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早晨-章节

全新的早晨来临

充满希望的早晨

1

广播体操开始前啊。

那首歌。

为什么「早晨」这个名词前面会附着「全新」这个形容词呢。

试着想像一下。

比方说,到了明天早晨。

睁开眼睛时,心想「啊,今天早晨已经变成旧的早晨了呢」。

一定会很悲伤吧。

是不是?

醒来的瞬间,想到「真可惜,今天来的是旧的早晨」,大概会很失望吧。

我不是要找那首歌的碴,完全没这意思。因为那首歌太伟大,被大家所喜爱。我反而有点嫉妒呢。

重点是我的主体总是会被那突出的钉子勾到。我就是一个性格恶劣又闲的人!

啊啊可是,这也不是重点。

我要讲什么来着?

结束工作,凌晨三点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时,我发现电话答录机闪着红灯。

打开录下的语音留言,内容就是这句话。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要讲什么来着?啊啊对了,高冈那个啊哔————十二月十一日晚间十一点二十一分,一条留言」,结束。

真是多才多艺啊。

我心想。

连打来留言的时间——12月11日11点21分这几个数字排开来都正好左右对称。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还活着啊。藤谷直季。)

目标确定生还。

除了这点,这则语音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啊?这个缺乏急迫性的内容。)

无所谓啦。明天早晨是昨天早晨的循环利用也没关系。环保嘛。对社会也算是有一点贡献。

(什么啊?这个中二生才会讲出来的垃圾话。)

比起那个,语音答录机里「哔————」的电子音,本该是E的音阶,现在感觉下降了。这个事实还比较麻烦。

因为答录机音准偏掉就想向家电厂商抗议的我又更麻烦。

人家又不是开乐器行的。

这搞错客诉方向的奥客体质,连我自己都觉得棘手。

每天都需要过度忍耐。

为了每天忍耐而消耗的,一点都不环保的香菸。

鼓膜中还隐约能听见回音,暂时睡不着。

录音室工作的后遗症。

对交感神经造成的危害。

在录音室里,只要有声音,脑髓就能持续保持清醒,不觉得累……只在那个地方有效的毒品,简直是美丽的误会。

无自觉地不断累积疲惫,实际上我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是机械,只是普通人类。

疲惫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反噬。失眠。嘻皮笑脸抱怨的坏习惯。

怎么办?

这种工作或许无法持续下去。

吉他。

电吉他这种东西。

是被高速生产、高速消费,又被高速废弃的,给小孩子听的商业音乐中的无名零件。

等自己成为中年老爹时,它恐怕已经被消磨殆尽,肯定会被充满年轻活力的新型号取代。

「高冈你这个笨蛋,你是瞧不起凯斯李察吗?你在小看摇滚乐吗?这跟是小鬼还是老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今天在录音室一起工作的人这么说。

我很尊敬凯斯李察。但追根究柢,我又怎能和他相提并论?

如果我是凯斯,今天录音的酬劳应该要以亿起跳吧。

「少说那种充满铜臭味的话了。」

哈哈哈。

不,我喜欢吉他啊。

正因为喜欢,弹的时候才紧咬着不放。

真的。

抱歉。

(我只是看谁善良,就跑去依赖他。)

处世之道。

别看我这样,我总是偷看他人脸色,卑鄙地活着。

会挑对象和场合。

TPO。

姑且算是个大人吧。

(说「姑且」是因为我毕竟还是靠着贩卖青春嚣张的音乐维生。)

虽然有点牵强。

「高冈老弟你很懂礼数呢。家教很好,是上流社会的人呢。」

在排练室里,初次见面的贝斯手对我这么说。那明显不是赞美之辞,但我仍低头道谢,展现对长辈的敬意。这些长辈能在乱七八糟的音乐业界游走至今还没有撤退,是该对他们表示一点敬意。

此外,其中也有我的一点虚荣心。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想轻蔑那些肚量狭小的家伙,这是我个人坚守到底的自尊。

「你不怎么饥渴呢?」

「虽然没什么钱。」

「吉他的声音啊,是最能代表中产阶级的声音喔。因为吉他和那种从地狱往上爬的悲惨际遇一点都不搭不是吗?你从来不用担心吃不饱或没地方住,也不愁没女人吧?毕竟长得这么帅啊。你弹不来真正的蓝调吧?」

当然啊。

我没经历过战场也没住过贫民窟,就像泡在温水里。那是当然的吧。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流行乐的『摇滚歌手』伴奏工作找上我吧?」

