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内心还存有一丝想法，那希望你能借我们力量，打倒那些觉醒者。如果你不挺身而出，整个东部地区——不，最终整个世界恐怕都将走向灭亡。

「我哪有那么崇高的使命。」

威廉骂道，迈步朝通往王都干道的西门走去。

他明明正在远离危险，却一点也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当他背着行囊抵达西门时，那里早已挤满了避难的民众和马车，场面一片混乱。卫兵忙于应对，却还是难以维持秩序，使他一时之间没办法顺利通过西门。

现在的他根本不需要排队挤过城门，直接翻过城墙也是轻而易举，然而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这么做的念头。

「对于一个最弱武器来说，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吧。这大概就是我的极限了。」

他喃喃自语着安慰自己，接着抬起头，穿过了西门。然而，就在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逼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出现在眼前的是过去一个月来一直陪伴着他的蕾茵。

『威廉先生，能不能请你挺身而出，为了这个世界而战？』

「你怎么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这次敌方的主力不就是那群连我都能应付的魔物吗？以伊莉丝她们的实力来说，一定能轻松解决。」

『是这样没错。若是伊莉丝大人她们能发挥原本的实力，那些对手根本不值一提。』

「那不就行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伊莉丝大人她们绝对打不赢。』

威廉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想挽留我，也不该用这种离谱的借口吧。照刚才的话听来，她们应该能轻松解决那些敌人才对。」

『不，威廉先生你误会了。现在的伊莉丝大人她们完全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甚至连是否能使用魔术都成问题。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喂，你们又想骗我吗？」

『不，这并非谎言。我可以按照顺序，详细向你解释这一切。』

蕾茵那迫切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谎。

『你已经知道魔力通常存在于肉体中了吧。』

「嗯。」

『到了高阶术者的境界，他们的存在次元已经超越凡俗，也能够将魔力保存在灵魂之中，因此伊莉丝大人她们才能正常地施展魔术。不过，保存于灵魂中的魔力并没有那么方便，因为不再拥有物质世界的肉身，使她们恢复魔力的速度大幅下降。伊莉丝大人她们轮流对你进行指导，结果每个人都几乎耗尽了自身保有的魔力量——这样的推测并不难成立吧？』

「等、等等，她们可从来没说过——」

『伊莉丝大人她们是不会主动提起这种事情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现在在这里试图说服你。因为那几位已经将一切都赌在你身上了。』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千年来，伊莉丝大人她们一直在等待能够解除封印的人，而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唯一成功解开封印的人就是你，威廉先生。经过漫长得难以想像的岁月才终于等到你出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正因如此，伊莉丝大人她们自然会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

仔细想想，这的确很不合理。

如果伊莉丝等人能够无所顾忌地施展魔术，那大可亲自上战场，而不是费尽心力去培养自己这个最弱武器。正是因为她们办不到，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将全部心血投注在自己身上。若是再深究的话，甚至可以说她们是在为自己铺路——即便他最终没有选择成为弟子，也能够以魔导士的身分独立生存下去。

威廉一直没有察觉这样的用心良苦，因为他总是被动接受，从未试着认真面对伊莉丝等人。

『现在你应该能够理解自己是多么特殊的存在了吧？』

「那、那伊莉丝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允许我逃离战场？」

『因为与觉醒者的战斗不能是被他人强制而为。在我们的时代，战斗并不是被赋予的义务，而是基于身为人的骄傲与自尊而选择的行动。因此，我们不会强行留下想要逃避战斗的人。』

——希望你也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分别的瑟希莉的身影，威廉低下头，紧握双拳，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

「可、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对我说这些……我、我……」

『因为在我眼中，你没有冷酷到能够狠心抛下受苦之人。』

「你、你错了。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当威廉抬起头时，迎接他的是蕾茵带着慈爱的目光。她温柔地微笑道：

『我一直在关注着你，这段时间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所以才能明白一件事——在我眼中的威廉先生，绝对没有冷酷无情到能够抛下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你明明随时都能逃走，却依然停留在这里，就表示你的内心深处还有着放不下的牵绊。』

「那、那是……但我真的不在乎……」

『你一旦感到苦恼为难，就会变得不坦率呢。』

「我、我才没有——」

『对我说谎也是没用的，毕竟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其实你还是想去救你的同学们吧？只是你过去一直被贬低、被否定，面对自身的价值和人际关系突然发生变化，你感到十分困惑，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帮助他们，对吗？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告诉你。』

「你、你要告诉我？」

『是的。虽然我与那三位大人不同，不是赫赫有名的英灵，也未曾担任过你的师父，可是现在的我却能明白你内心迷惘的真正原因，所以我认为我也有资格来指导你。』

威廉不由得凝视着眼前那双清澈透亮的湛蓝色眼眸，彷佛在寻求救赎一般。

『现在的你早已不是与我们相遇之前的你了。因此，请为自己的心感到自豪吧。不要强行掩盖想要拯救重要之人的决心。请顺从自己的心，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吧。你愿意握住我的手，跟我一起前进吗？』

