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伊斯特里亚的宿舍内。

「喂，我今天真的不用去上课？」

『嗯，可以不用去。』

看着蕾茵带着微笑的脸庞，正准备在被分配到的宿舍房间里睡回笼觉的威廉心中愈发笃定。

糟了，这其中绝对有什么阴谋。

一切的开端发生在今天一早。蕾茵不知为何笑容满面地对威廉说：『昨天你已经很努力了，今天的课不用上也没关系。』

威廉等人目前停留的地方，是支撑着国内最广大的东部粮仓地带经济与物流运作的重要城市——伊斯特里亚。按照计画，威廉他们应该在抵达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展开对魔物的讨伐实习，其他学生早已在教师的带领下出发前往现场，而得到蕾茵允许可以跷课的威廉，则独自一人留守在他们下榻的宿舍里。

难得参加东部远征，蕾茵却主动允许自己跷课，在威廉看来，这代表其中一定有问题。

更何况，就算蕾茵准许他偷懒，如果担任导师的梅亚没有点头同意，这个许可也毫无意义。他原本以为梅亚绝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

然而，当他依照蕾茵的建议对梅亚编了个「昨天和狮鹫兽战斗的时候，好像有点太勉强了」的理由之后，平日十分严格的梅亚竟然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还告诉他：「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逞强。」就这么简单地批准了。

完全摸不清状况的威廉甚至来不及为跷课许可感到喜悦或惊讶，反而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为什么老师那么担心我？

不过是打倒了一只狮鹫兽就获得特别待遇的威廉满腹疑惑，他来到宿舍安排的食堂里，久违地悠闲享用了一顿早餐。他仍然提防着有人突然冒出来告诉他这一切全是恶作剧的情况发生，但最后顺利地吃完了早餐。

即使到了这一步，威廉也没有天真到完全放松警惕。作为跷课界的一流高手，他深知那几个自称师父的英灵们绝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对象。

通常在这种时候，自己反而会被逼着做比上课还要累人的事情。威廉如此心怀警戒，回到房间后，就看见蕾茵不知为何正面带笑容地迎接自己。这便成了目前这个情况的开端。

『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这张床很柔软，应该可以让你睡个好觉哦。』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对于这不加掩饰的引诱手段，威廉的戒心瞬间达到了巅峰。

原本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接连上演，明显是异常状况，必须去调查背后的原因。毕竟过去曾让自己连续一周不眠不休地锻炼的可恶天使，以及披着人类外皮隐藏斩杀癖的濒死体验狂，都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让自己休息。

然而，他怠惰的本性在此刻悄然抬头。

算了，只要能跷课就好，其他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最近离他远去的怠惰时光终于回来了——威廉对此的渴望胜过一切，于是他遵从本能扑向了床铺。最近这阵子实在太忙了，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就在他败给睡意，彻底放松警戒的瞬间，靠近床边的窗户突然被猛地打开，一阵强风毫不留情地灌进室内。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一直不在的伊莉丝终于和索菲亚一同归来。

威廉看不出她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术，但此刻，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他的脑海。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因为有突发状况，接下来我们将召开紧急会议。还有，小鬼你从现在开始将体验前所未有的严酷处境，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没有好好上课，做好心理准备吧。』

「果然有阴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宿舍。

『昨天威廉先生击败的狮鹫兽体内蕴藏了微弱的神力。』

『觉醒者们似乎正在东部这边举行魔物嘉年华呢。』

『如果真是如此，整个东部地区将陷入危机。』

『只是在东部范围内还算好的了。对手是觉醒者的话，整个国家被毁灭也不奇怪。』

伊莉丝等人面色凝重，一旁的威廉却一脸无精打采地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被蕾茵逮个正着。

『威廉先生，这件事也与你有关，请你认真听。』

「可是……你们说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啊。全是没听过的陌生词汇。觉醒者到底是什么？我记得之前你们提过那些人很危险，但从没详细解释过吧。」

『觉醒者是指那些被神力所蛊惑、走上歧路的史上最愚蠢之人。由于他们已经背离了作为「人」的道路，善恶标准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在必要时可以毁灭一座城，甚至是毁灭整个国家也在所不惜。』

「呃，那种危险人物居然出现在东部？那他们举行的魔物嘉年华又是什么？」

『哼，就由我来特别为你解释吧。所谓的魔物嘉年华，是一种觉醒者为了获得强大力量而偶尔举行的仪式。他们会将觉醒者独有的特殊力量——神力少量分给一些魔物，然后让这些魔物相互厮杀。』

「然后会怎样？」

『被神力侵蚀的魔物只会一心想着杀死其他魔物并夺取对方的力量。它们会在这个过程中迅速成长，体内的神力含量也会稍微增加。等这些神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通常会被觉醒者收回去。总之，东部魔物变得异常活跃，八成就是魔物嘉年华导致的。』

「我大概知道事态很糟糕了。那魔物嘉年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你还不懂？真迟钝呢。经过厮杀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魔物将获得强大的力量，成为所有魔物的王。』

「王？」

威廉依旧无法完全理解状况，于是美绪也开口补充说明：

『嗯，王会率领普通魔物组成一个庞大的群体，然后试图毁灭人类，朝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进攻。』

「也、也就是说，会引发魔物潮！？」

威廉不由得从床上站了起来。看到他那样的反应，伊莉丝投以无奈的眼神。

『我刚才不是就说过了吗？你这么慌张干什么？』

「别管我慌不慌张了，这种事情应该是王国军要处理的吧。可恶！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恐怕也只有你会相信我们的话了，所以这个问题就由你来负责处理。』

「别开玩笑了，索菲亚和美绪明明都比我强得多，让她们去处理不就好了吗？」

不知为何，索菲亚和美绪听到这话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喂，你们怎么了？」

『威廉先生，刚才伊莉丝大人所说的话可不是在开玩笑。索菲亚大人和美绪大人其实已经——』

『喂，小鬼，身为男人就别在那里唠唠叨叨地抱怨，给我坦然面对。这也没什么好慌张的，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觉醒者的企图，只要事先破坏他们的计画就好了。』

不等蕾茵说完，伊莉丝便强势地插嘴并解释道。

『我们在初期阶段就察觉到了异状，现在在东部横行肆虐的魔物，单独来看的话并不算很强，你也对付得了。就算是弱小的你也没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更幸运的是，我设计的《修罗》正好是透过狩猎魔物来提升力量的修行方法。你可真是走运。』

「喂、喂！难道说——」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才不要！这次的事情又不是只能靠我一个人解决！对、对了，去找瑟希莉商量吧？只要我拼命跟她解释，就算是这么荒诞不经的事情，她应该也会愿意调查一下！」

『劝你不要。那样太危险了。』

「为、为什么！？」

『如果透过那丫头，让觉醒者察觉到你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计谋，那么策画这场魔物嘉年华的主使者肯定会立刻来暗杀你。』

