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突破现状，非做不可的一件事就是──下楼。

只要去舰桥，就能向本土发出求救讯号。如果可以从这个封闭空间向外界求援，比起凭我们三人有限的能力应对，生还的可能性应该会大幅提升。再说，到舰桥上还可以确认船只目前的所在地。

只不过，如果相信三上的话就表示「蛇大人」──伊格现在潜伏在这艘船内。不晓得其他还有多少蛇人？假使数量很多就很难解释它们为何没有上楼，因此，我猜顶多只有两到三只。可是危险程度依然不足以乐观看待。

「……情况如何，小泽小姐？」

「没问题。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我们离开生物研究团队的房间，下楼从阶梯平台窥视一楼走道的状况。在海浪拍打船身及引擎的运转声中，我竭尽所能地消除存在感，不让潜在的敌人发现。原以为蛇人们早已在此等候，结果在走廊上没有感应到任何气息。

沿着阶梯下楼走到底会抵达包括求救讯号在内，集结船只所有指挥系统的舰桥。走廊的左手边是可以简易确认航线及辅助驾驶的副舰桥，右手边有两个房间──前面是生物研究室，后面则是生物实验室。两者都是生物研究团队用来研究「未知」的房间。

三上也许光是看到就会觉得痛苦吧。

「三上，你没事吧？」

「……嗯。」

她依旧用无法归类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木然表情回答。微微颤抖的肩膀已是她情感表达的极致……这明明是无法回答「我没事」的处境，我却问了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御巫似乎特别担心三上的状况。他一直搀扶着腹部膨胀、脸色愈来愈差的三上。

一边留意两人的情况，我定睛凝视前方，想让眼睛习惯昏暗的走廊。结果，我看见一个令人害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疑似脚印的痕迹。形状却是前所未见。

脚趾有四根，而且比我们的脚要粗大好几倍。甚至远比蛇人们的三趾脚印来得巨大。痕迹看起来像是从实验室沿路前往舰桥。

「那个超大的脚印是怎么回事……跟刚才的蛇人完全不能比。」

从我身后探头窥视的御巫，同样在见到巨大脚印后脸色发青。这也难怪了，连我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那个脚印的主人是伊格。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脚印的起点是实验室，不过从这个脚印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伊格就在舰桥上。想想也很合理，这艘船上最能安稳容纳巨大身躯的地方就是空间最宽敞的舰桥。伊格没有理由会故意待在其他狭小的房间里。既然它们的目的是取得RIDE系统，只要在我们必定会前往的地方等待就好。

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和两人共享方针。

「我和三上去戒备可能没那么森严的副舰桥确认萤幕，御巫你在这里等我们。」

「咦？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

「三上怀孕了，而且看起来胎儿的成长速度很快。万一发生什么事，身为女子的我会比较方便处理。再说我也具备医学相关的基础知识。」

我笔直看着他们两人说道。

御巫用凌厉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退让似的叹了口气。

「要是觉得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追过去。」

「好，我知道了。」

我牵着三上的手，迅速前往副舰桥的门。坚固的门凹凸变形，看样子似乎曾被人从外面强硬撬开。我屏气凝神地窥视内部，所幸里面空无一人。

带着三上进入室内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大型萤幕。

萤幕上播放的应该是现在外面的情况。黑色与灰色的乌云密布，透过监视器也能看见豆大的雨滴下个不停。从不时窜动的光线看来，外面正在打雷。天气似乎相当差。

「那个……」

忽然间，三上小声地低语。在三上的视线前方，有一条人的手臂掉在船舵旁边。可能是被啃下来吧，没看见手臂以外的部位，现场弥漫惊悚的气氛。残留下来的手上握着小型机械。

我默哀片刻后捡起机械。

「这好像是录音机。里面有留下录音档。」

我操作录音机，播放录音档。从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虽然只有为公事交谈过，但这的确是这艘船的船长的声音。

『呼、呼……现在的时间是……一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四分……我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啊？那种蛇怪根本不可能会成为自己人……他们要我帮忙在实验室里进行奇怪的仪式，可恶……现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感觉因恐惧而畏缩、惊慌的语气。即便置身那种状况，船长可能还是想写下纪录吧，于是他留下这段录音。