「是不是?可是那样就行了,你走大众路线是正确的。这条路才能走得长久。在日本,几乎所有听音乐的人都待在冷气房里边吃洋芋片边看电视,我们的听众都是这样的人嘛。能获得这些人共鸣的音乐才赚得到钱。」

「是啊。」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我也点点头。

这只是常见的闲聊,不必起冲突,点头就好。

「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真没挑战性呢!最近的年轻人真无聊!」

「咦?就算是三堂哥也不会想在这个乐团里挑战蓝调吧?」

嘻皮笑脸。

藏起真实想法。

我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清楚。

反正只是表层的情绪,用肚子饿的程度或钱包的内容物就能左右的心理状态。那种东西完全不能信赖。

(领钱办事的吉他手心里在想什么,跟眼前的音乐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甚至缺乏谈论的意愿。

「嗯,不会喔。」

嘿嘿嘿。三堂发出假笑。

配合歌手巡回演出而组成的临时乐团。

扛着乐团招牌唱歌的,正是三堂口中所谓的「摇滚歌手」——冢越健吾。他原本是服装模特儿,后来成为当红演员。他能作词作曲,还能弹吉他自弹自唱。多才多艺。表面上是这样标榜的(别人代笔创作了多少就先不说)。

「三堂哥是这个乐团的总指挥吗?」

「为什么是我?我才没有那种领导能力。」

「三堂哥的贝斯和林哥的鼓从以前就合作无间不是吗?我只是因为吉他调性和健吾差不多才被录取,想说只要顺着三堂哥你们的节奏弹就好。」

「难说喔——要看健吾的意思吧?他这人还满独裁的,总想自己指挥乐团。」

「啊啊,这样啊。」

「健吾这人啊,有点臭屁。才十八岁嘛,未成年就是年轻气盛。」

三堂露齿而笑。

没想到评价意外很高。

没有贬低歌手的意思。

听得出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资深乐手也挺欣赏他的。

不像只是用拍电视剧的空档玩玩。

既然如此,歌手本人的自我主张应该会很强烈吧。

大概很麻烦吧。

「十八岁啊,真年轻。」

「年轻?高冈老弟怎么能说这种话啊?」

「小我五岁耶。我才不想站在他旁边。」

「哈哈哈,站在一起就能看出皮肤的光泽有差了吧?」

「对啊。我可是只有年轻和有礼貌这两个卖点。」

笑着蒙混过去。

大概掩饰了羡慕。

原本就具备商品价值的冢越健吾,在新加入的音乐战场上也获得业界高度的评价。他理所当然地,一帆风顺地身处阳光下,真令人羡慕。被早熟的狮子捣乱了地盘,平凡的野猫内心不爽。

(提早绽放的才华啊。)

那东西很麻烦。

又不是我的强项。

我也不喜欢。

(「天才」太多,多到都看腻了。)

那个在答录机留言的。

感觉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2

在业界,「天才」这个词汇听起来就很可疑。

然而我竟然跟那个习惯被夸为「神童」或「阿玛迪斯」的业界宠儿,立下看不到未来的约定。

(如果能让那个声音唱歌就好了。)

冲动地。

失败。

不太想扯上关系。虽然这么想,但实际干涉后,我也只有两成左右的后悔。

换句话说,就是藤谷直季。

录音室附近的汉堡店内,他已经来了,坐在吸菸区。

不论是爽约或迟到都机率极高的这个人,在约定时间内抵达了。

店内暖气开得很强,空气干燥。他却连大衣都没脱,缩着身体挤在玩具般狭窄的座位上,盯着还未写上任何记号的五线谱发呆。

(真是悠哉的人。)

空白的五线谱。

你的头衔是大学生,不是乐手。乐谱对你来说,跟超市传单没两样吧。

在我这个一直思考如何弹出锐利的吉他声,还因此失眠的无可救药成瘾者面前,他彷佛在刻意炫耀无声的和平。

「坐吸菸区可以吗?」

我这么问,藤谷就抬起头,摘下眼镜(视力不好的话还是直接戴着吧)。

「啊,是高冈,真教人火大!」

他这么说。

前奏后面的第二拍就开始脱离常识了。

跟这家伙写的乐曲一样。

「一开口就要挑衅?」

「不是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心中关于高冈的魔法已经差不多失灵了,没想到实际见面仍是那么帅的一个人,所以有种输了的感觉。太教人火大了。」

他一脸认真,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你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原因称赞,我只会觉得困扰。」

