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III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章节

1

……怎么说呢……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记得从今天早上就这样了。

说起来……对了,我做了个超可怕的梦……梦里,我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进去一个完全没印象的录音室。坂本一至丢了一把浮夸的吉他给我(不知为何,竟然是Flying V),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什么意思?要我弹这把吉他吗?正感到错愕时,眼前的藤谷老师又说出更惊人的话。

「唉?那是当然的啊。如果朱音不弹吉他,我们乐团的音乐就不完整了啊?」

这种超级蠢话(啊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说藤谷老师蠢,是在做梦嘛!)让我更傻眼了。什么啊?绝对有什么误会吧?这人疯了吗?(就说了是梦……话说回来,我的潜意识里到底是怎么看待藤谷老师的……)脑袋昏昏沉沉时,从隔壁的百子房间传来以超大音量播放的邦乔飞,我被吵醒了。感觉……已经……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对百子大吼:「你到底把女儿的安眠当成什么了!」但今天状况不同,睁眼看到闹钟指针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死定了。

「百子啊啊啊!闹钟响的时候你怎么没叫醒我,还放我继续睡!笨蛋笨蛋!」

「因为你不起来啊,那应该可以继续睡吧……」

「不是这样说的吧!啊啊,真是不敢相信。一般人都会好心地叫醒对方吧?绝对会!」

「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心地叫醒你了吗……在这超紧急的截稿前夕,我还特地来叫你耶……你就没有一颗感恩的心吗?」

说着说着,百子开始嚎啕大哭。我又差点死了一次。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

可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快迟到了!我只好丢下嚷嚷「来不及截稿~来不及截稿~」的百子,狂奔到集合地点——新宿车站。顺带一提,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是新宿御苑,所以新宿站其实非常近,时间上绰绰有余。

抵达新宿后,我一开始也没觉得怎么样。

……但从那时开始,我脑中就浮现非~常不妙的预感。

我压线抵达剪票口,急忙东张西望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差点当场昏倒。完蛋了!

(藤谷老师怎么可能准时出现啊!)

啊啊啊啊!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藤谷老师昨天才会说:

「是喔,既然这样,朱音跟我一起去吧,我刚好也有事要办。那十一点在新宿车站碰面喽。」

他这么说完,我就打定主意绝对要从早上八点开始,每三十分钟打一通电话去藤谷家。否则老师根本不会遵守约定……讨厌!

至于为什么叫我一起,是因为藤谷老师昨天终于知道我从以前就是某位吉他手的狂粉(还以为坂本早就告诉他们了,结果没有呢。其实他就算说了也没关系啊……真是个怪人……)。那个某某吉他手今天要搭早上的飞机从纽约紧急赶回来,藤谷老师要去新宿接他。不知道是出于好意还是想看好戏,他提议让我一起去。

听到老师这么讲,我当然是觉得赚到啦……可是啊,「跟藤谷老师一起来」和「我自己一个人站在这等」完全是两回事吧?老师!现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是要怎样啊!

……像这样站在剪票口前的我,不就是普通的追星女吗?我感到有点悲哀。这么说来,以前那些一起追Z-OUT的迷妹朋友确实经常互相交流情报。比如哪个成员会在哪个时间搭哪辆车的哪节车厢,大家一起在车站或机场等……我是没力气追到那里啦。

不过说真的,即使只是一瞬间,即使只能看一眼,那种兴奋到无法自拔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

每次听到他的音乐,我就不由得想像在「音乐」前方有个多么厉害的人类(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但我只能这么形容了)。我彷佛能看见那幅光景。

不是「这音乐好厉害」,而是「这个人好厉害」。

所以会觉得是先有这个人的长相、头发、声音、个性、血型等等的全部,才会产生那样的音乐……我无法把音乐和人区隔开来。

因此,我非常理解……以前跟瑛子分享时,她这样回我:

「只有朱音会想得这么专业啦。简单来说,只要看到零士那性感的眼神和扭动的腰,大家就很幸福了」

说起来,瑛子好像澈底反驳了我的意见……是腰喔,腰!她那时确实有特别强调……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事……

(唉?)

这时,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原来是某人默默地把墨镜挂在我鼻子上,我花了差不多五秒才搞清楚状况。

从鼻尖上方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难道你还记不得我的长相吗?」

声音透出些许担心,盯着我看的那张脸却没什么表情,有着茶色头发的小哥——吉他手高冈尚太先生这么说。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2

「啊啊,你还记得真是太好了……否则一个陌生男子往女生脸上挂墨镜只会变成单纯的性骚扰。」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尚一脸严肃地低喃,从我脸上拿走遮蔽视线的墨镜。如果不确定我记不记得他的长相,拜托从一开始就别做这种事啊!这种会让粉丝当场心脏爆炸的事!

(这、这个人对谁都会做这种事吗……)

果然是个猜不透的人……

明明去了纽约一星期,尚的行李却少得教人不敢相信。这样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帮忙提行李的,只能结结巴巴地报告藤谷老师原本也打算过来。

「咦?那个人说他会来吗?」

尚突然惊讶地皱起眉头。

「不是早就开始编曲了吗?那东西还要来啊?胆子很大嘛,想展现自己有多从容吗……」

「……他有说已经在编曲了。」

原来高冈尚也会叫藤谷先生「那东西」喔……

「然后他说可以顺便来接你。」

「顺便?哼……这么看来原本要办的『正事』也没办成喽……愈来愈伤脑筋了呢……」

尚的语气无奈,我也忍不住跟着叹气。不管怎么说,藤谷老师搞出的大乌龙迫使这名吉他手把原本两星期的录音行程浓缩成一星期,急急忙忙地完成工作又赶回来。因此他的话准没错。

「嗯?咦!」

尚突然惊讶地看向这边。什、什么?

「西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家伙不用上学吗!」

呜哇啊啊!他叫我「西条」……他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

「期、期末考结束了,现在学校放假。」

这可不是骗人喔,我也没跷课喔,真的!但千万别问我的成绩!

