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此次事件的始末。」

从投影机投射出来的光线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被投影出来的，是救难直升机拍摄的纪录影片。起火船只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逐渐沉没的画面令人怵目惊心。

影片结束后，房间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害……」

「极机密研究船沉没，早乙女博士及乘客死亡，最终，连最重要的RIDE系统也遗失……」

「这真是人类的一大损失。」

「没想到我们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外星人渗透。」

「由此可见我们太大意……不，或许应该归咎于外星人的能力超乎预期吧。」

「超乎预期」。多么方便的一句话。只要把自己的不足推卸给外星人就能落得轻松。

让议论声安静下来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中年男性。他用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盯着萤幕，静静地吐出气息。

「我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为了让RIDE系统成为保护人类的武器竭尽全力。尽管如此，现在还是没能填补与外星人之间的差距。我们必须认清这个事实。不过，我们尚未失去一切，人类也还没有确定失败。」

「您说得没错。虽然失去了这么多无可取代的东西，不过非常感谢您在那样的情况下独自生还──小泽老师。」

「别这么说……是我能力不足。」

听见小泽老师这个称呼，我静静地低下头。

「小泽老师，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非常好。你成功防止了外星人登陆本土。」

「RIDE系统的损失固然庞大，却也让人类得以存续。要是让它们登陆，届时将无法隐匿其存在，甚至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混乱。」

「再说，虽然遗失了，小泽老师也展示出RIDE系统具备足以击退外星人的力量与可能性。这一点能成为人类的希望。」

「关于RIDE系统，我们已经派人展开搜索。倘若成功找回RIDE系统，到时可能得再借助你的力量了。」

「我明白了。」

「……这次我们失去了许多同伴，而且都是一些失去了会令人感到惋惜的人才。小泽老师的心情或许很复杂，不过早乙女博士丧命一事实在让人非常遗憾。」

早乙女。听见那人的名字，我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赶紧掩饰表情，不让情绪显露出来。

「……虽然我们的想法理念不同，不过我也觉得他的离世令人惋惜。」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留下少许研究成果。小泽老师，就算说你本身就是他的遗产也不为过。」

「还有那个未知也是。」

……我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回应。

这时，主导这场会议的壮龄男子开口：

「报告到这边应该差不多了。小泽老师，我们不能向外星人屈服。尽管目前失去了RIDE系统这张王牌，我们还是会尽全力展开搜索。希望今后你能够比以往更卖力研究。」

「我明白了。」

「无论失败多少次，我们都会持续奋战到无法再战那天为止。请你抱着这份决心，从今以后也继续为了人类竭尽心力。」

「我一直都有为对抗外星人奉献一切的觉悟。」

「……这样啊。那你退下吧。」

我行了一礼，离开被黑暗笼罩的房间。

来到房间外面，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走廊。我闭上眼睛，直到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适应光线。

「嗨，小泽博士。你有被大骂一顿吗？」

「……是乔纳斯啊。抱歉，我很忙，先走一步了。」

「等等、等等，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嘛。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才刚离开房间，马上有人叫住我。叫住我的是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

他是我们逃离船只时，赶来救援的F.A.N.G的一员，所以他说自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合理。

「你忘了我至今救过你的命不止两三次吗？」

「哈哈……哎呀，开玩笑的……我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的耶，你真冷淡～」

乔纳斯一派轻松地耸耸肩。他那轻浮的态度令我微微皱起眉头。为了掩饰这一点，我用手指将眼镜往上推。

「我说了我很忙。跟你不一样。」

「我想也是～毕竟你是RIDE系统研究者里的唯一幸存者，又是曾经被那位早乙女博士当成实验品的受试者，自然会成为各方面争相抢夺的对象了。」

「……」

「好恐怖的表情，亏你长得那么漂亮。你还是一样讨厌早乙女呢，小泽。」

早乙女。听到那个名字，我忍不住沉下脸。我本来就跟那个男人处不来，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理由。

一是因为那个男人植入我体内的因子，引发了原因不明的回春现象。

连以前不可或缺的眼镜也变成装饰，而且已经确认身体能力再次提升──应该说是回到从前的状态。拜他所赐，如今我在组织内简直被当成半只白老鼠。他们之所以允许我像这样在设施内自由行动，恐怕是想在不造成妨碍的范围内放养我，好对我进行控制吧。我的行动随时受到监视。但是──因为我才刚目睹让人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唉声叹气未免太小题大作的实例，所以不敢抱怨。