蕾茵温柔地微笑着。犹豫了片刻后，威廉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

瑟希莉从城墙上俯视着东门外蜂拥而至的魔物潮。

这次的魔物潮规模远远超出了预期。眼下魔物们即将抵达城墙，很快就会发起攻击。

在这一类的魔物潮中，魔物通常会按照移动速度的快慢依序袭来，而这次的魔物潮是从森林开始的，能够在树林间灵活穿梭的狼型魔物和哥布林等小型魔物自然就成了先锋部队。

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早已确立——先从城墙上一齐施放攻击性魔术，削减行动迅速的小型魔物的数量，随后再应对接踵而来的中大型魔物，这是最稳妥的常规战术。

作为学生们的护卫一同前来的士兵们已各就各位，教师们也同样做好了应战准备。不过，若要问这场防卫战的主力是谁，知情者无一例外都会提起瑟希莉的名字。

在这次东部远征期间，瑟希莉讨伐的魔物数量一直遥遥领先。她年纪轻轻便加入王国魔导士团并且担任副团长一职，拥有丰富的魔物讨伐经验，实际上也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准确地掌握了战况。

面对这种规模的魔物潮，单靠防御恐怕很难守住。必须由我在某个时机突破敌阵，直接讨伐王级魔物，否则我方战力将会被逐步瓦解。要是威尔此刻在这里的话……

想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讨论不在现场的人也没有意义，何况当时做出决定让威廉远离危险的人，正是瑟希莉自己。

「可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魔物潮。」

面对第一波攻势，雷奥纳德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就被泽思调侃道：

「喂喂，殿下你该不会还没开打就已经吓破胆了吧？」

「怎么可能！待会我就以侮辱王族的罪名，把刚才那个对我出言不逊的家伙抓起来，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好、好过分，我只是关心你，顺便鼓舞一下士气而已……」

「瑟希莉，我们都指望你了。我们学生的队伍将以你为核心来做战略布署。」

瑟希莉紧握骑士剑，目光牢牢锁定第一波袭来的魔物。

「嗯，交给我吧。」

※※※

没想到我竟然会主动回来。

威廉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丝毫后悔之意。

进入鸦雀无声的宿舍后，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蕾茵，注视了她的侧脸片刻。随后，他迈步走过走廊，正要伸手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时，却听见门内传来交谈声。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有尽可能去做我们能做的事了。』

『没错，问题在于现在的我们还能做什么。你们的魔力状况如何？』

『我已经把魔力全部用在威廉身上了，现在一点都不剩。』

『我的魔力稍微恢复了一点，顶多能再使用两次吧。不过，面对那种规模的敌袭，多两次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的魔力消耗没有你们那么多，但是相比之下，我的魔力量本来就少。顶多再使用一次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们的战力还是过于匮乏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已经掌握了敌人的策略。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只能靠我们几个讨伐王级魔物了。』

『我对这个目标没有意见。不过，即使用这个时代的人们当诱饵，也不确定能否获胜，这点让我很不爽。』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非做不可的事。毕竟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法与王级魔物相抗衡。』

门内，伊莉丝等人正在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

威廉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几人，不由得看向蕾茵，而她则温柔地点了点头回应。在她无声的鼓励下，威廉缓缓推开了房门。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我带威廉先生回来的，因为……这里才是他该待着的地方。』

房里没有人出声指责，可是气氛并不友善。

伊莉丝等人严厉的目光一齐落在了威廉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呃……我是来战斗的，但是我不知道在战场上该如何行动，所以想借助你们的智慧。」

威廉语气有些尴尬地回答。

『如果你只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而产生错觉，那还是趁早放弃吧。你要面对的是战场，没有觉悟的人只会碍手碍脚。』

「我当然想逃，但现在我已经有了无法逃避的理由。」

『那就把你的理由说来听听。』

「告诉你们也可以，但可别期待我像你们一样，有什么崇高伟大的理由。」

『无妨。不过，我们是否愿意协助，将取决于你的理由充不充分。你就坦率地告诉我们吧，无须修饰。』

伊莉丝直视着威廉，而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而是坦然迎上了她的视线。

『当我试着说服你的时候，你曾说过这个世界的人怎样都无所谓。我觉得你的理由合情合理，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是你现在却决定要奔赴战场，这又是为什么？』

「坦白讲，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的人是死是活。你们也知道，以前我身为没有魔力的贵族，一直被当作最弱武器看待。一开始我还试图做些挣扎，后来却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努力，也抛弃了自尊，接受自己无能的事实。我其实也明白这样下去不行，却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去改变什么。」

回顾过去的自己，威廉不禁这么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遇见你们之后，我渐渐改变。虽然一开始是被强迫的，但是在经过修行后，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最弱武器了。刚才突然被指出自己有实力时，的确让我感到不知所措，但如果真的拥有力量，我也有想要去做的事。」

『是什么事？』

「我想拯救瑟希莉他们。他们比我优秀得多，不该在这种情况下牺牲……至少我不希望他们死掉。不管怎么说，他们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我，让我离开。如果能做些什么来拯救他们，那么我会采取行动。」

