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II —— the BAND has no name-章节

1

听之前必须下定决心,这样的CD是实际存在的。

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正襟危坐,戴好全罩式耳机,闭上眼睛听。就是这样的CD。

我也说不清楚,但那里面充满了大概是体温、心跳和脑波这类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与音准正面碰撞所产生的声音。

还有卑鄙得足以杀人,教人难以原谅的,从脚下将人撂倒的声音。

回过神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到底是开心还是不甘心呢?我自己也搞不懂。

拿起新专辑封面的那一刻,我总是如此紧张。所以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必须下定一生一世的决心。

2

虽然这么说很突兀,但我其实满喜欢看人吃东西的模样。

最好是那种充满爆发力、健康的、大口吞咽的模样。这样看了会更痛快……我很奇怪吗?

「我忽然想到,西条你一点都不认生耶。」

面前的人用叉子卷起洒满起士粉的茄汁义大利面扒进嘴里,带着纳闷的表情评论。他就是从外表看不出原来是个大胃王的年轻音乐人——坂本一至同学。

「才怪咧。还是会紧张啊,我没有那么厚脸皮吧?」

「看不出来耶。我看你就一点都不怕我,我好歹年纪比你大吧?」

「不好意思喔,我刚才哪有空紧张?」

我反而很惊讶能从坂本一至口中听到「认生」这个词。

「如果真要这么说,坂本学长你才应该检讨一下吧?西条我好歹是个女生。」

「啊,我其实对别人不感兴趣,所以应该跟性别没什么关系。」

这算什么借口啊!没补救到任何事吧!

「是喔~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对别人不感兴趣啊?」

「废话。如果能对别人提起兴趣,我不做音乐也活得下去吧。」

……连装都不装了呢。

「虽然我觉得西条就是『西条』,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被称作『西条小姐』或『朱音小姐』,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不不不,请不要努力。」

「嗯,我也不想做那种无谓的努力。」

坂本干脆地点头。早知道最后都会得出这种结论,我应该多说几句的……虽然这么想,我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简单来说,一个人的立场不重要,我看的是对方做出的音乐。」

坂本同学彷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拿下被义大利面热气薰白的眼镜,用衣袖擦拭后再戴回去。

他的每个动作都配合着节奏,就像一个不停改变姿势的奇怪娃娃,很有趣。

「西条,你该不会有兄弟吧?」

又是毫无脉络的提问。

「咦?为什么这么问?」

「啊,不,这样啊……就是……感觉你没什么戒心,我想说你可能有兄弟。」

看来他过去经常被女生盯着看呢。我暗自思考这些多余的事。

「嗯,有啊。我有个哥哥,但现在没住在一起。因为爸妈离婚了。」

这么说起来,他和坂本应该同届。是吧……应该。

「老哥的事姑且不说,我至今参加的乐团里都有几个年纪比我大的男生。」

「……啊……是、喔……」

坂本好像有点困扰。他抬头望向脏脏的天花板,低声嘟哝着:「这样啊……原来。」

在这间位于涩谷车站前地下街的某个阴暗、不起眼但还算有名的咖啡店角落,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进行着这样无意义的对话。

店内广播不知为何持续播放约莫十年前的西洋音乐。每次听到意想不到的曲子,我们两人就会同时发出「喔喔喔」的惊呼……看在旁人眼中,大概是一对有点奇怪的客人吧。

可是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欣赏音乐,更不是在约会。事实上,我应该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跟人约在这里碰面才对。

「怎么办?」

坂本低声问道。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指什么。

「啊?」

「接下来……要点个什么来吃?」

「…………」

这是喝了美式咖啡,吃了蛋糕、吐司,刚刚又吃完一大盘义大利面的人该说的话吗?可是考虑到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呃,如果要跟刚才的路线做出区隔……应该点个……咖啡冻……」

「好,这个建议我接受。」

语毕,坂本同学举起一只手对服务生说「不好意思」。噫!一名看起来人很好的服务生边说「来了,请问要点什么吗?」边走过来。我忍不住陷入惊慌,脱口说出「那我也加点一杯奶茶」。

「你没必要跟我竞争这个吧……」

少啰唆!忍不住跟着点了嘛。这种时候配合别人也是一种礼貌吧。

那之后,我们把几乎是在使命感驱使下不得不加点的东西清得一干二净。当然,气氛非~常~和谐。

「可是、啊……」

然后——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说,现在距离约定时间正好过了两小时又三十一分钟。

「太慢了吧。」

坂本同学非常严肃地这么说,我这才重拾对脑中所谓「常识」的信赖。

说起来,在那两个异于常人的迟到狂看来,迟到几十分钟或许是「理所当然」,但究竟要晚到几小时才算「迟到」呢?靠我的脑袋瓜完全无法想像,所以在坂本说出这话前,我只好乖乖跟着等。

然而不管怎么想,两个半小时都太久了吧?太久了。毫无疑问。

「有这么多时间,一般来说不管从哪里赶来都应该到了吧?再怎么说。」

「……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

「绝对不可能!就算是也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二的可能性!」

坂本莫名坚定地断言,离开窄小的座位。

「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电话了……你有电话卡吗?」

我于是拿出手边的电话卡。这些都是百子因为工作关系搜刮来的,一共四张。一张有哥吉拉的照片,一张是富士山还什么的,一张是荣耀的滚石乐队!(不过这张是永久保存版不可能拿来用)还有一张是某间唱片公司出的。我问坂本要用哪张,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后这么说:

「如果依我的喜好,当然是想做第一个在这张全新滚石乐队电话卡上打洞的人……」

「不是说了吗!滚石的不可以!」

然而仔细一看,摆在门口附近的是粉红电话,根本不能用电话卡。怎么不早说啊!吓死我了。

「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吧。总之先留言……再来就是打去几个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问问。反正那两人的行动范围也没多大。」

而我其实正担心着——我们共谋让迟到的两人付钱而点的那些,包括义大利面在内的餐点钱该怎么办?和靠作词作曲获得版税的音乐人及靠一把吉他就能养活自己的吉他手相比,我们两个的经济状况怎么想都更吃紧吧……原本就够穷了还要玩音乐……光是付录音室的钱都很勉强了……

「真为自己摆脱不掉的穷酸感到悲哀……」

「咦?摆脱不掉的健忘?」

不知道坂本同学是怎么听错的。根本没有人那样说吧……

「坂本,你该不会重听吧?」

「真奇怪啊,我对自己的听力可是很有自信的……大概是听不惯女生讲话吧……」

这单纯是你生活环境的问题!我正想这么回话,坂本忽然双腿一软。

「……不敢相信……」

他握紧电话听筒,茫然地低喃。

「怎么了?失踪了吗?」

一旁的我如此询问。没有任何线索吗?

「还在家。就是这样才让人不敢相信。」

「…………」

坂本说得非常正确……两个半小时,第一次约见面就让人等半天,结果自己还在家里。有你这样搞的吗,藤谷直季?

