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节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听说我的祖先与人类相恋。起源于外星球,自古便繁荣至今的蛇族──祖先将其情报告诉了心上人。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爱人竟企图利用那则情报掌控蛇族。大规模的歼灭爆发,我们的民族灭绝,数量大为锐减。

结果,我的祖先形同背叛了同胞,而蛇大人大为震怒。蛇大人是我们的神也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触怒蛇大人将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继续活着。

蛇大人对我的祖先降下诅咒。诅咒她生下来的孩子有着和人类相同的样貌,并冲破母亲腹部诞生。母亲会在孩子出生时当场死亡,然后那道诅咒将会延续到下一代。

所以我没见过母亲。因为我也是夺走母亲的生命才诞生于世。「三上」据说是当初与我的祖先缔结婚姻关系的人类的姓氏。

「仁美」这个名字则是母亲死前替我取的。

可是,母亲直到丧命那一刻仍为我着想的爱,却让我光是想像就感到害怕。我在懂事时就已经明白,我和其他个体不一样。我是为了遭受凌虐而存在。

继承罪犯祖先的诅咒的母亲,冲破其腹部诞生的诅咒之子。明明是蛇人,却受到同胞排挤的异端分子。但又无法融入外表相同的人类之中的异形之子。失去容身之处,永远在黑暗中徘徊的罪人后裔,那便是我。

「受苦是你唯一的生存意义」。为了以儆效尤而受罚是我的使命。

蛇大人至今依然对我的祖先心存怨恨。为了不让背叛自己的人再次出现,蛇大人绝对不会放宽诅咒。叛徒就应该付出代价。

我的痛苦为它们带来喜悦。因此,我的痛苦不会结束。

唯一被允许的结束,是生下和我一样的诅咒之子。

在我看来那更难受。我不想让自己体内的孩子继承同样的痛苦。难道无法让一切在我这代终结吗?不,我的母亲、外婆、还有更之前的祖先,恐怕都想过同一件事吧──情感消磨殆尽,没有救赎的日子一天天持续着。

我丧失了抵抗自身宿命的意志。我累了。习惯了遭受折磨,变得动也不动。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没有心就不会感到痛苦。我自幼便学会了这件事。

就在此时,同胞之间掀起了一阵骚动。听说同胞们一直在地球上寻找的文物被人类抢先找到了。为了将被命名为RIDE系统的那件文物实用化,人类已着手开发驱动器。经历漫长的演进,人类好像获得了高度的科学与技术能力。被抢先固然让人不甘,但要是顺利进行,这可是能够一举获得RIDE系统与驱动器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只不过,单凭人类的力量要开发驱动器恐怕很困难。

那应该怎么做呢?

──故意将诅咒之子当成研究样本交出去,让人类做实验如何?

同胞们热烈地赞同这个点子。它们感应到地球人为了对付自己,成立了名为F.A.N.G的组织,于是将我以「外星人样本」的身分送进那里。

那也是它们想到的新游戏。把我交给人类的研究设施,让人类把我当成实验动物施行物理上的折磨。一如它们所料,人类将我这个前所未见的生物取名为「未知」并监禁起来,对我进行各式各样的实验。让室温下降至活动极限,将我沉入海水之中。为了估测再生能力,将我的手指和脚切断。为了妨碍睡眠而对我施以电击。

然后到了最后──

他们逼迫饥饿的我吃掉外表和自己相同的生物──人类。

我只能吃人。

我的身体不可思议地顺利接受了人类的血肉。我放弃了思考。本能试图保护我自己。我慢慢地,有如野兽一般将人类吞噬殆尽。同胞们嘲笑我那副阴沉悲惨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呢?我为了变得不幸而被勉强留下一条命。

──没错,我是被留下一条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活着。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这两个人。

每天活在甚至不被允许结束生命的绝望之中,我完全无法相信在这艘船上遇见的他们所释出的善意。像他们这样的人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可是,那些人要不是为了给予我更残酷的对待而释出「甜头」,就是被同胞发现后遭到无情杀害。

所以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既然最后都会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

我明明这么想,这两个人却一直缠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我同时也感受到几乎快要遗忘的喜悦。明明到头来注定都会绝望,我却产生想要最后再相信一次的念头,还好害怕会再度失去。

──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小泽小姐和御巫先生都这么对我说。幸福是什么?

我不懂。不懂的东西没办法获得。尽管如此,他们两人依旧带着认真的眼神说要帮助我。

相遇至今明明还不到一天,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替我着想呢?

不懂,我真的不懂。

他们告诉我放弃不是唯一一条路。即使得知我吃了人,仍然说那不是我的错。光是这样,我就已经获得太多救赎了。

(不希望他们死去……)

啊啊,怎么会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希望对方能够得救。我明明是他们的敌人,还差点害死他们。

假使人类的世界也有神,希望神明能够聆听我的心愿。虽然神明可能听不懂拥有蛇族血统的我所说的话,但我还是忍不住祈祷。

请让他们两人活着回去。不用原谅我没关系,但请不要夺走带给我温暖的他们的生命。

「……我或许已经很幸福了……」

我一直孤单地活着,身旁从来没有其他人陪伴。什么同伴、朋友、自己人,虽然知道那些词的意思,那些对我而言却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

然而到最后,愿意接纳我的他们出现了。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幸福。

啊啊,肚子好痛。逐渐隆起的腹部持续带给我痛苦。

我清楚地理解到那个时刻应该已经不远了。

当孩子冲破我的腹部诞生时,我将迎来死亡。这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我的命运。

「……对不起。」

我轻抚腹部。

对不起,我的女儿。我好想看看你,将你拥入怀中。

抱歉让你继承如此痛苦的命运。

──小泽小姐,御巫先生。我不禁想像要是能将女儿托付给你们该有多好。要是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我该有多开心啊。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人和自己腹中的胎儿,完全不在乎同胞们。或许到头来,叛徒的子孙也会是叛徒。如果真的是这样,对我们一族下了这种诅咒以儆效尤的蛇大人──伊格无疑是对的。