「期末考……!」

尚好像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脚步有点踉跄。

「这个名词好令人怀念啊……啊啊,真怀念……好羡慕现在的学生……」

……那个,请问……?

「啊,我们走吧?」

回过神后,尚又换上平时那个捉摸不定的严肃表情,非常绅士地询问……这个人好像每说一句话就切换一次人格呢……

「啊,那个、那个朱音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笨蛋?还是有看到我把笨蛋放在哪里吗?」

藤谷老师果然还待在神宫前的家里没出门。看到我们回来,他突然陷入慌乱状态。笨蛋是什么?

「我来说明吧。」

尚在我耳边低语。

「笨蛋就是Rickenbacker的简称。」※。

注:笨蛋的日语发音和Rickenbacker的尾音相近

昏倒。既然是乐器的名字就好好说啊……

「顺带一提,不是你自己说想换拾音器(pickup),把那个笨蛋拿去乐器行吗?」

「……啊啊!对喔!」

「该不会今天原本要办的『正事』就是去乐器行吧?」

「……呜哇!对,没错,就是这个!」

「看到出国工作回来的我,连一声『欢迎回家』都没有吗?」

「啊啊啊!对耶!笨蛋和Precision Bass都在乐器行,难怪现在家里只有小巴尼……糟了……」

「『欢迎回家』呢?」

「我还是去一趟乐器行好了。」

藤谷老师眼里已经看不见其他东西了。他踢开满地乱丢的乐谱,拿起大衣准备出门……这时,尚竟然做出揪领子把他拉回来的暴力举动。

「我说老师啊,打招呼是做人的基础,正确的心态始于礼仪的实践。你没有听过这句伟大的话吗?」

「咦咦?我已经在心里说过好几次『欢迎回家』了,你都没听到吗?」

「……曲子编好了吗?」

「……吉他的主旋律应该全部完成了吧?」

「啊!这是伴手礼,免税的酒。」

「我想想喔,已经编完一首了,就在地上的乐谱堆里,自己捡起来看。」

……总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在鸡同鸭讲,是我搞错了吗?还……还是他们能在这种状态下完美地接上彼此的话?

「在吵什么啊?」

就在这时,坂本从二楼借住的房间里走下来。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可能熬夜了吧。坂本果然也没跟尚打招呼。

「咦?藤谷哥要出门喔?在这个时间?」

「那、那个啊……就是要去乐器行……简单来说,我对现在的贝斯旋律不是很满意,想说改用小笨蛋试试,或许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所以我要出门。」

「前天我要去乐器行拿鼓棒时,不是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结果藤谷哥说反正编曲只会用到键盘,家里有Ibanez就够了。还说得那么肯定喔?」

「抱、抱歉,我忘记了。」

「你所谓不是很满意的贝斯旋律,该不会是我昨天花了一个晚上输入合成器的那首歌吧?」

「……啊……你生气了?」

「…………」

「…………」

夹在冻结般的坂本与老师中间——

「喂……我说你们啊。难得大家引颈期盼的吉他手回来了,应该先开个重要的讨论会议吧?」

后面的尚翻着白眼这么提议。

……好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一切的元凶就是距今十天前,藤谷老师没跟任何一个人商量就擅自敲定Z-OUT的「暖场演出」。

这件事刚敲定,尚还来不及好好讨论就出发去了纽约。坂本又说「总之西条先不眠不休地练习打鼓吧」,我觉得很有道里,开始天天特训。藤谷先生好像脑袋都塞满东西了,连续几天坐在合成器前对乐谱哀号。协助编曲的坂本不到三天就全身散发杀气,老实说……这下该怎么办?老师以外的其他三人应该都这么想吧。

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继续做下去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都已经撂下狠话了……)

如果被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看到现在这种状况,他绝对会嗤之以鼻,说「看吧,被我料中了」。可恶!现在不能等着被嘲笑啊……

「喂,是谁把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混在一起!」

尚刚踏进厨房就看见垃圾桶里积了一星期的垃圾山,瞬间发出怒吼。

「混蛋!过期的便当不要放在微波炉……说过很多次了,厨余要丢三角篮……到底懂不懂最后都是谁要收拾残局啊,真是的……」

该说意外吗?这个家里好像只有高冈尚一人很在意环境整洁。是喔……原来是这样喔……

看到我对这些事感到讶异,一旁的坂本把乐谱卷起来敲我的头。你这笨蛋干嘛啊!

「西条你不想要吗?自己的谱。」

「……请给我。」

坂本明明说过「就算动机不纯也没关系」,最近讲话却愈来愈酸。

(不好意思喔,我只是个迷妹。)

可是也不能反驳什么。我只能一边抱怨,一边乖乖拿起刚刚提到的那个新出炉乐谱。仔细地开始研究。

藤谷先生居然是会谱写正式乐谱的人,这让我有些意外。

真要说的话,我以前参加过的业余乐团,大多是全体成员边演奏边完成编曲,不然就是已经决定好大致方向,交给主要编曲人录制DEMO带。因为靠耳朵就能判断正确旋律,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看乐谱。

听说在业界也差不了多少……藤谷先生这次的做法果然比较特殊吧。

尚好不容易从厨房那堆待洗餐具中找到菸灰缸,回到我们聚集的客厅。他坐在远离藤谷先生的地上,从烟盒里拿出香菸,默默地摊开乐谱……开始看。

结果藤谷老师没去成乐器行或其他地方。他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电子琴前,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坂本已经把乐谱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却不知为何一脸不悦地翻回最前面开始重读。

至于我呢。

我和坂本几乎同时看完,但我非常不想再从头看一次。

还以为谁会开口说什么,结果我环顾四周,其他人就像前面说的那样。

给人看了这种东西却什么都不说?这样真的好吗?那我来说可以吗?现在?

……我这么思考着,心跳也扑通扑通乱跳。这时,尚忽然往地上一趴。咦咦咦!