「而且……后面还听得到吉他的声音,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喂喂喂喂喂。

说到我今天的重头戏。

仔细想想。

其他的先不说,最重要的不就是跟藤谷直季新乐团的知名吉他手见面吗!……我怎么忘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啊……咦?曲子?曲子怎样了?」

坂本皱着眉头听电话。

我也不知为何跟着屏气凝神地守在一边。

「……不对喔,这样不对吧!不管怎么想,那里都必须是哒哒哒哒、哒哒哒才对吧?你在开玩笑吗?哒哒啦哒啦?不对,不从C而从F开始……咦!为何要叠上那种东西?不是在开玩笑?人类的音感无法理解这种东西啦……嗯,这样的话刚才的哒哒哒我就能理解了……咦咦干嘛又加这种东西进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个……想问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的人应该是我吧。

话题好像一下子飞到三光年外的地方去了。连刚才那个人很好的服务生都狐疑地看向这边,走过的时候脸上还写着「现在是发生什么事了?」……不好意思,这家伙就是这~副~德性,请不用管他。他就是那种等一下突然开始对话筒唱歌也不奇怪的人。

「等等,音量调大一点……喂,西条西条!」

坂本一脸复杂地朝我招手。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后,我听见里面传出非常嘈杂的乐句,只能用「哐啷哐啷铿铿铿铿锵」来形容。这是什么鬼东西?

「所以我想表达的是,贝斯应该是哒啊哒啊哒啊才对吧?」

坂本开始讲解那些噪音……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个?完全搞不懂。

「可是吉他又像这样叠上去——」

然后我听到电吉他发出的高音,彷佛将电话线用力拉紧似的……啊!

「……不搭……」

「是不是!修饰过头了吧!」

「应该说太可惜了,难得有这么好听的吉他。」

「所以两边打架了啊。这样根本不成旋律,只能听到哒啦啦啦哒啦。」

「这样的话,把旋律改成哒啦啦啦啦哒啦啦哒啦,吉他照样叠上去呢?」

「那样太无聊了!太老套!」

「无聊吗……我自己是比较喜欢这样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要说哪边比较好的话,西条的提议当然很好。但如果原本的曲子就很无聊,无论旋律怎么改都无法改变根本问题。我觉得那只是白费工夫!」

太犀利了。毫不留情。

「再从头来一遍。」

坂本对电话那头提出要求。那异常嘈杂、状态极糟的声音又再度流泄出来。嗯……

现在完全不是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这样糟糕的声音绝不能放着不管,太不舒服了。真不明白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想想看,现在听起来已经这么铿锵铿锵了,根本没办法再把鼓声加进去啊!太糟了吧。」

坂本同学皱着眉头这么抱怨。我试着让乐句在脑中回放了一会儿。

「看来只能想办法让鼓声维持清醒,正常地插进乐句了。你觉得如何?」

「那样会让鼓声变得格格不入,我不想让鼓和贝斯没有交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啊。如果连我们都要配合这种东西,最后只会变成前卫艺术吧。」

「可是只有我们走轻松的路子也令人不爽啊!」

「不然你想怎样嘛,真任性!」

「话说回来,能想出『维持清醒』这种说法,西条你还真厉害。」

坂本同学对自己说了什么绝口不提。我投去一个傻眼的视线。可恶!总不能满嘴「好糟糕好糟糕」吧?至少要提出一个改善的方向。我只是这么想。

『我说老师,那边好像也意见不合耶?』

话筒里传出一个低声嘟哝的声音。

『这样太过分了吧?因为这首歌受害的不只是在这弹吉他的我,那边两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年轻人都被你拖下水了喔。』

『…………』

『你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真可怜啊,被迫听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解决方法喔?大家都这么有耐心。』

这完全不带挖苦或嘲讽,非常严肃且理所当然的低沉声音,岂不正是来自我认识的那位吉他手?

『所以不要再做多余的修饰了。不用考虑什么,把老师你心里的声音展现出来吧。这样的话我或许也能认同。』

『…………』

感觉得到对方正在认真思考。

我和坂本似乎都有一种「这时最好什么都别说」的感觉,只能茫然对着话筒。

我们无所事事地干等时,公用电话发出即将断线的警告声。坂本拿出十元硬币打算再投进去。

就在这时——

『……不然这样吧,贝斯改成这样……乐器分配改成这样,然后旋律变成这样……』

一道声音缓缓地传入我耳中。那种说话方式就像在发表某种化学实验。

他从头演奏了一次,为刚才那杂乱无章的乐音加入些许变化,新的旋律就从话筒中流泄而出。我就这样傻傻地听了好一会儿。

甚至不知道究竟过了三分钟还是十秒钟。

只加入些许变化的,声音的碎片。

「……这个……很棒……」

坂本突然出声。

「很帅耶。会大卖的,这个很适合做成单曲。」

呜哇……

我好惊讶。

(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改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非常心动。

不需要其他理由,这就是事实。

别的不说,坂本的眼神都变了。

「快点把所有的声音元素加进去吧。这跟上次做好的前奏应该很合……啊,先放着不要动!你们两个不许偷跑,我们现在就过去!」

「喀嚓!」坂本单方面挂了电话,快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转头认真地对我说:

「各出一半可以吧。」

……「可以吗」就算了,什么叫「可以吧」啊!

3

平凡无奇的高中生西条朱音,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对「暧昧不明」、「不了了之」、「顺势而为」、「木已成舟」这类词汇最有感触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是说……朱音你也真是的,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炼子呢……」

听我说完后,和我同班又是「同道中人」的小森瑛子做出她最擅长的「神啊请保佑我」手势(也就是十指交握,像在对圣母玛利亚祈祷般的姿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称她为「同道中人」是因为我们俩都是疯迷日本偶像摇滚团体「Z-OUT」的追星女。

追星女也有程度上的区别。真正最高级的追星女是抛弃所有常识,以团员的「结婚对象」为目标的姊姊们。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无论年龄或经济条件都不是我们比得上的。瑛子算是初级里的中上程度,而我顶多是初级里的中等水准。而且,和热爱Z-OUT主唱的瑛子不同,我只是单纯迷上客座吉他手。以追星来说,我走的大概是旁门左道。

更夸张的是,就算曾和那位我尊敬无比的吉他手高冈尚「面对面接触」,我一觉醒来后竟然完全记不得。

……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

不,简单来说,在藤谷先生座落于涩谷神宫前的气派豪宅里,客厅直接被拿来当成录音间。那里有完美的隔音设备,也堆满各式乐器与录音器材。被器材团团包围的藤谷老师(对了,不知为何高冈尚称藤谷直季为「藤谷老师」……我也被传染了)正着手制作世纪名曲。身为一个碰巧出现在那里的人,我也不由得被吸引了。那之后就……

「到那边后,他们说乐器的声音不够,叫我一起加入,我无奈之下只好配合。然后大家的意见一直改来改去,耗费超多时间。其中一人发现已经临近末班电车的时间,说『西条你快点回家吧』。所以我就乖乖回家了……」

「朱音你啊,在这种时候真的有点少根筋呢。真是个怪家伙……」

你不要学坂本一至说话好吗?根本无视自己也是个怪人了……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就是个暧昧不明不了了之顺势而为木已成舟的局面嘛。」

「喔喔……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性格吗?与随便马虎只有一线之隔。专业人士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母亲大人,瑛子似乎又长大一些了呢……」

吼喔喔喔!不好意思喔!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耶。现在回想起来,我既没有自己被介绍给他们的记忆,也不曾听说任何关于今后组团的详情。

当然啦,恭敬地正座说出「在下西条朱音,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今后请多指教」显得不自然,可是像他们那样连一句「欢迎你来」都没有就把人拖下水的情况……我从来没遇过……

「朱音你别发呆了,要好好加油喔。如果你不振作一点,这难得的好机会就白白浪费了呀。如果是我碰上这种事,对方还从高冈大人换成零士,我一定会紧紧抓住这次机会,一辈子都不放手!」

