程度也差不多,僵硬的手指维持握住鼓棒的姿势。
「啊啊结束了吗……好久没睡这么香了……」
毛毯上的真崎桐哉打着呵欠。什么?竟然说睡得很香?
看了时钟一眼,我大概持续打了两个半到三小时。
(完全没有印象。)
打鼓时,我的脑袋似乎一片空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吃个饭就回家喽。」
猛然抬起头,发现在地板上正坐的桐哉看着我这么说。
我姑且应了一声,但心里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其实有什么令人跌破眼镜的结局啊……)
我想尽可能做好心理准备,模拟最坏的可能。以眼下状况来看,桐哉可能会讲什么贬低或挖苦的话,或是可能展现怎样的不屑态度。这时——
「对了,我说你啊……」
他轻轻开口。
要讲了吗?我摆出警戒姿态。
啊,可是他没戴墨镜。
或许是因为这样。
还没到百分百的可怕。
「你是不是爱上藤谷了?」
「…………」
什么?
现在,我好像被问了出乎意料但非常夸张的问题。
「……如果是问藤谷先生作的曲子还有一些其他的,我当然喜欢啊。」
「我不是在说那个。你现在不是在和藤谷交往吗?没有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喔。」
「啊啊,是喔?」
桐哉兀自哼了一声。这人突然开始乱说什么啊?这是我的心声。
「因为你打的鼓超像藤谷。」
如此低喃的桐哉以手托腮,手肘撑着大腿,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还以为你们至少上过一次床了呢。」
这家伙……!
「住口!不要乱讲这种话!」
我很想用鼓棒丢他,但新买的白胡桃木鼓棒可能会折断,算了。
「……小鬼。」
「啰唆!你很没礼貌耶!」
「为这种事气得满脸通红可是会被人趁虚而入喔。」
可……可是我感觉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被破坏了啊!虽然无法说明清楚!
「不要把我跟那种水准的人相提并论!反正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种小鬼啊,想在业界安然度日的话,就算假的也好,最好让别人以为你『跟藤谷有一腿』比较有利吧?这种程度的事情,你不喜欢也得学。」
「…………」
桐哉不打算瞪我,被我臭骂怒吼也不以为意。他只是冷静地说出这个道理。
「……可是我讨厌那种事。」
就算叫我变得奸诈一点,我也做不到。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更讨厌把藤谷先生的名字搬出来利用。
「贵团的团员教育做得真差……」
桐哉用左手搔了搔后脑勺,发出类似叹气的声音。
「《玻璃之心》的确很厉害,但大家一起说漂亮话是没用的……」
「……不好意思。」
我不知怎地道了歉。
本来想回呛「我才不想被你这种人说教」,但那声叹息听起来太真实了。
结果,桐哉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他抬起视线这么说:
「不然,你做我的女人好了。」
「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可以用这个借口闪躲啊……不过,看现在Over Chrom的销售量,好像还不够格在业界大摇大摆啊。」
自己说完又抖动肩膀开始笑。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绝、绝对不要!」
「……你未免太诚实了吧?」
「因、因、因为,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被Over Chrom的歌迷恨死!」
请不要跟我开那么恐怖的玩笑。
「啊啊,那些家伙是我的仆人。不管我做什么她们都无所谓吧……」
「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再说你早就被不知打哪儿来的歌迷恨上了啊。事到如今,就算再惹到我们家歌迷也没差。」
「啊啊啊啊!讨厌讨厌讨厌!好不容易忘记了,你又害我想起来,笨蛋!」
「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吧?」
「那、那你至少该负四成的责任……」
「顶多两成。」
「不,我觉得四成已经算少了。」
「……啊啊,是喔?四成……那我请你吃顿好吃的扯平吧。称霸新宿西口回忆横町的大碗公饭、味噌汤、煎蛋卷加上鲭鱼煮。」
「听起来好像很美味,但一定也很便宜吧?」
「所以很完美不是吗?」
桐哉咧嘴一笑,竖起一只指头如此强调。
那种笑容就像虎胆妙算、007或鲁邦三世,莫名带着一种雀跃。
如果这个人平常都像这样,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总之,我说的你可以考虑看看。接下来,你们还会遇上各种麻烦事。」
桐哉从毛毯上站起来,拍掉黑衣上沾染的尘埃。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
……是吗?
