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一命』-章节
「一想起以前的自己,就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
「哦——嗯,上幼儿园时的自己确实跟现在差很多啊。」
秋天,凉意开始稍稍混入气温的时节,我和朋友一起步行上学。
经过从人行天桥伸来的影子后,朋友以抚摸似的手法摆弄起刘海。
「要是无法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那些经历不就成了别人的嘛。」
「是吗。」
朋友的反应很冷淡,似乎对此完全不感兴趣。「暂且不提那些……」,她向我投来了凝视的目光。
那无礼且露骨的眼神,就像是在观察我一样。
「干嘛呀。」
「没事,只是在想……今天的你是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
「因为你总是很奇怪嘛。」
这评价可真是不留情面。不过,这恐怕就是正确答案,所以我只得乖乖认栽。
「啊,抱歉。我大多数时候是挺奇怪的。」
「道歉的时机大概是搞错了哦。」
何止是大多数时候,现在的我应该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在我(watashi)看来,自己倒是表现得挺正常的。
可我骨子里就是个男高中生,所以出现偏差或许是在所难免的。
走到大街的岔路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向大街侧边延伸的,是条靠近坡道的路,我以窥视的目光眺望着那条路的另一头。
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前方就是——
「你怎么啦——?」
「不,没什么。」
我离开那条路,立马追在朋友的身后。
差点被拉走的意识,没过多久便归结于平常的上学路。
挥动手臂的感觉,踩踏地面的脚底板,头发拂过耳朵的感触。
一一确认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就在这里,可最后还是陷入了不安定之中。
我偶尔会这样想——如果我是以死亡的状态来到这里的,那这里就是冥界了吧?
「你圣诞节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你觉得我有吗?」
「那还用说,肯定没有啦,真是的~」
谈论我时就是这个态度吗。
冬日的归途中,我和朋友聊起了这样的话题。朋友从昨天开始就感冒了,一直戴着口罩,因此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空气坚硬而冰冷,甚至不允许云隙间透出的阳光缓和这份严寒。
「不过,你想啊,姑且还是得问问看吧~」
「是、是吗?」
「毕竟也没其他话题了嘛,这可是约定俗成的哦。」
看到街上那些应景装饰的朋友一时兴起,问起我圣诞节的安排,于是我回头看去。
在大街尽头目睹的天空与景色,其平时展现的渗痕已经干燥,呈现出晴朗的样态。
即使处于面对面的状态,我俩也未曾停下脚步。
「喂,也问问我嘛。」
朋友摇晃着我的肩膀,如此催促道。这似乎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故意闭口不言。一时间,只有景色从沉默中流淌而出。
「其实啊,我是有安排的。」
朋友「哼哼哼」地炫耀道,很是得意。我又没问你。
「圣诞节——总算要到了呢——」
「我又没问你。」
「有点点晚吧?我啊,可是等了好多年才等到圣诞节被人约出去呢!」
「我又没问你~」
在那之后,我什么都没问,可仍被她单方面地炫耀个不停。
朋友净说她想说的话。我真想给这样的朋友下毒,但就是找不到毒药。
我不擅长在言语里下毒。尽管如此,我却偶尔会在不知不觉中失手投毒。我想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如此困难,可朋友自然是不可能理解这一点的。
不过,和这种听不进人话的家伙相处,竟让我心里涌起了些许怀念。
为冻僵的脸颊带来一丝温热的,与其说是太阳洒下的微芒,不如说是这份怀念。
「没劲」,朋友抱怨道。「好没劲啊~」,不一会儿,牢骚就变得更具体了。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我和朋友一步一步地走着。
四季更替,我升上了更高的年级,可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日子一天天地延续,一天天地过去,仿佛那是理所当然一般。