加油……到底是要加油什么啊……

「嗯……虽然对尚过意不去,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想这些……」

一觉醒来后,我现在非常清楚。

不能只把尚当成崇拜的吉他手,现在也不是当追星女的时候了。大家的水准太高了。

凭我现在的实力绝对跟不上。

「太逊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怀疑西条为何能待在这个团里……」

不管怎么说,西条都只是替代品啊。虽然自己说出这种话很不甘心,但正因为是自己,所以我能这么说。

我真的只是运气好,碰巧打鼓的方式和坂本一至很像。

「哎呀……朱音真老实……瑛子会为这样的朱音加油喔!」

瑛子这回做出「佛祖保佑我」的手势(就是双手合十)这么说。

「要是朱音进的是零士的团,瑛子会每天寄剃刀去你家,打无声的恶作剧电话,还会在你座位上乱涂鸦,散播不实谣言,在室内鞋里放图钉。但如果是高冈大人的团,瑛子完全无所谓」

我说你喔……

「所以呢,请务必和高冈大人打好关系,靠着这个人脉安排瑛子和零士约会吧」

「友情真是不值钱……」

「讨厌啦!就算是这样,瑛子我还是真心支持你喔。因为朱音不是从以前就梦想进入演艺圈吗?」

演演演演艺圈……总觉得头开始晕了。但因为知道瑛子是真心说这些话的,所以我也尽可能郑重地向她道谢。

回家前,我在校舍门口三年级的鞋柜前看到央真,姑且跟他报告了目前的状况。央真说了「这给你」,并拿出他自己搜集的剪报,内容大致上是从音乐杂志上剪下的藤谷直季访问内容。看来他也以自己的方式调查了一番。央真这种细心的地方是我完全比不上的,真是个好人呢(顺带一提,如果拜托百子帮忙调查,光是要她从书房角落堆积如山的杂志里找出可能相关的过期杂志,大概就得花上两星期)。

「可是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小心一点。」

央真压低声音这么说。

「小心什么?」

「还问什么……以你的状况来说,母亲毕竟也算业界人士,大概多少有点免疫力吧……」

啊?

就算从我们家百子身上得到什么免疫力,大概也不是好事吧。

「可是你身边的人未必都是那样啊。」

「未必都是哪样?」

什么意思?我正想发问时,一个路过的人吹了声口哨。

「唷!听说朱音你被某个天才看上啦?」

这家伙是跟央真同届的人。二年级时曾在不久前开除我的乐团「TEDDY MERRY」当过四个月的吉他手,后来说要专心应考就退出了。不好意思,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就算在学校遇见,这家伙也从来不会跟我搭话。

(什么「看上」啊……)

这个说法真讨厌。

「混得不错嘛。总之,业界应该没那么好混,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只是随口「喔」、「嗯」地应了几声。一旁的央真皱起眉头,还搔了搔脑袋。等那家伙换好鞋子离开后,央真才转过来,露出复杂又愧疚的表情。

「我为了搜集情报有跟其他人讨论,没想到变成奇怪的传闻了。」

「……不是央真的错喔。」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但这真的不是央真的问题。

我想谢谢他特地为我搜集资料,于是开始翻阅央真给我的剪贴簿。没想到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这什么!」

「咦?哪个?」

央真反问。我指着剪报上的黑白照片。

「藤谷直季竟然这么帅吗!」

「啊?居然还问我,你不是见过本人了?」

「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他的长相。」

「我说你喔……」

「你这家伙太夸张了吧。」央真傻眼地说。可……可是……

光是听到那段音乐就回本了,我根本没空看他的脸。

「长这样根本就像大明星嘛……」

刚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果然,央真也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废话,他真的是明星啊。」

「是喔……说得也是。」

我忍不住叹气。

至于叹气的理由,总觉得很难对央真解释清楚。

「还有啊,不是有个叫椎名香寿子的女演员吗?曾经有一段时间谣传藤谷直季是她的私生子。」

「椎名香寿子已经到这种年纪了吗?」

「就是不到这种年纪才糟糕啊。」

央真皱着眉头,没有把话说透。「这样啊……」我轻轻低喃。

我对八卦没什么兴趣。但好像再次体认到,藤谷身处的就是被说这类八卦也不奇怪的世界。

虽然登上的不是彩页,篇幅也不大,但照片会出现在杂志上,名字被印成大大的印刷字体。报导会被日本全国阅读、裁成剪报或擅自丢弃。

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的人。

……这么思考时,央真担心地看向我。

「你还好吗?」

「嗯?什么意思?」

「怎么好像在发呆……」

「什么啊,哪有……」

瑛子就算了,连向来粗神经的央真都这么说,看来我真的很心不在焉吧。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有点受伤,但还是先放一边吧!我用力阖上剪贴簿。

「谢啦,我回家慢慢看。」

「你要回家了喔?」

央真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嗯,今天没有什么事,所以我要回去了。」

央真朝我挥手道别,背起书包走出学校。目送他离开后,我才察觉一件事。

(……不对吧。)

央真接下来要去牛井店打工,晚上去排练室团练。

无事可做所以要回家了?我在说什么蠢话。

怎么可能嘛。

怎么可能无事可做啊。

我真的是白痴。好像一直都过得马马虎虎。

到底是怎么了啊?

「……对了,电话……」

现在突然想起来,我知道藤谷先生的电话号码啊。

对啊,那个人到底想怎样?希望我怎么样?应该先问清楚这些事。不然一直处于这种雾里看花的状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那个、那个——朱音,你要去哪里?」

正当我转身想走去有电话的办公室时,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着急,又相当不安的声音……咦?

学校大门旁,一个看起来非常不自在的男人正朝这边窥看。

对方的身型修长,稍微驼背,双手插在长大衣的口袋里望着我。

(插图002)

校舍门口没有其他人了。这么说来,刚才那个声音……那句话果然是在对我说吗?

「啊,呃,我,那个……正要去打电话。」

至于为什么连我都慌张起来,是因为看向这边的对方显得惊慌失措。

「我正想……去打电话……」

「不是因为看到我所以想逃跑吗?」

……为什么我必须逃跑啊?

我想这么反问,但无法顺利说出口。

「才不是。就说了,我只是要去打电话。」

「这件事很急吗?总之先别管那个了,我是来找你的。」

语毕,他迅速走入校舍,来到我身边,以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询问: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讨厌,绝对不要这样,开什么玩笑啊』?」

「我、我才没那么想。哪有空想这么多啊?」

真的没空想这么多。

应……应该没有认错人吧?我没有弄错吧?

「那个……藤谷先生,难道你有三张脸吗!」

听我这么问,藤谷直季这号人物想了一下,然后点头。

「这么说来,还真的有。一张是做音乐时用的面具,一张是摄影用的面具,一张是面对人类时戴上的面具。」

4

从车站前走到咖啡厅差不多有八分钟路程,藤谷直季老师在人行道上绊了两次脚,两次都差点跌倒。他还不知道踢到什么,右脚的鞋子脱落,只好急忙后退一步。与其说他在发呆,不如说他想的事情太多,神经来不及分配到脚上。

「抱、抱歉抱歉。」

他一边重新穿好鞋子往前走,一边非常惶恐地向身旁的我道歉。

至于我这边,因为走在身边的本人和刚才照片里那张「摄影用的面具」实在落差太大,脑袋完全跟不上这件事。再加上从坂本一至那里听来的情报——「桀骜不驯的人型公害」和眼前的他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不同。就各种层面来说,我现在很错愕。

「我很糟糕呢。现在脑袋进入作曲模式了,不管做什么,音符都会轻飘飘地跳到眼前。无论我多小心都会被拉进那边的世界啊。」

「……这样啊……」

作曲模式啊。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我连普通的事情、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很难做到……像我现在就很困扰,非常困扰。」

「……这样啊……那还真辛苦。」

说什么「真辛苦」啊?我的回答也太少根筋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藤谷老师盯着我看,超级认真地发问。

「没有那么怪啦。」

我也超级认真地回答。

「没有那么怪,意思就是有点怪?」

「是有点怪。」

「是喔……」

唔——老师发出悲哀的低喃。

「可是,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到目前为止是不觉得有什么困扰。」

「这样啊……不觉得有什么困扰啊……」

神秘的对话。

「啊!昨天都特地约好见面我还忘了,真抱歉。」

藤谷直季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跟我道歉……你刚刚说什么!