『就算你赶过去，也未必能派上用场。在强大的魔物面前，你可能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甚至你赶到时，你所珍视之人或许早已惨遭杀害。即便如此，你仍要前往吗？』

威廉明白，没有做好觉悟的人只会成为累赘。

也明白在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可就算是这样——

「如果现在不去，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我不想后悔一辈子。」

『那其他人呢？也有很多一直轻视你、厌恶你的人在战场上，你打算对他们见死不救吗？』

「谈不上什么见死不救，我根本没空去管那些与我无关的家伙。我才刚发现自己很强，结果马上就被卷进了这种状况。」

『那么，现在给我答案吧。你是否会拯救那些在你口中无关紧要的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面对突如其来的难题，威廉忍不住抱头思索。

「可恶，不救的话，肯定会被瑟希莉他们讨厌。反正如果只是顺带救下那些人，刚好让他们活下来，那应该也没差。」

『这会成为判断你是否有足够觉悟的标准，你已经决定好答案了？』

「这种事情撒谎也没用。直到刚才我还只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最弱武器，哪来什么高尚的理由？我战斗的理由就这么简单。我不像你们那样有正义感，更没想过拯救世界这种伟大的事情。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比我勇敢的人就这么白白丧命。如果能救他们，我愿意去救……这就是我的答案。」

半是自暴自弃地喊出这番话，不过是孩子气的任性罢了。

等威廉把话都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又觉得有些后悔，只可惜为时已晚。自己鼓足勇气发表了这么一番演说，却不是什么为世人所称道的大义，这种理由恐怕无法打动以崇高使命为目标的伊莉丝等人吧。

他忐忑地偷瞄着伊莉丝等人的反应，结果却听见一阵轻笑声。

随后，笑声逐渐放大，她们竟然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在呆立原地的威廉面前笑够了之后，几人才终于开口：

『真是的，在我们的时代可从没听过这样的理由。』

『是啊。假如是在千年前，我一定会果断拒绝。』

『哈哈哈，说得对。』

在威廉不安的注视下，伊莉丝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不过，只要你自己能接受就好。战斗的理由因人而异，这种事情不该由别人来决定。』

「可、可以吗？」

『既然我说可以，你就乖乖点头接受吧。再说，我们当初战斗的理由也绝非多么崇高，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选择而已。我们不会要求活在这个时代的你怀抱相同的目标，但你即将前往的地方可不是凭着半吊子的觉悟就能应付的，所以我才想确认你是否真正下定了决心。』

索菲亚和美绪也点头表示同意。

『你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但此刻你选择站出来，而不是抛下朋友不管，证明你的内心深处依然保有骄傲。身为你的师父，我感到很欣慰。既然你决定再次挺身而出，那我们就会倾尽全力支持你。』

伊莉丝扬起嘴角一笑，这么问他：

『所以，你想怎么做？』

一向懒散的弟子第一次主动向师父请教。

「我要打倒王级魔物，拯救瑟希莉他们。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

齐射而出的【火球】在小型魔物密集的区域爆炸。

伴随着魔物的哀号声，降落至地面的瑟希莉迅速穿越混乱的战场。她的目标是前方那只挥舞着棍棒横行肆虐的绿毛巨人——绿毛山怪。

就在绿毛山怪察觉到瑟希莉接近，正欲转身迎战的瞬间，瑟希莉猛然蹬向地面，纵身跃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全力运转身体强化魔术，右手紧握的骑士剑闪耀着淡淡的磷光，毫不留情地猛力挥砍而下，斩断了绿毛山怪的脖颈。

对手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便已毙命于她的剑下，其手法可谓相当精湛。

然而，战况依旧严峻。

他们没有付出太多代价就成功歼灭了以小型魔物为主的第一波攻势，可随之而来的第二波却是以中型的亚人型魔物为主力。这些魔物的体格比人类大上一倍，并且手持能摧毁城墙的大型钝器。实力较强的魔导士们不得不从城墙上下来迎击这些敌人，在地上展开战斗。

自第二波袭击开始后，加上刚才的绿毛山怪，瑟希莉亲手斩杀的中型魔物数量已累积至二十八只，相当于第二波主力的三分之一。剩下的敌人则在其他魔导士付出巨大损失后才勉强剿灭。

然而，在那片大树海中仍有一支以体型庞大的大型魔物为主的军势正在逼近。它们穿越森林需要较长时间，但终究会抵达战场。另外，当然还有一批小型魔物追随在这些庞然大物之后，眼下瑟希莉等人面对的不过是前哨战罢了。

更糟的是，城墙已经数次遭到魔物侵袭，石砌的墙体有些地方出现崩塌的迹象，甚至已有部分彻底崩毁。

理想的情况是趁现在立刻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并为伤者提供适当的治疗，可现实根本不容片刻喘息，由四足行走的大型魔物为主力的第三波敌军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但是，在那群魔物中却未发现任何能统领魔物潮的特殊个体。

「有发现吗？」

「没有，没看到。」

对于雷奥纳德的询问，瑟希莉微微摇头。

根据过往经验，魔物潮中必定会有一只强大的特殊个体作为头领，可是在第三波的魔物群里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存在。