「败给你了……」

嘴里叼着还没点火的香菸。

尚趴在地上,非常认真地这么说。

「这次是老师赢了。」

「……会给我打个双圈,表示值得嘉奖吗?」

「真要说的话,我会给你一个花圈。代表『你真的很努力了』。」

「……好吧,这次先这样……」

藤谷老师没有笑得特别开心,反而露出认真的表情低喃。

被尚抢先了……

我也想给他「表现得非常好」的花圈啊!要我给三个都行……

可是,藤谷老师好像没打算征求更多意见。

「所以可以开会讨论了吗?」

就这样,他很快地切换话题。

我以为坂本会想讲什么,用眼神示意「这样好吗」。结果他回了一个「关你屁事」的表情。哼,我下次不会再关心你了,这个臭家伙!

「呃,关于野音当天的演出,上次提到最多只能演出三首歌,这点没有改变。然后,大家现在手上的乐谱是已经完成的第一首对吧?另外一首只差尚太的吉他旋律。这是目前的进度,所以……」

「那贝斯旋律不改喽?」

「嗯,我放弃了。如果当天还想改,我会自己弹出更改后的旋律。」

听到「不改」时,坂本跟尚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老师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两人发出怨言。

「我说老师,这样岂不是当天才能做出结论……」

「LIVE不就是这样吗?」

老师惊讶地反问。尚放弃似的挥手表示「算了,继续往下讨论吧」。

「所以……剩下的一首歌,大家觉得唱什么好……」

椅子上的藤谷先生用手肘撑着左膝,他托着下巴这么说。

我们都说不上什么,纷纷抱头思考起来……

尚前往纽约前,我们四个匆忙之间达成「三首之一就用这首吧」的共识。「这首」正是藤谷老师在原订见面那天放我鸽子,后来大家一起顺势参与编曲完成的那首「大杰作」。

另外一首是藤谷老师从之前做好的曲子中挑选的,也就是刚刚完成编曲的这首歌。一星期前,我听了主旋律就觉得和拥有高收视率的新闻节目主题曲很像。我问「这样可以吗」,老师竟然说——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同一首曲子啊……那个主题曲是我写的。」

他答得非常爽快……讨厌,这人靠着一张事不关己的脸就能拿到这么吃香的工作……

「观众听到熟悉的曲调才会专心投入,有效炒热气氛啊。第一首歌必须具备这种特性,不然他们只会觉得台上出现一个陌生的乐团吧?至于那首完成将近一半的曲子,毕竟也算单曲的候补曲目,拿来当第二首演唱曲目就像是我们递给观众的名片。」

虽说四个人一起参与编曲是最理想的,但既然吉他手不在,第二首歌就由我负责编曲喽?藤谷老师之前是这么说的,而我们现在也拿到了乐谱。

「我觉得没有必要硬生出第三首歌啦。」

——坂本率先发言。

「Z-OUT没有要求我们一定要表演三首……如果想让观众听到高品质的曲子,现在不如把时间用来好好彩排已经完成的两首。」

「与其翻唱随处可见的西洋音乐,我也认为只表演现有的两首曲子比较爽快……」

尚一直叼着没有点燃的香菸。这时,他一边把打火机凑上去,一边这么说。

「我不要翻唱,但我也不想只演出两首歌啊。不觉得那样太无趣了吗?如果用这两个方式,观众才不会留下印象。」

藤谷老师很坚持,坚持到我们都吓了一跳。

「难得高冈尚要在Z-OUT的场子上演出喔,结果只唱两首就走人了?粉丝也会感到不满吧?」

「啊!真的耶……!」

我忍不住大声附和老师的话。如果我也能站在舞台上看就好了。

坂本瞪了我一眼,脸上写着「你这个叛徒」这五个字。呜呜呜……可是……

「Z-OUT啊……」

尚似乎很累,只是轻声低喃。他吐出Salem Light的菸圈。

……我还满在意的。

可是现在也不能站出来问「怎么了吗」。

「那、那个……藤谷先生,不然选你上次说已经编曲完成的那首歌怎么样?」

「嗯,那个啊,现在还不想拿出来用。所以不行。」

我好不容易找到解决方法,满怀期待地发问,结果被老师一句「不想拿出来用」轻易打发掉了。可恶——

「所以要怎样?从藤谷哥已经作好的曲子里再另外挑一首,花三天时间完成编曲吗?如果是这样,彩排顶多剩一个星期。但真的不能再花更多时间了,我还是得问清楚。」

看不下去的坂本把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

「嗯,应该说……坂本可以先开始进入演出的彩排喔。我这边花三天编曲,再尽快加入。」

「……这话从藤谷哥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能信任啊……」

坂本被说可以先彩排却无法欣然接受,我非常能够理解……毕竟我也深刻体认到了。

「啊啊,对了,老师……如果至今作的曲子哪首都可以的话,用那首怎么样?之前说的……」

尚缓缓地提议。我和坂本都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见那首曲子。

……《GLASS HEART》。

3

「西条,你是不是跟高冈哥说了什么?」

坂本龟毛地把我正在打的那套鼓的钹推回正确位置,然后这么说道。

「没有啊。」

「……真的吗?」

「我——说——你——啊……反过来问,我在这件事上说谎又有什么好处啊,学长?」

「不,我以为粉丝都是那样想的啊……」

「……坂本同学你这误会可大了……」

真希望他可以快点反省自己的错误,抛开这种奇怪的偏见。

「那我就不懂他们两个在想什么了。为什么要选那首歌……」

坂本蹲在低音鼓前喃喃自语。

尚提出要做《GLASS HEART》这首歌,我和坂本都没有理由反对。应该说,我们都没想到他会这么提议,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藤谷老师则一脸复杂,只说「嗯,好吧」。问题讨论会就这样结束了。

在那之后,明明已经熬了一整晚没睡,坂本却说「终于可以开始思考演奏的事了」,和我一起去老师借来彩排的小型排练室。

「为什么听到要做《GLASS HEART》,坂本你看起来好像很困扰啊?」

真要说的话,坂本现在好像随时可能发出哀号。我完全不懂。

要是尚果然也特别喜欢那首歌,我大概会很惊讶有这么巧的事,可是……

「我才没有觉得困扰!」

坂本劈头就大声怒吼……明明就很困扰嘛,还说没有!