「居然是忘记了吗!」

「那、那个啊……所、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尚太还记得,可是这件事一下就从我脑中飞走了,只觉得『咦?坂本怎么不在?』。但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一首绝对很棒的曲子快要完成了。然后我把高冈也拖下水开始创作,结果脑袋愈来愈混乱,两人又开始赌气互不相让。最后,曲子没做好,坂本又打电话来嫌东嫌西的……所以,呃,抱歉喽,我不是故意的啦。」

「……这样啊……」

这要真是故意的才教人无法原谅吧。

「啊!对了,还有,之前打了奇怪的电话过去也很抱歉。那个是因为……」

「等等……危……」

正要为另一件事向我道歉时,走路不看路的藤谷直季先生猛然撞上咖啡厅大门。对……对不起,我提醒得太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

「啊,那、那个……我觉得好像很痛。」

被他可怜兮兮地这么问,我只能这样回答了。怎么办?他的形象……摇滚乐界的阿玛迪斯莫札特……

藤谷老师向我介绍的女子是「甲斐小姐」。

不对,其实应该相反,是他把我介绍给甲斐小姐才对。

「那个啊,就是她。」

藤谷老师只讲了这短短一句。我也不懂他那时到底想怎样。

「初次见面,请问是西条小姐吧?」

甲斐小姐一看到我就从咖啡厅椅子上微微起身。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相当美丽动人。

她在桌上放了一张用帅气字体印成的名片。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名片是要给我的。

「谢、谢谢。」

我姑且礼貌道谢,同时又有点困扰。因为不知道该把名片收到哪儿。

甲斐弥夜子。

名片左上方以浮凸方式印上BEAT四个英文字母组成的标志,给人很气派的感觉。

BEAT股份有限公司的企划兼制作。

负责经纪事务。

(是业界人士。)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别紧张。可是,果然还是——

「我听藤谷说了。」

甲斐小姐笑着看向我。

「不过,毕竟是这个人说的话,不反覆问个三次还真的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说到「这个人」时,她用手指了下藤谷老师。后者莫名畏缩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那个,我要一杯特调咖啡。」

藤谷老师连大衣都不脱就直接坐下,还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他是想岔开话题吗?

你呢?甲斐小姐用眼神询问。我差点脱口说出「咖啡欧蕾」,却又突然想到特调咖啡才是这间店里最便宜的饮料。

「啊,一样的就……可以了。」

四人座的位子,甲斐小姐和藤谷老师隔着桌子对坐。这表示我只能坐老师旁边了……大概吧。

真是如坐针毡。

「那么,接下来……」

我拘谨地就座后,甲斐小姐再次开口。

「我就直说了。藤谷又无视公司立场说一些不可能的事了。这是公司上下所有人的意见。」

突然从大美女口中听到男人般粗鲁的语气,让我顾不得自己的事,只是非常吃惊。

人不可貌相。

应该说,希望这么漂亮的人能稍微注意自己展现出来的形象。

「不可能的事?」

另一方面,藤谷直季先生露出像是第一次听闻的表情,将甲斐小姐的话复诵了一次。

「可是我没做错吧?」

这句话就像在说「地球会转动」一样理所当然。

「所——以——说——公司认为藤谷当主唱、高冈弹吉他的组合已经足够引起话题。比起现在流行的乐团形式,少人数的双人组合更容易培养歌迷,打算照这种路线走下去。如果真的不喜欢这种形式,请客座乐手来辅助才是原本的方针。但藤谷硬是拉坂本加入团队,害公司上下鸡飞狗跳。这就算了,如果是坂本,或许还能包装成『值得期待的新人』,在后面负责打鼓也不会抢了你们两人的锋头,年轻的他还能吸引国高中女生。用三个男生组成的最小型态乐团方式来推销也不错,我好不容易这样说服了唱片公司,但你这次又自顾自地说要加入一个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这等于所有概念都要重新规划吧?你知道经纪公司这边早就已经跟一部分的杂志媒体联合展开宣传了吗?现在又做出这种任性发言是想怎样?用膝盖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这滔滔不绝的口才,让人没有插嘴的余地。甲斐小姐就这样一口气解释完毕。

叙述有条有理,连我都听得出问题所在。

(跟外行人没两样的——)

(女生。)

这说的就是我吧。

「嗯……就这样?」

藤谷老师用手肘撑着桌子,懒洋洋地托着下巴这么说。

甲斐小姐好像有点意外。

「藤谷,我刚刚说的话你有好好听进去吗?」

「我有好好听进去啊。可是,照你刚才说的那种推销方式一点意义也没有吧?被你捧上天的少人数组合,简单来说就是像『SEXION』和『Windy Windy』那种类型吧?完全复制已经开拓的路线也太僵硬了吧!流行这种东西,就算后起追赶最后还是无法超越前人的成绩。我有能力创造走在更前端的流行。既然都要做,我的做法对公司更有利吧?」

……咦?

怎么……感觉很不对劲……藤谷老师竟然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这么想其实很没礼貌。

「我当然知道藤谷你想说什么,可是想红还是有一套『公式』啊!无论质感多好、多前卫的音乐,卖不出去就无法被听见啊!这样不是很伤脑筋吗?」

「废话。谁要特地花钱做不卖的东西,组个业余乐团玩玩不是更好?我认为按照公司现在的方针进行,顶多只是『卖得不错』。可是我追求的是『爆红』、『畅销』,而且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做准备了。我的想法绝对没错……换句话说,我是非常真诚地为公司做出贡献吧?」

「我说你啊……」

甲斐小姐好像非常疲倦,肩膀无力地下垂。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满不在乎地说出狂妄话语的人。

既不是在唬人也不是在赌气,更不是虚张声势。他就是用那种「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啊」的平淡语气,听起来反而更吓人。

「……所以啊……我知道藤谷对这次的乐团很有自信,公司也很想相信你……可是光用『有自信』是无法说服企业高层的吧?口头说说就行的话谁都会说啊……工作不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我只要拿出实绩就行了吧?」

藤谷老师有节奏地敲打指尖,说得非常干脆。

「用嘴巴说明前,只要交出满分成绩单就行了吧?好啊,那我们就来做给大家看。反正可以当作主流出道前的宣传。」

5

「唉?」

吉他手高冈尚原本叼在嘴里打算点火的Salem Light就这样喷出去,掉在地板上。如果不管时间或地点,能近距离即时直接目睹这一幕的西条朱音小姐或许可以说是非常幸运……这是一个假设句。

「我说老师啊,可以先暂停一下吗……」

「什么?」

「不知为何,现在我的耳朵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

「请不要问我……」

尚过长的茶色头发落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埋怨似的这么低喃。包括发型在内,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怨灵。

而我只能庆幸「太好了,至少还有个正常人」。事实上,我脑中嗡嗡作响的程度大概是尚的二十倍。

喔对了,差点忘了说。我现在位于上次说过的,神宫前藤谷先生自宅里那个几乎等于录音室的客厅。就在刚才,我被老师(在结束与甲斐小姐的会面后)硬是拖来这里,这才知道高冈尚和坂本一至都借住在这栋透天厝。什么嘛,你们在这里共同生活的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可是,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抱怨这件事,总之……所以,呃,我从刚才就一直不断在心里呐喊:「谁来处理一下这个藤谷直季好吗!」

该说幸好吗?借住二楼的坂本现在不在……他大概又跟上次一样,去某间乐器行闲逛了吧。

(为什么你偏偏在这种时候缺席啊,笨蛋!)