「装、装作不知道来蒙混过去不行吗……」

『觉醒者能看见我们这些化为精神体的存在。毕竟我们与觉醒者在千年前曾经为了生存彼此厮杀，所以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被我们选中的你。不管怎样，一旦计谋被识破，觉醒者们迟早会来杀你。』

「那、那果然还是……」

「没错，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行并且变强。」

威廉沮丧地垂下肩膀，而始终态度坚决的伊莉丝此刻已化作一副修罗模样，狠狠地瞪着他。

『之前你竟敢小看我，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在修行期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噫噫噫————！？就、就没有其他选择吗！？」

威廉带着惧意向索菲亚和美绪寻求帮助，可两人只是尴尬地移开视线，伊莉丝则得意洋洋地断言道：

『没有。』

『好了，终于可以接受我的修行了。怎么样，很高兴吧？小鬼。』

「怎么可能高兴。我虽然不想死，但当然也不想修行啊。」

被绳索紧紧捆住的威廉无助地坐在伊莉丝等人面前。这里是伊斯特里亚的东南侧——从伊斯特里亚的东部往南北方向延伸的大树海外围，正好与学生们讨伐魔物的地点隔着整个伊斯特里亚相对。

拒绝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接受疯狂修行的威廉试图逃跑，结果不幸被抓个正着，这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绝不允许你从伊莉丝大人那里逃跑，死心吧。』

「呜！」

蕾茵如同门神般在威廉面前昂然而立，被她开口警告的威廉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现实。

『那么，你们看威廉的实力如何？』

『不、不怎么样呢！』

『以、以现在的状态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

两位师父回答的声音不知怎地有些心虚，但伊莉丝似乎并未特别在意。

『这样啊。也就是说，即使是与我同等级的强者出手给予指导，威廉也是个不堪造就的废物，对吧？』

「真、真是抱歉喔！」

『算了，既然交到我手上，要将你的实力一口气提升到另一个层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修行吧！

伊莉丝轻轻一挥手，一阵风掠过，束缚威廉的绳索瞬间被解开。明白逃跑也没用的威廉只能下定决心，正面迎向伊莉丝。

「喂，她们那样盯着我看，搞得我没办法专心啊。」

『索菲亚、美绪，这里就交给我处理。』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

『嗯——本来还想看看伊莉丝你惊讶的表情呢。』

『你们在说什么？我早就知道这小鬼有多没用了，可不会觉得惊讶。』

被她这么一说，总觉得很不爽。威廉的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更糟的是接下来还得接受千年前的魔王亲自安排的修行训练，光是想想就令人郁闷。

『首先，我要向你详细说明《修罗》的内容。』

威廉暗自祈祷，希望这修行至少不要危及性命。

『听好了，《修罗》是一种划时代的修行方式！我将对你施展一种会吸引魔物靠近的魔术，让你持续和源源不断的魔物战斗，借此锻炼你的身体。怎么样？很厉害吧？』

伊莉丝摆出一副在宣布世纪大发现般得意洋洋的态度，而威廉在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后，忍不住从心底发出呐喊：

「你有病吧——！」

『你说什么！？居然又敢小看我，你的胆子不小嘛！？』

话才说完，伊莉丝就如呼吸般施展了魔术。一道闪光从威廉身边掠过，几秒后，大树海深处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威廉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再敢抱怨，我就让你尝尝刚才那一击的滋味。还有什么不满吗？』

「…………（拼命摇头！）」

威廉除了拼命摇头，什么都做不了。看到他这副模样，伊莉丝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你总算明白了。那么，我继续说明。《修罗》是一种能够吸收被击败魔物的魔力，从而有效提升自身魔力的修行方式。当然，魔力的提升是有上限的，无法超过个人体内的容纳极限。此外，当你击败一定数量同等实力的魔物以后，魔力就不会再增加了。想要进一步提升魔力，你必须持续挑战更强大的魔物。』

那不就表示我必须不停与强敌战斗，否则就无法变强！？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修行的成果吧。至少要能够独自击败E级魔物，不然就太不像话了。』

「你没听美绪她们说吗？狮鹫兽可是我打倒的。」

『那是因为有美绪她们的帮助吧。我想知道的是你自己的实力。』

「就是我自己打倒的啊。你没亲眼看到，就别随便下结论。」

『喂，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来试试看吧。不过，要是你撒谎，最后吃苦的可是你自己。听好了，承认自己的弱小并不可耻，为了将来的发展，认清当下的不足是必要的。你还是个孩子，或许不懂其中的道理，但去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实在太危险——』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我都说了是我打倒的。」

『哼，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没想到我说了这么多，你却完全不能体会我的用心良苦，真教人失望。既然如此，你就给我在这里等着。别以为我离开了就能趁机溜走。』

丢下这句话以后，伊莉丝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大树海深处。

她到底想干什么？威廉正警惕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就听见远处传来好几次爆炸声，似乎是攻击性魔术发动的声音。没多久，不知何时已实体化的伊莉丝就用类似捕网魔术的手段捉到了一只黑色牛头人身的怪物——黑暗米诺陶洛斯，并将其拖行着带了过来。

「这是我刚捕获的魔物。」

被捉住的黑暗米诺陶洛斯看起来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意。它的眼神躲闪，像是很畏惧伊莉丝的样子。

「虽然它的强度比不上狮鹫兽，但在现在的东部地区算是标准等级的魔物。你现在就和它战斗并将其讨伐。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相信你说的话。」

「咦？这家伙是标准等级，却比不上狮鹫兽吗？狮鹫兽不是低级魔物吗？」

威廉随口问了一句，蕾茵便慌张地抢着回答：

『这、这是东部的魔物整体实力比较弱的缘故！』

「不，东部魔物的实力……也就是危险度，目前可是这个国家里最高——」

『就、就是说无论是狮鹫兽还是这只魔物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这是比狮鹫兽稍微弱一点的低级魔物吧。

「先说清楚，若是你不自量力地迎战又陷入绝境，我可不会出手救你，现在还有机会说实话。要是太过轻敌的话，以你现在的实力很可能会身受重伤，甚至是丧命。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跟它打吗？」

「当然了。快点把它的束缚解开吧。」

伊莉丝一解除束缚魔术，黑暗米诺陶洛斯就缓缓起身，警惕地举起巨大的战斧。与之相对的威廉则从虚空中取出骑士剑，毫不畏惧地摆好架势。

「我可是完成了两个疯狂的修行训练，当然能解决掉区区低级魔物。」

「哼，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不自量力是多么愚蠢……（中略）……如果你和别人组队，那就不只是个人的问题，而是会将整支队伍置于危机之中，这是极为可耻的行为……（中略）……不过，这次我就破例，如果你真的快死了，我会救你一命。听好了，你这次一定会被打败，但不要把这次的经历当成单纯的失败，而是要当作成长的经验。鲁莽的勇气毫无意义，但你不要因为失败就停下脚步……（中略）……有我这样实力强大的师父，即使面对再怎么困难的局面，只要你愿意听从我的指导，大多数问题——」