「………………！？那、那是什么！？」

注意到雷奥纳德惊恐的表情，瑟希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座宛如山岳般的庞然大物正从大树海的方向朝这边移动。仔细一看，她才辨认出那道耸立于森林之中的身影是一头巨大的兽型魔物，它拥有结实健壮的身躯，以及令人联想到弯刀的犄角。

那是贝西摩！？为什么会有那种级别的魔物出现在这里！？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超大型魔物，瑟希莉一时语塞。贝西摩是S级魔物，若是进化为特殊个体，其强大程度更是难以估量，何况这头怪物的身旁还有无数魔物紧随左右。

「GRUUUUUUUUUUUUUUU——————！」

贝西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下一秒，无数魔物从大树海中蜂涌而出，往这边狂奔而来。

「喂，我们这边快到极限了，大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啊！」

正如泽思所指出的，因魔力枯竭而无法再战的学生愈来愈多。

「但是我们还不能撤退，伊斯特里亚还有许多居民留在城内，避难民众也还没拉开足够的距离。」

指挥作战的雷奥纳德深知防御战已经难以为继，却仍不愿下令撤退。

「可照这样下去，我们也撑不住了啊。」

战况正在一步步朝着无可挽回的局面发展，眼看防线即将崩溃，瑟希莉提出一个权宜之计。

「依我的判断，这次魔物潮的源头就是那头贝西摩。只要能将之击杀，失去头领的魔物群就会陷入混乱并瓦解。」

「杀得了它吗？」

「不知道，可是——」

只能孤注一掷了。

想想身后的伊斯特里亚，以及那里尚未撤离的人们，瑟希莉不由得紧握骑士剑。

「你应该也明白，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好，拜托你了。」

「喂，你是要——」

那无异于自杀的行为太过危险了。泽思试图抗议，他接下来的话却被雷奥纳德抬手制止了。

「我一旦离开，这条防线就会崩溃。」

「我们已做好心理准备。眼下我们根本毫无胜算，唯有赌上最后一点可能性了。」

瑟希莉点了点头，随即奋力朝前方疾奔而去。

「所有人，瑟希莉要冲锋了！快掩护她！」

泽思的号令随后响起，还有魔力的人尽可能朝着她前进方向上的敌群施放攻击魔术，其他防线处也同样释放出了大量攻击魔术为她开道。

即便有大量魔术驱散魔物，却还是无法动摇它们朝伊斯特里亚挺进的气势。瑟希莉孤身呐喊冲锋，灵活地穿梭在魔物之间，以最短的距离直逼贝西摩。

若是循正常方式作战，只会被其他魔物围攻，无法接近目标，所以她选择从一开始就倾尽全力，争取速战速决。

她用骑士剑斩杀前方挡路的哥布林，一边加速向前冲刺，并且在高速移动的同时开始凝聚魔力，为的是发动自己的绝招【暴雪冰华】。

由于魔物们的目标是伊斯特里亚，它们对瑟希莉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迟钝。

行得通！

当瑟希莉确信自己能够成功时，察觉她存在的贝西摩突然发出一声怒吼。

「GR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

紧接着，原本只顾着朝伊斯特里亚推进的魔物群随之改变方向，朝瑟希莉扑来。

它刚才是在下达指令！？

血色倏地从瑟希莉的脸上褪去。下一秒，一只巨蝎猛然袭来，结结实实地把她撞飞出去。

「喀啊！？」

剧烈冲击使肺部的空气被一下子挤压而出，整个人如破布般被抛向空中，再重重摔落地面。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但当她回过神时，四周已经被魔物包围住了。尤其正前方的魔物群密集到几乎无法突破，彷佛在无声地宣告绝不让她接近贝西摩的强烈意志。

尽管如此，瑟希莉仍艰难地撑起身体，视线投向远处的贝西摩。它的庞大身躯比想像中还要遥远，而在她与贝西摩之间还隔着密密麻麻的魔物群，几乎不可能穿越。

她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是，目标实在过于遥不可及。

瑟希莉与贝西摩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她挑战强敌的决心值得赞扬，可现实却残酷地告诉她，即使拼上性命，也无法打破这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瑟希莉的身体疼痛到难以动弹，等待她的正是战场上最无情的法则。

弱者终究会被强者蹂躏。

包围瑟希莉的魔物并未立刻给予她致命一击，而是开始戏弄无法动弹的她。一只哥布林率先捡起地上的石头朝她砸去。见状，狗头人也跟着有样学样，其他魔物则发出嘲弄般的低吼声，似乎在嘲笑她的无力与痛苦。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仅凭一股不甘心的意志勉强支撑的瑟希莉，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愈来愈沉重，随时可能阖上双眼。

——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成为超强魔导士的我一定会去帮你，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在王都的魔导士团认真训练，成为世界第二强的魔导士吧。因为最强的是我。

那天的约定，恐怕已经无法实现了。

毫不抵抗的瑟希莉迟迟没有倒下，让那些魔物们不耐烦起来，于是一只得意忘形的哥布林跃身向前，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单手剑。

