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I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章节
1
——差点以为要死了。
(是尚。)
怎么可能?
所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就是像现在的我这样。
冷风直直吹过十字路口。那个在等红灯的背影,确实是尚没错。
光从肩膀的形状和腰的高度,我就有自信认出那是尚,更别说他还讲究地背着吉他盒。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头随兴的茶色长发,正是我在影片中看过无数次的。
为什么我们非得在御茶水的十字路口这种地方偶遇呢?
偏偏是在这种日子。彷佛算准似的,偏偏发生在这种烂透了,让我超不甘心的日子。
(高冈先生。)
如果我这样呼喊,他会回头吗?
(高冈先生,听我说!)
(我叫西条朱音。朱红色的朱,声音的音。)
(今年高二,有在组乐团。)
(我很喜欢你弹的吉他。)
可是,等红灯时被身后一个突然出现的制服女子这样搭话,就算不是尚也会吓到吧。
一旁的唱片行里传出某超人气乐团的新歌。那完全复制以前美国流行音乐榜上热门乐曲的和弦,昨天甫一发售就被我们乐团的成员批评得一无是处。
如果灯号转绿,我就不用再听这无聊透顶的歌。可要是灯号变了,我会失去跟眼前这位吉他手搭话的机会。终极的二选一……
没时间犹豫了啦!——到底该怎么办啊!
「真是无聊透顶的歌。」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以为是尚——结果不是。是站在他身旁的男生说的。
有着一头乱发的男生。
站在后面的我只看得到他的镜框。
「你是不服输吧。」
这带着些许揶揄回应的才是尚。不知道是吓了一跳还是觉得不爽,他身旁的眼镜仔猛然抬起头。我也吓了一跳。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亲口跟尚对话,真是不敢相信。
「用不着讲这种话吧!」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这家伙!——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
太过分了。跟我交换身份吧。
拜托,求你了,跟我交换。把你站的位置让给我吧。
「朱音!」
一阵无力。
人在濒临抓狂时突然又遇上一件更生气的事情,会产生类似反作用力的效果,教人全身虚脱。
我在双手掌心蓄力后转过头。
「干嘛?还有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我说你啊,不要开会中途跑出来行吗?」
我们乐团的鼓手央真一边用食指搔着脑袋一边走过来。
「什么开到一半,事情不是都拍板定案了吗!」
混帐。就算在这里粉饰太平,结果还不是一样。
混帐。
「可是啊,你也知道嘛,他们几个那样讲没有恶意……这点希望你能理解。毕竟……彼此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忆嘛。」
嗯嗯,谁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忆呀。
我当然明白。
反正只要我一个人忍耐,一个人笑咪咪地吞下就没事了吧。
说到底你们几个——央真也一样。你们都不是我,当然可以说出这种话。
「我连一次都没说大家那样讲是出于恶意吧?」
我放轻音量,尽可能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可是,不管有没有恶意,开除就是开除啊。」
「……所以说……」
央真好像很困扰。
「只要继续玩音乐,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很多次……不要太放在心上……他们几个的确是有点不讲理,但是……」
我也不想让央真为难啊。
原本我就是托央真的福才能加入这个乐团。大家都比我大,都有心朝专业音乐人的道路发展,我也知道他们很认真地在做音乐。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果然~女人不适合演奏我们的音乐啊~)
哪有人突然这么说啊!
说我弹得差或因为彼此的音乐方向不同所以要我离开,都比现在这种说法好上几百倍。
认真做音乐的话就给我针对音乐的事来讲啊!
少给我分什么男人女人!
「算了。」
在央真说出「不然找看看有没有女子乐团缺键盘手」前,我自己先做出了断。
真的无所谓了。
比起那些乐团成员,我更看不惯只有这点程度的价值以致被赶出乐团的自己。
不管是女人还是什么人,只要有实力,大家都会强行挽留不让你走吧?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不是央真的错啦。」
我喜欢主唱康则的声音。以高中生来说,阿清的吉他和阿晴的贝斯也弹得很好。可是没办法。
「所以没关系啦。」
听我这么说,央真又伸出手指搔头。
「总之……我也觉得朱音没问题的。」
「嗯。」
没错。
央真说得对。
「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不会轻易被击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我从来没有哭着退缩吧?这种事央真应该最清楚才对。」
「……嗯……也是啦……」
央真含糊回应。
「先这样吧,下次开演唱会要记得邀请我喔!也帮我跟大家问好。」
呜哇啊啊~我的表现真成熟。
这样的言行举止,连我自己都佩服。我朝央真挥手。央真,今天就先说再见喽。
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走去车站。
「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的心电感应似乎顺利传到了,央真一边搔头一边走回成员们聚集的汉堡店。我暂时待在原地,目送那一八八的庞大身躯离开。
回过神时,旁边唱片行里的三流国产摇滚乐团已经唱完整首歌了。
「烂透了……」
从今以后,我只要听见这首歌就会想起刚才那一幕。光这么想就令我毛骨悚然,这绝对是最烂的背景音乐。
做出这种敷衍了事的音乐,他们还自诩专业乐手,登上舞台,甚至能发行唱片。
相比之下,我连演奏的地方都没了,只能呆站在原地。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练习计画、演唱会、大赛和选秀行程都将化为一场空。
不只如此——
(糟了!)
傻眼!我居然忘了。
尚。刚才跟央真对话时,那个站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的背影早就已经——
「啊……」
我回头望向十字路口,正好和一双眼睛撞个正着。对方发出猝不及防的低喃。
刚才那个眼镜仔。
他为什么还在这啊?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我已经超高速地转头跑掉了。
被看见了。
被那种家伙。
那种对尚用不礼貌语气说话的家伙。
那种戴着粗框眼镜,像大雄一样的男人。
被那种人看见我的眼泪。
太过分了。
老天爷太过分了。
实在太过分了。
(你是不服输吧。)
脑中突然闪过尚的声音。在聚集了闲闲女大学生的甜甜圈店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方才那首歌无可救药地再次回放。
等等,我刚才是听到尚本人的声音对吗?
仔细想想,那不是超级幸运吗……
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夸奖一下老天爷啦!
(不服输?)
尚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呢?
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在意起这件事。说那种尖锐刺耳又毫无内容的乐曲「无聊透顶」,为什么是「不服输」呢?