「啰哩啰嗦的烦死人了。」

威廉打断了伊莉丝的长篇大论，直接朝体型比自己高出近一倍的黑暗米诺陶洛斯发射三发【魔法箭】。所有【魔法箭】都精准命中，让拥有远超人类强韧肉体的黑暗米诺陶洛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样还没倒下？

虽然有在流血，但黑暗米诺陶洛斯仍屹立不倒。面对超出预期的顽强对手，威廉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立刻使用缩地术拉近了距离。然而，黑暗米诺陶洛斯也不容小觑，它敏锐地察觉到威廉的动作，一边后退，一边灵巧地挥动巨斧，试图一击将他斩杀。

只可惜，双方的技巧高下立见。

哎，低级魔物也就这点程度吧。

它的每一击或许都足以致命，可是对于曾亲身经历过美绪死亡之刃的威廉而言，这样的斧击还不至于让他怕到无法动弹。黑暗米诺陶洛斯的攻击缺乏精准度和技巧，不过是粗暴的乱挥乱砍罢了。威廉继续缩短与试图后退的黑暗米诺陶洛斯之间的距离，接二连三地给予实质伤害。最后，当对手高高抡起战斧准备劈砍时，威廉灵活地跃起闪避，再顺势贴近它面前，并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解除大脑的限制，几乎同时挥出数次迅捷的斩击。

下一秒，黑暗米诺陶洛斯就在威廉的背后倒地，身上喷洒出无数血花。

目睹这一幕的伊莉丝惊讶得瞪大双眼，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后才猛然惊叫出声：

「什、什么——————！？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锻炼出这种实力的！？」

不、不可能！这小鬼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个连魔力都没有觉醒的外行人！

过于震撼的场面让伊莉丝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蕾茵则习以为常地对她耳语道：

『伊莉丝大人，千万不能让威廉先生察觉到自己的力量。以他的个性来看，一旦发现自己已经变强，恐怕会立刻放弃修行。』

「他、他怎么可能做那种蠢事！？不对，不能这么断言。不如说以这小鬼的性格，这是百分百会发生的事情。」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威廉疑惑地看向她们，显然是因为伊莉丝刚才突然大喊的缘故。

「没、没什么！你就待在那里，好好反省刚才的战斗！」

一直准备好随时出手救援的伊莉丝，此刻只能解除实体化，然后像是偏头痛发作了一般仰望天空。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实力，也会带来不小的弊端。』

『您是指觉悟的问题吧。』

『没错。你也知道这小鬼目前还没有战斗的理由，也没有愿意豁出性命的目标和觉悟，但他却拥有任何人都会羡慕的、无与伦比的天赋，是个超乎常理的天才。』

伊莉丝的视线转向威廉，只见他正闭上双眼，回顾刚才的战斗过程。

『他迟早有一天会面临选择。我无法预测届时他会选择守护人类的未来，还是选择珍惜自己的性命，但至少，我不能让他因为实力不足而在选择时感到后悔，这是身为师父的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她回想起自己曾在与索菲亚的谈话中提及时代开始变动的征兆。当时她还无法判断威廉是否与之相关，这无疑是天大的错误。时代潮流的源头，其实一直就在她身旁。

站在威廉面前的伊莉丝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还、还差得远呢。』

「什么叫还差得远？我明明赢得很轻松。」

感觉她只是在挑毛病的威廉不满地抗议。实际上，他的表现的确相当出色，但如果承认这点，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伊莉丝只能噘起嘴反驳道：

『少、少得意忘形！刚才的魔物在东部这边只能算是杂鱼中的杂鱼，也就是等级最低的魔物，打赢它也是理所当然！』

「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那是标准等级的魔物吗？」

『不、不一样！那是……对了，那种魔物通常是群体行动，所以个体的威胁度会降低！你、你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真是愚蠢！』

「唔唔唔！」

其实那种魔物就是会单独行动的，不过站在一旁的蕾茵什么也没说，依旧保持沉默。

『总之，我已经掌握了你的实力，现在开始修行也没问题了。我要先对你施加一种诅咒，让你能够吸收被你击败的魔物的魔力。』

「诅、诅咒！？」

『别担心，这只是一部分魔族为了变强而刻印在身上的图纹，没有那种获得力量之后反而会缩短寿命之类的副作用，所以不会有问题。别磨蹭了，快点把右手伸出来。』

威廉勉为其难地伸出手后，伊莉丝便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魔王纹转移给他。从右手臂传来的剧痛让威廉忍不住大声抗议，可伊莉丝只是装傻回应：『我可没说这么做一点都不痛。』

『现在你破坏魔石后，就能够吸收其中的力量了。接下来我要施加的是让你成为活饵的魔术。放心，这次的不会痛。』

语毕，淡淡的光芒瞬间笼罩住威廉的身体。

「嗯……没什么感觉啊。」

『当然。不过，现在的你正散发着对魔物而言最美味的气息。』

「呃，我身上有这么重的气味？」

威廉慌张地闻了闻自己的体味，而伊莉丝则继续解释。

『听好了，这附近的魔物现在都把你当成最上等的猎物，所以它们会率先攻击你。虽然大多是你也能应付的小喽啰，但这并不表示它们会一只一只地出现在你面前。』

很快地，被气味问题引开注意力的威廉背后悄然出现一只巨大的毒蜘蛛——致命毒蛛以及另一只单眼巨人——独眼巨人。

「一次来两只？你、你会帮忙解决一只吧！？」

『哪有这么好的事？出现的魔物全都由你解决，如果不尽快打倒它们，魔物就会接连不断地涌来，到时候可就无法收拾了。』

「别、别说得那么轻松。你突然这样要求，我也有我的难处——」

『好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剩下的你自己好好努力。』

『威廉先生，请加油。』

伊莉丝打了个响指，【隐形】魔术随之发动，威廉的视野中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什么！？喂、喂！？真、真的给我消失了！？」

没有了能够依靠的对象，威廉只能硬着头皮与眼前的魔物对峙。短暂的犹豫后，他才下定决心猛然冲了过去。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靠近的是致命毒蛛。威廉高举骑士剑朝它劈头砍下，并立即发射两发【魔法箭】。紧接着，致命毒蛛释放出来的淡紫色光芒被威廉的右手臂所吸收。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向独眼巨人发起进攻，与之展开激战。期间仍有附近的魔物受到威廉身上诱人的气息吸引而不断聚集过来，但威廉坚信这些魔物都是杂鱼，没有丝毫退缩。

「既然你们都来了——」

威廉在自己周围展开无数魔术阵。

「我可没弱到会输给你们这群喽啰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魔术阵同时发射出【魔法箭】，无数箭矢贯穿迎面而来的魔物，引发连环爆炸，威廉也不断挥舞骑士剑，将余下的魔物一一斩杀。

「成群结队才敢来挑战我的杂碎，少在那里嚣张！」

一段时间过后，威廉周围已被堆积如山的魔物尸体所覆盖，浑身沾满魔物体液的他成了唯一被允许屹立于战场上的存在。

恰好前来查看情况的伊莉丝面对这震撼人心的场景，不禁屏住了呼吸。

『才短短三周，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深夜，在伊斯特里亚的宿舍内。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几个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小鬼说不定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啊！』