「这样的话,坂本学长是不满意我打的鼓喽?」

我双手拿着鼓棒敲击,故意转头闹别扭。

「你一定认为不该让我这种人打鼓吧……所以才绕着圈子欺负我……有什么话就直说啊,那样西条我也会很感激你的……」

「……你在讲什么啊?」

坂本露出疑惑的表情,皱着眉头开口:

「如果要论西条跟我谁的鼓比较精确,当然是我没错……」

你这个人……讨厌!

我没遇过比坂本更不客气的人呢。好啦,我知道啦,坂本同学的鼓声跟节拍器一样准确呢……啊啊啊……

「可是我从来没在舞台上演奏过。西条你是知道这事才故意那样说吗……?」

「…………」

什么?

我惊讶得阖不拢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这样吗?坂本没有现场演奏的经验?

「啊可是……坂本同学你又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我确实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但我非常在意乐器的状况。」

对、对喔,因为是「现场」演奏……谁也无法预测当天会发生什么状况……

「再加上必须配合其他人的音乐。对我来说,那几乎是无法信任的事。」

坂本同学,你很了解自己的个性嘛……

「更别说这次还是室外舞台。你知道现在几月吗?寒冬里的二月……冷空气和干冷的地方最容易害我气喘发作……」

啊啊!对喔。这个人是病人!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根本太离谱了。」

坂本周身透出一股悲怆的氛围,抱怨着「真的是开什么玩笑啊」,然后陷入沉默。

这样啊,难怪这个人比平常更绷紧神经!我本来以为像坂本这样技术高超的人绝对没问题,完全不用担心。

(是我疏忽了……)

还单方面把他当成坏人……我突然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啊啊,这样啊……

「呃,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是西条在道歉?老实说,我埋怨的只有藤谷哥一人。就算西条你跟我道歉,我也开心不起来。」

「可、可是,如果真要追究原因,果然还是我……」

「如果要追究原因背后的根本理由,还是应该怪藤谷哥吧?不然还能怪谁?」

这句话简洁有力,让我差点跟着说「这样讲好像也有道理」。我果然还是欠缺反省吧……

「鼓的部分,这次只能三首都交给西条了。键盘的部分全部由我负责。」

「……这样真的好吗?」

虽说我确实不顾一切地在练习打鼓。

但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自己的鼓声到底哪里好。

我也想像过坂本的鼓一定打得非常好。实际看过后,那真是好得令我眼前一黑……

被吓坏的一定不只有我吧?大部分打鼓的人应该都会。

「你知道高冈哥是怎么形容我的鼓声吗?」

坂本不知为何一脸不悦,然后立刻改口说「还是算了」,紧紧闭上嘴巴。什么嘛,告诉我又不会怎样!

「去问高冈哥啊,你好歹也算他的粉丝嘛。」

……就是这种讲话方式令人火大。虽然我也不清楚原因。

大家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更和平一点啊?

(这样下去不行吧……)

我刚叹了一口气,坂本又低声说道:

「没记错的话,《GLASS HEART》是藤谷哥十七岁时创作的歌……」

十七岁。

岂不是和现在的我同年?

「等一下,藤谷先生现在几岁?」

「比高冈哥小一岁。」

「……所以差不多二十三……」

人称「业界神童」的他竟然这么年轻。不过仔细想想,他从十四岁就开始音乐活动了。

而十七岁就写出了那样的歌。

坂本同学上次以极为贴切的两个字形容过这首歌。

——那么「纯粹」的歌。

「干嘛刻意让我背上这个重担啊?一想到那首曲子是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创作的,我……」

「咦?」

坂本蹲在地上这么说。起先,我没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一开始真的听不懂。

「为什么那个人,那么随便的人,竟然能完成那种任谁听了都会肯定的音乐?真的是……」

如此说道的坂本脱力似的前倾身体。

「真的……好想狠狠打倒他。我不知道想过几遍了……」

「…………」

我突然想起眼前这人是有前科的。他可是因为一个念头就跑去藤谷老师家破口大骂的人。

(说起来……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

如果是坂本同学的才华,就连现在的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嫉妒到不行。

可是藤谷先生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外星人。

因为不把他视为跟自己一样的人类,我连生气都办不到……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认为。

那天晚上,我把藤谷直季写的乐团用乐谱带回家仔细研究。我们家那个音乐撰稿人百子小姐显得相当惊讶。

只要是稍微正式接触过音乐的人应该都懂。

在谈论技巧高低之前。

有一种惊人的气势,光透过乐谱就能传达。

「这样啊,我也赞成小尚的话。与其说『表现得非常好』,『你真的很努力了』绝对更贴切。」

专业评论家西条百子小姐将手肘撑在我房里的暖炉桌上,一脸严肃地这么说。我也不由得正坐起来仔细听。

「藤谷直季真的把一切都赌在这个乐团上了呢……」

是……是这样吗?

我当然知道他非常认真,但是——

(赌在这个乐团上。)

因为练习现场总是那样乱七八糟,百子的这个说法从来没有浮现在我脑中。

「年纪轻轻就被称为天才的人,大多在藤谷那个年纪就垮掉了。他大概也隐约察觉到现在正是定生死的时候吧。」

「我觉得……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当下正在做的音乐,应该没想这么多……」

「因为他脑中一直都只有音乐啊!才华这种东西一旦枯竭,就会直接反应在『音乐』上喔。只有这点是绝对无法掩饰的。」

百子的说法在实际做音乐的人听来,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正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非常残酷的事实。

「所以藤谷直季如果能干脆点豁出去,确立自己的风格,当个光靠算计就能赚钱的乐匠,说不定还比较轻松。但就这份乐谱看来,这人不管怎么看都是无可救药的艺术家……今后绝对会很辛苦。这么纤细的灵魂要当创作人,作为主唱站在乐团的最前方,还必须以团长的身份思考乐团事务……」

「……讲得好像跟你无关……」

「本来就跟我无关啊。」

百子一边啃仙贝,一边毫不留情地断言。给我等一下!跟我有关就是跟你有关吧?笨蛋笨蛋!