完全搞不懂。
我低着头往车站方向前进,不想被路过的任何人看见自己正偷偷擦拭泪水。脑袋里隐隐作痛,我已经不想再哭了。
2
虽然介绍得有点晚了,但我还是要来说明一下。高冈尚这个人呢,在不久前都还以知名乐团「Z-OUT」客座吉他手的身份站上舞台。
说「不久前」是因为一个月前的耶诞节当天,Z-OUT结束全国巡回演唱会后,高冈尚这个人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事,我们这些无关人士根本无从得知。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迷上连镁光灯也鲜少聚焦的客座乐手非常可悲。如果是畅销乐团的成员,报章杂志上到处都是,消息也多得追不完,甚至还能从歌迷的情报网中获得未公开的消息。
我不讨厌Z-OUT这个乐团。但跟尚的吉他相比,乐团本身真的没什么特色。
不模仿任何人。不输任何人。自尊高到极点却又平易近人。这就是尚的吉他。
「喂,你那个影片要播到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九点多,百子愤愤不平地推开门,拖着步伐入侵我房间。顺带一提,这个叫百子的是我母亲。
「一样的曲目,一样的谈话内容,一样的欢呼声。我~都~听~腻~啦~」
「少啰唆。」
我在自己房间看自己喜欢的影片有什么问题!
「Z-OUT以前的曲子还不错,但最近实在是了无新意呢。」
百子一边碎碎念一边擅自闯进来。大剌剌地把双腿伸进暖炉桌就算了,她还剥起橘子皮。
「致命伤果然是零士的唱功吧~可惜了阿健这个天才~不管他写出多好的曲子,如果全都用同个腔调唱,会让听的人丧失热情呢~」
「百子,你交稿了吗?」
「啊啊啊,出现了!朱音,刚刚有稍微拍到小尚喔!」
「等等!不要用碰过橘子的手摸尚的脸!」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真人~」
「会留下指纹!指纹会留在萤幕上!」
「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嘛……真过分……你好冷淡喔……一点都感受不到爱……」
「百子,我说你啊,不要因为稿子交不出去就跑来我这边撒野好吗!这叫逃避!逃避现实!」
顺带一提,母亲的职业是自由接案的音乐撰稿人。
别看她这样,百子似乎挺有名的(我实在搞不懂业界的标准……)。她好像同时接了几件大案子。
再顺带一提,所谓的撰稿人好像就是帮音乐杂志写访谈文章、专辑试听心得、演唱会报导的人。他们也会写CD的解说或宣传文章。
根据百子的说法,像她那样专门写日本年轻乐迷追捧的众多歌手相关题材的,被称作「音乐撰稿人」。其他做一样的事,只是把内容换成西洋音乐的人就能被称作「音乐评论家」。不过,百子的确不是当乐评老师的那块料啦!她怎么看都是单纯的迷妹。
「有工作做就很好了,因为能拿到钱~」
「可是我现在必须帮那张怎么听都很逊的烂CD写『善意的评论』耶!」
百子裹着暖炉桌的暖被,如此出言不逊。
「不想写就不要写啊。」
「想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守很多规矩……有时要给买广告的艺人面子,有时是因为欠总编辑人情……」
「那你就随便写写嘛。」
「称赞那种CD会让我身为音乐撰稿人的信用扫地啊!」
「你到底想怎样,总得选一边吧!」
啊啊烦死了。
「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百子忽然面色不悦地抬头,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只要写出那种乍看之下充满善意,仔细读过会发现绝对不是在赞美,但犀利中又不失关爱的评论就行啦。这就要看撰稿人的功力啦!呵呵,你太嫩了,还差得远呢。」
「……随你说。」
要写文章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对我摆架子干嘛?
「对了,我这个月要交升学就业调查表。」
「咦?你几年级了?」
「喂!我已经二年级了喔!这学期是第三学期,老师说差不多该决定毕业后的方向了。」
「啊,是喔。嗯,方向?你开心就好啊。」
问她也只会得到这种反应。
「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像个母亲……」
「啊啊啊!小尚又开始弹这种瞧不起人的吉他独奏了啦。真讨厌~技巧是很高超,但音色太~嚣~张~了~年轻人就是嫩。」
「怎样啦!就是那样才好啊,我就是喜欢他那种嚣张的地方!」
「小鬼头一个!这孩子没遵守客座乐手的本分啊。稍微看看身边的状况好吗?弹得那么嚣张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不愿妥协才那么帅啊!」
「『不愿妥协』跟『勉强自己』是两回事吧?小尚不适合那个乐团啊!那种稳扎稳打的乐团风格不适合他啦。」
讲到这种话题时,百子绝对不会退让。
我会生闷气是因为她说得没错。我其实也这么想。
「你也一样啊。」
百子伸手拿第二颗橘子,彷佛只是顺道一提。
「那种由风格强烈的重金属西洋音乐阿宅组成的乐团,你没必要勉强自己配合他们啦。退出那里是对的。」
「……讲得还真过分……」
什么西洋音乐阿宅啊……央真听了会生气吧。
「这是事实啊。明明有想做的事却不去做,这样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用。还比不上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普通人呢。」
「我有在做啊。」
想做的事。
我有在做,没嘴硬。我有好好地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目标。
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弹奏出同一个乐音。各自手中的乐器合为一体,创造出肉眼看不见的声波。
我正在做这种音乐。
「可是,我觉得你可以再更贪心一点喔。做出让自己快乐的音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毕竟,音乐的『乐』也是快乐的『乐』。」
百子说得云淡风轻。
「小尚就是觉得光和大家一起奏出爽快的乐音已经无法获得满足,所以才用那种方式弹吉他吧。你也一样喔。」
「……是这样吗……?」
我不是很懂。
「否则,就算人家叫你退出你也不会退啦。你没有被那四人舍弃喔,是你开除了他们。」
「是这样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么体面。
「我说是就是,包准没错。」
百子拍拍胸脯保证。「你哪来的自信啊?」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我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直接抢过百子手中剥好的橘子,放入口中。
百子正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我。
尽管一点也不像个母亲,但这就是百子的风格。
「好过分……我的橘子……我剥好的橘子……」
「不是还有吗?你看,这里还有橘子啊!」
「我都剥好皮了……都仔仔细细地剥皮了……」
「好啦好啦,我剥就是了。我帮你剥总行了吧?」
从六岁那年起,我们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父亲在国中当音乐老师,但他不只会弹钢琴还会拉小提琴,双簧管也难不倒他。这位颇具艺术家性格的绅士和什么事都随随便便的百子在一起,两人的生活节奏似乎完全搭不上。
「为了维持永恒不变的爱,我们还是分开生活比较好。」
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彷佛电影台词般的话,爸爸也相当怪呢。不过在那之前,会和百子结婚就表示他有点异于常人了。
所以,我会浸淫在音乐的世界里,说来也是天经地义。一出生家里就有钢琴,背景音乐总是轮流播放着庄严的古典乐和道地的重金属摇滚乐。