美好得,令人不安。
过了花期的樱花开始凋谢,与之相应,游客也渐渐地少了下来,路也稍稍好走了些。
与暖意一同到来的,是日益增长的倦怠感。
宜人的春季气候,用舒适夺走了我们的干劲。
「到学校的路好像没有尽头啊。」
「要真没有尽头的话,就无法到达学校了呢,正合我意。」
「这主意不错呀。」
朋友嘿嘿地傻笑着。她不想去学校吗?这样啊。我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什么时候会想着要旷课和逃学呢?」
「Always.」
朋友的回答很爽朗。大部分学生的想法都跟她一样吧。
这么说来,某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学校的打算。
「可老不去上学的话,不就没事可做了吗?」
「没事可做的话就找事做嘛~」
朋友得意洋洋地反驳道。这个以消极为目标的家伙可真积极。
「既然如此……反过来说,你会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吗?」
我突然问了朋友这么一句。既然是她,离家出走的经历起码还是有的吧。
……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了,可还是得声明一下——虽然我管她叫朋友,但她其实并不是『我(watashi)』的朋友。
不过,她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应该有吧……毕竟我一年到头都没钱可花嘛。」
「好现实的理由……」
嗯——朋友发出苦恼的声音,似乎是用上了很少用到的大脑。哎呀,真难得,我感慨地望着这稀奇的景象。
「要是知道没人等着自己回家的话,我大概就会不想回家了吧。」
「………………………………………」
她的回答,比我预想中的要认真得多。
「………………………………………」
那时的我(watashi),大概是最……不想回家的。
这时,我联想到了过去的某个想象。
「学校里没有在等我的人……好寂寞好寂寞。」
「圣诞节约你出去的人呢?」
「不说这个了,我肚子饿啦。」
这朋友可真好懂。话虽如此,早在她以某个时间点为界不再提及我没问的事情时,我就察觉到了真相。
我和低声咆哮的朋友一起走在熟悉的路上。
然后,刚走到那里,我便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天空仿佛在眼前的景色上微微渗开,恍惚之间,我的意识差点被吸了进去。
随着气温的升高,即将迈向那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这感受直达我心灵的深处。侧耳倾听,似乎能听到呼唤我的声音。
眼睛几乎要自然而然地闭上。
「喂~」
有人在呼唤我。呼唤我的声音听起来很近。
「再这么慢慢悠悠地走下去,大概就要迟到了哦。」
刚才还走得磨磨蹭蹭的是谁呢?痛改前非的朋友稍稍加快了脚步。
「从第一天开始旷课的话,剩下的日子就会逃学了,所以一开始还是得去的哦。」
「说得在理。」
朋友喜欢在奇怪的方面较真,被她拽住的我今天又没能绕路,直奔学校而去。
快了,我心想。
至于是什么快了——我心里明白,但没法说出口。
我又渐渐听见了蝉鸣。
「……起得真早啊。」
在眼睛睁开之前,嘴巴便笨拙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仿佛抢先一步醒来,我用手轻抚眼皮,像是要将其拂去似的,继而望向了天花板。呼吸配合着心脏的跳动,缓缓向上升来。带着热量的气息略有些沉重。将其吐出后,我再次闭上眼睛,然后终于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梅雨季已经过去,夏日再度浮现于头顶。
变长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后颈。我撩起头发,除去不愉快的感觉。
留长的头发,与生俱来的手臂重量,双腿的长短,我大致都已习惯。
像往常一样换好衣服后,我从二楼的门走出房间。我弯腰钻过低矮的屋顶下方,走下楼梯,随后便看到母亲一如往常地在家对面的店里打扫卫生。
我听说,海野幸的母亲在过去很忙碌——她从事着不同于现在的工作,甚至连在家里安心居住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可她如今却在家门口的店面就职,不难想象是受了那起海难的影响。女儿又是怎样看待她换工作这件事的呢?