不仅如此，录音机里还传来某种东西遭到猛力殴打的声音。

『不会吧，那道铁门很厚耶！还是乖乖放弃吧……我得、我得赶快让这艘船停下来才行……要是、要是让那种玩意儿登上陆地……啊啊啊……！？』

下一刻，像是东西弹飞的撞击声，以及类似低沉嘶吼的奇怪叫声，掩盖了船长的声音。接着传来凄厉的惨叫。让人联想到恐龙的沉重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我从没听过，像是某种又硬又粗……没错，是类似骨头的东西碎裂的怪异声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船长的哀号逐渐变得微弱，唯独粉碎骨头的重低音静静地响起。我们已经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这是咀嚼声。怪物生吞了船长。

利齿轻易贯穿皮肤和肉、咬碎骨头、互相碰撞的声音。录音时间还没结束，但就算再继续播放应该也不会听见人的声音。

我结束播放，一旁的三上默不作声。

「船长在录音中有提到『奇怪的仪式』。看样子果然……」

「召唤伊格的仪式」。

不知道原理为何，但蛇人们对船长和其他船员们洗脑，进行了某种仪式。被召唤到实验室的蛇神伊格前往舰桥──只要这么想，就能解释刚才走廊上的巨大脚印了。

「……这艘船是航向何处？」

「如果我的记忆正确，最后应该是航向北海道的纹别。」

我望向操作用的小型萤幕。

萤幕上写着「正在自动驾驶中」。查看地图上显示的预定航线，其终点果然是北海道。这艘船确实正逐渐接近陆地。

我尝试操作船只，但不知是因为处于紧急状态，还是因为担心航线被蛇人们变更，控制器上了锁。船只毫无动静。

「不行，没有船长的卡片钥匙就无法改变航线。现在已经没办法让这艘船停下来了。」

「……那只能维持现状……？」

「不，不能让伊格上岸。如今只能和本土联系，并且在那之前想办法应付了。」

「……取得联系就不会有事吗……？」

「这个嘛──如果让整艘船沉没呢？」

「……整艘船？」

三上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们现在正位于隆冬的鄂霍次克海附近。海水的温度已明显下降。」

我一说完，三上随即像要回想什么似的眯起双眼。我也回忆起御巫之前随意从书架抽出书本后所说的话。

──蛇在寒冷时会强制进入冬眠。

「……掉进寒冷的海水里就会停止活动？」

我点头回应三上的话。

「没有错。只要破坏船只本身，应该会沉没吧。」

「可要是船沉了，到时连我们也……」

「是啊。所以我们应该做的是在舰桥发出求救讯号。假使能够逃离，之后就只要让船沉没就好。」

「可是……」

「我明白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但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不过要是你想集体自杀，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我死得了当然很好。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三上静静地抚摸自己的腹部。

我深深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的体温低到让人不敢置信。三上好像对我的举动感到不解，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三上仁美，我不希望你死去。」

我注视着她的双眼这么说。同时一面在心中祈祷，希望她能稍微明白我的话是出自真心。

「……为什么？」

「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私心，但我不希望你这么惨澹地过完一生。」

「……我差点就要杀死小泽小姐和御巫先生了。」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毕竟只有那么做才能够活下来。」

「……」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不知如何回应的三上低下头。我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

「你会有那种想法也很正常，毕竟你过去一直身处在恶意之中。被伊格诅咒，被蛇人排挤，这艘船的研究员又对你反覆进行残酷的实验。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而要归咎于久远的祖先。不对，说不定连你的祖先也是无辜的。总之，那样的遭遇对你来说并不合理，但你又不得不接受它，甚至被灌输活得不幸才是生存意义的想法。尽管如此，我……」

脑袋不由自主地发热。我自小备受温柔的父母疼爱，想必无法完全体会她的绝望吧。正因为如此，我更无法原谅将她逼入绝境的那些家伙。

「……即便你不那么想，我还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我只是无法原谅这种事。」

这是我第一次与她四目相对。

●

目送两位女性前往副舰桥后，我不停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

事到如今，我依然期待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毕竟自从搭上这艘船后，我遇到的事情全都感觉好不真实。见到一具具怪异的尸体，遭受怪物攻击，变身后的自己杀死那些家伙，然后和父亲的遗体面对面──最后是外星人入侵，以及三上小姐受到蛇的诅咒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眼前的问题堆积如山，而我此刻最应该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浮现眼前的始终是三上小姐的脸孔。

（我果然还是想要帮助三上小姐。）

那或许只是我个人的私心。我很清楚。明白归明白，但难道没有办法可以解除她的诅咒吗？「蛇大人」……如果有打倒三上小姐口中名为伊格的怪物以外的方法，即便只是线索我也想要掌握。