我也知道这纯属迁怒……不是坂本的错,可是……

「……好吧。」

尚用吃了黄连般痛苦的声音吐出这句「好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一般来说,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表示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讨厌讨厌讨厌……)

谁来想想办法啊……

活生生的高冈尚就近在眼前,光是这样就很不得了了,不需要特地放一个生气的尚啦。

难道这个人其实很容易动怒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太讨厌了啊……好恐怖啊……

说完「好吧」后,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这样更恐怖了。

我现在已经清楚体认到,要是能像藤谷老师那样喋喋不休,姑且不论内容,听的人一定会比较轻松。

再说,这个人到目前为止,好像连一句话都不打算对我说。

总觉得我待在这里好像毫无意义。

可是,我好像有非得待在这里不可的责任,只好像摆饰品一样乖乖待着……这让我有些困扰。

非常困扰。

「……好吧,我非常清楚了,把目前得到的资讯整理一下……啊,老师,借我打火机。」

尚一把拨开遮在额前的茶色头发,再次叼起刚才那根菸点火。从我这边看过去,那张脸的角度碰巧非常完美,甚至让我忘了刚才有多害怕……可恶!混蛋!果然很帅嘛!什么嘛!真讨厌!我心里只剩这些感想。

「这个浏海啊,偶而会不小心被烧焦喔。不觉得很可怕吗?」

尚一脸严肃地看向我,忽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这个人到底在讲什么啊……

「有一次真的像『喀嚓喀嚓山』那样烧起来呢……我当时还觉得生命受到威胁了……」※。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一则童话故事。喀嚓喀嚓是点燃打火石的声音

「喀、喀嚓喀嚓山……」

「头发烧起来的味道很奇怪喔,就是所谓燃烧蛋白质的味道。很可怕吧?」

这种诡异到不行的话题到底是怎样……

「超可怕的耶。」

「嗯,就是说啊,很可怕喔。」

我频频点头表示同意,结果尚又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那个啊,高冈先生,刚刚那些话到底代表什么呢……?

……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吗?

「所以,换句话说老师你……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吧?你不但没说服公司,还陷入一个不妙的状况吧?」

「当初说的是什么来着?」

老师一脸正经地反问。尚一边说「我的天」,一边做出跌倒的动作。我认为他非常正确地演绎了情绪。

「可是尚太,你不是说过跟公司谈判的事全权交给我吗?」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说什么『没问题!我是团长,会好好说明』?」

「我不是也这么做了吗?很简单啊,只要吸引三千左右的观众就行。比起说服那些脑袋空空的唱片公司高层大叔,这样做快多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与其用言语来说服,不如用音乐让众人闭嘴。找个地方举行演唱会,让大家用舞台上的成果判断吧!只要有更多观众,那些生意人马上就会转变态度……藤谷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对耶,有道理」。

可是——

为什么这首场演唱会,一下就要选在能容纳三千名观众的户外场地啊啊啊!

「在我的常识范围内,演唱会应该是办在容纳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小型室内场地……」

「可是这样一来,顶多只能炒热LIVE HOUSE等级的气氛,不够盛大吧?要做就做大一点,干脆办在巨蛋、竞技场或体育场之类的地方好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

「眼前碰巧就有一个可以让我们临时订下来的露天场地喔。」

「不觉得你订的这个地点太凶狠了吗?」

尚一边掸落菸灰,一边抬头望向藤谷老师嘀咕道。

「……这样凶狠吗?」

「非~常~凶狠啊。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喔。」

藤谷老师独自低喃,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我不懂尚说的「凶狠」是什么意思,但藤谷老师绝对订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场地。

再怎么说,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场地绝不是想用就能随时使用的。我们又为何能在这样的场地演出呢?原来是以「暖场乐团」的身份,在某场大型演唱会开演前进行演出。

而这场大型演唱会,二十天后将于露天音乐堂举办。至于演出的团体呢,没错,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

Z-OUT啊!

「那个啊,让我再说一句。老师,你该不会忘了一件麻烦事吧?」

尚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扶着脑袋,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电话响了。

和普通铃声不同,屋里的电话用的是孟德尔颂的乐曲。在藤谷老师拿起旁边的听筒前,我完全没发现那是电话铃声……我渐渐发现了,这个家还真奇怪。

「是……咦?」

似乎是意想不到的对象打来,藤谷老师瞪圆了眼睛。

「对,是我……喔,现在?」

老师「哐!」地挂上听筒,突然拿起手边的大衣。我一脸困惑地看过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出去。

传来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什么!

那个……老师……刚才的话还没讲完……

「……那家伙的脑袋啊,现在进入倍速拷贝模式了。」

不知道是早就习惯了还是怎样,尚小声为我说明。

「别理他,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正常了,应该啦。」

他是人型录音带吗……

玄关处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三秒后,老师又回来了。

他似乎在走廊上撞到各种东西。老师冲回来这么说:

「啊,朱音!抱歉把你漏了,跟我来一下!」

啊?

藤谷老师的语气很着急,露出一秒也无法多等的氛围,又用超大音量催促。我心想「这人根本不是人型录音带,应该是巨大立体音响组吧」,但只能一头雾水地起身,就这样被他带出去……老师……老师!那尚怎么办啊?

6

警笛般尖锐的高音穿越头顶,正面冲击感官。

高亢的合成金属音响彻四周,一刻也不停歇。

浑厚的重低音以一种规律的,比心跳更快的速度从脚底攻上来。

「桐哉!」

「桐——哉!」

我旁边的女生发出尖叫,呼喊台上那主唱的名字。

时髦的LIVE HOUSE里都是一身黑衣的女性观众。她们把摇滚区挤得水泄不通,疯狂地扭动身体跳舞。

全身上下都无法克制地跟着节奏摇摆,音乐像毒品似的强迫身体动起来。

以机械合成的鼓声取代人为打击。那充满暴力的音乐令人如傀儡般跟着舞动。压倒性的巨大声响破坏了神经,教人搞不清东南西北。

舞台上大量的电子合成器堆叠成一座城堡。在那之中,一个成员扛起所有演奏,默默地敲打键盘。

另外一名成员穿着深黑色的皮衣,以类男中音的歌声呐喊。

喧嚣之中,舞台上只有这两个人。

藤谷老师带着我走公关入口进来。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对方看到他的脸就放行了。他一路走到最后面,默默站在那里观看正值高潮的舞台。他没有随着节奏摇摆身体,就像在看什么稀松平常的东西。

我完全不知道老师为何匆匆赶来这里。至于他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来,那就更摸不透了。

我认识台上那个名为「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硬是省略为「Over Chrom」的双人组合。印象中,他们出道一年多了,被称为新时代的电音摇滚代表,相当受欢迎。

粉丝人数不断增加的他们明明可以轻松塞满音乐厅等级的场地,却不知为何特地跑来这样的小型LIVE HOUSE表演。这也难怪观众的情绪如此激昂……我当然也喜欢这种氛围,但像这样不使用真人乐手,鼓、吉他跟贝斯全用机械代替的做法,让我感到有些寂寞……或许是我太强求了吧。也可能是习惯问题。