我心想,自己今后也不得不再现出那位女儿的心情。
声音与光线一同射入耳中。
「早上好。时间还来得及吗?」
「大概吧。」
从家门口望见的路上,还没有初中生穿过。所以还来得及。
「那我去上学了。」
像往常一样道别后,我走上了前往学校的路。与昨天几乎相同的对话,今天也重复着——这真的有意义吗?曾经的我是这么想的。如今,我却萌生出肯定的念头:只要能重复下去就好。昨天、今天和明天都各只有一个的话,就非常简单易懂,这样就够了。
我从拉长的影子中走出,来到大街,踏上人行天桥。
成为海野幸本人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左右。
在此期间,我(watashi)的精神从未离开过这具肉体。
当了一整年的海野幸后,我发觉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也正在海野幸化。
或许,并不是精神适应了所处的环境,而是所处的环境塑造了人。
「哟,早呀。」
刚走下人行天桥,便有人跟我打招呼。那是总会在这附近和我汇合的朋友。虽然没特地约好要在这里见面,但这或许是因为去学校的时间段重合了吧。她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和我并肩而行。即便已升上高三,她还是那副不担心迟到的样子。不过我俩彼此彼此啦。
「再这样慢吞吞的话,你又要迟到了哦?」
「你不也一样嘛。」
「那我们走快一点点吧。」
朋友开玩笑似的加快了脚步。我本打算置之不理,但在她的挑衅之下,我还是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以「比对方快上一步」为目标的竞争愈演愈烈——跑步,互踹,甚至试图绊倒对方。争到最后,我俩的脚步都停下了。
「热死个人了,别闹啦。」
「你不也一样嘛。」
我俩同时撩起刘海。就算梳好了头发,这样一来也算是白梳了。
流着无谓的汗水时,朋友笑了出来。
「我感觉,你最近的状态稳定了不少啊。」
「是吗?」
「而且你还渐渐能记清我说的话了呢。」
「交流很轻松,省事多了」,朋友是这么说的。确实如此。我(watashi)的意识连绵不断,不会跑去任何地方。我成为了海野幸。再也不需要除自己之外的精神了。
本该是那样才对……但心中为何仍留有不安呢。
现在也是如此。
「发着呆走路这点看起来倒是没有变……呃,咦?」
我走得飞快。
「喂——不在这里转弯的话,你可是到不了学校的哦~」
稍远处的朋友提醒着我。「我知道那不是去学校的路哦」,我把头转了过去,如此回答道。
「我要去海边。」
「啊?」
朋友惊讶的声音也离得越来越远了。不对,是我跟她拉开了距离吧?
「为什么啊——」
「因为我感觉自己想去嘛。」
她有没有听到呢?留下这种含糊的回答后,我开始朝着天空渗出的方向进发。
理由真的就只是「感觉自己想去」。
对我(watashi)这个不过是从感觉中诞生的存在而言,那既是开端,又是全部。
至于其他的原因嘛……无非就是天气热起来了。
多次遭到引诱却放弃前往海边的双脚顺利地动了起来,这肯定是因为夏天到了。
过了一会儿,本应在远处的朋友跟我并排走到了一块儿。
「我说啊,你已经上高三了吧?你觉得自己可以任随那种感觉过活吗?」
朋友大步流星地走着,说话的口气简直跟父母或老师一样。当然了,她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坡道与天空,在刺眼的阳光中回答道: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你啊,表情和声音对不上哦……」
朋友一脸愕然,可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走着走着,我们就碰见了大海。
「真的是海啊。」
「这边还能有其他东西不成?」
我在防波堤上脱掉鞋袜,把它们连同书包一起随手扔在堤旁,然后向下行至沙滩。
「好烫啊啊啊啊啊!」
被阳光直射的沙子炙烤着我的脚掌。我跳着移动到了海浪够得着的位置,靠湿润沙滩的温度取回了冷静。虽然脚变凉快了,但我却在蹦蹦跳跳的过程中出了一额头的汗。
我把脚埋进沙子里,呆呆地站着,化身为沙滩上的稻草人。
穿着鞋的朋友机智地走了过来。
我正对着海面,张开举起的手。
我将缺失了拇指知觉的指尖与大海并齐,透过阳光观察着它。
「海这种东西,我早就看腻了哦。」
跟来的朋友蹲下身子,撅起嘴唇,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明明就没叫她跟过来呀。难不成她以为我是来海边做什么实事的吗?