──生物研究室。这个房间很显然与楼上的「生物研究团队」有关。

这里是研究「未知」，也就是三上小姐的单位的工作地点。说不定生物研究室里会有线索能够解开三上小姐的诅咒。

「……抱歉，小泽小姐，我要单独行动了。」

我们未必有无限的时间。伊格那家伙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离开舰桥。既然如此就得好好把握时间。

小泽小姐气冲冲地大骂「不准擅自行动」的脸浮现眼前，我只能先向她致歉。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生物研究室。室内摆放着萤幕和大型书架，后方则有一间用玻璃隔开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望向实验室的地板，我顿时打了个寒颤。地板中央被以某种暗红色的东西画出巨大图案──那不是红色颜料，很显然是血液。然后那个图案，和楼上那面旗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那个脚印。」

小泽小姐在走廊上发现的巨大脚印。与其完全相同的脚印，从实验室的中央向外延伸，一路来到看似坚固的门前，而那道厚实的门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尽管在玻璃的反射下看不清另一头，脚印无疑是通往我刚才经过的走道。

脚印的主人恐怕是名为伊格的怪物，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脚印的起点。脚印是从用血描绘的圆形图案的中央开始。伊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这里好像也没有之前在早乙女开发室见到的机关──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不断扩大。脚印简直就像透过某种仪式从异世界现身。

「身为B级惊悚灾难片的当事人还挺恐怖的……」

我一边打趣试图恢复冷静，一边环顾室内。走到书架旁，发现在最显眼的地方摆了一份名为「十二月份实验报告书」的档案。既然是实验，莫非内容与未知有关？

好奇的我翻开报告书，然后马上后悔了。

『十二月　未知实验报告书

○打断睡眠实验

未知受苦的模样，无疑是献给蛇大人最至高无上的贡品。

我将未知固定在直立状态下定期施予电击，不给未知睡眠时间。

从第五天开始反覆呕吐、昏厥，陷入衰弱状态。

持久性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再生能力检验实验

观察有多少自愈能力的实验。

首先是一根、一根地切断手指。结果手指缓慢地开始再生。

继手指之后是手臂和腿。从表情可以确认有无痛觉。

真是痛快。

虽然感觉我本来好像有某种目的，结果都变成无聊的实验。待会儿去看看以前的报告书好了。

○血液检查

据说拯救人类、使人类进化的是蛇大人。

如今正是将那位神明召唤至此的时刻。

召唤仪式需要未知的血液。

它们看不见红色，于是由我代劳。

啊啊，对了。

我是为了让人类更加进化才进行研究。今天想必将成为伟大的日子！能够参与这一刻，我内心真是万分感激！』

最后一段的笔迹看起来十分凌乱。那人大概是失去理智，被蛇人们随意利用了吧。

──不，那不是重点。

我拼命忍受想要呕吐的感觉。愤怒、悲伤、不甘交织成陌生的情感，不停翻搅我的五脏六腑。

重新目睹以名为「未知」的实验动物身分，遭受极恶劣对待的三上小姐的过去及事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生气还是哭泣。

刚才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交谈时，三上小姐曾说「我吃了人」。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可是看了这份报告书，内心的怀疑逐渐变成了确信。这里面提到的种种行为是践踏她尊严的暴行。不，就连这场实验，或许也只是延续她至今遭受过的对待。我感到不寒而栗，全身冷汗直流。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接着又重读同一段文字。「血液检查」这一段的描述格外令我在意。「如今正是将那位神明召唤至此的时刻。召唤仪式需要未知的血液。」什么意思？

实验室地板上的巨大暗红色圆圈。莫非那是在召唤蛇神伊格的仪式中使用的东西？若真如此，那个圆圈是用三上小姐的血画的吗？

说到这里，我总觉得三上小姐手臂上的注射痕迹，比我和小泽小姐的注射痕迹来得大。那表示被蛇人控制的研究员们从三上小姐身上抽取了大量血液吗？

「……开什么玩笑……！」

他们究竟要践踏三上小姐的心灵、身体到什么地步！

这样就没了吗？该不会没有其他线索了吧？报告书接下来几页都是空白，不过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发现有人亲笔写下一段话，于是抱着一丝希望读下去。