「可是,你散发出一种『音乐才是正义』的气场,正在全力斥责我耶?」

「你这叫被害妄想。」

「是吗?」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了。」

「是吗?啊,弹贝斯的三堂先生有称赞你的吉他喔。他说『那种郁闷的感觉很棒』。」

「你们认识?」

「以前一起工作过。啊,你可以抽菸喔,因为我也会抽。」

「啊啊是喔。」

用「可不可以」来讲抽菸这件事。

就表示要换回禁菸区也行。

不如说换回去才是对的。

可是我想把附盖子的热黑咖啡放在这狭窄的桌上,所以就这样坐在藤谷面前。叼了一根Salem Light点火。

「我想听高冈的近况。」

「近况?没什么好说的。」

生活太一成不变,我几乎快丧失记忆了。

「不过,我最近深切体会到,业界的大人物几乎没人不认识藤谷你。」

「啊啊,原来我还是那么恶名昭彰吗?真讨厌。那你一定听到很多关于我的坏话吧……虽然是自作自受,但我还真讨厌那样。」

「你有很多死忠粉丝呢。」

「都是小时候疼爱过我的叔叔伯伯啦。看到长大成人的我,他们一定很失望。就像看到少年合唱团的男孩长大变声的时候一样。」

「不见得所有人都那样吧。」

「各种想法的人都有啊。」

「没人找你一起做音乐吗?」

「不,我必须先说清楚。『一起组乐团吧』,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只有高冈喔。很多人想把我关在录音间里弹琴,但品味独特到想跟我一起演奏的是一个也没有。」

「骗人的吧?」

「没骗你啊。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说那种话。」

「说出生以来就太夸张了吧。」

「你是对摇滚乐团这个概念深信不疑的人,所以才会觉得夸张。我从以前就无法跟人合作音乐喔。正因为想摆脱那个没用的自己,我才会对高冈你产生期待。」

藤谷这么说。

骗人的吧。

何必现在才说这个?

(是你拜托我帮忙弹吉他,我才会像现在这样——)

顺序。

没记错的话,一开始确实是我说出「来我的乐团唱歌吧」。只是当时,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我才是那条被捕获后放进水池饲养的鱼。

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上。

「所以,如果让这样的我在触手可及的范围挑选乐团成员,我只会创造出一个独裁音乐团体喔。那样就没意义了。必须跳出我的世界,去和谁相遇才行。」

「你想组乐团吗?」

我刻意问出最根本的问题。

「能做出藤谷的音乐不是很好吗?」

「……我说啊。」

藤谷皱着眉头思考,好像在思考以兆为单位计算的天文数字。

「我可以要一根菸吗?下次还你。」

「可以啊,虽然我不建议。」

「非常感谢。我大概很向往吧,那个未知的世界。感觉就像踏上没有任何足迹的雪原。」

「你讨厌已知的世界?」

「你说呢?」

藤谷接过我递上的打火机,顶开盖子打出小小的火苗,这么喃喃自语。

「喜欢或讨厌什么的,我处于思考这问题的前一步。虽然我有自己想奏出的乐音。」

「想奏出的乐音?怎样的?」

「脑中有形象,但无法用言语说明。」

「如果没有把那乐音演奏出来的人也组不成乐团啊。不同的人演奏出来的声音都不一样。」

「对,就是这样。人啊。最重要的是人。」

「你心里没有人选吗?」

「这个嘛,首先是高冈你。你能奏出我不知道的声音,所以是绝对必要的人。」

「只有我一个负担太重了,再多找两、三个牺牲品吧。」

「牺牲品?没这回事!我不会吃掉任何人啦。」

不会吃掉吗?

这次。

因为过去有过惨痛的经验?

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啊,基本上拿处女和婴儿没辙。藤谷你大概是两者兼顾吧?」

我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这真的是很重的负担。

连乐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我得从零开始教他乐团的意义。

我甚至是个在自己的乐团受挫,变成流浪吉他手的人。

哪有资格对乐团高谈阔论啊?

「啊啊,说得也是。关于乐团这种音乐型态以及其中的人际关系,我的确经验不足,也无法反驳。可是啊——」

藤谷没把香菸点燃又放下打火机的盖子,望向我的脸。

「我认为自己能让高冈幸福喔。」

毫无根据的断定。

这家伙是笨蛋吗?

太不懂得明哲保身了吧。

(所谓的幸福是什么?)

我想问,但又放弃了。

怕听到无聊的答案会失望。

3

(——想奏出的乐音?怎样的?)

想都没想过呢。

问这种问题又能改变什么?