我抬起头。尽管泪水覆盖了视野,我仍清楚看见站在我前方、准备进入舰桥的两人的背影。为了让我安心,御巫先生牵着我的手。我也紧紧回握,不愿放开他温暖的手。

这时,领头的小泽小姐停下脚步。感应到位于她视线前方的气息,我瞬间屏息。一直以来束缚我生命与灵魂的存在就在那里。

小泽小姐举起黑色装置。一想到她接下来将遭遇的苦难,无法忍受的我情不自禁大喊:

「……小泽小姐!」



听见三上唤我「小泽小姐」,我悄悄回头。三上握着御巫的手,一脸担忧地望向这边。

双眼中──尽管表情依旧不变──微微渗出了泪水。

(她的表情变得比刚认识时更有人味了。)

我浅浅一笑,再次面对眼前的景象。

我所知道的舰桥已经澈底变了个样。设备处处遭到破坏,照明器具的一半以上都失去功能。宽敞的室内有三只蛇人在徘徊,它们对开门的金属声起了反应并看向这边。然后,那家伙在舰桥的中央。

身长约五公尺的巨蛇──不,那副巨躯看起来也像是龙。从开启门扉照入的光线反射下,深灰色与漆黑的鳞片闪闪发光。规律发出的嘶嘶声与一般的蛇无异,然而,那壮丽的身形却像是全身由肌肉组成。

黑暗中,唯有鲜红眼珠在远比我的头还要高的位置定睛俯视我们。彼此要视线相交并不容易。那是光被盯着看就感到体温下降,身体彷佛要被恐惧与疯狂支配的眼神。我不由得移开视线。感觉即便只是回望一秒,自己都会澈底失去理智。

这是我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畏惧的心理,也能理解对方为何被称为神。对方不是区区人类能够出手对付的存在。本能发出这样的危险讯号,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为了压抑那份心情,我笑了。

「……哈哈,你的身体那么巨大,不会不方便吗?」

双眼已渐渐适应黑暗。巨兽以两条粗壮的腿让身体直立,双臂上的尖锐钩爪闪着光芒,简直是白垩纪的肉食性恐龙。然后,其全身上下都覆盖着细致到与巨大身躯不相称的鳞片。看起来既像小小的翅膀,也像剃刀的刀刃。

咆哮──

轰隆巨响从一路延伸至粗大颈部的细长口中发出。咆哮声在空间内反响,身体不禁微微颤抖。感觉周围的蛇人们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明明尚未接触,我却受到震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站着。

(我必须想办法对付这家伙吗……?)

完全超出人类智慧的存在。居然非得打倒这样的家伙才有活路,这会不会太残酷了啊?要不是有拯救御巫和三上的使命感,我肯定立刻放弃撤退。

「小泽小姐……!」

御巫用担忧的语气呼唤我。他的声音令我回神,我点点头。

「没问题的,御巫,一切按照计画进行。三上就拜托你了。」

以神的咆哮作为信号,蛇人们缓缓靠近。我瞪着逐渐逼近的那群家伙。

「……我一直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惨遭凌虐,受到外星人蹂躏的人类。为了对抗那股威胁,我集结了所有研究成果。

我将RIDE系统贴在腰上。腰带随即展开,固定在我的腰际。接着我将D-4驱动器的端子插入沟槽。这个装备是现在的我所能打出的王牌。转动控制杆后,启动的旋律恼人地响彻四周。

一面缅怀帮忙守护驱动器和RIDE系统的研究室伙伴们,以及遭到杀害的父母,我暗自祈祷。

──但愿这份力量能够为人类带来希望。

必须向这些外星人展现我们的气魄与信念。让它们明白,人类不是任由你们蹂躏的弱者。我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来吧,证明的时刻到了。

「变身!」

语音密码辨识成功的同时,带有金色线条的黑色机械装甲逐渐覆盖全身。脸被头盔包覆,蓝色护目镜覆盖视野。

全身力量高涨,变得无比轻盈。为了确认那个感觉,我反覆开合手掌后甩了甩手腕。

大概是受到早乙女植入我体内的三上DNA因子影响,我感觉整个人远比以前测试时还要活动自如。

「MEGINRURUDA」

「BOMOGIREBAIROME!」

两只蛇人以神秘语言交谈,随即猛然冲过来。可能是空间宽敞的缘故,其动作比之前遇到的蛇人更加敏捷。它们以双腿步行,不时像蛇一样让整个身体在地面滑行移动。

然而,那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成问题。我挥舞拳头,给了先靠过来想要咬我的蛇人一记上钩拳。敌人在骨头碎裂的刺耳声中后仰,就这样和从后方逼近的蛇人一起倒下。

见到两只蛇人双双倒地,我一个箭步逼近,使尽全力将它们踢飞。它们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墙壁。遭我殴打的那只蛇人动也不动,被夹在中间撞墙的另一只则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

我想像让装备变形的画面,讯号立刻自大脑传送出去,重新组装左手臂的零件。几秒钟后,形似结合了钻头和链锯的武器完成。这是兼具「砍」与「刺」的功能,以破坏对象作为唯一目标的武器。

(插图009)

「就让我来试砍看看吧。」

「JADEREBUME!」

彷佛在恳求对方住手。我的父母也曾经像这样大喊着「不要」。我抛弃慈悲心,同时贯穿两只蛇人。它们浑身痉挛,吐着带血的泡泡就此丧命。

但是我没有时间休息。

「小泽小姐!」

御巫的叫声传来。我看见剩余的一只蛇人正准备攻击朝舰桥的掌舵装置而去的御巫和三上。目测这个距离,我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