用电脑做出的厚重编曲的确水准很高,再叠上嘈杂的效果音作装饰。感觉正是那强硬而绝妙的节奏在带领观众舞动。

没有任何能挑剔的地方。

「你们这群笨蛋!随意摇摆算什么啊!太无力了吧!还不够!」

一个挑衅的声音突然打破这豪华绚烂的电子音乐世界,让我吓了一跳。

对观众大声吼叫的是一身黑衣的主唱——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真崎桐哉。

「到底有没有干劲啊!拿出你们的毅力啊!只会顶着空无一物的脑袋站在那儿吗!该不会以为你们今晚能平安下庄吧?下一首歌就是最后了,让我看看你们帅气的一面,全力迎向高潮吧!」

兴奋的尖叫声如暴风雨般席卷整个空间,四周都是欢呼跳跃的观众。

那些同样身穿帅气黑衣的时髦女孩们,几乎都在桐哉的号令下失去理智了。

「我没说错吧?你们从一开始就太不像话了!像一滩死水!暴露你们的本性吧!我会从这里低头嘲笑你们——很好,最后一首歌!总该知道会是哪一首吧?说出来!」

配合桐哉的声音,观众们齐声合唱起《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飞扬的皮衣帅气划破空气的那一刻——

「咚!」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

以合成器绵密编织的乐声,全被那个男中音搞得乱七八糟,朝我横冲直撞而来。

(好痛!)

我顿时想要捂住耳朵。

还以为是某种利刃呢。

……这家伙在挑衅啊。

这根本不是什么音乐。不是用各种声音打造出一个世界这么简单。

那裹着黑色皮衣在舞台上跳动,沐浴在刺眼的闪光灯下歌唱的他,同时也像在和什么吵架。

彷佛想独自将周遭的声音、四周所有的观众以及身边所有的一切斩断、撕裂开来。

相对的,后面弹奏合成器的成员始终面无表情,好像无感于眼前的一切。即使等到歌曲结束,桐哉快速走下舞台,台下观众大声喊着「安可!」,他也不为所动。

「我们走吧。」

耳边突然响起藤谷先生的声音。

「咦!」

老实说,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了。刚刚的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又去得太急。

……我这才想起自己是跟藤谷老师一起来的。

「别担心,Over Chrom从来不表演安可曲。」

他似乎误会了我惊吓的原因,如此说明后便快步往前走。

但不是走向出口。

「唱到最后两首才来的观众也太烂了吧?」

站在我眼前,一开口就这么说的,是刚才还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

请问……老师,我们为什么要来Over Chrom的休息室啊!

「我好像没听说今天有演唱会啊……」

藤谷先生小声地辩解。

「因为我一开始没打算叫你来啊。这次算是秘密演出,连杂志上都没怎么宣传,只在粉丝俱乐部售票而已……如果要邀请你,还是会等在武道馆演出的时候吧。」

浑身是汗的真崎桐哉这位人士盖着运动毛巾这么说。

……如果两人是朋友,这种事应该会先说清楚吧?我有点在意。

「可是,你却在表演进行到一半时打电话到我家?」

藤谷先生试探性地询问。

「那当然是因为,我上台前听到了奇怪的风声啊。」

真崎桐哉干脆地回答。

(咦?)

……刚刚那是什么?

听起来只是普通的一句话,但我有一种被割到的感觉。

被利刃割到。

在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奇怪的风声?」

「你不知道吗?真笨。我跟Z-OUT的零士哥交情不错喔。他们下次在露天音乐堂开演唱会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请Over Chrom当嘉宾呢。」

「这个我之前就知道啊。」

「是喔……原来你知道啊!知道还硬要去挤暖场乐团的位子?真有勇气啊。换句话说,你也知道因为经纪公司的关系,Z-OUT无法拒绝这次的演出喽?想也知道一定是想拿高冈尚这块招牌去吸走Z-OUT的歌迷。零士哥他们可是超级堤防的喔。」

说什么堤防啊。

「这很正常吧。既然高冈已经有死忠粉丝,不去笼络她们才傻呢。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总该把这种事情牢记在心吧。观众要追随谁是他们的自由,动不动就堤防别人有什么意义?」

藤谷先生的态度还是跟上次一样淡然,彷佛在陈述「地球会转动」这个事实。

同样一副「这一切我都很清楚」的态度。

「哼,反过来说,如果被Over Chrom抢走歌迷,你也无话可说喽?」

「无妨啊?Z-OUT在露天音乐堂的演唱会,Over Chrom本来就会登场,之前不也一直宣传『有神秘嘉宾』吗?正因为有这样的待遇,我们才能趁虚而入。」

真崎桐哉难掩不耐地咂嘴。

「结果对你来说,连我们Over Chrom都是利用的对象吗!」

「我只是选择了最有利的方式,结果自然而然变成这样。」

……好惊人。

我真的很惊讶。

原来藤谷先生硬是挤进这么乱七八糟又麻烦的地方是因为——

这是最有利的方式。

他明明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在想的模样。

(因为经纪公司的势力够大,对方无法拒绝。)

(利用原本担任客座乐手的高冈尚这块招牌,吸走对方的歌迷。)

(所以Z-OUT也有所提防。)

(即使歌迷被Over Chrom抢走也无所谓。)

我完全没想过这些,脑袋也来不及运转。

尚说过的「凶狠的场地」,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竟然这么乱来,万一失败怎么办?

万一澈底失败怎么办?

「真是……受不了……!」

真崎桐哉甩掉头上的毛巾这么嘟哝。

我也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为什么他要特地打电话叫藤谷先生来,又在自己的演唱会刚结束时说出这些话?

Over Chrom如果认真想击垮藤谷先生,何必这么好心告诉他这些?

可是,他说这些话又绝对不是出于对藤谷先生的担心或忠告。总觉得我能清楚感受到他真的打从心底非常讨厌这个话题。

(……咦……?)

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藤谷先生只接到一通电话就特地赶来呢?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桐哉竞争喔。但这次碰巧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好好做。」

藤谷先生以略为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只是想好好做我的音乐。」

「那种事情,你轻轻松松就能办到吧!你一个人就能实现任何想做的事啊!把别人卷进来也只是拉低藤谷直季的水准,最终害身边的人坏掉而已吧!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别再玩无聊的乐团家家酒了!」

「不要。」

下一秒——

藤谷先生立刻回应。

「我不要那样。」

「…………」

真崎桐哉再度咂嘴。

接着——

咦?……四目相对,他在看我。

他对着在这之前看似毫不相关的我这么说:

「……你啊……对,就是你吧?被这家伙硬是拖下水……你有自信吗?这家伙真的是天才喔,一般人是跟不上他的。你能保证自己不会破坏他的音乐吗!你有这样的觉悟吗!说话啊!」

「…………」

等……等一下……

话语哽在喉头。

现在跟我说什么自信、保证、决心……这个次元的东西。

我现在还没——

那种事——

(听说朱音你被某个天才看上啦?)

(业界应该没那么好混,你就好好加油吧。)

(自顾自地说要加入一个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

啊……好讨厌。

脑中浮现的种种话语,让我现在很混乱。

不要。

我不要这样。

说些什么啊,笨蛋。

快说啊!说什么都行,只要是日文都好。

不好好回答就输了。

(所以啊,排除掉我,一切就圆满了。)

(交给坂本跟尚,自己逃走吧。)

因为……西条只是替代品。

(只是刚好跟他们寻找的鼓声一模一样。)

和坂本敲出的鼓声一样。

——那种东西用机械就能做出来了吧!