那是自己力有未逮的事吧。

不是拿才华当武器在战斗。

只要逃离就好。

就像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或看不到将来的关系。聪明的人会立刻抽身。

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一声抱歉。

像稳居音乐业界的聪明大人们那样改变方针吧。

(不然无法生存下去。)

我缩在狭窄的新干线座位上,作为其中一名巡回演唱会的乐团成员,从外县市表演会场后门进场,当天晚上站上舞台。

对某人写好的剧本不置一词,不站在聚光灯下,只是依照指示行动。

冢越健吾的巡演经纪人说他会迟到,因为电视剧的拍摄工作延迟了。但健吾本人开演前一定会赶来,所以没有问题,他到处跟工作人员这么解释。出资者擅自决定,不在也没关系的主角。音响彩排时,高壮如摔角选手的吉他技师代替健吾上台,对着空旷的会场弹响好几把高级电吉他,调整声音的状况。明明是那么好的乐器啊。

音量被调小了,不打算让观众仔细聆听。考虑到健吾粗糙的演奏方式,音量大会暴露缺点。

要在不抵销电木吉他存在感的情况下加入自己的演奏实在很困难。

「请问观众的男女比例大概如何呢?」

听到我的问题,舞台监督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观众的声音质地。」

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个资历不深的受雇吉他手。

「如果能事先得知涌上的会是怎样的欢呼声,我会比较好决定吉他的弹奏方式。」

我这么说明。

「你还真神经质。」

舞台监督露出苦笑,这么回答:「男女各半吧。如果声音真的太不协调,音响技师那边会应对调整,相信我们吧。」

「不好意思。」

想追求优质的音色,乐团成员都得找资深乐手。

可是这么一来,健吾的演奏会显得更粗糙。

所以团队只请资深鼓手和贝斯手来稳定节奏,前排就放个跟健吾程度差不多的吉他手。

只要稳住气势就好。

这就是我被赋予的任务。

声音的品质不是最优先考虑的事。

不要擅自跑到地图外,乖乖发出声音就好。

(身为专业人士,按照指示做事是理所当然。)

衬托主角,收取报酬。

「喂,吉他太客气就没意思喽。高冈,你可以大声点。」

贝斯手三堂这么说。

「都特地安排两把吉他了,怎么能不好好展现?吉他可是摇滚乐团里的红花。」

被识破了。

我无法敷衍了事。

「是啊。」

只能空泛地赞同。

是啊。可是很难呢。就算脑中明白。

实力还是不够。

作为一个人类,我并不完美。

破绽百出。

反正我只有这种程度。

(摇滚乐团,是吗?)

这个地方。

在这容纳两千人的大会场中弹出的乐音。

(为什么选择吉他?)

红花?

我不是为了成为主角才弹吉他。

(那为什么当初——)

自己当初为什么做了这样的选择?

不记得了。

我一直顺着眼前的道路前行。

无法回头。

在仅仅六根弦的引导下。

难以言喻,无可退缩,乘上了透明的爆发物体。

硝酸。

大概是这种感觉。

一点火就会失控。

「——来了!」

远处传来某人的叫声,像个急性子的船夫。

「健吾先生来到会场了。」

离开演还有五分钟。

鼓手林哥站在舞台后方的菸灰缸前哈哈大笑。巡回演唱会的第一天,在没有彩排的情况下正式登台,健吾可真了不起。堆积如山的菸蒂和大量烟雾,我自己也是污染空气的元凶之一,吸进毒物,混进里面。

藤谷说「你可以抽」的时候,我应该立刻阻止他才对。

我不想跟你站在同个起跑点上,测试谁的胆子大,所以你还是快点踩煞车吧。早知道就该这样跟他说。

(反正那家伙应该会为了某种小事早死吧。)

从加加减减、收支平衡的正负扯平观点来思考。

(他可是阿玛迪斯喔。)

写完安魂弥撒就会死吧。

早早的。

遵循与凡人无关的法则。

「对了,高冈。」

三堂在菸灰缸里捻熄Marlboro,转过来对我说。距离开演还有两分钟。闲聊。为了掩饰紧张与兴奋的闲聊。

「你跟藤谷直季是朋友?」

朋友?

谁知道?

「我们是认识没错。」

「你们要一起做音乐吗?」

打探。

想回答「跟你无关」的冲动。

说出口也没有意义。

「不知道耶。」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会很辛苦。」

「辛苦是一定的啊。但我还真想听听你们会奏出怎样的乐音。」

看热闹的人说的话。

「那孩子还是学生吧?」

「好像是。」

「太可惜了。怎么不早点出来?」

三堂小声嘀咕。

出来站上舞台吗?