「因为音乐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其他人也帮不上忙啊。」

「是这样没错啦。但你可以再委婉一点吧!」

「我只是理性客观地在评论你们的乐团。我是专业人士,你们也是专业人士啊。」

唔唔唔唔……

不甘心的是我无法反驳。对、对这种混水摸鱼的音乐评论家……

「不过啊,你和那个……坂本同学?你们两个年轻人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从藤谷直季身上吸收学习,好好努力。另一方面,你们的年纪正好是乐团的目标年龄层,藤谷也可以从你们身上得到反馈喔。嗯嗯,你身上果然有成为专业人士的基因……」

「别拿自己的基因耀武扬威好吗……」

「我记得藤谷直季的血统也很纯正啊,不是吗?」

我是不知道啦。我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家里的事情。

「话说回来,最让人费解的还是小尚。他为什么要跟那么麻烦的人组团啊?我真的很好奇。看来看去,整团里抽到最烂下下签的人就是小尚。」

百子突然的发言把我吓了一跳。

下下签?

什么意思?当……当然喽,藤谷先生确实给尚添了很多麻烦。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百子所说充其量是指音乐方面的事。

「就是啊,我们不是常说小尚在Z-OUT里无法自由发挥吗?可是和藤谷一起做音乐,对小尚来说大概比在Z-OUT里更不自由唷。小尚的吉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最引人注意,给人一种直线进攻的生猛感觉。但藤谷的乐曲旋律以键盘为主,不需要吵闹的吉他啊。你不觉得那两人的音乐性质完全合不来吗?」

……咦咦咦咦咦?

虽然很想大力敲击暖炉桌的桌面喊「没那回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真的是这样。

重看一遍藤谷先生的乐谱,我发现吉他只有在前奏和将近收尾的地方稍微抢戏,其余时间都是背景衬托。

这样的话,有必要特地找尚来弹吉他吗?我有这种感觉。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不认为藤谷先生连这么基本的事都想不到,也不认为尚看了这种乐谱还能满不在乎地称赞。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4

……隔天晚上,因为不太理解乐谱上的过门要怎么打,我请坂本帮忙看。结果他也无法说明。那只好请编曲者本人来解释了。于是,离开排练室后我也跟着回到藤谷先生家。

藤谷先生用耳机连上客厅角落那台多功能合成器,正默默地敲打键盘。最近这阵子,我时常看到这幅景象。

尚坐在旁边调整吉他。发现我和坂本回来后,他敲了敲藤谷先生的背……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下没救了……」

不管怎么等,藤谷先生都没有回应。尚摊开双手表示投降,一边这么嘀咕。

「西条,你赶时间吗?能等一下这家伙吗?」

「啊,好的,没问题!」

不管听几次,从尚口中吐出的「西条」对我的心脏总是不太好……

「没办法,我来帮你们泡茶吧……」

语毕,尚站了起来。

「……如何?编曲至少有点进展了吧?」

坂本一脸严肃地问,尚只是轻轻挥手。

……这是「完全没有」的意思吧。

「是喔?」

坂本的严肃表情彷佛加深了五成。

「这是以前写的旧曲子,只是重新编成乐团版本应该不难吧?」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吧?」

坂本焦虑地咬牙切齿。相比之下,尚显得很平静。

前两首已经决定的乐曲,一首是用没有歌词的纯演奏曲改写而成,一首是包括旋律在内全部从零创作……和那两首相比,《GLASS HEART》只需要稍微改动编曲,应该轻松多了吧?我也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仔细一看,藤谷先生确实不像上次那样被散落一地的乐谱包围。

不是开玩笑,真的完全没有进展。

他进入工作模式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耶。

(……这下真的糟了。)

总觉得,这种时候我也不太想拿打鼓的问题出来商量了。

毕竟那不是今天晚上非要弄懂的事。

我不想妨碍相较之下更为紧急的编曲。

「我看还是……」

正当我转过头,想跟坂本说「今天先别问了吧」时——

叽咿——耳边传来一阵不祥的声音。

还来不及回头又听到一次,这次是决定性的撞击声。有什么非常沉重且坚硬的精密仪器掉在地上——就在我们旁边。

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将强烈冲击某人精神状态的声音——我死都不想听到的声音。

(藤谷先生他——)

——把整台合成器摔到地上了。

绝对不是不小心落下的。那么重的乐器不可能轻易掉下去。

那么重要的东西。

要价几十万圆的Ensoniq。

如果不是故意的——

「等、怎么……!」

坂本望向藤谷先生,声音变得激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究竟想怎样?究竟会变成怎样?亲眼目睹那个瞬间,我全身都僵硬了。

就算已经把合成器的白色键盘摔到地上,藤谷先生在这一刻依然继续弹奏。

双膝跪在地上,身体朝地上的键盘前倾。

头上还戴着耳机。

照理来说,合成器都摔成那样了,不可能还能清楚听见声音。

然而,他右手的指骨就像刻意要敲坏键盘似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打。不曾停下。

(只看得到背影。)

从我的角度只看得到背影,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点也不明白。

必须找个人来阻止他。我甚至没办法这样冷静思考。

他周身的气场太惊人了。

万一贸然出手,说不定连藤谷先生本人都会坏掉,甚至死掉。状况就是如此紧急。

——简直就像已经一脚踏入另一个世界了。

「…………!」

现场唯一一个大步走向藤谷先生的人是尚,他从对方头上摘下耳机。接着以惊人的气势单手提起藤谷先生的后领,像要把他从键盘上拔开一样甩向地面。那力道之大,看得连我都觉得痛。

「坂本,去装一桶水。」

尚维持这个姿势,果断地下令。

(一桶……)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就一直用力抓住坂本的手臂。

听尚那么说,坂本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身体好像还是动不了。

「啊啊,算了,不然这样吧……」

看到那样的坂本,尚改变主意了。他走进厨房拿起整瓶矿泉水——真的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一点五公升的水全部倒在藤谷先生头上。