可是身为开发者的我很清楚,D-4驱动器的强项在于远距攻击的威力。

透过操作腰带的控制杆,驱动器能够利用RIDE系统的能量建构出新武器。下个瞬间,我的手边已经组成了大型的格林机枪。建构出无视物理定律的兵器,这才是RIDE系统这项Over Technology的真正价值所在。RIDE系统也同时具备足以驾驭兵器的威力。

我不假思索地射击。约莫百发的子弹一发一发地削去敌人的肉体,使其转眼变成蜂窝。

「GUGAAAA!」

体液从各个部位流出,第三只蛇人当场倒地。这是将原本搭载在战斗机上的机关枪改良成轻便尺寸的武器。地球上大概也只有这套装甲能够一边控制反作用力、一边射击吧。

──单看瞬间火力,这个D-4果然远远胜过D-3。

但是目前尚未调整完毕。就这么直接使用不知道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而且也不确定变身能够维持几秒。有可能下次眨眼时就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这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时间竞赛。

「御巫、三上,拜托你们了。」

我重新面向伊格,御巫和三上则奔向目标机器。我必须转移伊格对他们的注意力。

身高超过五公尺的巨躯缓缓地俯视我。充满威严、布满发光鳞片的皮肤,在日光灯的微弱光线下更添邪恶气息。

我能够从那副眼神察觉伊格的态度──既非敌意、战意,也不是杀意。它甚至没有在警戒。简直就像在看地上的蚂蚁──我们只是进入它的视野中。在它看来,我甚至不是需要让视线带上任何意义的渺小存在。

为了不被它的威压吞噬并努力保持理智,我大口吸气,重新摆好架式。然后不动声色地和御巫他们拉开距离,露出笑容吸引对方注意。

「呵呵,没想到居然能够和神交手。就让我瞧瞧你有多少本事吧!」

我再次让左手臂变形成钻头链锯,接着立刻朝伊格挥去。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它的鳞片比想像中还要硬,压上我全身体重使出的一击竟没能对它造成半点损伤。刀刃非但完全砍不下去,反而缺角了。我马上拉开距离,与伊格互相瞪视。我俩正探查对方的呼吸节奏,然后同时往前踏步、错身而过。

眼见爪子像要报仇般逼近,我赶紧闪避。它的速度快到让我差点反应不及。即使全身包覆装甲,穿过侧脸的利爪仍令我冷汗直流、脸色发白。

伊格上前试图抓住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犹如大地鸣动的沉重感,令我内心忐忑不安。我用钻头链锯推开逼近的巨大手掌。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改变轨道。

(一切都只是能勉强应付,要打倒它还是太难了……)

D-4的性能发挥得比我想像中好。不仅四肢活动自如,也能确实掌握敌人的动向。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变身带来的亢奋,但我自身的身体能力的确也有了明显的提升。是受到三上的DNA因子影响吗?早乙女留下的礼物固然令人厌烦,不过唯独现在我对此深表感激。

可是令人不甘心的是,即便条件俱全,我还是看不见能够压制眼前威胁的可能性。我深深地体悟到,这便是蛇族之父、被它们尊奉为神之存在的实力。

(冷静、冷静……打倒这家伙不是我的目的。我只要在御巫和三上做好所有准备之前争取时间就好……!)

我一边架开企图抓住我的钩爪、一边来回移动,不让伊格将注意力放在御巫二人身上。

「喂,我在这里!」

我躲过伊格的攻击,趁着它失去平衡让钻头链锯高速旋转。旋转的刀刃弹开了几片肩膀的鳞片,可是伊格在刀刃深陷之前稍微弯腰让身体下沉,避开了攻击。它随即利用下沉的身体,直接对我使出擒抱。

我立刻让钻头链锯滑进自己和伊格之间进行防御,但与那副巨躯相应的强烈冲击仍朝我袭来。左手臂的零件发出清脆声响从根部折断,地面上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尽管我有跳向后方躲避冲击,令人发麻的震动仍越过装甲传至手臂。

「喔喔喔喔喔喔!」

被弹开后,我采取护身倒法落地,旋即朝地面一蹬往前冲。一旦转身逃跑,心灵与身体便会再也无法与之对抗,所以我要往前冲。我一冲到它跟前立刻朝腹部出拳。手没有感觉。刚才的擒抱大概让我的手骨折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就在我准备继续殴打第五下时,伊格巨大的手掌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朝我逼近。

我往后跳开回避了那一击,岂料那其实是圈套。伊格在使出那一击后,顺势大大地转动身体,挥动尾巴。

我瞬间明白一件事。不行,躲不掉。既然躲不掉,我该怎么做?必须思考下一步,将危机化为转机。

「必须咬牙忍耐……!」

这么告诉自己后,比我身体要粗上一倍的尾巴随即直击侧腹。鳞片撞击金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身体内部也隐约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我的身体就像被球棒击中一样飞了出去。视野急速飘向后方,之后背部传来的疼痛让我明白自己撞上了墙壁。疼痛强烈到我甚至无法昏厥。但要是没有D-4的装甲,不要说疼痛了,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肯定早就分家。

尽管受到极为严重的损伤,除了意识,我依然紧抓着另一样东西不放。那就是它的尾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拉扯尾巴,将伊格的身体一并举起。钢铁般的重量压住全身,令我呼吸困难。

在汗水渗出、心脏剧烈跳动的状况下,我像在玩巨型秋千似的利用离心力甩动,将伊格的巨大身躯抛出去。如龙一般高大的身体直撞墙面。轰隆声响起,船舱的墙壁严重变形。整艘船感觉都在摇晃。