「要去搭讪吗?」
「你搭过讪吗?」
「不,没搭过……」
朋友盯着冲浪者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要不坐香蕉船出海玩?」
朋友回过头来,如此向我提议。虽然知道她大概是在开玩笑,但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和我一起坐的话,船会翻掉哦。」
「你有这么重吗?」
大概吧,我随口敷衍道。
朋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海,但似乎很快就看腻了,又抬起头看向了我。
「不是……光在这看海也没什么意思吧?」
「确实很无聊呢。」
「那你干嘛要来这里呀……啊,这么说来,你以前在海里溺过水呢。」
「嗯、嗯。」
我本以为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没想到她毫不客气,直接提了出来。
「我记得是睡了一年左右吧。那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呢?」
「怎么样,呃……」
我看到了在内心中诞生的自己……这种话可没法说出口,所以我只得笑着蒙混过去。
不过,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大概会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吧。
「……某个孩子曾说过,和人一决胜负就是她生存的意义。」
讲话时,我看到位于视线前方的大叔被海草缠住了脚,他踢腾着脚,试图从中挣脱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
「只是刚刚突然想起来了。」
「真是个怪人」,朋友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争来争去的很麻烦,所以不喜欢那种事呢。而且刚才那出也热得要死。」
「我也讨厌那种事哦。」
因为,被卷入竞争后,就不得不用攻击性武装自己。
我轻笑着否定道。
可那孩子碾过被她卷入的人时,并不在乎对方是怎么想的。
「我……对那孩子……」
始终心怀恐惧。
毕竟,一想到自己为何会被允许待在这里,我就无法安心下来。
我总觉得,她现在仍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窥伺着对我下手的机会。
她甚至有可能藏在这片大海的某处,正盘算着把我拽进去。
随着夏意的加深,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无止境增强的预感,让我不由得想伏下视线,不去直视它。
一年……吗。
我对一年这个时间,抱有无法言喻的不安。
我闭上眼睛,清晰地嗅到了惹得鼻子发痒的潮水气息,口腔深处弥漫着咸涩的味道。
这样待了一会儿后,我听见了朋友从身边离开的脚步声。兴许是热得心烦了吧,她的气息向后方退去。那踩踏沙子的声音,以及人们破浪而行的声音,把伫立不动的我夹在当中。
海中有许多声音。诞生于各个声音的事物汇集在一起,奏出啼鸣似的乐音。
如同金丝雀一般。
「………………………………………」
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轻快而悦耳的脚步声,正在向我靠近。
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背后,还是前方?