「……什、什么……?」

做到这种程度,全身湿透的藤谷先生才终于恢复正常,这么喃喃低语。

「……我刚刚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吗?」

「嗯,差一点就要上火星了吧?」

尚不带笑意地这么回答……

「所以我看还是放弃吧。这样真的不好……!」

坂本铁青着脸表达意见。换作自己的事,他的脸色可能都不会这么难看。

就算坂本或其他人没有开口,我应该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亲眼目睹藤谷先生的惨样让我明白一件事。

只为了一首歌就把自己的精神状态逼到极限。我原本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应该说,虽然知道他能认真到把自己逼入极限,也知道只要方向对了,他就会完成非常厉害的杰作。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只要状况稍微失控,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如果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在编曲完成前,他的身心会先垮掉的……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表演三首歌,可以选轻松一点的曲子。若是非《GLASS HEART》不可,直接拿以前的版本也可以吧。由现在的成员演奏,自然而然会呈现不同的声音啊!就是因为你硬要把已经没地方可改的曲子拿来改,自己的感觉才会出问题。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不要。」

藤谷老师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一条毛巾,如此简短回应。

「两种我都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任性!如果藤谷哥能维持最佳状态,我也会安静地等待啊!可是像现在这样乱来,只会害主唱和演奏都失去水准而已!」

「可是我就是不想唱原来的版本!」

……这是我第一次看藤谷先生动怒大吼。

「维持那样的话,现在的我唱了也完全没有意义……!」

藤谷老师紧咬嘴唇,几乎快把肉咬掉了。说完这句话,他蜷起身体低下头。

「现在不就是在说,那首歌实际上又能改编成怎样啊……!」

坂本感觉也火气上来了,嗓门开始变大。说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捂住胸口,陷入沉默。

轻轻地咳了一声。

「换句话说,老师……不然这样吧……」

尚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菸,轮流看了看身边的老师和坂本。最后他把香菸放回去,这么开口:

「只要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重新完成编曲,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绝对会上台演唱。可以答应我们这点吗?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应该是优先条件吧?」

「…………」

「真要说的话,这份工作可是你擅自接下的喔。这边的两个年轻人没有站上大舞台的经验,但还是努力配合,丝毫没有怨言喔。抛开这些不管,如果老师觉得现在进行的编曲作业仍然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如果你当真这么认为,那就赌上自尊好好完成它吧。就算现在说要放弃《GLASS HEART》也没有人会责怪你,这是肯定的……摸着良心决定要选择哪一条路吧。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代替你决定。」

「…………」

这番话怎么听都是严厉的逼迫。

可是,尚只是用认真的低沉嗓音平淡地陈述。

老师默不吭声,定格了好一会儿。

坂本依然按着胸口,我分辨不出他的沉默是出于愤怒还是什么。

……非常痛苦。

光是跟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我就非常痛苦。

「……想……唱……」

藤谷先生好不容易用嘶哑得难以分辨的声音吐出几个字,然后陷入一阵教人心烦的沉默。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口:

「我……想好好唱……绝对会完成能唱的歌……请给我一点时间……抱歉。」

「…………」

尚看向我和坂本,我这才明白藤谷老师是在对我们说话,于是奋力晃动原本动弹不得的脖子,点了点头。

所谓惊慌失措或不知所措,肯定就是在说现在的我。

我不想看到藤谷先生这副想哭又不能哭的模样。

——我不喜欢这样。

「那个……我有从坂本那边学习很多……这样应该……没问题。」

「我一点也不觉得没问题,但只要藤谷哥负起责任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也无所谓。」

坂本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非常过分的话——不,就是因为在意,他才会说出过分的话——坂本连藤谷先生的回应都不听就起身走出客厅。

尚再次点燃Salem Light,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抱歉。」

这时,藤谷先生缓缓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再次简短道歉。

实在太过意不去了,我觉得背后和胸口都好痛。

因为无可奈何,也没办法和他交换立场,我只能再次点头。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如何安慰像他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问题都出在藤谷先生心中的音乐。

「啊啊,西条,时间好像太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等我一下。」

即使从厨房出来的尚这么说,我也无法暗自窃喜「赚到了」。

坐在那里的藤谷先生衣服都湿透了。他就这样把头上的毛巾拉下来遮住眼睛,像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彷佛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个脑袋里现在成了什么情形,身为旁观者的我们全然不知。

「西条,可以出发了吗?」

突然听到尚出声询问,我急忙起身。

尚的手臂掠过我的鼻尖,往老师面前的升降桌上放了个东西。

——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他是什么时候跑去弄这个的?那是一杯能让人自内而外温暖起来的热牛奶本尊。

接着,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老师盖着毛巾的头,好像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久等了。」

尚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对我开口,率先走向玄关。别说被将一军了,光是这个瞬间,我就有种被将了两三军的感觉。总之,我只能快速追上那个背影。

5

尚发动TOWN ACE箱型车,同时打开车上的广播。DJ轻声说今晚播放的是最新J-POP特集。

「让女生坐副驾驶座,开的却是箱型车。想想还真有乐团的风格呢。」

尚玩笑似的嘀咕。嗯……开法拉利的确没办法载乐器……

然而,我又马上想到,高冈尚为何要自己开车载乐器?就算不开法拉利那样拉风的车,白色的SILVIA之类的也很适合……啊啊啊,粉丝的各种邪念跑出来了……

「是因为组了乐团才开TOWN ACE吗?」

「应该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会骑两轮的……我不是非开四轮不可。所以既然要开就选方便一点的车型。」

TOWN ACE摇摇晃晃地在深夜的大马路上缓缓前行。因为车身高于一般汽车,我总觉得街灯和建筑物的灯光比平常更靠近了。

老实说,我身为追星女早就知道尚爱骑机车了。听说Z-OUT举行巡回公演时,不只在东京都内,就连在外县市他也一样会骑机车到会场。那样确实很帅!但如果遇到意外受伤,我们会很困扰的!我也曾陷入如此两难……发生过那样的事呢……

「老师他啊……」

尚突然低声说道。

「那个人没有车不行。所以什么车都好,总之需要一台移动用的车子。」

……啊……他还在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藤谷先生的器材那么多吗?」

「不是啊,那个人脚不方便吧?」

咦?