这是威廉完成第一天修行，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不久后发生的对话。

得知威廉真正实力的伊莉丝立刻召集了其他人，带着恼怒的神情质问起来。

『我们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

『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解释，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吧。毕竟，即使以我们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他的天赋也是超乎寻常的。谁会想到这样的天才竟然就在身边呢？』

『我可是给过你提示了。我不是说过「百闻不如一见」吗？』

『唔，这、这倒是……』

伊莉丝顺带联想起当时的自己还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因而一时语塞。

『呜！算了，我投降。我不该怪你们。』

她双臂抱胸，略微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赌气的模样，懊恼地反省着。

『没想到会有那样性格与才华完全不相称的家伙。照理说，有才能的人应该更加谦逊且正直才对。』

『的确是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

『『『就像我这样。』』』

三人最后都把自己当作理想的榜样，然后彼此不满地对视了一眼。这时，蕾茵轻咳一声，催促她们继续正题。

『重、重点是那小鬼的觉悟问题，我们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如果他照这个速度成长下去，很快就要面临现实的挑战。』

『嗯，你说得对。威尔变强的同时就表示魔物的数量会减少，这也会加速王的诞生。恐怕近期内就会诞生了吧。』

『从能力上来说或许没问题。不过，那小鬼可能还天真地以为，到了关键时刻会是我们出手来对付王。』

『我也这么认为。威廉并没有展现出想守护东部的气魄。』

『的确如此。一直被视为最弱武器的威尔已经习惯了被人瞧不起，所以尚未培养出应有的自尊心。』

『这、这个……或许是这样没错，但……』

蕾茵似乎有话要说，欲言又止。也许是因为侍从的立场让她不方便多说什么。见状，伊莉丝便催着她继续说下去。

『蕾茵，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

『你身为那小鬼的辅助者，应该是我们之中最有机会接触到他内心世界的人。你比谁都更瞭解他，所以无须顾虑，尽管说出来。』

『是。我认为各位说得没错，威廉先生并没有保护东部——甚至是保护任何人的觉悟，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坏人。我相信，只要有一个契机，他一定能够领悟这一点。』

『既然一直观察着那小鬼的你这么说，那么当机会来临时，他应该能够明白。只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待那个契机出现。即使要强行推动，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您的意思是要告诉他真相吗？可、可是，威廉先生他——』

『他肯定会生气，因为他会发现我们一直在欺骗他。可是，既然他做出决断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现在正是最适合揭露真相的时机。』

『嗯，我们的理想是当威尔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后能够守护这个世界。如果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发现我们有所隐瞒，那就不好了。』

『没错，我们可以教他战斗的方法，可是战斗的理由只能靠他自己去寻找。如今决断的时刻即将来临，我们怎么能再隐瞒下去？当然，假如他的选择并不符合预期，那我们也得承担自己亲手酿成的后果。到时候我们会不惜性命去守护这片土地，所以你尽管放心。』

听到伊莉丝等人的真心话，蕾茵睁大了双眼。

『伊莉丝大人，您们对于培养弟子这件事是如何看待的呢？』

『这还用说吗？就是我们将力量托付于他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将这个世界的命运一同托付给他。』

威廉一行人来到东部已经快要六天。这段期间，威廉都以「与狮鹫兽交战时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为借口，一次都没有参加特别课程。这样的举动也引起了梅亚的怀疑。

「你的伤真的还没好吗？还是说，你大老远来这边也要跷课？我听说你总是白天出门，一直到深夜才回来。该不会是跑去城里玩乐了吧？」

以梅亚对威廉的瞭解，这样的怀疑再正常不过。

然而——

「您觉得我看起来像是玩疯了的样子吗？」

每天与魔物殊死搏斗的威廉双颊消瘦凹陷，眼下挂着的黑眼圈透露出深重的疲劳痕迹。

如此憔悴的模样，很快便解开了梅亚对他的误会。

天天跷课跑去修行，本来就很不合理啊。

早晨起床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的威廉心中充满了不满。然而，跟那些无法用常识沟通的人抱怨根本没有用。

当威廉踏入食堂时，他看见其他学生——那些应该经历比自己更严酷的讨伐任务的同伴们仍然神色自若地用餐，切身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这些家伙怎么还这么有精神？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对了，今天修行的场地好像就在他们附近。

威廉起初是在伊斯特里亚的东南方做修行训练，但随着时间推移，当地的魔物出现率显著地下降了。根据伊莉丝的说法，这是因为那附近的魔物开始警惕威廉的存在，不敢再继续靠近了。

因此威廉只能不断向北，沿着大树海外围寻找新的修行场地。与此同时，在西北方进行讨伐实习训练的瑟希莉等学生队伍似乎也在提升挑战难度，因而逐渐将实习地点向东侧迁移。

对了，昨天回宿舍的时候，伊莉丝好像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本来想尽量避免碰见那些学生的，可是现在也没办法。狩猎更多的魔物才是当务之急。』

当时的威廉虽然对伊莉丝想避开学生的原因感到好奇，但他实在太累了，连询问原因都嫌麻烦，于是直接回房倒头就睡，疑问也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这时，在食堂内寻找空位的他正好被瑟希莉等人叫住，于是便和他们同桌用餐。

「要是魔物的活性再进一步提升，恐怕我们就应付不来了。目前人手短缺的问题相当严重，听说已经开始向冒险者公会寻求协助了。」

雷奥纳德将豆子汤送入口中之后便开启了话题。尽管语气和平时无异，内容却十分严肃。

「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魔物潮吧。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听说东部军为了调查原因前往未开发地带，途中却被强大的魔物挡住去路，只能狼狈地逃回来，结果一无所获。」

在众人都对无法掌握局势的危机感到沉重时，威廉则带着几分尴尬低下头，默默啜饮着汤。

『威廉先生，你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

（我明知道原因是什么，却没办法告诉大家，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那么，你要帮助他们吗？』

（不，我可没有义务帮助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家伙，而且就连我也能解决相当数量的魔物，他们不至于对付不了吧。）

『……………………』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难道东部真的有数量惊人的魔物吗？）

『或许你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威廉先生你最近的贡献，说不定东部早就被攻陷了。』

（怎么可能，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最近蕾茵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让威廉又多了一个烦恼。他开始怀疑蕾茵是不是也被瑟希莉他们传染了那种疾病——也就是太高估他的能力的奇怪毛病。

「怎么了？」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为什么这种重要的话题要让我参与啊？」

「你这问题问得倒是奇怪。东部一旦出事，还不是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应对？事先共享情报总不会吃亏。」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的确该讨论，但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又不能解决问题。」