我会死在这里。

清晰地意识到死亡逼近时，瑟希莉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与她并肩作战的雷奥纳德等人，也不是遭受蹂躏的伊斯特里亚居民，而是第一个抛下所有人逃跑的威廉。

威尔他顺利逃走了吗？

其实，在得知威廉进入魔导学园就读后，瑟希莉曾悄悄跑去看过他一次。

她亲眼见到威廉在学园里遭受怎样的待遇，因而震惊不已。

即使是在保障学习权利的学园里，威廉依旧被冷落、被歧视。无论是学生，还是站在指导立场的教师们都对他的努力嗤之以鼻。即使如此，威廉在那样的环境中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尝试觉醒魔力。

瑟希莉马上就想到了他选择进入学园就读的理由。

是为了小时候的约定。

她看到威廉刚入学时奋发上进的身影，直觉告诉她，威廉依然试图履行那个约定。

但在接下来的一年间，关于威廉的传闻却没有任何正面的内容。

或许他的内心再也承受不了了吧。

瑟希莉不愿见到威廉继续受伤，所以才决定来到学园，想要亲口告诉他：「你不用再努力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想法根本是可笑的自以为是。

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威廉竟成功觉醒了魔力，甚至发挥出远超于被誉为天才的自己的实力。不仅如此，他还达成了好几项在这个世界被视为绝对不可能的壮举。

在前往东部的路上，威廉说他已经不记得那个约定了。

对他来说，或许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儿时承诺吧。

一直执着于那个约定，还傲慢地转入学园想要为他指引未来的自己，说不定才是世界上最看不起威廉的人。

对不起，威尔。

然后——死亡的时刻终于降临。

面对袭来的利刃，瑟希莉闭上双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听见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听见血液四溅的声音。

但是——

咦？怎么不痛？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瑟希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是——

「绝对不要闭上眼睛，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个自幼熟悉的背影站在她的面前。他正用手中的骑士剑毫不留情地斩断哥布林的躯体。

「——为、什么？」

瑟希莉一时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回来了？有太多事情想问清楚，可是瑟希莉却问不出口。因为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透过朦胧的视线，瑟希莉看到的是那个本该逃走的威廉的背影。

※※※

「什……！？那、那是什么鬼！？」

威廉抵达东门城墙的时候，贝西摩正巧从大树海中现身。

听见那惊天动地的狂暴怒吼声，威廉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嗯，看来那家伙就是王了。那是贝西摩，一种拥有智慧的野兽。它还懂得随机应变设下陷阱。若是轻敌的话，恐怕会吃大亏。』

「我该怎么做？」

『不用担心，我们已有对策。你只要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就行了。』

「明白了。」

即使面对这样的异常事态，威廉也能迅速适应，或许是因为被伊莉丝这些超乎常理的师父锻炼过吧。

『我现在教你如何击败那家伙，听仔细了。』

在威廉聆听如何击败贝西摩的说明时，战况仍在不断变化。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索菲亚。

『喂，有人冲过去了。』

『看起来好像是瑟希莉耶？』

威廉也立刻望向那边。

「那家伙为什么要冲过去啊！？」

『她应该是判断这样下去没有胜算，因此选择孤注一掷吧。这是很勇敢的决断。』

这个道理他明白，但从伊莉丝的解说来看，贝西摩拥有超乎外表的智慧，贸然冲锋无异于自寻死路。

『至少我还能用【瞬间移动】把你们传送过去。』

索菲亚以眼神示意后，伊莉丝便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讲解到此为止，接下来就随你发挥了。威廉，去贯彻你的信念吧！』

「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蕾茵，我们走。」

『好的，一定要救回瑟希莉小姐。』

获得应对策略的威廉让蕾茵附身到自己身上。就在那一刻，他脚下浮现的魔术阵吞没了他的身影。

然后——

「——为、什么？」

与瑟希莉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总算解除了她的危机。

「我们不是约好了？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成为超强魔导士的我一定会来救你。」

「……笨蛋。」

被骂的威廉担忧地望向瑟希莉，只见她满身伤痕，眼中带泪地注视着自己。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真的没有把握能履行和你的约定。所以才假装忘记，逃避可能会出丑的结果。」

他曾以为那天的约定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就算再怎么努力伸出手，都不可能触及。以「最弱武器」的身分，无论如何挣扎，那都是绝不可能追赶上的目标。

所以他选择假装遗忘。

他不能永远像个无知的孩童。随着逐渐长大，他学会认清自己的处境，再也无法当面说出自己的梦想。

毕竟他是最弱武器。

是被这个世界的人轻视、侮辱、愚弄、嘲笑的存在。

光是有想要变强的念头，就会成为别人的笑柄，于是他有了自知之明，甘愿接受怠惰的指责，这样至少还能维持原本的自我。

可是，现在不同了。

威廉正站在与过去的自己诀别的分界点，试图夺回那长久以来遣失的自尊与骄傲。如果人生真有所谓的关键时刻，那就是现在这一瞬间。

「我会解决这些家伙，稍微等我一下。」

「不、不可能的。这么多数量，怎么可能一个人就——」

「如果我说打算在一瞬间解决掉它们，会不会很可笑？」

「你、你在说什——」

自觉说出了与最弱武器不相称的发言，正是威廉决心的证明，而这份证明确实传达到了瑟希莉心中。

「瑟希莉，你还好吗？」

本应负责指挥的雷奥纳德从后方阵地跑过来，与他同行的还有泽思。

「威廉，你怎么在这里！？」

「待会再解释。现在可以把瑟希莉交给你们吗？我还不会治愈魔术。」

「可、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情况——」

雷奥纳德瞥了一眼被魔物蹂躏的后方阵地，表情严峻。

阵地还没有崩溃，但眼下的状况已是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被魔物突破。即便如此，雷奥纳德也没有选择放弃瑟希莉，才会与泽思一同杀入敌阵。