──成功了,我终于撂倒它了。

我感觉快乐物质正慢慢支配全身所有细胞。这是为了减缓战斗时的痛苦而安装在驱动器内的程式。由于尚未调整完毕,我必须小心不要因为那份全能感而停止思考……

这时,御巫的怒吼声传来。只见御巫压低身子,强行让三上低下头。

「小泽小姐,拜托你看清楚四周再扔啦!很危险耶!」

「我有在注意啦!先不管那个了,你们快求救!」

「等一下!喂,你有听到刚才的巨响吧?小泽瞳子正在使用什么RIDE和怪物交战!」

御巫大声嚷嚷,好像正在和某人说话。他可能与通话对象起了争执吧。可惜我无暇应对,只能请他继续努力了。

伊格缓缓起身。我明明使出D-4的全力将它用力抛飞──当然我也做好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觉悟──然而它只是稍微变脏,感觉完全不当一回事,令我不禁苦笑。

它扭动大概有三个人头并排那么粗的脖子,以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从缓缓张开的大口中发出咆哮,撼动了整个舰桥。我从那带有些许烦躁的咆哮中,察觉它终于把我当成「碍眼的害虫」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伊格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符的速度冲向这边。如果躲开,它会一直线冲向御巫他们。经过瞬间的判断,我抓住伊格的双掌,将力量集中在手上。

扭成一团的瞬间,正面承受速度与重量的我被推动了约莫两公尺远。我虽然有压低重心、用力踩地,仍被迫体认到双方的臂力有多悬殊。机械装甲像地震一样嘎嘎作响,手骨感觉快要碎裂。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退让。施力的手发出悲鸣,伊格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会被吃掉……!)

我在被吞掉前将意识集中于双腿。双腿的装甲遵从我的想像,开始重新组装。两秒钟后,腿部的装备已变形成六连发的飞弹舱。

「……发射!」

小型飞弹自飞弹舱中射出,六发中有三发命中伊格的肚子。

「GUGUGUOOOOO!」

伊格发出不悦的呻吟声,从我身旁退开。尽管隔着坚硬的皮肤,攻击似乎仍对它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可是,没有命中的其余三发也发挥了威力。飞往船内不同方向的飞弹使得木片和金属恣意四散、撞上墙壁,整艘船都因此剧烈摇晃。

「小泽小姐,你该不会打算改用『现在立刻将这艘船和我们一起沉入海底』的C计画吧!?」

「没有!抱歉,但它不是可以保留实力作战的对手!」

我这么向御巫赔罪。这套装甲不具备可以完整控制六发飞弹的精准度,一个不小心甚至还有可能因为卡弹而在脚边爆炸。只有部分船舱崩坏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互推时失去平衡的伊格脚步踉跄地往后退。眼见大好机会来临,我纵身一跃,同时高高地将腿往上抬起。我借助重力,朝伊格的肩膀使出下压踢,结果好比殴打金属块的沉重声音响起。我不晓得对手如何,不过我使出踢击的腿相当疼痛。

尾巴像在赶苍蝇似的逼近。听见风切声,我迅速用双手弹开尾巴,可是尾巴的重量太惊人了。骨头扭转般的感觉袭来。全身上下的机械装甲发出悲鸣,开始出现破损的征兆。

面对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我不禁担心自己能否对它造成伤害。这份压迫感,这份冲击。若是不坚定意志,感觉很快就会产生我整个人都要被蛇神吞噬的错觉。

「尽管如此,我已经决定要负责了……!」

我往地面一蹬,接近蛇大人。伊格不耐烦地挥动手脚和尾巴。

敌人的动作大,漏洞也多。这可能是它澈底瞧不起人类这个种族的轻率心态所致,而我只是一直攻其不备。

不仅如此,我还抱着「时间限制」与「装甲的持久极限」这两道风险。一直被迫全力奔驰的状况,令我脑袋深处像被勒紧一般疼痛。

「呼、呼……!」

我努力抑制急促的呼吸,一面用拳头连续殴打伊格的身体,然而,对方不为所动。才刚听见它终于发出烦躁的呻吟声,我歪向一边的头旁边就响起獠牙互相碰撞的声音。

「唔咕……!」

迟了半拍,我才明白自己的头只差一步就要被咬掉了,全身顿时喷发汗水。

「喔喔喔喔喔喔!」

我用左右拳头反覆殴打伊格的胸口。看准对手不耐烦地用双臂采取守势的瞬间,我轻轻一跃,以透过旋转增强力道的下压踢,追击伊格刚才受伤的肩膀。

「GUGUGOGOGOOOOOO!」

那家伙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苍蝇一直在耳边飞来飞去,只要它有反应就够了。伊格挥落如铁锤般的双手企图将我打扁,但我立刻跳向后方躲避。可是它继续维持挥落铁锤的半蹲姿势,流畅地使出擒抱对我展开追击。我来不及闪避。即便让双手在身体前方交叉、摆出防御姿势,仍能听见喀喀声响从体内传出。手臂和几根肋骨似乎断了,剧痛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咕呜……啊啊啊……!」

身体动不了。剧痛是一个原因,但本能也拒绝继续采取行动。

然后,敌人并未放过这个破绽。下个瞬间,我被某个奇重无比的东西压制住。伊格的尾巴从头顶上方挥落,利用其重量将我压向地板。

(完了……!)

尽管想要挣扎扭动,压在背上的尾巴却重到令我动弹不得。本来就已经处于骨折,装甲也出现裂痕的状态。绝望感沿着脊髓迅速窜升。

会被杀死,会被杀死。

第一次感觉死亡离我这么近。下次眨眼时,我就会在黑暗中了。先前支配大脑的全能感澈底消失。

啊啊,爸爸、妈妈,你们临死前也是这种感觉吗?