『据说蛇大人与所有蛇族紧密相连。

蛇就是蛇大人，蛇大人就是蛇。

假使蛇大人附身的对象受了致命伤，蛇大人就会占据附近其他蛇族的精神与身体，借此延续生命。真是太厉害了！这样就能永存不灭了！』

脸色倏地发白。蛇族。循着文字在纸上移动的手指顿时停下。

旗子后面的血书上面写着：「你们虽然是从蛇类大幅进化而来的生物，实际上还是保有蛇的特征。」三上小姐看不见红色。假使这段话属实，那么三上小姐……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占据其他个体的精神与身体，借此延续生命？简直就像科幻小说。这种事绝对不可信，我如此心想。

然而，我内心深处非常明白，这恐怕是事实。

我咬紧牙根，用力到臼齿都快要碎掉了。

倘若事情真如最后一页所写，我们就不能打倒伊格。如果三上小姐真的是蛇族，而我们打倒了伊格，之后伊格将会占据三上小姐的精神与身体继续存活。届时，三上小姐会如何？

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

「──你说什么？御巫，那则情报可信吗？」

五分钟后，我们三人在走道会合。我走出房间时，小泽小姐和三上小姐已经在那里等待。小泽小姐用质问「你跑去哪里了？」的眼神瞪着我。于是我为自己单独行动一事道歉，然后说出刚才收集到的情报。

「如果里面的内容属实。」

我将实验报告书的档案交给小泽小姐。小泽小姐迅速翻阅报告书，以比我快上好几倍的速度理解概要。

「原来如此。假如是从个体转移到个体的机制，就能解释名为伊格的存在为何从西元前就出现了。伊格不是神明之类暧昧不明的存在而是生物个体，我总算放心了。」

「小泽小姐，现在不是为了那种事情安心的时候……」

「我知道。看来想要帮助三上就必须让她和伊格保持距离。」

「……可是，应该要保持多远的距离啊？」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我看着三上小姐，她盯着地板，彷佛已经放弃一切。

「喂，三上小姐，你知道需要距离多远才不会被伊格占据身心吗？」

「……」

「三上小姐，拜托你，请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三上小姐不发一语。

「即便我们成功向外求援、让三上小姐逃走了，只要伊格那家伙还活着，威胁还是会一直存在对吧……？就算想杀死它，只要有蛇，它依然会持续复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御巫，冷静点。」

「可是，小泽小姐……」

「我们也只能尽现在最大的努力了呀！」

小泽小姐的口气难得焦躁。那也许是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不合理，以及自己无力应对这场悲剧而产生的焦躁情绪。感受到小泽小姐的内心其实也很煎熬，我不禁闭上嘴。

「听好了御巫，你要澈底保护三上。」

「咦……」

不只是我，三上小姐也同时瞪大双眼。小泽小姐语气坚定地说：

「舰桥的伊格由我来应付，你们要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把事情推给小泽小姐一人。」

「外行人插手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棘手……再说，为了让三上在远离伊格的地方行动，这么做也是必要的。」

大概是从别处捡来的吧，小泽小姐摊开船内的配置图给我们看。她指着图上的舰桥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这个舰桥。到时我会使用RIDE系统绊住伊格。与此同时，御巫和三上，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交给我们……？」

「首先是解除船只的保全系统。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用来确认外面状况的门吗？」

「……那道上了锁、打不开的门？」

御巫指的是我们醒来后，为了逃离逼近的蛇人们而发现的那扇门。确定我们认知一致后，我点点头接着说：

「那是物资的卸货口。在舰桥可以解除那道门的门锁。要到外面去就必须解锁。」

「你说得或许没错，可是……」

「再来，我希望你们打开船内所有照明。外面的天候恶劣，即便能够呼救，其他人可能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发现这艘船。所以为了让他人发现这艘船，我们必须把灯打开，尽可能提高被发现的机率。」

「喂，小泽小姐，你听我──」

「最后是发出求救讯号。想要求救就必须按下驾驶舱附近的紧急按钮。到时为了确认，可能会要求输入船员编号吧。如果有需要输入，你就输入我的船员编号，这样是最快的方式。」

「我说小泽小姐──」

「如果采用这个方法，三上就不会接近伊格。顺利的话还能拉开足够的距离，避免伊格占据三上的身心。只要她先行离开，说不定能逃到安全区域内。然后只要靠我和伊格交战、争取时间──」