他好像有这打算喔。

在雪原上留下足迹。践踏。

「如果是三堂哥的邀约,他应该会帮你写几首歌吧?」

「嗯~大叔我累了。我跟着健吾就好。」

三堂这么说。

「只会怂恿别人,自己不背这个锅。真过分呢。」

「哈哈哈,这个叫岁月累积的智慧,跟龟甲一样。」

「有差那么多吗?」

「嗯?你指什么?」

「藤谷直季和冢越健吾。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差别?」

「那当然是——」

三堂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一个咧嘴,尼古丁染黄的门牙就出来见人了。彷佛要提什么法律禁止谈论的事,他压低声音这么说:

「美丽的白天鹅。一只折断了翅膀,一只还没。差别就在这里。」

昭示开演的哨音响起。

我踏上三夹板搭成的阶梯,站在舞台侧边待机时,吹好头发的冢越健吾正好冲过来。牛郎般银色的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廉价。他有一双国中生般洁癖的双眼,所以才那么正气凛然。

「来不及赶上彩排,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认真地深深低头,向乐团成员致歉。接着,他抬起头来说出「请多多指教」。

「高冈哥。」

他朝我伸出右手。

「吉他,请全力以赴!」

啊啊,原来就是这种地方像个嚣张的小鬼啊。

我懂了。

不错嘛。

这个年纪就该这样。

不错喔。

(别受伤喽,白天鹅。)

我回答「知道了」。

告诉他「一起加油吧」。

在电视或照片上看惯了的冢越健吾,光是活生生地出现在舞台上,整个会场的观众就热血沸腾了。发出第一个音的瞬间,周遭爆发欢呼。

双大鼓喧嚣的鼓声冲破天花板。

耳返传回的声音略嫌不足,被回荡整座会场的回音和观众的声音淹没。我听不清楚。

抱着电木吉他的健吾似乎也听不清耳返的声音。脚跟抵上收音器,快速拨动和弦。

三堂和林开始配合健吾的速度。

(吉他,全力以赴。)

倒不如说他在挑衅。

无视耳返。

一把利器从旁边砍过来。

是斧头。

是通了电的链锯。

(这么有自信啊。)

我想让他后悔。

不要以为——

你可以轻松抓住音乐。

(太天真了。)

拿年轻当免死金牌,自以为能支配一切。如果你打算像这样活在舞台中央,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吧。占世界一大半的绝望是什么样子。

占世界八成的放弃是什么样子。

(如何?)

我问。

你打算如何闪躲?

冢越健吾瞥了我一眼,重新握紧吉他的琴颈。

嘴唇凑上立式麦克风。

开始唱歌。

观众高声尖叫喊安可。底下的舞台左侧,冢越健吾将吸饱汗水的毛巾朝脚下一丢,咬牙切齿地抓住工作人员。

「我的耳返根本是垃圾!帮我调大音量!」

「请问是哪部分的音量不够呢?歌声的部分要再提高吗?」

「不是!是吉他!电吉他!」

健吾大声要求。

(吉他。)

正掉以轻心时,矛头就指过来了。

工作人员向PA台前的音响监督传达健吾想「提高电吉他和耳返音量」的要求。

「可能是我的吉他太吵,干扰到你了。」

我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得听到才行!」

健吾这么反驳。

「你就是想让人听到不是吗!」

也是啦。

是这样没错。

「听不听得到都无所谓啊。」

「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主角。」

「我不喜欢这种想法。」

健吾用坦率的、没有心机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

「我们不是同一个乐团的伙伴吗?」

「说得对。抱歉。」

我说了对不起。

抱歉啊。

(在你抵达前,人家早就做好舞台的规划了。绝对不是为了你的音乐,充其量只是为了迎合高层的想法。从你站的位置看不到,但这就是肮脏的阴谋。一切都只是为了赚钱。)

好想抽菸。稍微克制的自觉。

「高冈哥的吉他愈吵,我的歌声愈好发挥喔。」

健吾这么说。

「你的吉他就像从背后吹来的一阵风,推着我前进。」

「真的吗?」

反了吧?不是你擅自改变了舞台上的风向吗?

「真的。这样我的歌声更好发挥了。」

健吾再次强调。

他一定是个不服输的人吧。

4

「高冈,你在女人那方面如何?」

三堂这么问。新干线正往东京车站西向急行,绿色车厢里的乘客只有小猫两三只。我无视票面位置,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原本打算在角落补眠,他却跑来搭话,真是麻烦。

「三堂哥指的是什么?」

「因为我看你在旅馆也没找女人啊。看这情形是有正宫了吧?」

「没有喔。」

「怎么不交一个?」

「女人是必需品吗?」

「当然啊。人类嘛,要好好相处。」

「原来是在说人种的事啊。」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早点结婚生个小鬼才幸福。」

幸福是什么?