感觉没什么说服力。
「真崎先生不是觉得我们很碍事吗?」
我知道自己问得非常直接,但没有其他问法了。
「啊啊,那个啊……真要说碍事的话,只有高冈尚喔。我真的不认为他的吉他弹得多好。不管怎么想,那个音乐和藤谷的音乐都不在同一个水平。」
怎、怎么一上来就讲这个?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还有,那个弹键盘的小鬼根本就是『迷你藤谷』。那家伙如果不跟藤谷组团还算有点实力,现在根本白白糟蹋了。」
……你这家伙别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啊。
「鼓手我倒是很中意。」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又丢下一句。
鼓手。
霎时间,我还在想:「哪里来的鼓手?」
「虽然那个打鼓的女人是个半吊子业余鼓手,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小鬼。」
是喔,最后给我来这招……
「但能在藤谷后面打鼓就代表现在西条朱音的鼓声是第一,也是唯一。这点我承认。」
桐哉打开小房间的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用冷淡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别误会了。只要是能好好做音乐的人,我都会认同。」
接下来,真崎桐哉真的带我来到那种气场超强,一个高中女生想进去还真需要一点勇气的食堂。里面都是拿着赛马报、看似职业赌徒的大叔。桐哉点了货真价实的味噌煮鲭鱼和巨大煎蛋卷给我吃……连来这种地方,他也会戴紧墨镜、毫不掩饰明星光环吗?这时,柜台内侧一个忙着烤鱼、魄力十足的阿姨看到他就说:「哎呀,小哥你又来啦。」看来他每次来这里都是这副打扮。
「我喜欢看便宜电影,只要发现有可以连看两部或三部的那种电影院就一定会走进去。十九岁左右的时候吧。某天我连续看了《巴西》和《银翼杀手》,整个人大受冲击,踉踉跄跄地走出电影院。最后走进这里吃饭时,我的手还颤抖得握不住筷子呢。」
桐哉夹起分量十足的小菜,一边喃喃自语。
「明明就不是会催人泪下的电影,但从台词、画面到音乐……全都留在我脑中了。回过神时,我已经握着筷子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这时,那个阿姨忽然跑来抓住我的肩膀说:『小哥!不可以放弃人生喔。只要好好努力,明天也会有好事发生!』像这样勉励我。」
「咿嘻嘻嘻嘻……」
「那种感觉真的会上瘾耶……」
真崎桐哉不仅把阿姨描述得活灵活现,还一脸认真地讲出这种话。我根本笑得停不下来。
「话说回来,听到我们的团名,大部分的人都会问『是不是跟银翼杀手有关』……」
「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只那一个啊!我们团名里还包含原子小金刚、大都会、钢穴和神经唤术士!居然有人满不在乎地问我团名是不是银翼杀手加星际大战除以二,真是太天真了……」
……虽然不是很懂,总之,团名的由来就是那么深奥吧。
「那你是不是很想做科幻电影的原声带……之类的啊?」
「你怎么知道?」
喔喔。
「就算不把原声带整个交给我,至少也想唱主题曲。一部有好导演、为电影界带来冲击的创新科幻电影。如果能配上自己的曲子不是超赞的吗?」
激动地说完这番话后——
「……话虽如此,就算我现在说『想唱主题曲』,来的也只会是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那种低水准tie up……因为老是说这种话,我才愈来愈接不到音乐相关的工作……」
桐哉吃完煎蛋卷,把免洗筷丢进空盘,然后这么自言自语。
(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低水准tie up……)
这个人又跟坂本说了一样的话呢。
「……那个,不是所有tie up都那么糟吧?同样的曲子不会因为拿到tie up机会就变成无聊的曲子啊,只要原本够好……」
「怎么,藤谷打算做tie up啊?」
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真、真敏锐啊。
「那家伙也真傻……」
我什么都还没说,桐哉又开口了。
「有够傻。」
说完这句,他起身请阿姨来结帐。
「抱歉,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站在新宿车站的大面墙壁前,真崎桐哉看了手表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这时,百货公司已经打烊熄灯,下班回家的人潮众多。
Over Chrom的键盘手有栖川先生大概已经进了排练室,所以他非过去不可。不知道Over Chrom都是怎么进行彩排的啊?