「抱歉，你们的猎物我就收下了。我有非得亲手解决它们的理由，事后可别抱怨啊。」

不等雷奥纳德回答，威廉便开始发动尽可能多的【魔法箭】，大量魔术阵随之出现，数量从十六个，三十七个，八十四个，一百一十二个，增加到一百七十二个……还在不断攀升，最终达到了两百五十六个。它们彷佛一双从威廉背后生出来的翅膀，整齐地在空中摆开阵势。

「该让你们偿还伤害瑟希莉的帐了。」

话音刚落，来自两百五十六个发射点的【魔法箭】便齐射而出。

一发又一发，一波接着一波，接连不断，箭雨毫不停歇地倾泻而下，彷佛无穷无尽。超规格的强力【魔法箭】化为暴风雨，将目标逐一击溃，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当这场箭雨终于停息之时，原本半包围着他们的魔物已然尽数倒下。

目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瑟希莉等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战场陷入片刻死寂。

瑟希莉像是被这股超越所有预想的强大力量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这……简、简直是奇迹。」

见识到如此脱离常识的场面，一旁的泽思和雷奥纳德皆是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威廉先生，请趁现在告诉他们尽快为瑟希莉小姐进行治疗。』

（好，我知道了。）

尽管威廉在眨眼间歼灭了敌军，但他也明白自己经验不足，于是将蕾茵的建议如实转告给其他人。听到这话，雷奥纳德才终于回过神来，问他道：

「这、这倒是没问题，但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打倒那家伙，终结这场魔物潮了。」

威廉的目光直视着贝西摩。

「你、你真的能打倒那种怪物！？」

「喂、喂！？你吹牛吹得也太夸张了吧！？那可不是单枪匹马就能解决的敌人！」

按常理来思考，泽思这么说是正确的，不过威廉并非独自战斗——引导他的，正是那些超规格的英灵们。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贝西摩手下的魔物被我这样大规模消灭，似乎就会损害它身为头领的尊严。现在那家伙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我可以趁这个机会寻找破绽。」

就在威廉解释完以后，怒火达到顶点的贝西摩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再帮我守住这里一会儿。这场战斗，由我来结束。」

「可、可是……」

面对一连串超出理解范畴的异常事态，雷奥纳德困惑地昂首望天。

他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判断吧。是该相信这个强大得离谱的威廉？还是不相信他，改为撤退或是死守城墙，寻找其他生存的可能？

就在这时——

「威尔，你找到战斗的理由了吗？」

听到这个当时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威廉的目光转向瑟希莉。

她是否会相信曾经临阵脱逃的自己？

威廉有种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一切。

「嗯，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威廉的目光紧盯着一点，视线前方是过去自己不敢直视的瑟希莉的眼睛。然而，如今的他不再心存自卑，彷佛能透过那双纯粹的碧蓝色眼眸看见更深层的世界。

「是吗？我明白了。」

说完，瑟希莉转身看向雷奥纳德。

「我曾亲眼见过威尔独自讨伐大量特殊个体的现场。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这个世上就没有人能击败那个东西了。威尔一定能赢，相信他吧。」

「……我们撤回阵地，守护伊斯特里亚。」

「这样可以吗？」

「你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选择相信瑟希莉的判断。想要道谢的话，就谢谢她吧。」

雷奥纳德耸了耸肩。这时，被泽思搀扶着的瑟希莉转头看向这边。

「你真的能赢，对吧？」

「放心吧。我来解决那头怪物。」

『你还真是口气不小呢。』

（因、因为有你在，我才觉得没问题啊。）

『算了，就原谅你吧。毕竟你难得还会顾及他人的感受。』

被她这样明白地指出，威廉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变化。自从接受了「无能」的命运以来，他原本对其他人的事情都是漠不关心的。

（对了，伊莉丝她们现在在哪里？）

『你很在意吗？』

（也还好。）

威廉并不清楚伊莉丝等人在做什么，但至少明白她们是怎样的存在。既然蕾茵没有特意解释，那就表示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专注于这场战斗。要是在这里犯了错，那就没脸去见她们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打倒那种庞然大物？太乱来了吧。」

身后传来泽思的嘀咕声。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威廉要单枪匹马面对由贝西摩率领的魔物大军，的确过于有勇无谋，可对于当事人威廉来说，这并不是毫无胜算的挑战。