遇上音乐相关的事物,我家父母绝不吝啬。明明买一件衣服都要计较半天,换成键盘、合成器、整套的鼓或萨克斯风,只要我拜托一下,他们就会二话不说地买下。
(其他方面再节省,我也不想让孩子在音乐上有任何匮乏。)
这是爸爸的原则。从这句话里似乎可想见他自己在音乐这条路上经历过多少匮乏。
我认为自己很幸运,拥有非常多的资源。
……所以不能再继续自暴自弃了。
得快点开始行动,找到新的容身之处才行。
我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真想快点演奏。
真想做音乐。
真想加入摇滚乐团。
电话铃声就在此时响起。
「说我不在!我!不!在!家——!」
面临截稿期限的百子原地跃起逃跑了。没用的家伙,这么怕人家催稿就赶快把稿子写出来啊。
没办法,我只好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西条家。」
西条百子现在正逃向北国。
如果是《月刊ROCK PARTY》编辑部打来的,我打算这么说。
『请问!西条朱音小姐在吗!』
耳边突然有人大声嚷嚷,我手中的话筒差点摔在地上。这个嗓门超大的男人是怎样啊?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下意识大声吼回去。
『……咦!真的吗!』
「啊?」
喀嚓。
嘟——嘟——嘟——
「…………」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喂!刚才那是怎样!
「怎么了?打错了吗?」
百子从拉门的另一侧探出头来询问。
「打错……应该不是喔……大概……」
我不由得含糊其辞。
对方说了「西条朱音」,所以是认识我的人?
可是我对那个声音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知道耶,可能是恶作……」
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又响了。
百子缩了回去。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再度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西条家!」
『……喂?』
咦?
不是刚才那个大嗓门。
另一个人?
『喂……请问是西条朱音小姐吗?』
「……是我没错。」
『啊,太好了。抱歉这么晚打来,敝姓高冈。』
……什么?
(咦!)
高冈?——高冈尚?
现在是怎样!
哐!我大力地挂上话筒,把百子吓得又探头过来。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做出这种事。
「……怎么了?」
面对百子的疑问,我自己也一头雾水。
「讨……讨厌讨厌讨厌骗人骗人骗人!」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我急忙再拿起话筒,但已经太迟了。另一头只传来无意义的嘟嘟声。
什么意思啊?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啦!
是谁在恶作剧吗?我被耍了吗?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
我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我真的听过那个声音。
(是朱音小姐吗?)
真不敢相信。
「……是尚。」
「咦?」
「刚才打来的是尚。」
「什么意思啊~」
百子的声音听起来半信半疑。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啊!
和等红灯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明明一样……
「百子!我挂了他的电话,怎么办啦!」
「等等,喂,你别哭啊。别为了这点小事哭啊!」
「可是可是他直接指名找我耶!都打来找我了!怎么办……烂透了……糟透了……跌到人生谷底了啦啊啊。」
「既然是对方主动打来的,一定还会再打一次。看吧!」
就在我们两个陷入混乱时——电话铃声三度响起。
我们两个一起僵住。
「……百子!你接啦!」
「不行啦!万一是编辑部打来的怎么办?你接啦!」
「我接了一定又会挂掉,我一定会不知所措到挂电话的!」
「电话是打给你的,我这当妈的接起来成何体统!」
「那叫女儿帮你接工作上的电话又成体统吗!」
「啊,你看你看,再不接的话对方要挂掉了喔!这样好吗?我是无所谓喔,你打算怎么办?」
可恶!这个女人——!
我咬牙切齿地伸手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西条家。」
『啊……敝姓坂本。』
咦?
坂本?谁啊?
『朱音小姐在吗?』
「……就是我。」
这男人竟直呼我的名字,真没礼貌。我不经意地这么想。
『什么嘛,明明就在啊……』
那个坂本某某兀自嘀咕。
『都怪……你们……啦……』
不对,他不是自言自语——好像是在跟旁边的谁讲话。
不论如何,打电话来又自顾自地跟旁人说话,这家伙超没礼貌的!难道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吗?
『……咦?明天?六点?……涩谷……?』
又在那自说自话了。
「喂?」
『我问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打鼓?』
「咦?」
现在这句是在问我……吧?
『虽然情况紧急,但我们需要你的鼓。』
坂本某某又匆忙补上一句。等……等一下,冷静点。
找救火乐手吗?
乐团内部起争执导致临时脱团,或是演唱会当天团员有事不能参加时,都会紧急找救火乐手来填补空缺。
我偶尔也帮忙救火,但实在没办法帮不认识的乐团演奏啊!
「那、那个……请问你是哪个乐团的人?」
『我们乐团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新手乐团?
『可是已经确定会主流出道了。春天就会发行单曲。』
「咦?」
这个人在说什么?
没搞错吗?还是认错人了?
「那个……你确定要找的人是我?」
『你是「TEDDY MERRY」的西条小姐吧?』
坂本某某说出那个把我赶出来的乐团名字。
……虽然我已经是前团员了,但确实没错。
「可是,我在TEDDY 是键盘——」
『我们知道。』
对方性急地打断我的话。
『但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鼓手。』
什么叫「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人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我只会在央真偷懒缺席的时候帮忙打鼓。我的鼓还被团员们嫌弃得一无是处,说什么「太软弱」、「力道不够」。
『明天六点,你能来涩谷吗?』
「……可以是可以……」
『那其他事情就到时候再说。你知道「迈阿密」这间店吗?直接去那边。』
语毕,坂本就打算挂电话。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我急忙大喊。
「就算没有团名,你至少要告诉我乐曲的类型吧!乐团编制呢!还有你们的联络方式!」
『…………』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挂电话了。
『类型很难说明清楚……不过……算是摇滚。』
讲到「很难说明清楚」时,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困扰,给人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编制的话,目前有一个主唱兼贝斯手,一个吉他手跟一个键盘手。联络方式是……』
坂本给我一串市内电话,最后报上一个名字——「Fujitani Naoki」。
……Fujitani……?