就在我闭上眼睛,无力自责的那瞬间──

「GOTEAGI=JADERE!」

无法理解的语言,可是那个声音十分耳熟。

我睁开眼睛,见到三上仁美站在不远处。

伊格缓缓转动脖子,对三上投以冷漠的目光。三上顶着苍白的脸孔仰望伊格,开口发声:

「DITOAGIRE=GAERE……!」

三上正在用和蛇人们相同的语言说话。伊格像在嘲笑一般扭曲脸孔。从双方的表情大概可以想像他们的对话内容。

她应该是想引起伊格的注意吧。为了保护我。

「……不行,你快点离开这里……!」

我着急地制止,可是三上左右摇头。

「我不希望小泽小姐死去。」

「为什么……!」

「我不会被杀死的……因为我是诅咒之子。」

「可是……!」

诅咒之子违抗神不知会有何种下场。难保到时诅咒不会恶化,或是伊格先将诅咒解除再杀了她。

可是,三上用坚定的神情直视伊格。此时我赫然发现,三上已经和几小时前初次相遇的她完全不同了。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用她自己的表情站在那里。

伊格发出不屑的低吼,朝三上挥落锐利的钩爪。凭我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阻止。

「住手…………!」

三上动也不动。我的大喊只是空虚地消散在空气中。

刹那间,意想不到的枪声响起。

伊格的身体大大地摇晃。厚实的肩肉上开了一个洞,冒出袅袅白烟。它跪在地上,一阵痉挛后停止动作。

「……咦!?」

三上也满脸错愕地呆站在原地。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望向子弹飞来的方向,结果见到御巫举着一把白色手枪。

「小泽小姐,事情终于解决了!」

「御巫……?」

「三上小姐也真是的,居然这么乱来!你差点就要被大卸八块了耶!」

御巫搂着三上的肩膀,并搀扶我起身。

「我成功发出求救讯号了!我们快到甲板上吧!」

「好……!可是那把枪是……?」

「我等一下再解释,动作快!」

换算成时间根本不到五分钟,我却感觉像是永远的战斗。

差点反常地流出喜悦的泪水。

我勉强用自己的双腿起身,和御巫、三上一起离开舰桥。由于变身尚未解除,尽管骨折了,装甲还是可以帮忙辅助行动。三上很显然是在勉强自己。她的脸色苍白,出汗量非比寻常。至于腹部……更是膨胀到让人怀疑里面藏了一个大人。看来有必要尽快赶往医院──不对,是逃离诅咒的影响。我边跑边询问身旁的御巫:

「你射杀伊格的那把枪是哪里来的?」

「我在开发室找到的。纸条上写可以杀死禁忌。」

御巫紧握手枪,始终注视着前方回答。

「你怎么知道那个对伊格有效?」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就只是一种直觉。禁忌不是以未知──三上小姐为基础制造出来的吗?所以我想既然杀得了禁忌,它对蛇族可能也有效。」

「好厉害喔,没想到你居然有办法进行那种假设检验。」

「……也许是遗传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先不说那个了……」

御巫看着背后开口:

「……抱歉,效果好像不如预期。」

我和三上也转头,循着御巫的视线望去。眼前骇人的景象令我们险些失去希望。

伊格发出怒吼,毫不留情地破坏门和墙壁,从舰桥的门中爬出来。

「UGUOOOOOOOOOOOO!」

疫苗似乎真的有效。被尊奉为蛇神的伊格,想必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行动不便的经验吧。从伊格的咆哮可以感觉它已经不把我们当成碍眼的苍蝇……而是必须铲除的对象。

我下定决心停下脚步,重新面向伊格。

「三上、御巫!你们先去甲板!」

「可是……」

御巫一脸吃惊地大喊。三上也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放心,我在这个位置不会输。如果不想被牵连就赶紧离开这里!」

见到我面露微笑,两人互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我没有说谎。敌人离开房间的举动无疑正中我的下怀。自己乖乖送上门的对手正合我意。

「神啊,感谢祢。我老早就想试试看这玩意儿了。」

我压抑急切的心情,重新组装装甲。坦白说,我现在就连站着也很勉强,但是身为研究者的求知欲又进一步加强了RIDE系统的兴奋作用。

「这玩意儿之前测试时弹道并不稳定。因为它必须在这种条件下使用!」

建构在我双肩上的是巨大炮台。由于超火力弹头的轨道在现阶段还无法精准控制,因此必须在极近距离下锁定对象再使用。

伊格不断接近──再来,再靠近一点──十五公尺、十公尺。啊啊,断掉的肋骨好痛。八公尺、五公尺……

我启动双肩上的双火箭筒。发射的威力之大,连D-4都几乎被震向后方。在惊人巨响中发射的两颗炮弹,笔直地朝已经十分接近的伊格飞去。

「GUOOOOOO!」

爆炸声中混杂着蛇神的咆哮。伊格的前进速度也相当快,这使炮弹的威力加倍了。

转眼间,硝烟弥漫整个走廊。蛇神似乎终于沉默下来了。

我立刻解除武器、恢复平常的装甲装扮,然后转身沿着阶梯往上爬。

「小泽小姐,那家伙呢?」

「我希望它暂时动不了。我们一起祈祷它在我们逃离之前不会醒来吧。先不说那个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呃,三上小姐她……!」

爬到一半,御巫就向我求助。他浑身被紧迫的氛围笼罩。三上好像不支倒地,刚在御巫的搀扶下站起身。

三上的脸色惨白,几乎没了生气。已经到了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走路的地步。

「呼……呼……对不起……你们可以……不用管我……!」

「别说傻话了!不要到现在还说那种话!」

御巫将三上打横抱起。突然被抱起来,惊讶的三上急忙环住御巫的脖子,固定姿势。

「我们要活着回去!要是把三上小姐丢在这里,我就算平安回去也会活得像死了一样!」

「……御巫先生。」

「你要抓紧我喔,三上小姐。」

「……咦!」

被三上紧紧抓住后,御巫拔腿狂奔。我也追着二人跑过走廊,穿越一开始醒来有太空舱的房间,朝通往甲板的阶梯而去。接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阶梯,从已经解锁的门冲上甲板。

外头的风雨依旧以倾盆之势落下,猛力拍打在身上。在太阳西沉、雨水模糊视野的状况下,雷电伴随着轰隆巨响令四周瞬间化为白昼。大海也因暴风雨变得波涛汹涌。若是掉进海里,恐怕没有机会生还吧。