「啊……不好意思,时间上……」
请我吃晚餐、免费让我打鼓,还介绍鲇见小姐给我。感觉我今天占用了这个大忙人很多时间。
不好好道谢实在说不过去。
(如果今后打算继续待在这个大人的世界。)
「今天非常谢谢你。」
「下次有空的话,去唱卡拉OK吧。」
「真崎先生竟然会去唱卡拉OK吗?」
「对啊,我可是卡拉OK之王。」
真假?
「……总觉得被骗了。」
「喂。」
桐哉看似沮丧地垂下肩膀。可、可是啊——
「放心啦,虽然整体而言我还是讨厌你们的乐团,但那和我喜欢你的鼓是两回事。之前也是啊,想整你们乐团多的是办法,我不会故意欺负你一个人啦。」
「…………」
这算哪门子的「放心」啊?
「可是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乐团成员被贬低。」
「这对专业人士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你们也不例外。」
桐哉做出非常亲切和善的表情,朝我扬起嘴角。
「被咬的话,咬回去就好。」
「那我现在可以咬回去了吗?」
「可以啊。」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桐哉这么说。
好!我干劲都来了。
我抬高右脚,用尽全力使出一记回旋踢——当然不是直接踢上真崎桐哉,虽然脑中瞬间闪过真踢也没关系的念头,但感觉应该很痛,所以还是算了。我踢向桐哉旁边的墙壁。
鞋尖发出「喀!」的声响,就这样踢上去。
「我还是会有这么一点火大!」
希望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嘲讽意味,我不是那种被说了难听话也只会默默哭泣的人。
「就算那样也没必要踢墙壁吧?」
桐哉傻眼地嘀咕。接着,他低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女人简直是恐怖分子……」
谁才是恐怖分子啊?你这个危险人物!
「你果然很适合那家伙,胆子大得毫无根据。」
他咧嘴一笑,拿出口袋里的VIRGINIA SLIMS Lights(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崎桐哉拿出香菸),用拇指敲出一根来叼上。
这时,桐哉的视线不经意地望向我身后的人群。
停下手边动作,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唷……」
嘴里发出这样的低喃。
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叫谁,或是在跟谁打招呼。
虽然在笑,他的声音却五味杂陈。
对方是谁呢?
我转头看向后方。
(啊。)
我从来不知道——心脏可以跳得这么用力。
(不要。)
不假思索地冒出「糟透了」的念头。我和真崎桐哉一起在这里遇到那个人,这真是糟透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脸上表情泄漏出我「正觉得糟透了」,那就更讨厌了。
明明根本没理由那么想。
(藤谷先生他——)
就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正要往哪去的脚步。
他带着一个拥有模特儿般高挑身材的可爱女生。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不是直接见过本人。
应该是在电视或杂志广告上。
「怎么,好巧喔……」
藤谷先生看向我们。
不对。
他没有在看我。我就像被排除在视线之外。
他眼里只有桐哉。
「真有趣。」
藤谷先生吐出这句话。
5
藤谷先生小声对旁边的女生说:「你可以先去搭计程车吗?」接着正好踏出三步,朝我们走来。
那个像模特儿的女生——我想起来了,她最近拍了电脑广告开始走红——犹豫地朝藤谷先生的背影瞥了一眼,又望向我。那毫不客气的视线就像在说「你谁啊」。
最后,她不打一声招呼就转身走向前面不远处的「计程车乘车处」招牌。她好像是在这方面不太会说谎的人。
(……我还不是一样。)
我也没打招呼,应该同样露出「你谁啊」的表情。
「刚才那不是樱井吗?」
桐哉说着便将手上的烟盒朝藤谷先生的方向微微倾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嗯,樱井有贵乃。拍巧克力棒广告那个……」