『那先这样。』
这个人真的自始至终都很没礼貌耶。我放下电话筒,歪了歪头。
Fujitani……藤谷……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没有……
「百子~」
「啊?」
一知道打电话来的是乐团相关人士,百子就一边叨念着「什么嘛,真无聊」一边缩回去。这时,她又像乌龟一样,只把头抬起来这么问。
「你认识一个叫Fujitani Naoki的人吗?」
「啊?这个人怎么了吗?」
「他的乐团找我加入。听说好像已经确定会主流出道了。请问大师您认识这个人吗?」
「少来了,说那种大话的家伙多的是呢。」
百子一边嘀咕,一边爬回自己的工作室。她翻出珍藏的音乐业界相关人士名册——又称「百子档案」。母亲是业界人在这种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等一下喔?
我刚才被坂本某某的气势震慑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哎呀?
「藤……藤谷直季!」
突然听见百子的惊呼,我捂住耳朵。
「怎么了?是黑名单上的人吗?」
问是问了,她却没有回应。
我跑去书房窥探,发现百子正专注地跟某人讲电话。对方好像是摇滚乐杂志编辑部的人。刚才那个四处逃避编辑部电话的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过了一会儿,传真机「哔哔」地吐出一张纸。
「阿隆,谢啦!我一定会努力生出稿子来报答你的!」
百子做出这个不太可靠的承诺并挂断电话。我随意瞄向那张传真纸,不禁吓得跌坐在地。
『——藤谷直季。
十四岁时如彗星般腾空降临音乐界,人称「摇滚界的阿玛迪斯」。任何乐器都难不倒他,曾为森生里佳、高野仁实等人气歌手创作众多乐曲。本身也以客座乐手的身份游走于数个乐团,但十八岁时以上大学为由停止音乐活动。从此销声匿迹……』
到这里还好,到这里都还没什么。
『……今年,他终于打破长久以来的沉默,展现自组乐团的意愿。由他号召而来的乐团成员包括在录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术已备受好评的高冈尚(吉他手)、新人坂本一至(鼓手)以及藤谷自身(主唱兼贝斯手)。他以最少人数编制组成乐团……』
『在录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术已备受好评的高冈尚(吉他手)。』
不管看几次,上面的文字排列都没有改变。
(这、这么说来,刚才的电话是——)
我都忘了。
那不是恶作剧,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听。我一阵晕眩,直接倒在地板上。
……等一下喔。
这样的话。
(啊……敝姓坂本。)
那个有点少根筋的冷淡声音。
那种爱理不理,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
「啊啊!他不就是大雄吗!」
「咦?大雄?在哪里?」百子傻眼地问道。但我已经没有力气说明,只能虚脱地瘫在地上。
3
我似乎来得太早了。抬头看向车站时钟,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约好碰面的时间是六点。
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站在涩谷车站出口,嘴里呼出白气。总觉得今天特别冷。
今天在学校,我下课时间跑去跟央真简单说明前因后果,以及稍后要去跟神秘三人组见面的事。「你最好不要去,如果是我就不会去。」央真露出非常狐疑的表情这么说。他还说整件事听起来太顺利了反而可疑,而且那些人怎么会认识朱音?光凭这点就很奇怪。
他说得没错。央真从来不会出错。
但如果不去赴约,不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绝对会东想西想地在意一辈子。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道玄坂上不远处有一间知名的乐器行。我打算去那里杀时间,于是踏上斜坡。我把随身听的遥控器放在大衣口袋,从刚才就一直反覆听着同一位歌手的同一首歌。
抵达目的地后,我拿下耳机通过入口的自动门。一踏入店内,熟悉的空气轻柔地包覆全身,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整个楼层放满键盘的关系吧。而且这里也有许多放学后绕过来查看新机型的同好。
「啊……」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莫名耳熟,有点少根筋的低喃。
店内角落展示了一台McIntosh扩大机,一头乱发的眼镜仔正专注地站在那里观察。注意到我后,他惊讶地转头看来。
未免太巧了吧。
大——不对,他不叫大雄。
是坂本一至。
「乐兰公司最新的机型,你已经摸过了吗?」
看到我,坂本一至劈头就说起意料之外的话题。
「这次机型的完成度很高。虽然基本上是前个系列的延伸,但它的实用性、功率和表现能力都有显著提升,在发声上也无可挑剔。不过,我有点在意演唱会上的持久性……」
「我没用过乐兰公司的产品……」
为什么要突然对初次见面(……他应该没发现我们之前见过一次)的人讲解乐器啊?我实在一头雾水,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
「唉!不会吧。那你之前都用哪家的?」
「我用的是……」
我说出某国产厂牌的某机种名称。然后坂本大雄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样啊,毕竟那也算经典机型……是满好用的啦……但声音的幅度是压倒性的窄!我不建议用那个,继续用下去自己的感受力也会跟着过时!同样都是便宜货,倒不如用这个和这个,对将来绝对比较有帮助!如果想选国产又便宜的机型,这个也不错!键盘的触感完全不同。再不然,这个模组搭配这个使用也是个办法。」
这个男人是怎样?难不成是行走的键盘杂志吗?
他从架子上哗啦哗啦地倒出一堆型录,一边机关枪似的做说明,一边把型录丢过来。
还是其实这家伙是这里的店员,把我当成一般的客人……应该没有这种事吧?
「所以才会做出那么不起眼的音乐吧。弹『TEDDY』的曲子只会让键盘沦为装饰品。在我们乐团就行不通了。」
现在这句话,直接推翻他把我当成客人的推测。
他到底想怎样?