『还记得伊莉丝大人教过你的战术吗？』

（当然记得。）

别把王当作普通的魔物，要把它当作有智慧的野兽。它起初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手下的魔物攻击你，削弱你的体力。在它开始行动之前，先把周围的魔物清理掉。

（我们上！）

威廉开始向布阵保护着贝西摩的魔物们发动猛攻。

贝西摩是这个战场上唯一的特殊个体，周围所有的魔物全是等级较低的存在，对于这段时间一直在和特殊个体交战的威廉来说，这些杂兵根本不值一提。

「喂，不用管周围的家伙了。你已经释放出那么多【魔法箭】，魔力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从背后传来雷奥纳德的叫喊声，但威廉无视了他，继续无情地猎杀魔物。绝对的实力差距使他能毫不费力地扫荡战场，就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与始终未曾动作的贝西摩不经意地交会。

确认自己先发制人的战术奏效后，威廉的嘴角勾起一抹大胆无畏的笑意，察觉到自己计谋被看穿的贝西摩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它似乎已经发现你没有消耗太多体力了。』

（没关系，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清理掉一部分魔物后，威廉终于获得足够的空间，正式与这场魔物潮的「王」对峙。

他连续施展缩地术，在贝西摩周围高速移动，并不断挥剑砍向巨兽的身躯。一道道剑伤刻划在贝西摩的身躯上，却都因为它惊人的再生能力而很快就愈合了。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要击倒那种巨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强大火力一举歼灭才对吧。」

「该不会是用了太多【魔法箭】，导致魔力快耗尽了？」

「不会的，威廉的行动一定有什么目的。」

瑟希莉判断的没错，威廉并没有胡乱攻击。

——成为完成体魔物的王，体内被凝聚的神力会形成核心，使其能够发挥出刚烈强劲的力量，所以必须破坏它体内的核心。先在它全身上下制造伤口，观察哪个部位的伤口恢复得最快。

『找到了，威廉先生。在右胸的位置。』

（明白。）

观察到伤口愈合最快的位置后，威廉马上为下一步行动积蓄魔力。就在这时，贝西摩开始疯狂挣扎，想要甩开紧缠不放的威廉。威廉一时也难以招架它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因而被迫拉开了距离，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贝西摩抓住机会发动了反击。

『范围歼灭攻击要来了！』

听见蕾茵的警告，威廉猛然抬头。

只见贝西摩背上那如背鳍般隆起的红色毛发同时开始发光。紧接着，无数道雷电自其背部激射而出。

「威廉，快躲开！」

「不行，那种规模的雷击根本无法闪避！」

此刻全神贯注的威廉，已经听不进身后同伴们的警告。

——愤怒的那家伙会使出范围攻击试图抹杀你。用【魔法箭】无法完全抵挡，但经过与美绪的修行，你应该能够闪避。你要看准时机使用。

时机已到，于是威廉果断解放了脑内的限制。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好似变慢了一样，原本以为无可闪避的雷击网中竟显现出一条穿行的道路。威廉既没有选择后退，也没有躲避，而是顺着那条唯一的生路在雷光交错之间疾驰而行。他精准地辨别出所有会打中自己的雷电轨迹，并在最后用骑士剑劈散了挡在眼前的雷电！

「怎、怎么可能！？他竟然以肉身躲过了！？」

「那、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成功穿越雷击网之际，威廉身上逐渐散发出强烈到几乎化作实体的魔力。

『按照计画，成功潜入对方身前。』

（接下来才是关键。）

——你在积蓄魔力，必然会让它预测到你即将发动大招，所以它一定会想尽办法连同你的底牌一起摧毁，但无须感到畏惧。用我的力量从正面辗压它，彻底粉碎神力的核心。

威廉停下脚步，举起骑士剑，与贝西摩正面对峙。

看他停下动作，贝西摩的口中开始凝聚大量黑色光芒。

『威廉先生，贝西摩将运用神力发动攻击。这一击的威力恐怕不仅针对我们，余波甚至足以把这一带全部夷为平地。』

「威廉，快逃啊！那太危险了！」

「喂，那一击要是落下来，我们这边所有人都要完蛋吧！？」

雷奥纳德他们惊慌失措地喊着，可威廉丝毫不为所动。即使对方准备放出的攻击远超预期，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他本来就打算在此分出胜负。

他紧握骑士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此时，彷佛已稳操胜券的贝西摩从口中释放出前所未见的庞大能量。

『攻击要来了！』

耳边传来彷若惊叫般的通报声，威廉全力回应道：

「明白。按照计画，我会拼尽全力挥出这一击！」

威廉施展出的是他从伊莉丝那里学来的魔剑。他把所有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右臂的诅咒图纹上，使骑士剑被浓烈的黑色气息缠绕。随着魔力不断凝聚，剑身膨胀至超越大剑的程度，变得异常巨大。

威廉将自身溢出的力量完全灌注于这一击之中，怀着坚定的信念猛然挥斩而下。

「看我把你砍飞出去——————————————！！」

威廉挥出的黑色气息化作奔腾的光流，与贝西摩释放的黑色光束正面冲突。

两股庞大力量在半空中激烈角力，狂暴的闪光照亮整个战场。

作为最弱武器的威廉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战场上。若是没有获得超越指环，他八成会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懒散日子。