「对了，那孩子的事情处理好了。」

「……这样啊。」

那孩子。

听到早乙女的名字会感到心酸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我紧咬脸颊内侧，不让心如刀割的痛楚表现在脸上。

「他是一个人住。虽然交友广阔，不过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人。这件事情大概会以失踪处理，把他当成被神怪抓走吧。」

「……被神怪抓走啊。明明实际上他可能成了屠神者。」

御巫下落不明。

我们离开后不久那艘船在反覆爆炸中沉没了。当然也包括留在那里的御巫和伊格。

没有接到寻获尸体的报告，搜索行动也没有任何成果。就算找到他，平安无事的可能性恐怕也极低。

「他真是个好男人呢。」

「……是啊。」

「我当时收到救援请求时，他的气势可真惊人。明明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却拼命喊着要我去救你们两人。」

「……他跟他父亲一点都不像。」

「……他最后不是豁出去，为了救你挺身而出吗？真可惜，要不然真希望他也能加入我们团队。」

「我没有拜托他那么做。居然使用禁忌……简直不可原谅。」

……没错，我没有拜托他。我是希望他活下去。没能防止那种事态发生，让我对自己感到好烦躁，后悔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

大概是察觉气氛不对，乔纳斯改变了话题。

「不过，回春可是所有人的梦想喔。真羡慕你耶。」

「我对长生不老没兴趣。但如果能用来杀死外星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好可怕，拜托你讲话不要那么杀气腾腾啦……结果，早乙女博士的实验品中只有你一人回春是为什么啊？」

「我才想知道咧。只可惜，身为研究第一把交椅的早乙女已经死了。」

「你完全没有头绪吗？」

唯独这句话隐约和之前的玩笑话不同，给人些许异样感。

「哈！我怎么可能会有头绪。」

我加快行走速度，想要甩掉乔纳斯。

「喂，你要去哪里啦？」

「我不是说我没空吗？我要去探望病人。」

「原来如此。你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她吧？顺便帮我打声招呼喔。」

我头也不回地微微举起一只手，离开现场。

「……小泽博士。看她的样子……感觉不像在说谎，似乎是真的没有察觉。幸好整理早乙女的研究的人是我。这下到底该不该告诉她本人呢……」

──受试者编号：δ2

关于细胞回春。

是否根据性别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女性。由于其他条件皆相同，可能性很低。

是否根据年龄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同龄者。由于几年的差异并不会造成生物学上的明确差异，可能性很低。

是否根据国籍而定？否。

之前的受试者中也有……

是否根据血型而定？否。

……

是否根据DNA而定？是。

DNA有大幅差异。个人差异通常为01％左右。

确认δ2的差异高达10％以上。通常差这么多，外表应该不会是人的模样。

真的是人吗？

●

和乔纳斯道别后，我前往位于同一个设施内的医疗区。

我使用卡片钥匙进入医疗区的其中一间病房。病床上的人是三上。

「三上。」

「啊、小泽小姐。」

坐在病床上的三上一见到我便绽放笑容。

「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尽管还是一样近乎面无表情──但现在可以感觉得出些微差异。她的笑容沉稳，脸色也好转，给人的印象和初次见面时相差许多。

原本感觉快要胀破的腹部已经完全凹下去了。

相反的，她身边有一名睡得正香甜的婴儿。

「她在睡觉啊……」

「嗯，刚睡着。」

逃离船只后，三上的诅咒不可思议地解除了。

可能正如她所言，「天空」是唯一可以逃离诅咒的地方吧。多亏如此，三上顺利结束生产，像这样和孩子一起生活。那孩子不是诅咒之子，而是正常的婴儿。这或许正是她成功逃离「蛇大人的诅咒」的证明吧。