「可是你的弹法很棒,至少从音源听起来是这样。基础训练应该很扎实吧?一听就知道是认真的键盘手……你以前学过古典钢琴吗?」
「……从三岁开始学了十年。」
「这也难怪。有技术和原创性,品味不错,节奏也不差。」
我上国中后开始投入乐团活动,后来就没有再碰钢琴了。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因为学过钢琴获得如此直率的赞美。
「我很羡慕学过古典钢琴的人。」
坂本一边喃喃低语,一边穿越整个楼层。我只得跟上去。
「像我这种自学的,简直是邪门歪道。」
他走到电子琴前,叹了一口气后这么说道。
接着,他的十根手指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咦!」
音乐如瀑布般从他敲下键盘的指尖流泻而出,又像汨汨不绝的涌泉,行云流水般回荡开来。
令人眼花撩乱的高速弹奏。乐音如惊涛骇浪般接连袭来。因为实在太有气势,我甚至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啊。)
就在某个瞬间,我辨识出旋律的形状。
(《土耳其进行曲》。)
要说基本也确实基本,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乐曲。
然而,他的乐音却像把原曲全面打碎再重新压缩。
我突然一阵耳鸣。大概是电子琴在哀号吧。坂本的弹法可以说正在挑战电子琴的极限。
操纵自如。
(魔术师。)
这个词汇浮现在脑中。他就像在变魔术——从一顶平凡无奇的丝质礼帽中,变出谁都没看过的声音。
感到惊心动魄的不只有我。整个楼层里,其他正在试弹键盘的客人和店员都出神地聆听坂本铿锵有力的《土耳其进行曲》。
坂本接着改变曲目,将原本高速冲刺的《土耳其进行曲》硬是转为略带滑稽的《卡门》,再由此牵引出舞曲《天鹅湖》,最后又像搭上高速云霄飞车般以《马刀舞曲》收尾。
他的手指从黑白键盘的右边滑向左边。琴音戛然中止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百公尺跑道上来回奔驰了四趟。
好厉害。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耳聆听这么厉害的钢琴演奏。
店内爆出欢呼与掌声。「很行嘛」、「好厉害啊」……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的人们接连发出赞叹。在乐器行的其中一层楼,所有客人为一个人的演奏如此兴奋。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光景。
「谢谢。」
坂本冷淡地咕哝,从电子琴前离开。我匆忙跟上。因为坂本总是自顾自地随性行动,完全状况外的我只能一直追在他后面。
「……你觉得如何?」
坂本在自动门旁停下脚步,如此询问。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真要说起来,反而带着些许不满。
那张脸上写着「待在这里很不自在」。
「我觉得……很炫。」
我这么回答。
「很不一般,我吓了一跳。」
换句话说,他的乐音带着与众不同的个性。
在百子看来,「有个性」是最高等级的赞美。我说这话也是称赞的意思。
可是——
「……我的风格太强烈了。充满了杂质……」
坂本垂着头这么嘀咕。
「不管怎么弹都只能弹成那样,这说明我的技巧还不成熟。我想弹得更普通一点……但基础没有打好……太逊了……」
你刚才难道没看见店里那些客人激烈的回响吗?
老实说,刚才的演奏让我嫉妒到想掐住你的脖子猛力摇晃耶。
有那样的技巧还说这种话太不知足了吧,混帐!……这句话已经来到嘴边,但因为太不甘心,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者,百子说过「对自己的技术不满」就代表有上进心。她还说,仗着自己有音乐天分就自以为是﹑忘记努力的音乐人绝对不可能成大器。
「你很贪心呢。」
听我这么说,坂本镜框后的双眼眨了一下。
「倒也不是……我只是看不惯自己的音乐……」
这家伙很老实呢。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也是个顽固的家伙。我如此心想。
话说回来,坂本一至是怎样的人呢?他在什么地方弹琴,又弹了多少年?拥有这么华丽的技巧,我至少应该在乐团伙伴间听过这个人的名号才对啊。
不管怎么说,这个乐团已经有键盘手了,所以不会找我弹琴。
有中心人物的主唱兼贝斯手、技巧派的吉他手,再加上这个键盘手,最后只要找个最强鼓手……就能打造出一个厉害的摇滚乐团了。
「那为什么会找上我这个菜鸟呢?」
还找我来当鼓手。
「……嗯……这个嘛……」
他吞吞吐吐地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陷入沉默。
隔着自动门的玻璃望向人行道。
「走吧。」
坂本毫无预警地转身穿过自动门。我傻眼得差点跌倒,跟着走出店外。这家伙……为什么老是做出这种打乱别人步调的行为——
「一至!」
我们刚踏上人行道就听见迎面而来的怒吼。
不只是大声。那个声音异常激动,像要刺穿别人的心脏一样。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又在这种地方游手好闲……!」
什么?
这个男人是谁?
坂本停下脚步转身,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来。下个瞬间,他握紧拳头朝坂本挥来。「砰!」我听见令人不适的殴击声。
4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王八蛋能满不在乎地做出这么乱来、野蛮又不符常识的行为。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禁呆愣在原地。
动弹不得。
好可怕。
穿西装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殴打坂本,还口出恶言。后者则沉默以对,没有抵抗。
这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我就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切。但那家伙一点也不在意。
坂本的眼镜「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坂本持续遭受殴打,开始大力咳嗽。现在到底是怎样?我完全搞不懂。
(他的手指……)
怎么办?
(如果手被打断……)
如果他被打死了怎么办!
「你够了没啊,混帐东西!」
回过神时,我已经朝那家伙的侧腹踢了一脚。那个混蛋野蛮人太专注于殴打坂本,被我出其不意偷袭成功,后退了好几步,还差点没站稳。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我要叫警察了喔!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开什么玩笑!」
我岔开双腿站定,大声威吓对方。
力气大还长得高又怎样?开什么玩笑!
不要小看小女生!
「快滚啦!混蛋!」
朝对方大吼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
「少啰唆!哥哥揍自己的弟弟有什么不对!」
野蛮人转过来这么回嘴。
哥哥?
坂本的哥哥?
「什么啊!少在那强词夺理,这不成理由吧!就算是兄弟也不能殴打别人!你脑袋破洞吗?」
我似乎管不住嘴巴了。
仔细一看,原本以为对方是空有臂力的野蛮人,结果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给人不太健康的感觉。
怎能输给这种人?