「唔……!」

大浪拍打船只,使得船体剧烈晃动。我感觉整艘船正慢慢地倾斜。

──难道是船体承受不住我刚才与伊格的战斗吗?早知道就冷静一点应战了,我暗自咂舌。

「快,我们到直升机的停机坪去!」

我和御巫、三上一起抵达开始缓缓倾斜的停机坪。风吹雨打下,我们三个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并黏在身上。这样恶劣的天候,让人益发担心三上的身体状况。

「三上小姐,你还好吗?」

「……」

大概很难受吧,三上沉默地微微点头。

「……OK,我知道了。小泽小姐呢?」

「我没问题。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担心这艘船。」

「因为你刚才大肆发动攻击嘛……啊,你们看那个!」

好像注意到什么了,御巫伸手指着远方的上空。

风雨声中开始混杂其他声音。光线从漆黑的空中显现,可以看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架直升机。

「是救兵!喂~我们在这里!」

御巫大大地挥手呐喊。对方似乎在暴风雨中依然发现了我们,直升机确实地逐渐靠近。我要御巫将船上所有灯打开果然是对的。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三上小姐!」

御巫对三上笑道,三上也面露浅浅的微笑。她明明可能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扬起嘴角向御巫表达感谢。我一边确认直升机的动向,一边快速提醒:

「现在放心还太早了。看这个天气,直升机恐怕没办法在这里降落。」

「咦?那我们不就没救了?」

「别着急。对方应该会放下梯子。」

「梯子……?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要是掉进海里就没命了耶?」

「早知道就去上游泳课了。」

「可是三上小姐她……!要在这个状态下……」

我也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和御巫都神情焦躁地望着三上。三上则拼命压抑急促的呼吸,注视着直升机。

如我所料,直升机来到了正上方,却没有打算降落。这时,直升机的舱门开启,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探头望向这边。

「D-3……不对,是D-4?真令人惊讶,原来通报的内容是真的吗?」

「乔纳斯!」

因为有段距离且天候恶劣,照理说应该很难判别,但是D-4的性能提升了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得以辨别他的长相和声音。他是隶属于F.A.N.G的军事部门的成员之一。

「是我!我是小泽!感谢你即刻前来救援!」

「确实是小泽博士的声音!风雨太大,没办法在船上起降!很抱歉,只能请你们用这个了!」

确认救援对象是自己人后,链条梯在乔纳斯的指示下被垂放下来。长度超过十公尺还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让人超没安全感的梯子。我们现在得爬上这个啊。御巫倒抽了一口气。

「三上小姐就由我背着爬上去。」

「我劝你不要那么做。一个不小心,你们两人都会掉进海里没命的。」

「可是……」

担心三上的御巫体贴地这么说。三上看着链条梯,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我自己爬上去。」

「咦!」

「御巫先生曾经对我说,要我和这孩子一起活着回去。」

三上摩娑自己的腹部。御巫则颔首回应:

「我明白了!你先上去。万一你掉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

三上眼眶泛泪轻轻点头,然后看准链条梯最接近的时间点,伸手抓住梯子。她的身体明明已虚弱不堪,却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地紧握。接着踩上梯子,开始往上爬。在暴风雨中左右晃动的直升机,以及随之大幅摇晃的梯子。三上不时会停下来休息并调整呼吸,但她仍以缓慢的速度确实地朝直升机前进。

「三上小姐,就是这样!继续加油!」

「……唔!」

「只差一点点!再撑一下你就自由了!」

御巫神情不安地守着三上。我对他这么说:

「三上好像没问题了。御巫,接下来换你。」

「咦?可是……」

「你放心,这是链条梯,不会断掉的。」

「不是那个问题!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让女士优先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澈底破坏船只,让船沉入海里。不能让船继续往陆地前进。情况再不济,我也可以凭D-4的跳跃力直接跳上直升机,不会有问题的。」

「……唔!你一定要回来喔!」

御巫仰望三上,开始沿着同一座梯子往上爬。只要趁两人爬向直升机的时候破坏这艘船就好──我一个深呼吸,再次操作腰带的控制杆。以与格林机枪相同方式建构出来的,是约莫有半个人高的铁锤。铁锤的锤头部分藏有加农炮,是可以在敲打的瞬间在零距离下对敌人进行炮击的一种战斗兵器。

我其实想用小型飞弹或火箭,可是刚才和伊格作战把子弹用完了。这把铁锤是现在D-4所能建构的最后武器。

(这把铁锤也还没有调整完毕……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爆炸,连我也一起遭殃。必须一举成功才行。)

我大大地挥舞铁槌。然而在我使出浑身力气敲打船身之前,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铁锤内的加农炮开炮了。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我,就这么瞬间被抛向甲板。果然尚未完成,大概是因为误将挥动的冲击力判断成已击中敌人,所以开炮了吧。超乎预期的火力,让身为使用者的我在反作用力下滚落在地。

(即便如此……!)