他本应一辈子都与这种生死交关的战斗无缘才对。

只是，如果因此无法兑现承诺，无法拯救瑟希莉的话，威廉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吃我这招啊啊啊啊啊啊————！！」

威廉的攻势陡然增强，强行撕裂了贝西摩的黑色光束，势不可挡地席卷而去，瞬间贯穿了因为意料之外的结果而露出恐惧神色的贝西摩。刹那间，贝西摩的脸部至躯干被直接炸裂，连同其右胸处的核心也一并被彻底破坏。

以这等强度的个体而言，只要核心未被摧毁，即使遭受致命伤害也能再生恢复。

而威廉那非比寻常且经过缜密推算的一击，竟然在最初就击破了对方的底牌。尽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场无人能够理解。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贝西摩的巨大身躯无声地崩落于大地之上。

这样的结果远超所有人的想像，让原本应该响彻云霄的欢呼声迟迟没有响起。

所有人都被最弱武器所缔造的奇迹深深震撼，而在成功斩杀贝西摩后，威廉在几乎站不稳的状态下，依旧艰难地举起右手，低声宣告：

「是我……赢了。」

紧接着，从伊斯特里亚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目睹奇迹发生的瑟希莉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竟然……人类竟然能强大到这种地步？」

回顾整场战斗，威廉自始至终都占据着优势。

他像是能洞悉对手的意图，不仅抢占先机，甚至毫发无伤地击杀了那头恐怖的贝西摩。

很快地，那些原本准备进攻伊斯特里亚的魔物们如同被泼了冷水般开始四散溃逃。它们的王已然殒命，意味着这场魔物潮的终结。

而终结这场灾厄的正是威廉，否则这个国家恐怕早已毁灭。

这是奇迹，是值得世人赞颂的壮举。

然而，若将这场战斗的真相如实上报，这个国家的人民也绝不会相信。

因为最弱武器这个名号已经被世人深深蔑视。

不过，瑟希莉在心中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挽救了这个国家的，是这个被全世界看不起的、自己的青梅竹马。

她比任何人都担忧他。

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他。

在这个未来必将名扬天下的英雄诞生之际，瑟希莉也暗自下定决心，必须成为有朝一日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魔导士。

为了曾经的那个约定，瑟希莉发誓要成为这个世界第二强的魔导士。

「喂！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你这混帐，明明说要回王都，结果还是偷偷赶来了，你也太爱逞强了吧？」

「喂、喂，别乱戳。我已经把力量用光了，连一步都走不了。」

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的威廉，正被赶来的雷奥纳德等人从两旁扶住。

「老是这么乱来，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对手太强了，不这样做的话就赢不了。能够履行对你的约定，真是太好了。虽然我真的不是冲锋陷阵的料……」

瑟希莉有太多话想说，但她现在只想传达这一句话——

「威尔，谢谢你。」

※※※

「这可真是……原本只是来亲眼见证结果，没想到发生了如此出乎意料的事情。这个时代竟然还有能够打倒那个的少年……」

在树上旁观整场战斗过程的使徒，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尽管计画遭到挫败，但他似乎对这名劲敌的出现感到十分兴奋。

「我们应该将有实力的强者都标记过了，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使徒自言自语的瞬间，一发【火球】从他背后袭来。察觉到异变的使徒立即轻巧地跳跃闪避，但这精准的一击还是擦过了他身上的抗魔长袍。

不知是什么原理起了作用，火焰竟瞬间蔓延，眨眼间便将长袍烧成了灰烬，而使徒隐藏许久的真面目也因此暴露。

「哎呀，偷袭可不太光明正大呢。」

『少装蒜了。你刚才故意自言自语，不就是因为早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吗？』

伊莉丝等人骤然现身于使徒面前。

她们推测必定有某位觉醒者在暗中观察这场魔物嘉年华的进展，因此一路追踪搜索，这才发现了可疑人物。

「五大使徒之一——狂乱的伊格尼斯，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与你重逢。」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代与你们相遇。」

与怒视着他的伊莉丝等人相反，伊格尼斯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已经有千年没见了吧，你们之前到底躲在哪里？」

「说什么躲藏，真难听。」

伊莉丝没有将内心的烦躁表现出来，反问道：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你们没有掌控这个世界的霸权？」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看来你们真的与世隔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呢。这些年来你们到底都在做什么？」

「别再浪费时间试探了。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当然是在研究该如何消灭你们这些觉醒者。」

「哎呀，被你这样瞪着可真是令人害怕。好吧，难得时隔千年再次相遇，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其实——」

听到伊格尼斯给的理由后，伊莉丝的表情瞬间扭曲，显然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你很好奇，不如亲自去调查看看？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伊格尼斯！？」

伊莉丝的喊声无法阻止伊格尼斯的动作，他的身影在一瞬间化为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魔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伊莉丝等人意识到那绝非普通魔术，而是某种她们也无法完全掌握的神术所为。

而就在她们耳边，伊格尼斯的最后一句话幽幽传来——

「我决定暂时将这个国家当作实验场，所以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