「为什么你会觉得没用？比起我们，你才是最应该瞭解这些事情的人。」

「没错，真到了紧要关头，最可靠的人可不就是你吗？」

「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我哪有那种能力。」

雷奥纳德面露诧异的神色，向瑟希莉等人询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老样子啊。」

「老样子？」

「我也不知道原因，但你就是有什么不得不隐藏实力的苦衷，对吧？」

「不对，我说过很多次了，事情不是那样——」

「喂，威廉你好久没来上课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讨伐魔物？现在东部的局势不稳，我想确认一下你的真正实力。」

「别说这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我才不去。」

威廉一副懒得应付的样子，准备起身离开位子，却突然被瑟希莉抓住了手腕。

「嗳，威尔，其实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吧？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那么强大，对不对？」

「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可是最弱武器啊！」

「但如果是这样，你变强的理由又是——」

「我、我都说了，我根本不记得什么约定。你也别再被过去的事情束缚了。」

闻言，瑟希莉有些失落地放开了他的手。威廉虽然对她感到有些愧疚，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不动声色。

世上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对一个无能之人而言，有些事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

虽然威廉最终觉醒了魔力，但就算现在开始拼命努力锻炼，也不可能追上瑟希莉，更别提什么世界最强，那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幻想罢了。

「你们这些比我强的人会关心我，我是很感激啦，不过，我白天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就先失陪了。」

说完，威廉就像是在逃避一般，迅速离开了食堂。

早餐过后，伊斯特里亚的东北方。

瑟希莉与班上同学们一起接近到能远眺大树海的距离。

虽说这是讨伐实战课的一环，他们这次也没有打算进入比以往更加危险的大树海。毕竟他们已收到消息，知道现在连外围区域也有强大的魔物四处游荡，不难想像那里会有不少学生无法应付的存在。

当其他同学负责警戒周围时，瑟希莉则将注意力集中在更加危险的大树海深处。她的身旁站着最近关系变得亲近的雷奥纳德与泽思。

「又被威尔拒绝了。他不来上课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呢？」

瑟希莉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食堂发生的那一幕。

「不知道，不过他受伤的事应该是假的。他在与狮鹫兽的对战中根本毫发无伤。」

「换作是我的话，大概会趁机到处游玩，但看起来也不是那样，真是搞不懂他。」

所有人都对威廉的去向毫无头绪。这时，瑟希莉缓缓开口道：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威尔最近身体变得更加结实了吗？」

「啊，这个我也有注意到。隔着衣服不太容易看出来，瑟希莉你能发现这一点，真是细心啊。我是之前和他一起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的，那家伙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样，身体锻炼得非常结实。那可不是徒有其表的肌肉，而是专为实战锻炼出来的。」

「他的身体开始变强，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嘛……确切的时间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从实技考试以后吧。」

从泽思那里得到这个关键讯息后，瑟希莉便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抵着下巴。

「瑟希莉，怎么了？」

「总觉得威尔最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只是身体，连气质也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了。在我刚转入学园与他重逢的时候，他还有些畏畏缩缩的，可是上次和狮鹫兽对战时，他就表现得很从容自信。」

自从瑟希莉转入学园，她便一直关注着威廉的变化。特别是他在实技考试中展现出的那些技巧，几乎可说是到达了魔导士的巅峰境界，让瑟希莉为之深深着迷。

所以她一直在思考威廉变强的秘诀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假如威尔真的是在实技考试当天才觉醒了魔力，你怎么看？」

「什么意思？」

「我很在意，所以特地去调查了一下，结果学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威尔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觉醒了魔力。照理说，必须经过长年的锻炼才能掌握那样的实力，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曾经见过他的成长过程，这样未免太不自然了。」

「等等，难道你想说威廉真的是在实技考试当天才觉醒了魔力？虽然我当时不在现场，但要说一个刚觉醒的新手能够连续施展高等魔法，我可没办法接受这种无稽之谈。」

雷奥纳德一口否决了这个可能性，泽思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嗯，其实我也思考过威廉的实力问题。我在实技考试那天亲眼见过他的身手，看起来就像是经历过严苛训练后才能做出来的动作，所以我才会认为他说自己当天才觉醒魔力是在撒谎。」

泽思语带迟疑地接着说：

「我那时候还用魔术确认过了，但那家伙并没有在说谎。虽然这话听起来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跟他一起在学园相处了那么久，总觉得他就是在实技考试那天才突然变得判若两人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雷奥纳德听到这里依然摸不着头绪，瑟希莉则直接开口问道：

「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奇怪，但你觉得，一个刚觉醒魔力的人有可能立刻展现出如同大魔导士般的技巧吗？」

「通常来说是不可能。你该不会想说我的判断是错的？」

雷奥纳德再次语气坚定地反驳，而另外两人没有提出异议。

从常识来判断，雷奥纳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不过，瑟希莉自从转入学园以来就一直在思考威廉的强大之谜，她坚信还有另一个正确答案。

「据我所知，威尔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撒谎的人，而且他不但被逐出家族，甚至全国上下都视他为无能之人，他没有必要隐藏实力到这种地步。」

「那么，那家伙的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雷奥纳德的质问，瑟希莉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威尔一定有什么秘密。他似乎刻意在隐瞒那件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们想要共享情报来应对魔物潮的威胁时，才会出现话不投机的情况。我没办法具体形容，就是觉得威尔身上缺少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正在警戒大树海外围的瑟希莉突然从树木的缝隙间瞥见了一道疾驰而过的身影——那正是威廉。

「咦！？」

「怎么了？突然大喊大叫？」

「我、我看见威尔了！他好像进入了大树海！」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震惊。下一秒，瑟希莉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背包交给泽思，减轻身上的重量。

「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调查威尔，帮我跟老师说一声，我今天请假。」

慌张的泽思连忙叫住她。

「喂、喂！调查？你想怎么做？」

「威尔变强的关键，一定就隐藏在他跷课一个人待着的这段时间里。」

瑟希莉得出结论——既然光靠推测无法知道答案，那她就直接去查个清楚。听到这话，泽思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可是，这样……」

「我知道这样探究别人的隐私很不礼貌，也认为魔导士隐藏自己的实力很正常，但如果东部的局势恶化超过我们的预想，到时候我们就会需要威尔的力量，所以现在就必须弄清楚他的真正实力。」

东部地区已经出现了明显比普通魔物强大的特殊个体，对上那些异常强大的魔物，即便是学园相关人士或王国军士兵也必定会陷入苦战，因此目前只有以瑟希莉为首的少数高阶魔导士负责处理。

然而，身为现场主要战力的瑟希莉最清楚这些特殊个体的变化——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强，这让她感到极大的压力。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东部地区很有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她无法应对的灾厄。

「要是不趁现在确认他的真正实力，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伊斯特里亚的东北部，大树海外围。

「对了，昨天你说想降低遇到学生的可能性，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啧，你听到了啊。那只是我们内部的问题，跟你没关系。比起这个，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只见威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每天都被逼着在生死关头徘徊，怎么可能保持干劲啊？成长和干劲是互相排斥的关系，吸收魔石让我的魔力量增加了，所以干劲就会随之降到谷底。」