「小泽小姐！」

我抓住小泽小姐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只有你一人牺牲的打算？」

「不要擅自认为我会死好吗？我说过，招致这种事态的责任在我。况且……即使没有这次的事情，这也是我的使命。」

小泽小姐一派轻松地回答。紧握胸前的火箭坠饰。

「御巫，你要赌上性命去拯救自己和三上。」

「那可不行，我也要战斗。我要再次用RIDE……」

「你无法变身。我说过，那样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为了避免像你这样的傻瓜出现，D系列的驱动器被设计成变身之后，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再次变身。」

「可是……」

「够了，你不要再逞英雄了，给我好好保护三上！」

故意冷言冷语的她让人好火大。

尽管相处时间短暂，但我知道小泽小姐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死去。

我把手伸进怀里。此刻，我手边有白色手枪、子弹及禁忌驱动器……不对，这些不是人类可以触碰的东西。

下个瞬间，液体流出的声音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三上小姐用手扶着墙，正朝地板呕吐。她脸上微微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腹部好比巨大的气球一般膨胀。

「三上小姐！」

我急忙上前。三上小姐的脸色显然很差。难道是因为和伊格离得很近，导致诅咒的效果增强吗？如果是这样，时间恐怕已所剩无几。

正当我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三上小姐半睁着眼，看着我和小泽小姐。

「为什么……？」

「咦？」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明明是个怪物。」

我和小泽小姐四目相对，她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我们是抱着同样的心情在面对三上小姐。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对三上小姐这么说：

「三上小姐你听我说，我希望你不要责怪自己。」

「……」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而她生前经常对我说：『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千聪。』」

三上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是个毫无优点，甚至被父亲抛弃的失败品，母亲却始终认同我。我曾经一再自责『是我害母亲变得不幸』，但母亲总是那么对我说，于是我渐渐产生『原来我有资格继续活着』的念头……虽然到最后我还来不及孝顺，她就过世了……」

小泽小姐也同样显得讶异。不知是对于老是傻笑的我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感到意外，还是联想起自己的经历──我勉强将零散的话语汇集成形。

「所以，见到三上小姐用『都是我的错』诅咒自己，我心里好难受。那明明就不是三上小姐害的。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总之我希望你能够产生『真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世上』、『我有资格继续活着』的想法，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

「……」

「生下健康的宝宝吧。然后，请你对那孩子说：『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下你。』」

明明想要克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回过神，我已经扑簌簌地流下眼泪，于是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想要掩饰自己的丑态。我感觉到她也微微地发抖。

「……『不要擅自拿我和你母亲相提并论』，你就算这么想也无所谓，反正我……我就是出于私心，想要解开三上小姐的诅咒……！」

三上小姐明显很困惑。想到她至今应该从未接收过这样的善意，我的心情又更加焦躁难耐。

迷惑迟疑，眼神闪烁，最后看着自己的手……三上小姐喃喃开口：

「……天空……」

「天空？」

「……在这个地球上，天空是唯一不受蛇大人干涉的地方。因为蛇族虽然可以在地上和地底来去自如，却无法飞上天空……」

我和小泽小姐对视一眼。

──换言之，只要让三上小姐逃到上空，她就不会被伊格占据身体了。

「就这么决定了。果然必须先发出求救讯号。」

小泽小姐刚笃定地这么说，三上小姐随即左右摇头。

「……可是，那个，我不希望你们两人死去……」

这是三上小姐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想法。

三上小姐的双眼如海浪般湿润。好美的眼睛啊，我不禁产生如此不合时宜的感想。喂，三上小姐，我很开心喔。愿意说出天空的事情，代表你终于愿意稍微相信有逃离诅咒的一丝可能性，以及愿意相信希望、相信我们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希望对方死去。能够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吧。

●

通往舰桥大门的另一头传来诡异的嘶嘶声。光是空气从鼻腔泄出的声音，就让人本能地感应到危险。

打开门之后，出现的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让人只能庆幸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不曾遇见的怪物魔境，说不定会在眼前展开。

我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明明想让她安心，彼此却狂冒手汗，而且还抖个不停。她或许也感受到我的紧张了。

领头的小泽小姐紧握驱动器，将门打开。沉重的金属声。为了让眼睛习惯黑暗，我和小泽小姐定睛凝视。感觉三上小姐倒抽了一口气。

黑暗中，一个黑色鳞片闪闪发亮的庞然大物坐镇此地。

其身为生物的等级，与随侍在侧的蛇人们或我们截然不同。美丽且高贵，让人明明是初次见面仍不禁心生敬畏。

回过神时，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口：

「啊啊……蛇大人……」

畏惧与服从──人们或许称之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