「我、我……」

真要说的话,整件事的规模太大了。身为替代品就该好好当个替代品,不要管那么多。何必把自己摆在那么关键的位置上?我只是高冈尚的粉丝,只是有点幸运遇到眼前这个状况,没有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

「我并没有——」

……啊,可是,那首尚未完成的名曲会由谁来弹奏呢?鼓的部分我不太了解,不如说,我对坂本会用什么方式打鼓很感兴趣。可是说到键盘,我已经有了初步想法。想用怎样的方式弹,想弹出怎样的音色,其实我有很多想表达的意见……也有几个想尝试的点子……前一个乐团连音序器都没得用,这边可是有器材阿宅坂本呢!我真的很想大闹一番啊……

还有……还有!现在还没有定案的吉他独奏,尚会如何完成呢?藤谷老师会为这首歌填上什么样的歌词,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唱出来呢……

这些东西,不在现场是无从得知的。

只听成品的CD,根本完全不能体会。

如果能成为和他们并肩的音乐人,那就真的太厉害了!如果我也能像那样……

「无法马上给出答案就代表是那么一回事吧。」

真崎桐哉用一句话做出结论。什……什么嘛!

「不对!不对啦!——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自信,但我有野心!」

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听了都很吃惊。

所、所谓的野心是……

「因、因为音乐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当场演奏出来的声音……所以不管是保证还是决心,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糟了。

说出这种话,我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再、再说,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旁人破坏,他也不会被称为天才吧?」

啊啊啊啊!糟了!

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挑衅这种危险的人,我真是笨蛋笨蛋笨蛋!

不知道是被欲望蒙蔽双眼,导致人生走错路了。还是被不甘心蒙蔽双眼,导致自己身陷泥淖。大概两者皆是吧。总之我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这样啊……很有意思嘛。」真崎桐哉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好……好可怕。

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揍了。

「朱音说得对,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老师突然插嘴。

「桐哉也清楚吧?所以才会这么说。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登台前谁都无法预料吧?谁又能保证什么?」

啊……

(这个人更可怕。)

虽然只是低声咕哝。

但不知为何,老师给人的感觉更可怕。

「因为那是音乐啊。」

语毕,藤谷老师立刻转身走出休息室。

不再回头。

……怎么办?

明明被眼前的真崎桐哉震慑得站都站不稳,但现在我们俩好像一起被老师丢下了,彷佛在表达「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感觉好沮丧。

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然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快跟上去吧。放那家伙自己在街上走,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真崎桐哉重重靠上椅背,对我这么说。

坂本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人根本是公害。

(如果不做音乐的话。)

「……真崎先生,你为什么在替藤谷先生担心啊?」

啊……我这么问或许很奇怪。

「担心?」

不出所料,他睁大双眼,然后大笑出声。

「……担心?担心谁啊?话先说清楚,那家伙是我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喔!」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如果丝毫不在乎藤谷先生的才华,他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

「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要告诉他Z-OUT的事?」

「你真笨,就是讨厌才要告诉他啊。这是我下的战帖。因为是那家伙啊,如果不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懂——那就这样喽,下次野音见,大小姐。」

就算说我笨。

我也知道你在说谎。

总之,桐哉的意思是要我滚。我也不想再待在这令人不适的地方了。

「我可能……很喜欢Over Chrom。」

最后,跟刚才的一切无关,我说出自己一直在想的事情。毕竟还是想告诉他本人,所以我说了。

「喔喔,谢啦。」

桐哉咧嘴一笑,轻声道谢……那个笑容令我有些意外。

7

藤谷先生果然没有待在休息室附近。我急忙跑出户外也没看见他。

这里是新宿,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整条路上都是刚结束演唱会而难掩兴奋的女孩们。混在她们之中,我不禁感到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当然也可以就这样回家。

已经这么晚了,身上还穿着制服,我也不想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老师他——)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为什么看到老师一个人跑掉,我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剧烈,还追出来找他?

感觉非常害怕。

「——西条?」

呜……呜哇!

吓吓吓我一跳,是是是怎样啦?

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坂本一至啊?

「你在干嘛?」

厚厚的镜片下,坂本也露出吃惊的表情。那……那是我想问的话吧。

「啊,难道西条你也看了Over Chrom的表演吗?我到刚才都还在里面……」

坂本用拇指指向一旁的LIVE HOUSE。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也在里面……在最后面。」

虽然只听了最后两首歌。

「啊啊,是喔?我在二楼,难怪没看到你。」

坂本小声自言自语。

「Over Chrom做音乐的方式满有意思的,我一直想听看看现场,但票不好买。今天的票是乐器行刚好有多才让给我。」

说什么想听看看,像你这种不修边幅的呆样,在那群黑衣女生中超级突兀……虽然本人大概完全不在意……

「他们的曲子几乎都是有栖川先生一个人创作的。那个人的知识和理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我一直在想他们是如何在演唱会上呈现那样的声音,没想到居然在舞台上设置那么多器材……啊,那个人左手边上面数来第四层的键盘是什么型号啊?你还记得吗?从我站的地方看过去正好是死角,所以没看到……」

抱歉,我没在看那些!

……不对,不对吧,现在不是在这悠闲聊天的时候。

所以——

我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很困扰,脑中却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解释。

该从哪里开始说?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所以说……!」

回过神时,我已经抓住了坂本的袖子。真的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

「我、我可能惹藤谷老师生气了……不、不知道该怎么办……!」

「咦咦?」

坂本皱着眉头反问。

「因、因为他不见了嘛!突然丢下我走掉了……」

如果只听这些就能明白事情始末,坂本绝对是超人。即使是神明,听到这种混乱又慌张的说词也会一头雾水吧。

「你跟藤谷哥一起喔?」

「刚才还是,我们一起来的。可是发生了好多事,然后……」

给我等一下!只说「发生了好多事」坂本也听不懂吧?我真笨耶。

「就是呢,好像……都被真崎桐哉挑衅了,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是、是我没有表现好……」

「你见到真崎先生了啊?」

「啊,接到电话……老师被叫来……然后……」

不行了,愈说愈语无伦次。

再继续说下去我大概会哭吧。只要稍微开口就会被坂本发现吧。

感觉已经——

「没事啦,藤谷哥不是那种难搞的人喔。他一定只是在附近晃来晃去,我们很快就会找到。」

坂本这么安慰我。

「可能只有西条一个人在担心介意,那个人根本没想这么多。反正先去找他吧!这样你就会知道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那个真崎先生呢……」

沿着昏暗的马路前进时,我从坂本那里听说一些事。

「虽然姓氏不同,但真崎先生和藤谷哥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详情我不清楚,但从藤谷哥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跟家人同住这点看来,应该存在相当复杂的关系吧。可是这些事跟我无关。我不喜欢打探,藤谷哥本人也没说过。只是,公司的人似乎满在意的……听到我说喜欢Over Chrom的音乐时,公司的人表情严肃地说『唯有那里别靠近』……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他们家的事。」

唯有那里别靠近。

可是,无论是对Over Chrom还是真崎桐哉,藤谷老师都没有展现敌视的态度。

听到Over Chrom正在开演唱会,他甚至立刻跑来了。

我不是藤谷老师本人,但这种事……真要说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实际上到底怎么想。

「所以,藤谷哥或许也因为这层关系有什么想法吧。既然如此,西条你就别在意了。过问太多反而会侵犯隐私,我是这样想的啦。」

「……是这样吗?」

「比方说,假设我和西条……」

说到一半,坂本好像觉得没意思,用力甩了甩头就不说了。

「应该说,那个人真的没什么在思考,我们在意太多才是浪费时间喔!藤谷哥就是这种人!」

「……这意思是……」

为什么藤谷先生身边的人都用那种不客气的方式评论他呢……

「我倒觉得他其实是个头脑很好的人耶……」

「哪里啊?」

……真的太不客气了吧。

我想进一步说明时,一旁的坂本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我刚这么想,他就压低声音开口:

「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以讲吗?」

「啊?」

「没看错的话,那个是……」

坂本边说边指向前方。十公尺外,有一个人靠着被汽车废气污染的道路护栏坐在地上。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件摊在地上的大衣……

「老……」

这是在做什么啊?这个人是怎样,为什么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他该不会真的身体不舒服吧!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不知为何非常着急,快步跑向那个疑似藤谷老师的物体。在他面前蹲下后,我直接把脑中想到的话全数倒出。

可是——

咦?这是怎样?