藤谷先生从桐哉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烟盒里抽出一根,语气一如往常。
「跟那个樱井有关吧?tie up。」
「咦?……啊啊,嗯,对。」
「竟然还是个小鬼……透过镜头看明明是成熟的美女。」
「大概是因为资历很深吧。」
「童星出身?」
「十岁开始当模特儿,已经有七年资历了。」
两人共用同一个打火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都不想在这时候插嘴。
我算什么东西啊,根本是个局外人。
「你太蠢了啦……」
率先和菸圈一起吐出这句话的是桐哉。
「这么做只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嗯,所以为了不要变成那样,我有自己的想法。希望能顺利进行。」
「说什么『希望能顺利进行』,公司和甲斐才不管这么多,他们只想利用藤谷直季的巨大人脉。你们才不是什么无名新乐团。」
「反正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完全不提我的名字。既然如此,倒不如澈底利用。」
藤谷先生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
「只要我想做的音乐不受阻碍,稍微犯规也无所谓。」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桐哉疲惫似的低头看向脚下,露出有点讨厌的笑容。
「我说你啊,如果真的这么重视自己的音乐就把所有能写出的名曲都写出来,然后快点去死啊。这么一来,毫无疑问的,你和你的音乐将会被誉为『传说中的天才』。」
「像约翰蓝侬那样?」
藤谷先生轻轻一笑。
「这也是个办法啦。」
「叽咿!」这时,背后传来尖锐的汽车急煞声。时机实在太巧了,我不禁尖叫着蹲下去。
太可怕了。
这两人就在我眼前平静地说出那种话。
「啊……啊啊,朱音,你没事吧?」
藤谷先生这才转向我,说的却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
(没事才怪。)
完全很有事啊。
(真的非常糟糕。)
(糟透了。)
「那个……我要回去了!」
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用尽了全力。
「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谁?又是为了什么?)
跑开的瞬间——
车站周围行人的脚步声,以及零星的谈话音量突然变大了。所以就算真的有人在身后说了什么,就算我真的没有听错,在这片嘈杂声中,一切都混在一起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啊,我就这样跑过车站入口,没有进站。
并排在路边的汽车尾灯和彩色霓虹灯照亮了人行道。我边跑边开始无俚头的发想——干脆就这样跑回家吧。
正要过马路时,号志灯变了。来不及过去的我就这样看着黑暗中由黄转红的灯号。
鼓膜从各式声音回响的红色警戒区,忽然变回能够正常调整音量的地方。
「朱音,等一下!」
啊。
那个追上来的声音和抓住我左肩的手,把我的身体从侧边转过去。
这个人也跑来了啊。
(明明一只脚不方便。)
站在我面前的藤谷先生感觉有点喘。他弯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录音带,塞进我的右手,让我牢牢握住。
「这个!你能回去听听吗?是下次要用的曲子,我请坂本打出来了!」
「…………」
真的耶。
和坂本每次前制作业时使用的录音带同个型号。
脑中只浮现这种程度的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接过录音带后,藤谷先生依然抓着我的右手,好一会儿都没有放开。
而我也不觉得奇怪。
一旁的车道上传来车流移动的声音。
「号志灯……」
转绿了。
我这么说完——
「啊啊,抱歉。」
藤谷先生马上点头放手,还补上一句:「那么,路上小心。」
我踏上只有零星几人正在横越的斑马线,匆匆往反方向走去。
回头一看,藤谷先生还留在原地。
闪烁的绿灯下。
我知道他正目送我离开。
感觉抓在右手掌心的录音带在发烫。
烫得几乎快握不住。
温度。
(糟透了。)
啊啊,变红灯了……!