在定义这个单字的阶段,我就受挫了。

「现阶段是刚分手。我还不怎么想重新建立一段关系。」

「哎呀,个性不合?」

「最常见的原因啦。『我跟吉他哪边重要?』」

「我说你啊,一开始就不该抽这个上上签啊。这种类型的不能碰。」

「果然吗?」

「不是什么女人都能碰啦。这次是你的错,分手是对的。」

「说得也是。」

我只是觉得新鲜。

以为那种对音乐不怎么尊重,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一定比我健全多了。

结果只是没有实践能力的纸上谈兵。

无话可说的失败。

「我说你啊。难得本身资质不错,应该很受欢迎。要多爱惜自己一点喔。」

三堂以过来人的语气这么指点。

大概觉得我这人没救了,很同情吧。

「要不要我分一些当地老婆给你啊?」

「请放过我吧。」

「态度真差。」

「您只是想把不要的东西塞给我吧?」

「在追星狂粉之间,高冈可是很受欢迎呢。把你介绍给她们,大叔我的身价也会水涨船高。」

「那些都是冢越健吾的歌迷吧?」

「是啊。但那些女孩子也不是笨蛋,能看清现实啦。」

「现实?」

「再怎么喜欢健吾,电视上的人都不是能轻易摘下的星星。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妥协。最近的年轻女生看得很开喔。」

是喔。原来如此。

真没梦想呢。听我这么说,三堂哈哈大笑。

我是不是有点S呢。

毫不掩饰地与主唱对立,不肯放弃旁若无人的演奏方式。

因为我想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无知的儿童出于好奇对青蛙的嘴巴吹气,直到蛙肚胀破。就是这么无聊。

好奇心?

既然不管怎么弹都不会受罚,几乎呈野放状态。为什么不得寸进尺?

自由地放飞自我。

(年轻、健康的——)

颤音。

瞄准目标。

动手破坏。

赛璐璐制的弹片磨耗到了极致。

毫不惋惜地丢弃。

冢越健吾擅长的,那模仿寇特柯本唱腔的,接近真声的歌唱方式。

(一口气里充满过多资讯的——)

歌声。

(如果从全面否定的方向来弹——)

会怎样?

煽动听众的,发泄郁闷的噪音。

反覆。

更大声的,在他的歌声前。

直达无处可逃的祭坛。

拖出来吧。

(用高速、发怒的音符切碎。)

料理。

用科学教室里的喷枪炙烧。

实验结果。

(主唱的极限。)

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测量。

真是低级的兴趣。

不能拿乐器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吗?

吉他是拿来做什么的?

为了谁才来弹电吉他?

喂。

「氧气!」

下了舞台,冢越健吾就像气喘吁吁的马拉松选手,从经纪人手中抢过随身氧气瓶。

「哈哈哈!」

他吸入氧气,兴奋地笑了。

「好开心!」

是吗?

我在自己心里四处寻找喜怒哀乐的任一种情绪,但找不到。

是谁在问要不要唱安可曲?

不会是我吧?

「一定要一定要!」

健吾看着我的脸嚷嚷。应该就是我问的。

「健吾,安可曲减成一首就好。你要保留一点体力。」

三堂给出忠告,彷佛习惯深冬攀爬雪山的导游。

「勉强唱的话,喉咙会坏掉。」

「我没关系啊!」

健吾的语气像个醉汉。

这人是白痴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如果不是带着这种程度的决心站上舞台,你还是趁早放弃音乐吧。」

啊啊。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有自觉。

健吾睁大眼睛瞪着我。

视线说明他知道真正的恶人是谁。

先放火再灭火。手法拙劣的自导自演。

「那不插电如何?」

健吾这么说。

「控制在不会伤喉咙的音量。」

不发火,提出聪明的建议。

团队领导人该有的应对方式。

「高冈哥可以弹木吉他吗?我坐在椅子上专心唱歌就好。」

「我知道了。我可以即兴伴奏,你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

「要求?没有喔,只要能唱歌就好。」

是喔。

「麻烦三堂哥弹琴。」健吾做出指示。三堂则发出哀号:「诶诶?大叔我的指头不知道还灵不灵活。」

「对不起。」

我向健吾道歉。

他吓了一跳。

「咦?为什么?」

「刚才语气那么冲。」

「不,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满意外的,以为高冈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说『你就唱吧』。」

「我基本上是那种人,但还是会考虑一下TPO。」

「哈哈,基本上啊。」

「如果你的喉咙坏掉,再也不能唱歌。岂不是太无趣了吗?」

「高冈哥会觉得无趣吗?」

这个问法好像在期待正确的答案。

太危险了。

不能掉以轻心。

(万一被抓住话柄就会重蹈覆辙。)

为什么是重蹈覆辙?