说完，威廉又补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厌倦。

『什么排斥关系啊！？靠气势撑起来不就行了！』

「就说光靠气势根本撑不起来啦。都什么时代了，还在讲心灵鸡汤那一套？今天干脆就到这里结束，回去躺床睡一整天不也挺好的？」

说完，威廉就直接仰躺倒地，四肢大字型摊开，像是干劲开关被关掉一样，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现在都还没到中午，你在说什么梦话？快给我起来！再继续发牢骚的话，我可要把你揍飞了，小鬼！』

『请、请您冷静，伊莉丝大人！威廉先生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疾病了！』

『唔～～～～！可是这样下去的话……』

『呃……请、请放心！索菲亚大人和美绪大人也遇过类似的情况，并且做出了适当的应对。那个……其实是有解决方法的。』

『怎么，原来有应对方法？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呃，这、这个嘛……』

蕾茵有些犹豫，又有些忸忸怩怩地凑到伊莉丝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什么！？这是真的吗！？』

蕾茵点了点头之后，就见伊莉丝不知怎地突然红了脸，并且实体化。她走到威廉身边，缓缓将手伸向自己的背后，随后偏过头去，把刚脱下来的内衣拿给威廉看。

「喏，你、你是想要这个吧！？变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你、你说什么！？这可是奖励啊！？」

这家伙是想害我社会性死亡吗！？

惊恐的威廉连忙起身，立刻开始今天的修行。

「喂，别光站着看，你身为师父总该教点正经的东西吧？」

说话间，威廉已经用骑士剑刺穿了一只在地上扭动挣扎的巨大黑色怪鸟——迦楼罗的喉咙，然后将视线转向自从施加诅咒以来便一直在旁观看的伊莉丝。

《修罗》进行到第六天时，威廉的实力已经大幅提升，即使面对因神力影响而变得更加狂暴强悍的特殊个体来袭，也不再觉得棘手了。

『看来你确实多少增长了一些力量。正好，我也打算教你如何运用这股力量。』

就在此时，被气味吸引而来的独眼巨人现身，朝这边逼近。

「哼，来得正好。」

今天第二次实体化的伊莉丝从虚空中拿出一把黑色骑士剑。

「小鬼，你在经历《修罗》之后，体内大幅增长的魔力目前还处于闲置状态。因为你缺乏运用这股增长的魔力的技巧，所以我要将我的魔剑传授予你。」

「魔剑？你是指魔剑技吗？」

「这么说来，你对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呢。在魔剑技中，那些威力特别强大、能够一击必杀且使第一次见识招式的敌人难以防范的一击，就被称为魔剑。」

「总之，就是超危险的招式吧。」

「大致上可以这么理解。听好了，我只会示范一次。你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好吧。要是有用的话，我就学学看。」

威廉干脆地说，接着便退后观察。

伊莉丝所谓的魔剑，想必是一种极为强大的技能，但威廉已经接连见识过索菲亚和美绪这些千年前的英灵所拥有的超凡力量，自认为不会再被什么事吓倒了。

面对独眼巨人。伊莉丝开始让一层淡淡的黑色气息缠绕在自己的剑上，那是一种仿佛能够扭曲空间本身的黑暗，宛如深渊般吞噬着周围的光。与当初在实技考试中击破【暴雪冰华】的力量如出一辙。

「那、那是什么力量！？」

如今的威廉终于理解，为何当时瑟希莉会表现得那样害怕。

「将你体内的魔力尽可能地汇聚、压缩到我施加的诅咒上，再将其全部灌注于剑身中。如此便能诞生这把魔剑【断罪之剑】。」

察觉到异状的独眼巨人惊慌地试图拉开距离，可惜为时已晚。伊莉丝连一步也未曾移动，仅仅随意地挥出黑色骑士剑——这样的距离原本不可能产生有效的斩击。

然而，威廉却觉得这一击一定会命中。

不知为何，他就是确信这一点。

下一秒，漆黑的光流如疾风般掠过，独眼巨人的身躯被无形的剑刃斩裂，宛如错位般分崩离析，最终轰然倒地。

若要形容这必杀的一击，那就是暴力的极致，蛮横的具现。尽管威廉早已理解千年前英灵们的力量有多么超乎常理，这一击的威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仍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施展的话，恐怕这一带都将被夷为平地。那么，接下来该让你学会这一招了。』

「要、要我学会这招！？」

在解除实体化的伊莉丝面前，威廉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了，不过……这种破坏力惊人的魔剑，真的适合我学吗？」

『有问题吗？』

「这种力量……稍有不慎就会酿成灾难。恐怕会超出我的掌控。」

『原来如此，你是担心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导致自身毁灭。不过，你错了。不该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魔导士。』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有所误解，我们从来没有把魔导士当作普通人看待。魔导士本就是能轻易摧毁一整个城市，甚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战斗的存在，随着力量的增长，终将进化成另一种生物。你如果还用普通人的感觉去衡量，那才危险。』

「哦——原来魔导士还能变得那么强大。」

『你的表情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啊。的确，你一直被当作最弱武器遭人轻视，会没自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连变强后的自己都无法想像，那就是你还不成熟的证据。』

「我知道你是在骂我啦……但是，我也知道自己还不成熟啊。」

『唔，的确如此。』

伊莉丝的表情略微扭曲，像是有些不满的样子。

『算了。总之，你现在只要专注于学习魔剑就行了。强大力量所伴随的责任与义务，等你学会之后再来考虑。』

「也对，想太多的确挺麻烦的，那就这么办吧。」

就在威廉准备开始训练时，伊莉丝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关键在于将魔力集中到我的诅咒之上，并且彻底掌控它。可别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吞噬了。』

「是是，我会注意的。」

听取了建议后，威廉闭上双眼，全神贯注。

快回想起那种感觉！

抓住它，将那家伙的印象重现！

既然是这具身体曾经发动过的力量，就算是没有天赋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睁开双眼后，威廉开始透过实战不断尝试发动魔剑。

是这样吗？

他顺利将魔力集中到诅咒上，可是那股黑色气息却无法在骑士剑上完全附着。

不行，还得更纯熟精炼才行。

这次，黑色气息开始逐渐凝聚于骑士剑上。

他试着用附着了黑色气息的骑士剑斩向魔物，结果与普通的剑击并无太大差别。失败了。

不对，伊莉丝的黑色气息不只是这种程度。还要更加锐利。

不断挑战，不断失败，接着反省，然后再度挑战。

经历过两次严苛修行的威廉，自然而然地沉浸于这个过程中。

那么，是这样？不对，还是错了。这样？还是不对。那这样如何？这次比刚才好了一点，但黑色气息的量太少了。还需要累积更多才能覆盖到整把剑上。啧，累积过多了。太多气的话就难以控制。好，这次时机掌握得不错，但黑色气息的展开速度太慢，这样在实战中根本不管用。还要更快，更锐利。更强，更快，更完美——