……没有回应?

「老师!你有听见吗?老师!」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听到我大叫,坂本大概也察觉到不对劲,加快脚步跟上来。我正想问坂本该怎么办时——

「啊!完成了!」

耳边传来几乎震破耳膜的巨大音量,老实说我真的被吓到了。

咦咦?

「完成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藤谷老师边在地上弹动双手边这么说……请问……老师?

「唉?这不是朱音吗,怎么啦?」

他忽然抬头,一看到我就惊讶地询问……还、还说什么「怎么啦」!

「啊,对了,听我说喔。从今天中午开始,我脑袋这附近就一直飘着一段旋律。而就在刚才,我连编曲都完成了喔。这将会是一个杰作,甚至能把它当成我的遗作。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这样啊……」

从今天中午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忙这件事吗!

「超完美!绝对!你听了一定会很感动!啊,糟糕,得趁还没忘记前赶快演奏出来……咦?坂本也在啊。为什么啊?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吗?」

还问「为什么」啊……

「我说……」

坂本一脸复杂地对老师说:

「藤谷哥你啊,这段时间的记忆该不会又消失了吧?」

「啊……嗯,这么说来可能是喔。不……对了,我有去朱音的学校对吧?」

就算你一脸真诚……我又该如何回答。

「……是这样没错。」

「嗯……对了,啊,我一直到跟甲斐开会时都还算正常……不,说不定从那时候就有点奇怪……我很奇怪吗?」

说什么「很奇怪吗」。

真要评论的话,你当然很怪啊!你总————是很怪啊!

这、这、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自觉啊!他知道自己招来什么麻烦吗?

能感觉到坂本正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的眼神看着我。

我……我真的懂了。非常理解,感同身受。

「坂本啊,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回家,叫尚太开车来接?我现在一步都不想动。」

藤谷老师说出「一旦移动身体,难得编好的曲子就会跑出体外」的歪理,要人开车来接。坂本嘀咕着「好啦好啦」,跑去找最近的公用电话。头晕目眩的我则和老师一起蹲在地上。

「怎么了?朱音,你没事吧?」

「我……我有点使不上力。」

不然还能怎么回答呢?讨——厌——

「那个……抱歉呢。」

他一脸忐忑,怯怯地向我道歉。唉……

「该怎么说呢……甲斐她……应该说公司的人说了各种轻视朱音的话……这让我很火大。我非常讨厌什么『官方做法』或『行销策略』,讨厌别人用那些话语阻碍我的音乐。」

……咦?

「你想想看嘛。甲斐也好,桐哉也是,他们根本不了解朱音你演奏出来的声音,只是站在外围说出那种话不是吗?立场、年龄、职业什么的,在实际奏出的音乐面前都只是无力的东西吧?与其被那种偏见阻碍,我宁可拿出比那些人更凶狠的气势,把他们说的话全部推翻。」

……等一下。

这个人其实全部都记得吗?

还说什么「这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了」。

「所以我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要当场发怒,还是干脆进入作曲模式抛弃理性?我有这两种考量。我不擅长发怒,那样也没意义,所以我干脆豁出去了。抛开理性,一口气打开作曲模式。」

听……听不懂……

所以这个人在抛开理性的状态下反而能够理性思考吗……什么跟什么啊……

想、想这些大概也没用吧。我是认真的。

「……你厌烦我了吗?」

老师忐忑地发问。我说你啊……

「是不会厌烦啦,但……」

「这样啊……」

老师开始用双手在地上弹奏,彷佛那里有键盘。接着,他又喃喃说道:

「朱音说自己有野心真是太好了。如果朱音那时候干脆地放弃,我一定会放声大哭,痛哭。真的喔。」

唔……!

这个人果然都记得……

「现在先这样没关系,希望你之后能说自己也有自信。因为我能自信地这么说:『朱音的声音是我发现的喔』。要是被你否定,我的自信会粉碎的。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喔。」

「…………」

「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如果不像这样说出来,大家都不明白……如果不靠言语就能互相理解该有多好……」

藤谷老师直直盯着脚下的地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啊……我能看见脑中全部的『声音』喔。全部,就在那里,我看得见。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只是这样而已。你说对吗……」

接着,老师抬起视线望向我,再度重申:

「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的!我的脑中!有尚太、坂本和朱音,还有大家一起做出的音乐!没有你们就做不出来,那是我一个人做不出来的音乐!已经近在眼前了啊……!接下来,真的只要做出来就好!」

「…………」

总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人。

他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好像话语都是从那里涌出似的。

我以为他要哭了。

他就是如此认真。

「桐哉把我讲得好像什么天才,其实那是误会喔。他好像觉得我做音乐就跟变魔术一样,不是那样的……我只做得出我的音乐,但我不想要那样。那样太无聊了啊。」

藤谷老师喃喃低语,又开始弹奏地上的假想键盘。暂时没有再说话。

我也继续保持沉默。

因为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统整。

只是,我脑中的某个角落浮现一个念头———如果真的能听见老师弹奏的旋律就好了。

「所以先试试看吧。不能还没做就放弃啊,那样的话朱音的音乐未免太可怜了……我说的话或许很严格,但我们还是要拿出毅力。我们绝对能办到非常厉害的事情。」

「…………」

听到这宛如恶魔低语般的台词,面对这么一个好像随时可能哭泣的人,我怎么可能说出「还是放弃好了」呢!

这太凶狠了吧?

根本就是犯罪。比诈骗高手还恶劣。

「啊!坂本,怎么样?尚太在家吗?」

老师注意到坂本回来了,向他这么搭话。

「在是在……等一下也会过来,可是……」

坂本的语气很低落,他是怎么了啊……我突然想到,坂本大概终于从尚那里听说我们订下露天音乐堂的事了吧……呃……

「可是啊,高冈哥叫我来问,藤谷哥你是不是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唉?什么事?」

老师突然很慌张。

坂本一脸不悦地开口:

「高冈哥从后天开始要飞去纽约两星期。他问你这样二十天后的表演还有时间彩排吗?」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

「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说了喔。光是我在场时,高冈哥就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去纽约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MEDIA』在那边录音,找他去弹吉他。没记错的话,还是MEDIA的大森先生拜托藤谷哥介绍高冈哥给他们认识吧。」

「……抱歉,我忘了。」

藤谷老师坦承失误,态度干脆到我们都傻眼了。然后,他才错愕地低喃:

「咦咦!糟了,这样……」

老、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吧!我们该怎么办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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