话虽如此，非人类出身的三上不可能获准自由行动。因此，她现在是在设施内生活，一面接受观察。

当然，这里的环境比船上好上很多倍。

「能够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

「……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见到这孩子……」

三上用充满慈爱的表情望着在病床旁的婴儿床上睡觉的婴儿。

大概是听见我和三上的对话，婴儿醒了。她睁开大大的眼睛，开始扭动身体。

「吵醒你了吗？」

可能被三上抱在怀里很有安全感吧，婴儿又昏昏欲睡地反覆眨眼。

「真的……好可爱。光是看着这孩子，一天转眼就过去了……」

「这样啊。」

在我看来，这是一幅无可取代的珍贵景象。因为三上本来无法拥有像这样抱着孩子的未来。

而她能够守住那样的未来，无疑都是那个笨蛋的功劳。

「……还没有找到御巫先生吗？」

「是啊。御巫和伊格都没有找到。」

「……这样啊。」

三上喃喃回应，就这么抱着婴儿陷入沉默。

根据研判，伊格应该是跟船只一同沉入极寒的大海了。即便它还活着，那也是处于隆冬的海洋。

冬眠──它可能睡着了吧。诅咒解除便是最好的证据。然而，那也代表御巫的生存机率低到令人绝望。三上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我俩不由得沉默下来。

忽然间，三上开口转变话题。

「……我一直在想要帮这孩子取什么名字。」

「名字？」

「嗯。我打算将这孩子……」

──取名为「千里」。

听见三上说出的名字，我不禁屏息。

「三上，那个名字……」

「我想用御巫先生的名字替这孩子取名。」（注：千聪和千里的日文发音都是ちさと）。

三上温柔地抚摸婴儿的脸颊。可能是因为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婴儿开心地发出声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见到这幅景象应该会最高兴的男子不在。这件事让我回忆起内心残留的伤痛。

「我希望这孩子能够成为像御巫先生一样开朗有活力、无论遭遇何种困难都不放弃的人。」

深深的后悔。愤怒、悲伤与不甘的情绪，一直不断灼烧我的内心。

然而，我也不能否认自己有从这幅景象中感受到喜悦。因为这是御巫拼命守护下来的珍贵之物。

「请呼唤这孩子的名字。」

三上直直看着我这么说。

「……千里。」

大概是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婴儿──千里用她照理说还看不太清楚的双眼望向这边。

那个反应令人顿时涌现怜爱之情。我情不自禁地朝千里的头伸手，触碰她的肌肤。

好温暖。多么微小的生命。满怀感触的我开口为她祈祷：

「你要健康长大喔。」

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祝福。

视野微微变得模糊。为了掩饰这一点，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推了推眼镜。

（插图010）

「……好了，我该走了。你要保重身体。」

「嗯……啊、小泽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希望你下次可以教我读书。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希望自己能够教会这孩子许多事情……」

三上难为情地挪动视线，这么说道。我想起她看不懂时钟的事情。

可能感应到母亲不安的情绪了吧，千里轻轻拍了拍三上的脸颊。见到那个画面，我不由得扬起嘴角。

「当然好。」

「谢谢你……！我会和千里一起等你。」

三上开心地微笑道。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的红眼变得更红了。

──喂，御巫。我想你大概解除了两道诅咒。见到这副笑容，你八成会喜极而泣吧。

然而，你不在这里。这个事实令人痛心不已。

●

取得外出许可后，我离开F.A.N.G的设施，徒步前往海边。

距离设施最近的那片大海风平浪静，与那天的大海相去甚远。温暖的海风吹来，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这个世界上充满不合理。」

RIDE系统随着御巫不知去向，人类再次失去对抗外星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我不可能选择放弃。从今以后，我将继续和外星人带来的不合理奋战。

从父母被它们夺走的那天起，这个誓言就没有改变。过去也有许多同伴因它们丧命，现在也包含了御巫。每次想起他们，这样的信念就益发坚定。

──御巫。

真希望我有发现你打算使用禁忌。这份残存心中的后悔就像烧痕一样，迟迟无法消散。

看着一波波拍打上岸的海浪，我不禁心想，不晓得御巫会不会悄悄出现？忍不住期待他会带着那副傻呼呼的笑容现身。

──如果你还在某处活着，千万不要放弃啊。

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御巫就还有一丝丝生还的可能。我清楚那样的祈祷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但还是决定在确认他死亡前如此相信。

相信自己能与那个乐观轻浮、彻头彻尾的滥好人重逢。

我还活着。

没有失去知识。

这副身体也比从前更加行动自如。

我要守护到底。

守护这个恼人却又可爱的世界。

「我们来日再会。」

夕阳西沉的大海用平静的浪涛声吞没我的低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