(还没折断的翅膀。)

这家伙还能飞。

不用在水池里养牺牲者。

(我不在也没问题。)

为谁而弹的吉他,那种东西——

只是伪善的自以为是。

我不是指导海伦凯勒的苏利文老师,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

我只是想被需要。

因为害怕不确定的明天,我想找个大树庇廕,想隶属于某个地方。仅此而已。

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对未来胆怯不安。

「不是我喔。你的歌是你自己管理的财产。」

「哇,真不坦率。」

健吾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这么说。

「可恶,真想让高冈哥说出喜欢我的歌。」

哈哈。

我不会说喔。

笑得像一切都是开玩笑。

香菸的戒断症状出现了。

左手在颤抖。

(快让罹患绝症的病人握住吉他的琴颈,否则——)

真想用致命的毒物掩盖过去。

「我喜欢这个乐团,很想继续做下去喔。」

「吉他手的话,其他还有很多啊。」

「应该说,这样下去根本无法结束!」

「为什么?」

「因为,还没——」

健吾欲言又止,犹豫着如何表达。

「因为……你认为藤谷直季比我更天才吧?」

什么跟什么啊?

开什么玩笑。

(是谁灌输他这个多余的情报?)

大概是三堂吧。

(我不想在这里听到那个名字。)

我的工作。

我的容身之处。

「我又不会拿你跟别人比。」

我说谎了。

「再说,他跟这个舞台无关吧。」

「只要从事音乐工作就不会无关啊,那个人真的很碍事!不管走到哪里,旁人动不动就提起那个名字。说『健吾也很有才华,可是像这样被捧成天才的话,会步上藤谷直季的后尘喔』。简直就是阴魂不散的亡灵。」

亡灵。

频频出现在老人家忆当年的话题里。

在当事人不知情也无法干涉的各个阴暗角落。

百鬼夜行。

「现在站上舞台的人是你,我是看着你弹吉他的啊。」

「这样啊,那我得帅气演唱才行呢。」

健吾喃喃低语,似乎对自己的示弱感到羞耻。

5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喔。

想不顾羞耻示弱的那种心理,我不会说我不懂。我还不至于缺乏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

(被捧成天才。)

比起凡人,冢越健吾可说是受上天眷顾几百倍了。连他都说你这个亡灵阴魂不散。

结束演唱会庆功宴,回到饭店房间时,几乎已经快天亮了。但我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睡不着。

我拿起房里的电话,打回自己家的答录机听语音留言。「有两条留言」,机械声如此传达。

「喂……啊,是我,听得出来吗?我是周防啦。好久不见。」

留言的是个大剌剌的声音。

录音时间大概已经是半夜,对方的语气就像在讲悄悄话。

周防是我之前组乐团时的主唱。

自从他退出乐团,以单人歌手身份主流出道后,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络。

忘了什么时候,我们碰巧在同个录音室遇到,闲聊过一次。

那时说了什么啊?

没记错的话。

(提到天才——)

——提到藤谷直季。

「那个啊,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留言里的周防这么说。

啊。

(做好心理准备吧。)

总是像这样。

在毫无准备的时刻,人总是会轻易地死去。

当我在遥远土地上弹着彷佛当晚就会消失的,泡沫般的吉他时——

轻易地死去。

做好心理准备吧。

「高冈你啊,以前不是跟『诺拉』的美和交往过吗?我现在的制作人是原本『Middle Tone』的滨野哥。他现在的女友居然就是美和呢,两人快结婚了。然后啊,我被安排在婚礼上唱歌。因为认识你,我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先来知会一声——」

哔————十二月二十七日晚间十一点五分,一条留言。

脑中某个澈底冰冷的地方想着「什么嘛,太好了」。

太好了。

不是打来讲那个写完安魂弥撒就死掉的男人。

只是一个差不多忘掉的女人。

捡回一条命了。

(真可笑。)

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荒谬了。

如果一直像这样疑神疑鬼——

是不行的吧。

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那家伙讲清楚?

说你的亡灵还在妨碍我。

说我要是没比你先死就伤脑筋了,所以不能戒菸。

我曾试图远离。

为冢越健吾而弹,我的吉他说不定会比较幸福。

(全新早晨的事,不要说给我听,去找更有希望的乐手吧。)

说你搞错了。

说你看错人了、对不起。

「——喂?我看了冢越健吾今晚的演出……」

第二则留言开始播放,不是周防的声音。

「高冈,你的吉他怎么回事啊?很恶毒喔。」

咦?