停机坪严重毁损,巨大的凹洞直达正下方。海浪从那个大洞灌进来,使得船身更加倾斜。这原本是用来对付外星人的火力。即使没有充分运用,造成这样的破坏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小泽小姐!你没事吧?」

御巫抓着在狂风中晃动的梯子,确认我的安危。

「我没事……!我马上就过去──」

「──小泽、小姐,快、快逃!!」

三上尖声警告。与此同时,一阵寒意袭来。

停机坪上的大洞。我看见某个东西狰狞地从中朝我逼近。

在逐渐倾斜的船上,伊格一副不把那种情况当一回事──嘲笑似的张开血盆大口。当我的注意力被宛如独立生物一般蠢动的鲜红舌头吸引时,那副巨躯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朝我冲过来。

「唔啊!」

反应不及的我被巨神的手抓住,勒着脖子高高地举起。无法逃离的恐惧感支配全身。伊格发出怒吼。它的握力十分强大,一口气就将D-4的装甲弹飞。

……就这样,我顿时解除了变装状态。

被强制回到血肉之躯的状态。全身上下先前借由变身掩盖的痛觉,犹如海啸般侵袭全身。

凭血肉之躯不可能承受伊格的握力,我自身的肉、骨、皮肤很快就会迎来极限、扭曲变形。就算抓着它的手想要拉开,它也文风不动。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本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

「咕……!」

「小泽小姐!!」

「不要、不要……!快住手……!」

御巫与三上的叫声传来。断掉的肋骨大概贯穿内脏了吧,我感觉鲜血涌上了喉咙。体内的氧气没有正常循环。视野逐渐变得狭窄。

伊格张大嘴巴逼近,企图将我吞下。可怕的臭味令嗅觉麻痹,感觉再这样下去就连大脑也会停止运作。对人智所不及的神格心生敬意莫非就是这种感觉?

──啊啊,这就是我的死期吗?

不行,不可以放弃。不可以松懈。不可以松懈。快想。快想。事情还没有结束。既然还没有死就有办法思考。能够利用的资源还有多少?既然手脚都不能动,我只能动口了。必须尽己所能。

我竭尽力气,张开嘴巴──发不出声音。可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枪声再度响起。

一瞬间,我的身体跌落在甲板上。伊格的尖叫声传入耳中。它放开了我。就跟刚才一样。

获得解放的身体立刻努力呼吸以摄取氧气。视野恢复,我勉强望向一旁。

──御巫再次握着白色手枪,站在那里。不是梯子,他人在甲板上。

「笨……!你……!」

声音无法顺利发出。喉咙痛到像烧起来一样。你跑回来就没有意义了啊──

「抱歉。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果然也得负责。」

「负责……?」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说我待会儿有话想说,还说这么一来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了。」

御巫态度轻佻地笑道。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御巫依旧笑着开口:

「──早乙女浩司是我的父亲。」

御巫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勉强出声,血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伊格正在挣扎打滚,想要重新站起来。御巫将枪指着伊格继续说:

「有吓一跳吗?将三上小姐的DNA因子植入我和小泽小姐体内,企图让我们能够变身成怪物的该死家伙,居然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虽然他在我小时候就和我断绝亲子关系了。」

我不由自主地,像在吃空气一样开合嘴巴。喉咙疼痛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是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御巫与早乙女,我完全想像不到这两人竟是那种关系。

「起初见到禁忌驱动器规格设计书里面出现『早乙女博士』这个名字时,我吓了一大跳。在见到我爸的尸体之前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小泽小姐,既然你和那个男子共事过大概可以想像吧。他从前总是说我『没有资质』、『是失败品』,对我不抱任何期待。后来他终于受不了了,于是和我母亲离婚。」

「……怎、么会……」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因为孩子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就抛弃家人。这的确很像那个男人会做的事情。但就算是这样──

「你、你没有、必要、负责……」

「不,我必须负责。无论是对三上小姐,还是被我爸当成实验品杀害的人。」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那些都是我爸做的事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对吧?可是,我在过去的人生中一直都在想,要是我更优秀呢?要是我有稍微获得我爸的认可呢?我妈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然后死于过劳?这样的念头始终在我脑中盘旋,让我感觉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都会是如此。」

御巫从未如此多话。我内心的不祥预感愈来愈强烈。他到底在想什么──?

「没错,我妈是被我害死的。我一直都在我妈身边看着她辛苦过活,但她还是独自抚养我长大,说我是令她感到自豪的儿子。母亲真的好伟大。我打从心底尊敬这个让我觉得自己有资格继续活着的母亲……因此,我希望三上小姐也能够觉得自己有资格活下去。我无法接受她遭遇的那些事,什么诅咒之子简直荒谬至极。我好想帮助她。」

瞪着眼前表情苦闷的伊格,御巫淡淡地说道。

「你、快回去……!」

我用力抓住RIDE系统,狠狠瞪着御巫。

「小泽小姐。」

(……你为什么要下来……!)

我知道,我其实很清楚。

他是为了救我,以及完成与三上的约定才来到这里。

「谢谢你。看着你,我总会莫名地想起我妈。」

御巫将纯白色手枪递到我面前,好像把它当成自己的替身。

「里面还剩下一发疫苗,请你在必要时使用。」

(咦……?)

「不过我要拿走这个。」

御巫用沉稳的语气说完,半强迫地从我手中抢走RIDE系统。

「不行……!你、已经……无法使、用了……!」

这时,伊格的咆哮声传来。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复自由吧。

「谢谢你,接下来轮到我了。」

语毕,御巫缓缓起身。

在逐渐失去平衡的船上,御巫以稳定到不可思议的姿势站着。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紧咬的嘴唇渗血,血味扩散。那种感觉让人好不愉快。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伊格终于起身,重新面向这边。御巫将RIDE系统贴在腰上。然后将他握在手中的驱动器插入半毁的凹槽。

绿色本体加上红色花纹,那不是D-3。那个充满亵渎意味,令见者莫名心绪不宁的端子是──禁忌驱动器。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为什么那个会在御巫手上?我不能让他使用那股禁忌的力量。

「御巫!你想做……!」

我高声大喊想要阻止他,却说到一半就咳个不停。

与此同时,御巫已经伸手转动控制杆。彷佛要令人陷入混乱的诡异声音如呻吟般响起。

「……唔!」

听见那个旋律,御巫瞬间害怕地想要放手松开控制杆。

可是,他只有犹豫片刻。

爆炸声响起。船只愈来愈倾斜,火焰延烧窜升。

在那样的状况下,御巫缓缓前进。伊格如巨神般立在前方等待着他。

御巫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我出发了。那边就交给你了。」

(……御巫!)