我绝对不会输给这种人。
我抱着绝不退缩的决心瞪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坂本哥终于放开坂本弟。他像丢垃圾袋一样随意松开手。
「就是你吧?拖累一至去玩不该玩的东西!今后不准再这么做!」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别说拖累,这个人完全误会了,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单方面的暴力行为怎么可能说服别人?给我稍微动脑想想啊!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你自己也有问题!不去学校也不回家,老是跟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知不知道妈妈为你哭过多少次!」
这个白痴居然穿着皮鞋去踢他那坐在路边不停咳嗽的弟弟。
……坂本看上去不太对劲。
感觉不只是被打到呼吸不顺。
有点奇怪……
他无法呼吸,胸口看起来很难受,还无法回嘴。
给我等一下。
你的弟弟铁青着一张脸,呼吸困难得像快死了。但你竟然……
……给我等一下……你这个……发育不良的瘦弱混蛋!
「雄一!你、你在做什么?你对一至做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道女声。
听起来像一个惊慌失措的软弱阿姨。稍远处有一群围观却摆出事不关己态度的路人,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朝声音来处看去,那个被称作「雄一」的瘦弱混蛋也转向那边。
这时,雄一脚边的坂本突然像发射的子弹一样趁机跳起来,半秒内就来到我身边,用力抓住我的右腕。好痛。我这么想,但发不出声音。坂本用力扯着我钻过人群狂奔。
我们不断碰撞、推开许多路人,一口气冲向车站。
我们跑到八公前广场的角落。刚放开我的手,坂本就撞上车站的墙壁(或许该说是靠上去,但在我看来就像撞上去),顺势跌坐在地。
坂本累惨了,看起来非常狼狈。真不知道他刚才怎么有办法全力冲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发出枯树般的声音,胸口似乎还在痛,一直用手按压。我超级害怕,担心他心脏会不会破裂,万一就这样死掉怎么办。
真的非常害怕。
比被随机杀人魔从背后捅一刀还害怕。
实在难以想像身边的朋友或家人会遇上这种事。
「真、丢……脸……」
坂本一边喘气一边轻声说道。
「太……丢脸了……」
这么说来,坂本的眼镜掉了。看到他用袖口擦拭嘴角,我突然想起眼镜的事。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
「啊!要、要不要……叫谁过来?」
我真是少根筋,现在才在问这个。
「没关……」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类似小型喷雾的东西,放进嘴里「咻」地喷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
「没关系……我、习惯了。」
「……咦?」
「我……有气喘……无法控制……如果受到什么打击……就会立刻发作……」
气喘?
虽然我不是百分之百清楚,但也经常听到这个名词。印象中是呼吸道方面的疾病。
原来他是气喘发作。
「……可是,刚才、我吸了药,所以没事了。」
坂本向我展示那罐白色喷雾。他说这叫「吸入器」。
「吸入剂的药效非常好。可是因为药效太强,对心脏不太好,医生说不能经常使用,风险挺大的。我每次用药几乎都会手抖或心悸,连自己都觉得天啊!我是什么不妙的病人吗?超好笑的……啊、你看,药效发挥了,手开始抖了。」
坂本又开始没头没尾地自说自话。
在这种精疲力竭的时候还讲什么药效和心脏啊。
如果他是故意岔开话题,还能称赞一声了不起。可是,这家伙大概只是依循本能行动吧。就像他那过于充满个性,丝毫不考虑他人步调的琴声一样。
我不禁捏了把冷汗。
没有人能用相同速度跟上他。
「刚才那个叫雄一的,是大我三岁的哥哥。」
坂本依然靠在墙边,他摊开颤抖的手心这么说。
「那家伙很容易冲动……我从国中后就没去上学,所以他才会说那种话。为了继承父亲的衣钵,他放弃了很多想做的事,考上医学院。看到我这个弟弟总是任性妄为,他大概无法接受吧。」
坂本说出他的学校名称,那是市内一间知名的六年制男校。从年龄来看,他现在应该是那间学校的高三生,差不多该准备考大学了。但因为出席率几乎是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几年级。
他说自己在考国中时就燃烧殆尽了。那口吻彷佛在讲别人的事。
「除去最想做的事情,我完全提不起劲。」
……那就是音乐吗?
不用问也知道。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未免太不识相了。
「我没去学校的时间都拿来做多轨录音和作曲。为了清空间,我把家里堆积如山的母带寄去参加甄选。结果那些母带辗转到了藤谷哥手里。大概是去年夏天吧,我无预警接到一通电话,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组乐团。藤谷哥的名字我之前就听说过,但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跟别人一起做音乐,所以拒绝了……结果那个人把我的曲子重新编写,还把母带寄过来。我心想开什么玩笑,但还是好奇地听了一次。那天晚上,实在不甘心的我把母带剪碎了。即便只听过一次……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好像是天刚亮的五点左右吧,我冲到藤谷哥家怒吼:『你只是破坏了我的曲子而已!』然而,那个人平静地反问:『可是我的曲子更优秀吧?』」
这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竟然会不甘心到把母带剪碎,还在天亮时冲出去骂人……真难想像藤谷到底让他听了什么样的曲子。
「藤谷哥就是这样的人。」
坂本的语气带着半分埋怨,又显得相当困扰。感觉五味杂陈。
他昨天在电话里好像也用过这种语气。
「他那个人做事很随便,平常就让人操心,满脑子都是音乐时更是难以处理。昨天也是,他说着『包在我身上!我会尽到团长的义务去跟对方交涉』打电话过去,结果才讲一句话又匆匆挂掉。虽然说什么『突然浮现新的作曲灵感』,但那绝对是因为找到你太兴奋而变得不知所措吧。那样的人要是不做音乐,根本就只是普通的公害。」
……这么说来,那通没头没尾、瞬间挂断的电话果然是——
藤谷直季。
那就是被誉为「摇滚乐界的阿玛迪斯莫扎特」的人吗……
「……真是个怪人呢……」
「嗯,他是个怪人……啊,你不坐吗?」
明明是黑漆漆的地面,坂本却好像将它当成咖啡厅椅子,还问我要不要坐。他也是个怪人呢。
但在这种时候对坂本说「你也很怪喔」好像也不太对,我只好一边注意制服裙子,一边在他旁边蹲下。
虽然他有点我行我素,说话内容天马行空,连电话都打不好,还是比劈头就打人的家伙好上一千倍。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昨天大家都超兴奋的,因为终于找到你了。」
坂本继续小声低喃。
「咦?」
仔细想想,这才是我现在最想听的事。
一下被卷入各种事情,害我完全忘了问。
「我们这两个月来听过大量母带,我都不愿再去回想到底听了多少……都这样了还是找不到。快要放弃时,藤谷哥发现一卷去年某音乐大赛主办单位转手过来的预赛录影带。影带结尾的空白之后好像还录到了什么声音。我们三人姑且听了一下,然后被那个鼓声正中红心!藤谷哥甚至兴奋到瞳孔放大……那个鼓手就是你。」
「……什么?」
我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这么想:这个人真的很擅长用无比正经的表情讲夸张的话啊。
「嗯,就是你打的鼓。」
坂本重复了一次。
「和我的声音非常相近。」
「相近?」
「嗯。啊,我是说和我的鼓声相近。」
……咦!