眼睛明明看到号志灯转红,双腿为何还奔向斑马线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鞋跟正后方传来尖锐的喇叭声,像在大声怒骂:「你这个混帐东西!」
「啊……朱音,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还差两步时,藤谷先生伸出手,把我一口气拉回人行道。他好像想斥责什么,但从中途开始,我就完全听不进去了。
「老师!老师!我绝对不要那样!老师你不准死!」
我不顾一切的怒吼大概把藤谷先生吓了一跳。他抓着我的手臂陷入沉默。
「……朱音啊,你说这种话,难道没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车撞死吗?」
一段时间后,他喃喃说道。可、可是……
「可是……藤谷先生你们才是……」
或许不能这样比,但桐哉和藤谷先生的对话更过分。
(那可不是开开玩笑就算了的语气。)
跟尚说话的时候,藤谷先生完全不是那种语气。
那不是大人间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是认真的,背后充满极度冷漠的情感——至少当时站在那里的我听起来是这样。
「是藤谷先生更——就是,所以说藤谷先生发怒是因为——我、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想就——跟真崎先生……」
想说的话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先坐下来吧。」
藤谷先生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旁的人行道坐下。
这个人还是最适合像这样缩着身子坐在路边。
「那个啊,其实我没有自觉。我刚才生气了吗?」
「……很生气。」
「真的吗?对不起呀。既然我没有自觉就表示朱音说得应该没错……刚才被你闯红灯的事吓到短路,脑中数据都消失了。」
藤谷老师用右手手指抵着太阳穴喃喃自语,语气认真到不行……吓到短路,数据消失……你又不是红白机的游戏软体。
「可是,我不是在对朱音生气喔。这是我自己的责任。」
「…………」
「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在桐哉和朱音面前实在太卑鄙了。」
「…………」
我和老师就这样蹲在路边好一阵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即使一直不说话,我也不觉得坐立不安。
「你还会跟桐哉见面吗?」
「……我还不知道。」
不能见面吗?虽然想这么问,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作罢。
你的手心有朵捏烂的火红火红火红蔷薇 你把流出的枝液烙印进视网膜 拔腿狂奔
用一千度的火焰葬送无处可去的旅人冻结的梦 你的表情欺瞒了吊唁的人们
你打算杀戮杀戮杀戮到什么时候?
杀死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打造出我机械般的心 使它再也不会生锈
颤抖的棘刺保护纤细的寂寞花瓣 我的心被打造成不一样的东西
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把吉他弦当成板机的伪善者
沿着讯号线传递的残缺信号
是你心跳的替代品
每个人都是火红蔷薇
每个人都被逼上绝路了吗?
我机械般的心
被打造成不同的东西……
我啊 只有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你早就知道了吧?
唯有我机械般的心能穿越那些家伙无法抵达的永恒之海
遗留在我心中的程式是最后的
REAL RED ROSES
钻进被窝,棉被蒙在头上,戴上耳机。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听Over Chrom的CD。无论高低音域都特别强调的高速乐曲,从鼓、贝斯到吉他,所有声音都只用合成器和取样音乐,配上真崎桐哉那不把所有听众都伤害一遍绝不善罢甘休的歌声。
那是活生生的音乐。
明明演奏的部分就如歌词所说,全部来自「机械」。
(这个人到底想前往什么地方?)
(想在哪里投注这首歌?)
桐哉为什么做音乐呢?
在专业的世界里「用机械做音乐」。
在这个名为Over Chrom的地方。
(无限海洋。)
透过棉被缝隙,我现在能看到桌上分开放着两卷录音带。今天藤谷先生给我的全新录音带,以及坂本之前给我的外盒满是刮伤的录音带。
两卷我都还没听。
不可能不想听,我满心都想冲过去听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样的音乐。可是——
(我该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跟这些人一样。
我身上哪有这样的力量。
我害怕始终跟不上,最后就这样输了。我不想就这样被击败、被压制,然后结束这一切。
可是,因为这种事害怕到连录音带都不敢拿起来听,岂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真傻啊。)
身体为何会像现在这样,彷佛哪里着了火。我戴着耳机躲在棉被里,稍微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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