今晚?

(这里不是东京。)

是哪里来着?

大阪。

那附近。

「我对你的吉他非常火大,感觉很像被臭骂了一顿。原本想说有点讨厌,但果然还是喜欢的心情强烈到无法忽视。我也不想输,所以只能用音乐取胜了!」

给我等一下。

你才是怎么回事啊。

说什么用音乐取胜。

根本是杀人预告嘛。

「这么一想,我就完成了一首新歌。可以唱吗?」

仓促之间,我把电话挂了。

不假思索的。

笨蛋。

真笨。

(我无所谓啊。你的幸福什么的,又没有算进我未来的收支。)

一点都不温柔。

顶多是钢弦划破皮肤表面的程度。

就算试图践踏,到处都找不到完美无瑕的雪原。

你不这么认为吗?

(全新的。)

混蛋。

那个词汇的意义,再度闪过脑海内侧。

全新的,音乐。

那是希望之类的。

如同晴朗的早晨。

与全新的早晨同义。

「是怎样?」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差到无可救药,对自己说「你在干嘛啊?」。我再次拿起话筒,打电话给饭店柜台。反正,一定是那个爱管闲事又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三堂跟他说的吧。是三堂把他叫来大阪的吧?我本来想问柜台三堂的房号,打去抱怨「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您好,这里是柜台。」

「请问房客中有一位名叫藤谷直季的吗?」

临时换了主题。

「现在为您确认……是的,有一位。」

到底在干嘛?

我开始累了。

「那么,请帮我把电话转接给他。」

「请稍等……啊,藤谷先生正在通话中。」

「那没关系。」

走出自己在七楼的房间,连电梯都不等,直接走楼梯前往十二楼的一二三○号房。在这破晓前的凌晨四点,不该发出噪音的时段。

握拳敲门。

房门从内侧用力打开,还穿着大衣的藤谷走出来。一看到我,他慌张地说:

「咦?怎么好像『任意门』。」

「你在讲什么?」

「因为,我正打电话去高冈你东京的家里啊。结果你本人居然出现了,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最后到底在我的答录机里留了几条留言?」

「啊,抱歉喔。一唱起来就无法中断,像梅雨一样绵绵不断……大概把答录机的可录音时间都用光了,对不起。」

「我说啊,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碰巧的事喔。」

「没有吗?」

「只有我的努力与意志力。你如果用自己的双腿走到我房间唱,事情不是能简单解决吗?」

「啊啊对喔。抱歉!」

「为什么懒得踏出这一步呢?」

「不好意思。高冈总是会正确地斥责我呢。」

「我不想透过从大阪打去东京的断断续续语音留言听完整首歌。请不要这么做。」

「啊啊对了,高冈你家电话的那个『哔』声啊。我听过几次,好想打去请厂商修理喔。」

香菸。

忘了带来。

现在喝酒也来不及了。

居然要保持清醒面对这种事。

「太好了呢。」

「咦?你是指什么?指高冈你现在在这里的事吗?」

「你写出了新歌。」

「啊啊嗯,不过那跟我现在说的几乎一样吧?这可是我第一次为特定的吉他手写歌喔。」

「我不擅长应付第一次的人。」

「可是啊,从下次开始就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让我自豪一下嘛。」

「这么自豪吗?」

「对啊,写出了名曲喔!就像布拉姆斯献给克拉拉舒曼那样。」

画了个大饼。

但他本人非常认真。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狭小单人房。

也不要在这只能压低声音的凌晨时分。

「在阳光下——」

我这么说。

明明活着却被当成亡灵。该从这种事毕业了。

「你就在阳光下唱吧。」

「是啊。日出后找个路边唱吧。这样你就愿意听我唱完整首歌了吗?大概会感动到哭吧。」

才不要。

我讨厌在别人面前哭。

我已经是大人了。

找找看吧。

找个代替我哭的人。

找个牺牲品。

「我不会哭喔。」

我坚持不退让。

藤谷也开始赌气。

「绝对会哭喔!我会唱到你哭为止!」

「这是抄袭JOJO的『我会揍到你哭为止』吧?」

「对啊。是学乔纳森乔斯达的。」

「真的要唱到我哭?」

「对喔。」

「那我一辈子都不哭。」

我这么回应。两拍后,藤谷用拳头挡住下半张脸,强行忍住笑意。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看得一清二楚喔。

看你高兴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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