「坂本,你是鼓手吗!」
「对啊。」
坂本干脆地点头,好像不明白我为何这么惊讶。
怎、怎么会?那么厉害的弹琴技巧不是太浪费了吗?我一瞬间陷入混乱,然后又突然想到,既然这样为何要找新鼓手?
说起来,我在电话里询问乐团编制时,坂本好像没提过有鼓手啊。
「可是坂本你不是键盘手吗?」
「我也弹键盘啊,两边我都喜欢。藤谷哥写的歌编曲复杂,有时候为了配合他,我不得不在两种乐器间切换。」
坂本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愧是多轨录音宅。思考的时候不会把自己放在「键盘手」或「鼓手」的任一框架内。
同时,这也代表他有两项乐器都能演奏自如的自信……
「正式来说我还是想当鼓手,但我的身体无法保证每次都能撑完整场表演……可是,我们又不想用机械鼓声代替……所以才需要找一个能够和我交替打鼓,鼓声没有太大差异,在我打鼓时还能兼任键盘手的乐手。」
「……兼任……?」
感觉想找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非常困难。
这件事又为什么会刚好落在我头上呢?
找了那么久,最后居然找上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应该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吧?
没记错的话,电话里坂本也说乐团已经确定将主流出道……
「可、可是,我还没有以专业乐手活动的实力……」
我的鼓声既软弱又不够有力。
「技术这种东西,只要认真起来全力练习,总会练出来吧!问题是有没有打从心底想做这件事,那份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我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把的感觉。
问题是有没有认真地全力以赴。
是否打从心底真诚地面对。
「——担任吉他手的高冈哥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坂本补充了一句。听到高冈这个名字,我就一阵头晕目眩。
啊啊,是啊。
现在我的眼前清楚拉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另一边,我憧憬崇拜的世界与乐手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差我一人了。这是所有音乐人的梦想。
可是,一旦跨过这条线——
「一至。」
一个人影走到蹲着的我们面前。
这就是刚才从道玄坂上人群的另一端制止雄一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瘦弱的女人,她缩着身体,似乎很怕冷。
我隐约察觉到她是谁了。
她是坂本的妈妈。
5
对方看起来是非常典型的「母亲」,感觉晚上会做家事或织手套之类的。像社区互助会或学生家长会等等百子最不擅长应付的团体组织,她似乎也能轻松融入其中。
「一至。」
那个人喊了坂本的名字(仔细想想,她也姓坂本啦)。
「那个啊……你不要生雄一的气……因为突然看到你,他吓了一跳。其实你哥哥他也很担心你……」
坂本伸直双腿坐在地上,没有特别回答什么。
「今天啊,我们去拜访很照顾雄一的医生,正准备回家。没有跟踪你喔。我们知道你讨厌那种事。真的,今天只是碰巧。所以你千万别生气,好吗?」
她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紧张。可是比起这点,我更在意自己的立场。身为局外人的我站在这里跟坂本一起听他妈妈说话,这令我很不自在。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又没生气。」
坂本淡淡地说。
「可是我暂时不打算回去。从住的地方到其他琐事,藤谷哥都帮我安排好了。」
「…………」
坂本妈妈皱起眉头。
「又说那种话……你要这样依赖人到什么时候……趁还能上学的时候就去上学,不然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喔。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呀。这点一至应该也很清楚吧?对吗?」
「我知道啊。」
坂本不为所动。
坂本妈妈努力挤出笑容,简直就像被坂本欺负一样。
「所以听话好吗?老师不是也说过吗?拒绝上学一点错都没有。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病,不能怪当事人。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喔。所以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努力吧。别给外面的人添麻烦了,照妈妈说的做好吗?」
「我没去上学,单纯只是想偷懒喔。」
「一至……」
「我因为不想念书而偷懒,仅此而已。」
「才不是那样!一至,你就是生病了!」
坂本妈妈先是放声大喊,接着开始掉泪。
「你的心生病了!所以得好好治疗!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呢!」
我吓了一跳,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一个成年女性就这样在路边哭得抽抽搭搭。
目睹一切的孩子反而难受。
「为什么要哭?」
坂本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要哭?我是这么一个让你丢脸的儿子吗?糟糕到没脸面对世人吗?」
「……过分……」
过分、好过分……坂本妈妈哭着回应。
你太过分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我们大家都在担心你啊。
为什么不回家?家里有哪里不好?
继续这样下去,你的人生会完蛋喔。
「不要说那么冷淡的话……」
坂本妈妈双手捂住脸,哭得更凶了。
坂本身体一晃,站了起来。
「别哭了,我会成名的。」
他用平板的语气这么嘟哝。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儿子。」
「又来了!你总是在那边做梦……!」
啊。
坂本妈妈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坂本也不做任何解释。
可是,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许诺的人。
也不会用开玩笑的方式随便带过。
所以他刚才说的。
不只是在做梦——
「那、那个!」
我忍不住站起来,对坂本妈妈这么说:
「这个人会成名的!他真的会成为大明星!」
坂本妈妈红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坂本也用同样的表情看过来。两人简直一模一样。
(不需要哭。)
全日本的人绝对会回头看。
他会成为一个在任何人面前都值得炫耀的大明星。
就连获得女王陛下亲自授予的勋章也不是梦想。
即使现在无人知晓,这一切都有可能成真。
「真的真的!我可以跟你打赌!」
就算被我这种人极力说服也不能改变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无法正确的表达。
不过,坂本妈妈拿出手帕按压眼角,轻声说着:「是啊,如果真能那样就好。」
掉在乐器行前的眼镜,坂本妈妈帮他细心地捡回来了。坂本用大衣下摆擦拭干净,戴上后又变回了大雄。
坂本妈妈说野蛮人雄一在车站剪票口等她,然后消失在售票处的另一端。目送她离去后,坂本低声说道:
「我家丢脸的一面好像都被你看光了。」
「…………」
我也觉得自己不仅介入别人的家庭问题,还多嘴地说了一堆。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虽然很烦还是要再次重申,他应该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没错,我们其实才刚刚认识。
「抱歉!我太鸡婆了。」
「咦?」
坂本一脸紧张地转头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他不禁语塞。
啊啊,他好像很困扰。
那涨红的脸和不断渗出的汗水令人看了不忍心。我心想,这个话题本身大概对他的心脏不好吧。正想说「那就扯平吧」,坂本就先开口了:
「那个,谢谢你……」
「啊……不客气……」
是在不客气什么?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好像骑兵队喔。」
坂本咕哝说道。
「骑兵队?」
「我遇到危机时,你就挥着大旗冲过来……」
「那样不是很吵吗……」
说起来,我的确有一点脾气暴躁,嗓门好像也满大的……
「你很强。」
坂本以简单的词汇订正我的话。
「西条,你真是个怪人。」
「……什么!」
我发出错愕的怪叫。
不是其他的谁,偏偏是被眼前的怪人这么评论,我的人生有这么失败吗?