啊啊,我怎么会如此愚蠢?居然在关键时刻犯了不该犯的错。

他把枪交给我时这么说:

『里面还剩下一发疫苗,请你在必要时使用。』

我现在才明白,他要我使用疫苗的对象正是他自己。我为什么会没有发现他打算使用禁忌呢?悔恨刺穿了我的心。

(不可以……那个驱动器是……)

是早乙女践踏人类尊严所开发出来的禁忌力量。

是我没能抵达的未知领域。实际使用那项恶梦般技术的人,居然是早乙女的亲生儿子,这简直太讽刺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会被允许。

可是在我阻止前,御巫已经开口了:

「──变身。」

御巫逐渐变得不再是御巫。

不输给眼前异形,勾起人内心恐惧的外表。他渐渐变成无法称之为人的可怕模样。从皮肤上长出来的大量鳞片,让他绿色的全身闪闪发光。某种像是眼睛的东西从胸部上凸出来。

……那真的是御巫吗?我几乎要产生那样的怀疑。我开始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曾经是我们的同伴。彷佛在嘲笑我的软弱一般,御巫举起手──竖起大拇指。

没错,是御巫。不可能是御巫以外的其他人。

御巫直直奔向伊格。伊格一副要击溃重新涌现的虫子似的,高举粗壮的手臂。

钩爪有如行云流水一般挥落。因为御巫闪开了,钩爪插入甲板的停机坪,大量木片和金属随之飞散。船体像是承受不了冲击般吱嘎作响。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恢复血肉之躯的我想必会被波及丧命吧。

──不能让御巫的付出化为乌有。

我决定离开这里。我摇摇晃晃地鞭策不听使唤的四肢站起来。

必须赶快前往直升机。勉强起身、稳定重心之后,我望向天空。这时,一道说话声从上方传来。

「小泽、小姐……!」

「三上……?」

三上依然紧抓着梯子,俯视着我。

她那副狰狞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在哭泣。彷佛受到那样的三上指引,我算准时机扑向梯子。若是没有她这个标的,我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找到梯子的位置。

从那里将视线移回船上,只见熊熊烈火与浓烟窜升,让人完全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御巫是否平安?伊格怎么样了?现在战况如何发展?

坦白说,我好想责备三上。为什么她没有阻止御巫?为什么她要让御巫带着禁忌回到船上?

「明明叫我不能放手……!那个人……自己却放手了!」

三上紧抓着梯子,一边这么说。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雨水冰冷,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紧闭双唇,说不出一句话。原来她也有相同的心情。

「你们两个快点上来!」

直升机上传来乔纳斯的声音。没错,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三上。」

「……!」

三上沉默地点头。之后,我们像要一吐怨气般开始攀爬梯子。

「……笨蛋……!」

(……就是啊。)

一边爬梯,三上以感觉随时都会消失的音量低语。我暗自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继续不停地往上爬。

然后,就在我们被拉进直升机的同时,迄今最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船要沉了……!」

船上窜出火焰柱,不断倾斜。在滚滚浓烟中,船体逐渐被大海吞噬。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怎么可以!」

驾驶座传来焦躁的说话声。三上听了那句话后急得想要探出身体,被我急忙抓住肩膀制止了。

起火燃烧的船只渐渐下沉。黑烟弥漫,让人无从得知甲板上的情况──不,可以称作甲板的地方如今也不存在了。

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幅景象吧。

三上流着泪,发出悲痛的哭喊:

「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御巫先生!御巫先生!」



──杀吧。

有人在说话。

──杀吧。

听了很不舒服。

──杀光一切。

彷佛被用锉刀削磨,又像被尖针猛刺脑袋内侧的疼痛感持续不止。

感觉不愉快到了极点。声音响个不停,疼痛感迟迟不退。

──杀吧!杀吧!杀光一切!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头痛欲裂。视野像被用血煮过一样染成鲜红。

啊啊,头好痛。

好比被人直接翻搅头盖骨内部的不适感持续着。

负面情绪如泉水般不断涌现。好想破坏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烦闷,真想使尽全力将一切砸烂。

──还真是讽刺啊,我不禁笑了出来。

小时候,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无论是身体能力还是智商,只要有一个强项,父亲就会回头看我,母亲也会感到开心。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不断在孩子身上寻求不该向孩子寻求之物的父亲。不敢开口干涉那样的父亲,逐渐变得衰弱的母亲。

无力。无力。无力

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混帐老爸抛弃我们后,尽管不再深陷恶意与暴力的环境,母亲仍持续衰弱,最后就这么气力用尽而死。

因为我的无能为力,母亲离开了人世。啊啊。

(母亲过世后,我的世界大概也跟着崩塌了……)

原本就灰蒙蒙的世界产生裂痕,什么都无所谓了。

要是可以摧毁这样的世界,心情不晓得会有多畅快。

破坏一切后,我能否从无力感中解脱呢?

「三上小姐……」

脑中浮现那名今天刚遇见的柔弱女子。她是不是也曾经在绝望的深渊中,怀抱这样的破坏冲动呢?

我很清楚,吞忍不合理之事是很痛苦的事情。然后,如果连觉得痛苦都不行,那肯定更难受。尽管如此,她一直以来都不允许自己有那种念头。

虽然我经历过的痛苦还不及你的一成,但赋予自己类似的痛苦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了。

希望你不要哭泣。

然后,希望你能原谅难过哭泣的自己。

……我或许是想透过你,拯救从前的我也说不定。

充满杂音的刺耳呐喊声不绝于耳,企图干涉我的情感。

──杀!杀吧!杀!杀吧!

……啊啊,就是啊,真想杀死对方。

「……你也是个混帐老爸呢,该死的臭蛇。」

──杀!杀!……杀。

──杀!杀!

杀……!

──杀!杀!

杀!杀!

──杀!杀!

杀!杀!杀!杀!!!!

──……妈,我可以感到自豪吗?

我应该有成为一个好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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