我完全没听说。

「……怎么,西条你不知道啊?」

尚也望向这边,似乎有些吃惊。

「啊啊原来如此……嗯,虽然不明显……但其实他的右脚不太能移动喔。」

其实……

真的不明显,所以我完全没发现。但被尚这么一说,藤谷先生和我走在一起时,好像真的只有右脚有点吃力……

……好几次,身边的他都绊到脚,差点跌倒。

难道没有这回事吗?

撇除作曲时满脑子只有音乐这点,是不是这些其他因素让我误以为这人老是在发呆?

这么说起来,我等于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擅自做出非常失礼且完全错误的揣测。

——我好像什么都没为他想。

(非常不体贴。)

后来才得知这种事情,我受到的打击更大了。真希望能回到过去。

「别想得太严重喔。」

TOWN ACE停下来等红灯时,尚转头看着我说。

「这样反而失礼吧?」

「…………」

这个人说的话也是。乍听之下很普通,其实都一针见血。

和百子不同,感觉尚是认真为对方想过才说这些话。

不是无关紧要的评论,正因为对方不是外人才说得那么严厉。我有这种感觉。

不是评论……这么说恰当吗……

「所以我很不喜欢坂本的鼓声……那家伙在键盘前能弹出诚实的声音,但只要坐在鼓前,他会变成一个非常讨厌的家伙。」

「咦咦……?」

我、我不是很懂耶。

为什么刚才的话题会用「所以」接到坂本的鼓声呢?打鼓的他又为什么是非常讨厌的家伙呢?这两件事我都听不懂。

「很容易看出他太在意藤谷了啊……」

尚含糊出声,皱着眉头盯向号志灯。

一变绿灯他就放开手煞车,踩下油门。

「不能一心想着『打倒藤谷』来做音乐。但是以藤谷绝对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踩踏板为前提,如果怀着这种来心态打鼓,我更无法原谅。」

「…………」

「因为这样,那家伙也会下意识提醒自己打鼓时不要针对藤谷。但这么一来反而更放不下,结果陷入了泥淖。到最后,打鼓时先对自己说谎使那家伙的鼓声根本不像人类发出的。大部分的节奏都能按照乐谱打得非常正确,他确实具备这样的技术……可是,如果单纯追求正确的速度,干嘛不一开始就用机械鼓声?」

「…………」

……非常严厉。

轻易看穿真正的事实,毫不留情地说到这种地步。就算这是真的,坂本未免太可怜了。

「顺带一提,我这么说不是想贬低坂本的音乐资质喔。透过键盘就能立刻听出那家伙的真心话。说到底,他的本性就是个开键盘店的啦……」

「开键盘店的……」

「对,藤谷乍看之下像间什么都有的便利商店,但他说到底也是开键盘店的。然后我是开吉他店的。」

说到最后一句,尚好像笑了。

那么在这个人眼中,我的音乐又该比喻成什么呢?脑袋恍惚地这么思考时——

尚突然朝音响按钮伸出手,从广播切换到其他频道。正要播放的歌曲前奏就此中断。

(啊。)

刚才那个前奏,一时之间我还听不出是什么。但仔细想想会发现那是最近常听到的乐曲。

Z-OUT的新歌……

「你讨厌那首歌吗?」

我好像问得太急了。

「西条,你喜欢Z-OUT啊?」

尚边说边大力转动方向盘。不是的,因为有你在里面弹吉他我才喜欢!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现在拿不出勇气。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如果尚讨厌Z-OUT的音乐,却跟他们一起站上舞台。在底下观众席的我岂不是很悲哀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站在舞台上的你。

我听到Z-OUT的音乐会开心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Z-OUT的音乐里有高冈尚的吉他。

「我只是想说……如果讨厌还一起做音乐,歌迷不是很可怜吗……」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尚听完后叹了口气。

「好犀利啊……可是,西条说得完全正确……无法信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人,在这种状态下没办法在观众面前演出。因为大家都是专业的啊……」

「……无法信赖他们了吗?」

「不……其实Z-OUT和我之间并没有那么严重的龃龉……我认为他们确立的风格非常厉害,从Z-OUT的音乐中获得的东西和得到的刺激都不是零,所以……所以我也豁出去这么想过:把这当作自己的修行吧。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一定的努力,应该可以持续下去吧……如果藤谷没有说要自己组团。」

原来是藤谷先生主动挖角的吗……

并不是因为讨厌Z-OUT,无法继续待在里面才放弃。

「反过来说,如果我真的澈底厌恶Z-OUT的音乐,或是被对方说『已经不需要你的吉他了』,继续下去也无法挑战新的音乐……如果是用这种方式结束,做个了断,或许轻松多了……但在做出了断前,我就先跟他们说了再见,所以现在还是感到过意不去……」

简单来说就是觉得愧疚啦。尚又补上一句。

「所以现在还无法冷静地听Z的音乐……对他们还很抱歉。」

「为什么你会觉得藤谷先生比较好呢?」

「我说你啊……一定要问得这么白吗?这样对Z-OUT的大家更失礼吧?」

尚困扰地皱着眉头。可是,现实就是选择了这边,事到如今又何必感到愧疚呢……我这么想。

「就举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吧。」

他好像很犹豫该怎么回答,最后这么低喃。

「Z-OUT的成员完全不练习乐器,而我非常看不惯这种态度。」

「……练习……!」

我错愕的程度,不亚于尚听到我说「期末考」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尚指的不是演唱会彩排或公开彩排那种为舞台做准备的练习,而是单纯练习乐器。这点更令我惊讶。

(原来这个人会练习弹吉他吗!)