仍有大量魔力未能充分运用的威廉，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不断尝试用魔剑斩杀蜂拥而至的魔物。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气喘吁吁，全身汗如雨下。从树林的缝隙间仰望天空，他才发现太阳已高挂天际。

随后，威廉确信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刹那间，初次成形的【断罪之剑】轻易将米诺陶洛斯斩裂，如同切开脆弱的糖雕一般。

『现在才中午，就已经学会了啊。』

一旁观望的伊莉丝甚至在心里产生了敬畏之情。就在此时，威廉注意到倒下的米诺陶洛斯旁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影。

「那是……？」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当米诺陶洛斯的身躯如同错位般崩解、颓然倒地的时候，它的身旁出现了一名吓得腿软的少女。听到熟悉的声音，威廉慌忙跑了过去。

「不会吧？瑟希莉，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看见明明在跷课的你跑进了大树海，心里觉得奇怪，所以就一路追过来了。之后在途中把你跟丢了，只能在大树海中四处徘徊，还遇见了米诺陶洛斯，我原本打算避开它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在森林里找人的确不容易，这里又有那么多魔物。」

威廉朝瘫坐在地上的瑟希莉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拉了起来，而当事人则一边拍掉身上的尘土，一边望向今日狩猎场上四散的魔物尸骸，眼中满是惊愕。

「嗳，威尔，这些是你做的？」

「对啊。」

「真、真的吗！？这种事如果撒谎，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真的啦。这点小事我才懒得撒谎。」

「你、你真的做到了？」

「有什么好怀疑的？虽然我被叫作最弱武器，这种程度的魔物还是能对付的吧。」

「这种程度……你、真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

瑟希莉反覆确认，威廉却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震惊。

唉——到底该怎么回答啊？

威廉无奈地叹气，目光无意间落在右手配戴的超越指环上。他苦涩地想，自从得到这枚指环后，生活就开始变得一团糟。

『威廉先生，请你认真听听瑟希莉小姐说的话。』

（喂喂，连你也要跟着起哄吗？）

『如果这不是误会的话，你要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是误会？）

威廉满脸不耐烦地看向蕾茵，却发现她面色凝重，彷佛即将踏上战场一般。

（搞什么？干嘛突然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威廉不解地问，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他只当自己被无视了，并没有太在意，将视线转回瑟希莉身上。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瑟希莉竟也露出与蕾茵相似的紧绷神色，定睛注视着自己。

「你绝对是学园中——不，是这个王国中数一数二的魔导士。」

「怎么可能？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是在夸大或是说客套话。根据我的判断，你已经具备凌驾于宫廷魔导士之上的实力了。」

「好好，你别开玩笑了。」

「你不要装傻。为什么你要那么拼命隐藏真正的实力？」

「我不是一直都说我没隐藏实力吗？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要是害我误以为自己很强，结果跑去挑战强大的魔物，那该怎么办？」

「强大的魔物……」

瑟希莉犹豫了一下，停顿片刻后，嘴唇轻颤着问道：

「难道你真的没发现自己很强？」

此时，原本寂静无声的森林中忽然吹过一阵诡异的风，树叶沙沙作响，但威廉无法判断那是否真的只是偶然吹过的风，因为此刻的他已被扰乱了心神，就好像被一种躁动不安的感觉攫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犯下了某个致命的误解。他的思绪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也不晓得该如何回应瑟希莉的问话。

当威廉陷入沉默之际，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的伊莉丝开口对他道：

『威廉，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你。抱歉了，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怎么突然直接喊我的名字——）

他正想吐槽「感觉好可怕」，却在转头看去时，倏地止住了意念交流。

因为眼前的伊莉丝有一瞬间竟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即使威廉的人生经验尚浅，也能清楚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沉重且压迫感十足的氛围。

「抱歉，我有急事，就说到这里吧。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等、等一下！我们话还没说完呢！给、给我站住！」

「你居然会直接喊我的名字，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

两人相对而立，率先开口的是威廉。

『因为你不再是小鬼了，所以我才会叫你的名字。』

威廉已经察觉到伊莉丝身上散发着的沉重氛围，却没能看穿那氛围源自于觉悟的重量。

他向来会选择逃避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快的事情，因此从未有过下定决心去面对某件事的经验。也正因如此，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伊莉丝接下来要说的话究竟有多么重要。

『坦白说，我们一直在欺骗你。』

「欺骗？」

『对，你好像认为自己是受到誓约束缚才成了我们的弟子，但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使用誓约魔术。那都是骗你的。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摆脱我们，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们认为如果告诉你真相的话，你的性格会成为阻碍，让你半途而废。毕竟你从来没想过要不惜一切变强。』

「当然了。最弱武器怎么可能妄想变强？」

『妄想吗？』

「我有说错吗？我最清楚自己的斤两，至少还能分辨出能做到和做不到的事情。」

伊莉丝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天空。

『你早已是这个国家的顶尖强者了。那些曾经嘲笑你是最弱武器的家伙，你现在完全可以一个个报复回去。』

「你、你说什么！？」

威廉震惊得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匪夷所思的话，该不会又在编造谎言来骗我吧？」

『这是一场严肃的对话。我以自己的荣誉发誓，此刻绝不说谎。』

「那、那么……」

我真的很强吗？

突如其来的宣告令威廉困惑不已，与此同时，他也想通了某些事情。为什么泽思和雷奥纳德会对自己表现出异常的关注？还有，为什么从小认识的天才魔导士瑟希莉总是对自己特别在意？

原来，那些人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全都是真的。

『话说回来，你是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变强吗？』

「我说啊，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看起来是那样？」

『是啊，至少在我看来，你并没有展现出追求力量的欲望，不过你似乎也没有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虽然我对你的过去所知有限，但你即使被视为无能之人，却依然选择留在学园里，不就是因为无法彻底放弃变强的渴望吗？』

威廉无法否定这番话。

他之所以继续留在学园里，或许有一半是习惯使然。不，应该说几乎都是因为惰性。但若要说他内心完全没有如伊莉丝所言的那种渴望，那也未必。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他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拥有力量就好了。

换句话说，威廉一直期盼着在这个全国顶尖的魔导学园中，能够有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存在，可是最终——奇迹真的发生了。

因此，威廉现在才会来到这里。

『那么，现在的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已经不再是最弱武器了。在学园里交到了朋友，也有关心你的伙伴们。那些人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谁知道啊。我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那我换个说法——对你来说，那些人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你为什么老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威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国家的人之前一直将他视为最弱武器，并且嘲笑、轻视他。虽然他把瑟希莉等人当成朋友，却也无法摆脱这样的想法——要是自己不够强，他们根本不会理睬自己吧？更何况他完全无法理解伊莉丝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过，伊莉丝接下来的话语，将这些杂念全部吹散。

『如果你内心还存有一丝想法，那希望你能借我们力量，打倒那些觉醒者。如果你不挺身而出，整个东部地区——不，最终整个世界恐怕都将走向灭亡。』

「你问他们的事情，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愤怒与屈辱瞬间支配了威廉的情绪，他怒目圆睁地怒吼道。