「奇怪但有趣。你总会说出我料想不到的话……」
你也是啊。
你身上有我绝对演奏不出的乐音。
一定还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坂本,你好像《GLASS HEART》。」
我这么说。
坂本看着我,似乎感到意外。
「这么冷门的歌你也知道?」
「嗯,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呢。」
这就是我今天用随身听反覆听了无数遍的歌。收录在某位引退女歌手的第二张专辑里。她约莫三年前成为某人的太太后就此封麦。这首歌没什么名气。
GLASS HEART——玻璃之心。
我从百子房间找出那张旧专辑,特地把歌拷贝下来。这是因为作词作曲处写着NFUJITANI。
他会写出什么样的歌曲呢?我很感兴趣。
不说任何谎言 不染任何颜色
绝不混浊 无所畏惧
即使变得破碎 光辉仍然永存
break the GLASS HEART
因为映出的心只有一颗
配合女歌手甜腻的嗓音,编曲上娇俏可爱。基本旋律却给人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难以定义是摇滚乐、流行乐,还是复古歌谣。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旋律会在耳边不断回响。
比什么都透明。整首曲子就像是玻璃本身。
我还以为这是外星人作的歌曲呢。
「我一点也……不像那首歌……我没有那么纯粹。」
坂本皱起眉尖直摇头。那低沉的语气又显得五味杂陈。
「纯粹……这样啊,还可以用纯粹来形容那首歌呢。很深奥嘛,不愧是坂本,听得就是特别仔细。」
看着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坂本好像很惊讶。
(原来是纯粹的啊。)
对各种事情。
对唯一的一件事情。
(想要纯粹以对。)
原来他是那样的人啊。
「想要成名,或是想让谁刮目相看……把这种动机带进音乐里,我觉得在那个当下就已经不纯粹了。我认为不能这样利用音乐。」
坂本又露出一副哲学家的表情说着洁癖的话。
「音乐这种东西……应该更……怎么说才好呢……」
「照你这样的说法,我的动机就是极致的不纯粹喽。我是真心想『利用音乐接近尚』喔。」
「咦!」
坂本的脸明显抽搐。
「你是高冈哥的粉丝吗!」
……怎样,不行喔?没先表明的我也有一点错啦。
「是啊。去年Z-OUT的巡回演唱会,我就是为了尚才追的。」
「……是喔!」
「是啊。」
坂本表达惊讶的方式还挺新鲜的,所以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可是,我也喜欢藤谷直季写的曲子。你口中的藤谷哥听起来有点怪,但好像也很有趣。我喜欢坂本弹的琴,大概也喜欢坂本你这个人吧。」
「…………」
「还有,我当然也喜欢音乐。」
我补上这一句。
坂本好像有点傻掉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低语着:「喔、嗯。」
无论我有多喜欢,界线另一端的那个认真的世界,一定非常严苛又辛苦。
那是现在的我难以想像的可怕黑暗。即使如此,看在这边的我眼中,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也充满同样程度的耀眼光芒。
「我妈她啊……」
我突然开了个新话题,坂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我。
「咦?」
「就是啊,昨天我妈说我可以再更贪心一点。她说做出让自己快乐的音乐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也别因此满足,要更贪心地追求音乐才行。我原本不是很懂这段话的意思,但现在好像渐渐明白了。尽管还很模糊,但我好像抓到那种感觉了。」
「贪心?」
「嗯——就是决定要跟谁一起做音乐啦。」
想做的事。
一个人无法做音乐。
一个人做不成音乐。
我一直在找寻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可是,那不只是「在哪里」这么简单的问题。因为我必须和别人一起做音乐才行。唯有和真正对的人携手合作,那个容身之处才会出现。
而那里将会是属于我们的容身之处。
我有这种感觉。
我想看看那个新的地方,我想用这双眼睛确认看看。
「那表示……啊!」
坂本忽然止住话,望向手表。
「时间……超过……六点了。」
「咦咦咦!」
我急得原地踱步。怎么这么快?我才刚下定决心耶!
「藤谷哥肯定会迟到,所以不用管他……可是高冈哥很守时……他一定等到不耐烦生气了吧……」
「真假?讨厌讨厌!等一下啦,我该怎~~么~~办~~啊啊啊!」
「骗你的。」
坂本平静地推翻刚才的话。
「他们两个都是迟到狂所以没差,完全来得及。」
「————」
这、这家伙!
「我说你啊!别在人家这么认真时说那种话——」
坂本没有回答,只是轻声笑了。
……好吧,算了。
刚才的打击反而让我豁出去了。我大大吸了一口气。
好吧,就去见见他们吧,我向往的大明星们。
和未来的大明星一起。
「啊……」
停在我们旁边的汽车正在播放音乐,一听到那个歌曲前奏,我和坂本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是某个人气乐团的那首烂透且无聊,了无新意又一无是处的新歌。
可是,这首歌大流行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这个竞争对手抢先踏入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目标的世界。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输给他们?
我们露出苦笑,然后一起向前狂奔,彷佛想尽可能远离车内传出的音乐。
听着自己体内传出的,那还不为人知的崭新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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