要说理所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对尚而言,练习应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吧。

只是我过去都擅自认为对高冈尚这种等级的专业乐手来说,弹吉他就像喝水一样容易,所以没必要做那些基础练习。

真要说的话,像Z-OUT成员那样完全不练习的作法,在我的偏见中反而更符合专业乐手的形象。

「啊啊,不是只有Z-OUT这样喔,这样的人很多。只在录音的时候认真练,但没有现场演唱或演奏的实力,演唱会上不是对嘴就是播放录音……与其依赖那种东西还不如死命练习!你不这么认为吗?」

……感觉好厉害。

这个毋庸置疑的专业乐手,生起气来竟然跟我和坂本这种业余人士一模一样啊。

「踏入这个音乐界后,你知道最令我震惊的是什么吗?有非常多对乐器根本没有爱的家伙。只想着赚钱,想出风头,想受女孩子欢迎,想打进排行榜前几名……大家纷纷往这些方向靠拢……无论刚开始多认真都一样……我看到这种事就会生气,明明别管他们就好……但我总是想跟人吵架。或许是本性火爆吧。对所有不正确的事情,我都想大声去争论,我就是这种类型。无法原谅啊,不管是严重的背叛还是一点小偷懒。」

「…………」

「可是,站在道路中央鬼吼鬼叫会影响公共秩序吧?所以我也修正了自己的个性,除非真的很生气,不然不会去跟人争吵……」

原……原来是这样啊……

换句话说,这人平常总是勉强自己装出冷静的样子。

然而,仔细想想,尚的吉他音色确实暴露了他火爆的本性……啊啊啊啊,我怎么开始说服自己了呢……

那尖锐到游走极限边缘的声音,彷佛正面进攻一般,不允许任何谎言,甚至称得上冷酷的程度。但它同时又是一团近乎沸腾的真心……这就是尚的吉他。

只当一个冷酷的大人,绝对无法弹出那样的音色。

「这么说来,嘴上虽然不咆哮,性格却完全展现在吉他的音色里了呢。」

我愣愣地这么说。

「糟糕,露馅了吗……」

尚瞥了我一眼,那苦笑的脸就像在说「败给你了」……好、好开心啊,看到他刚才的笑容。

为了刚才这一秒,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辞。

「所以……藤谷老师这家伙虽然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是个不管让他做什么都很危险的人,但我非常重视他热爱音乐的那股傻劲……我也自认是个音乐傻瓜,但老实说,我还比不上那东西呢。」

音乐傻瓜啊……说得真好。

「只要迷上那家伙就没救了吧?不管怎么想,西条你应该也是吧?否则现在就不会陷入这么棘手的状况了啊。」

「……呜……我好像真的迷上了……」

「果然。已经无计可施了,请节哀……」

高、高岗尚这个人也太俏皮了吧……

「西条家是在御苑的哪里?」

「啊、那个,在不顺路的单行道上,请让我在天桥那边下车就好。」

不知不觉间,TOWN ACE已经开到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我慌张得连敬语都用得乱七八糟。

「在这种大马路旁下车好吗?如果车子开不进去,我可以下车陪你走过去喔。」

「没关系!真的已经很近了!」

如果再变得更幸福,我怕自己会折寿。

「那个……现在我比较担心藤谷先生……」

「……这我还真的无法反驳……」

尚一脸无奈,把TOWN ACE停在我指定的地方。

我拼命低头道谢,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时——

「对了,西条的鼓啊……」

尚忽然冒出这句话。

毫无预警的。

「你是用本能在打鼓吧?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喔。」

「……本能……?」

「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再来就请努力向前进吧。先这样喽,晚安。」

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脚就踩到地面,车门也关上了。把我放下后,TOWN ACE扬长而去。

听、听不懂啊高冈。我完全不懂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一点慧根都没有啊……)

到底是叫我朝哪个方向前行啊……

那天晚上钻进被窝后,不管经过多久,我都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大概太激动了,但究竟是因为藤谷先生,还是今晚坐了高冈尚的副驾驶座?是听了坂本那被尚批评得体无完肤的鼓声,还是比起那个更让我感到不安的自己的鼓声?又或者是步步逼近的正式舞台演出所带来的压力……我完全无法冷静分析。

(全部啦,这些都有啦……)

可是,我更担心睡眠不足会让身体垮掉,不断拜托自己的大脑赶快让我睡着。我就这样在棉被里不停嘀咕。

……电话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响起的,我居然到这个时间都还醒着。

在这种奇怪时间打来的电话,我平常绝对不接,不管搞错什么都不会接电话。但是那时,我不知为何有一种非接不可的感觉。

绝对是打给我的。

「喂……」

『……啊,西条?』

看吧,果然是坂本同学打来的。

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定还没睡。

『怎么接得这么快?刚才……』

你这家伙干嘛这么惊讶?当然是因为我知道是谁打来的……算了,现在不想解释这么多,你自己想吧。

「坂本学长才是呢。这个时间还醒着,你的病况不要紧吗?」

『嗯……还不到无法忍耐的程度……』

给我等一下……这不就表示真的发作了吗……

「我、我问你,所以你没服药吗?还是就算服了也只能忍耐?」

『都有……那个啊,吸入剂的药效太强,一天只能用两次。所以第二次发作后我只能忍耐。』

这个人的状况似乎比我想像中还不妙。非常不妙。

『先别管这种事了。』

坂本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我打来是为了藤谷哥的事……』

「啊,嗯……」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坂本可能会说出什么很严肃的话。

『那之后啊,他又弄坏一台键盘,这次是YAMAHA。』

「…………」

有点出乎意料,但我心头还是有股被什么堵住的感觉。

『西条,你吓到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

『这样啊……我反而觉得只能让那个人按照他的想法做到最后了……拿他没办法啊。』

坂本低声说道。

……真的,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啊,现在打给你是因为我觉得等一下藤谷哥可能会去你家。你多留意一下。』

「……唉?」

什、那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你说藤谷先生怎么样……」

『就是啊,我也不清楚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这个时间……你在说什么啊?这么突然!」

『因为真的是这样啊,我也没办法。』

这时,我重新看了一眼闹钟的指针。上午四点十五分。再看几次也没有变。

藤谷先生就这样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他直到天亮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回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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