他无法接受，自己内心的纠葛居然只是伊莉丝用来鼓动他去对抗觉醒者的一个动机罢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同这样的说法。

伊莉丝是成年人，而威廉还是个孩子。他不可能理解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烦恼在世界安危面前根本毫无意义的道理。

「开什么玩笑！光凭你们的一面之词，就想骗我跟你们一起战斗！？现在还要我相信你们！？凭什么我要去关心这个国家的人的死活！？」

没有人能够在被整个国家鄙视、嘲笑的情况下，还能满不在乎的活着。尽管如此，威廉仍然一直忍耐着。天生无法使用魔力的体质使他从小就不断受到伤害。他曾努力尝试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惜结果并没有如他所愿。

渐渐地，愈来愈多的人开始嘲笑他，最后不仅是这个国家的人，甚至连本应该是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也加入了嘲笑的行列。他曾竭尽全力地奋斗过，可是当努力最终沦为笑柄，他便再也找不到继续坚持的理由，于是他选择封闭内心，选择了放弃努力。

沉溺于怠惰，一事无成，才能让自己接受被轻蔑的命运。

选择自甘堕落，这样一来，他就能说服自己放弃努力。

为了逃避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的人间地狱，他别无选择。

「那些一直把我当成废物看待的家伙，怎样都无所谓！！」

明明说出了真心话，内心却感到如此痛苦。威廉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威廉先生！？』

『没关系，随他去吧。』

『可是……』

『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本来就是我们太过分了。他会为此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蕾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伊莉丝制止了。然而，对于满腔怒火的威廉来说，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别再来烦我了！我才不在乎你们的事！」

『最后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做出了这个决定，你满意吗？』

威廉很清楚，自己的决定会让许多无辜之人陷入危险，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把积压已久的愤怒发泄出来而已。

但比起这些，他更不愿在伊莉丝面前暴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是、是啊。这就是我要的。」

回到宿舍的威廉将眼前能看到的行李一股脑地塞进背包，准备离开已成为觉醒者仪式场的东部。

当他踏出建筑物时，恰好遇上了刚结束今日课程返回的瑟希莉等人。

「喂，你背着那些行李是要去哪里？」

最先开口的是泽思。

「东部太危险了，我要回王都。」

「怎么突然说要回去？」

泽思诧异地皱起眉头。威廉无视他的反应，正要从他身旁走过，却被雷奥纳德拦住了去路。

「东部的局势十分不稳定。像你这样的魔导士，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要离开？如果你走了，谁来保护东部的人民？」

「那些人跟我毫无关系，我才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怎么能弃无辜的百姓于不顾？你把身为魔导士的骄傲丢到哪里去了？」

「我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你们不也一直瞧不起我这个最弱武器吗？」

每说一句话，胸口就愈发刺痛，可威廉依然不吐不快。

「一旦发现我有用处就立刻改变态度的人，我才懒得理会。」

「你以为我们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跟你交朋友的吗？」

「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还有这个学园里的人过去没有那样对待我？」

「这……可是，如果你现在离开，东部的人民就会……」

威廉不再理会雷奥纳德的狼狈神情，迳自从他身旁走过。

「你是认真的吗？」

最后挡在威廉面前的，是瑟希莉。一接触到她那悲伤的眼神，威廉竟无法与她对视，只能低下头。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伤害瑟希莉的事，这让他感到十分难堪。

「对、对啊，没错，你有什么意见吗？」

即使如此，这也无法成为威廉选择战斗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瑟希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所说的确实合情合理。」

「喂、喂！？你——」

泽思还想继续争辩，却被瑟希莉轻轻摇头制止了。

「我虽然不清楚学园里的人是如何对待威尔的，但我知道以前——他在家族里遭受的是什么样的待遇。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会因为没有魔力这一点得不到任何认可，好像谁都可以欺压、践踏他。我们这些人正是促成那种环境的共犯，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请求威尔帮忙？」

「可是他现在已经拥有力量了，我们除了向他求助，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去求他。我们以前一直看不起威尔，现在却因为他突然变强了，就要求他为我们拼命战斗？凭什么说这种话？能够向威尔求助的，只有那些即使他被当作最弱武器欺压时，依然从始至终都相信他能成为魔导士的人。」

瑟希莉从未像其他人那样嘲笑过威廉，但也仅仅是没有看不起，并不表示她有将威廉放在对等的地位去认可。

「威尔，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啊？」

「自从被你打败以后，我就一直以超越你为目标努力锻炼。那你呢？你又是以什么为目标才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

「目标……我哪有什么目标。」

威廉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个。

「果然，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你就像个只拥有强大力量的孩子呢。」

瑟希莉的表情看起来彷佛已经洞察了一切。

「那一天被你以压倒性的力量击败之后，我就被你的力量所吸引，但始终有个疑问。我从你的强大之中感受不到执念与自豪的分量。按常理说，在修行获得力量的过程中，应该也会锻炼一个人的精神才对，可是你却没有。你的实力和精神完全不相称，就好像从哪里偶然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一样。」

这番话切中了核心，让威廉哑口无言。她这个局外人之所以能一眼看穿本质，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专注于磨练自己的魔导能力的缘故。

「不论我再怎么对现在的你说明魔导士的骄傲，恐怕也无法打动你。如果这里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那么你还是逃走比较好。」

咦！？

还以为会遭受批评的威廉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喂，威廉他——」

「一个没有战斗意志的人，也没办法克服即将降临的苦难。」

无话可说的威廉看着眼前的瑟希莉，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目光长远，能够为了实现目标而全力以赴。那样的身影显得如此高尚又自信。

她过去所积累的一切——她的生存之道、高洁品格，以及骄傲——这些都与肉体上的强大无关。即使接受了伊莉丝等人的修行训练，威廉依然未能达到那样的境界。那股心灵上的强大深深地吸引着威廉。

「只有一点要请你记住。我不知道你是透过什么途径获得了力量，但拥有强大力量之人，注定要背负相应的宿命。不论你是否愿意，必须战斗的时刻迟早会到来。如果你今后仍打算以魔导士的身分活下去，那就一定会直面这一切，希望在那之前，你也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这般动荡的局势之下，瑟希莉仍露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这一幕与当初和自己立下约定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威廉感觉自己此刻不该与她分开，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不安，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她。

就在这时，来自城墙方向的急促警钟声响起。

「这是……！？」

瑟希莉惊讶地低喃，而那警钟的声响已经传遍整座都市。设置在各处的警钟开始彼此呼应，向全市传递着危险的讯号。

「啧！魔物潮果然还是发生了！」

雷奥纳德的神情凝重，冷汗自他的额角浮现，泽思的表情也同样紧绷。瑟希莉以比谁都要严厉的神色看向威廉，语气坚定地道：

「快逃吧。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

说完，瑟希莉便与其他人按照紧急状况的应对方案迅速往中央广场奔去，而威廉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

他根本没有献身战场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