我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幻听,但仍试图去探寻声音的方位。
不过,这脚步声很耳熟。
海浪的声音,将蝉鸣彻底抹去。
蝉不再给予我区分世界的手段。
被大浪席卷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一边调整着失稳的姿势,一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夏日景色,与闭眼前相比并无变化。
大海融化似的渗入远方天空的尽头。
在炎热而温柔的风轻抚脸颊时,我转头看向后方。
还没等寻见朋友的身影,海浪就退了回去。
踩在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后——
故乡的气息,迎了上来。
「没有。」
低头看向胸口。
「有。」
将拇指弯来弯去,确认到了知觉的存在。
换言之,我(boku)回来了。
回到了海野幸的精神世界,我(boku)的故乡。诶,真的假的?我甚至没来得及东张西望。
不知何时,地点已经从刚才所在的沙滩移动到了别处。我回头一看,发现眼前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由于空置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有些想它。啊,要不要偷偷看上一眼呢——在即将下定决心的瞬间,身体突然遭受了轰鸣声的冲击,瑟瑟发抖。这破坏之声好似积雪融化后滑落的声音,但密度更高……就像是某种东西在流动。整个身子朝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去后,映入眼帘的街景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准确来说,让我怀疑眼睛的是那个飞到空中的东西。怎么说呢,小镇里的建筑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则是漂浮起来的鲸鱼。
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在这个世界真是用视觉认知事物的吗?话虽如此,我仍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大眼睛仔细看向那里。视线所指之处,确实有一条鲸鱼漂在城镇上空。那是条看起来充满了既视感的尸体鲸鱼,其外表腐朽得不成样子,腹部异常地膨胀。
如果只有这些倒还凑合,但糟糕的是,那鲸鱼的头上还载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城崎。
「刚回到这里就飞起来了啊……」
直到不久之前,她还规规矩矩地骑着自行车移动,现在却用上了相当奇幻的交通方式。
由于世界形式的崩坏,蝉开始鸣叫,所以她同样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城崎with鲸鱼随意地碾碎城镇,然后将其吸收。
破坏的残骸,融化似的消失在鲸鱼体内,似乎是被回收了。
这可不是小事。看一眼便能明白,她的行为并非单纯的破坏。
经过一年的沉睡,刚醒过来的她终于开始破坏世界,一如她最初的目的。
就算是遭到封印的邪恶头目,也不会在睡醒之后立马出手啊。
摧毁了小镇中心的鲸鱼,在空中轻飘飘地游动。我仰望着它,庆幸自己的家目前还安然无恙,但同时也在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和城崎聊一聊的打算,姑且还是有的。
让我再一次回到这里,或许就是为了创造出对话的机会吧。
不过,直接被鲸鱼吃掉也是有可能的。
「唔唔唔……」
被鲸鱼吃掉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消失?彻彻底底地?
在这个世界里,那并非具象的死亡,却同样致命。
骑着鲸鱼到处转悠的城崎,是打算成为死神之类的东西吗?
「嗯……」
虽然很犹豫该不该挥手,但就算装作没看见也没其他事情可做。我使劲地挥了挥手,用以昭示自己的存在,而城崎很快就发现了我,从天上降了下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鲸鱼的恶臭也飘了过来,这时我才切身体会到它果然已经腐烂了。
飞舞而下的风,让我回想起身为溺亡尸体的我(boku)。
登上岸的鲸鱼,就这样降落在了马路的正中间。
「咦?你怎么来了?」
她的外表跟以前一样,不对,头发在住院期间长长了不少。稍稍成熟了一些的城崎从鲸鱼上俯视着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把鼻子堵得严严实实的。犯不着做到这份上还要骑鲸鱼吧。
「毕竟这好歹算家里出大事了嘛。应该是你擅自把我叫回来的吧。」
「哈哈~是这样吗。」
之前,城崎陷入昏迷后,我就从现实中被强行拽了回来。
到头来,我的自由或许还是掌握在城崎手中吧。
「呃,是这样的哦……哟,城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话虽如此,我也知道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可以啊,情况你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哼哼~」,她那强势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在梦里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原来你还有这种孙○空*一样的能力吗。」(译注:neta自《龙珠》人造人篇的剧情)
「因为我躺在床上时意识也是清醒的。」
「啊……」
我跟海野幸在病房里的对话也被她听到了吗……没有把多余的坏话直接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没有说出口吧,大概。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恢复到能抓紧鲸鱼的程度了。」
「恭喜你出院。」
我们互相客套了一番。城崎面带微笑,似乎在等着我把话说下去。
「话说,呃……有件事我还蛮在意的。」
「哪件事?」
想问的事都堆成山了,就算你问我是哪件事,我也很为难啊。
「你……在做什么?」
先从这个开始吧——我选了个稳妥的问题。城崎笑眯眯地回答道:
「我在破坏世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为什么?」
「因为已经用不上了~」
「你就没有那种『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所以先留着』的老父亲精神吗。」
「我可是有洁癖的。」
这骑乘腐烂鲸鱼的家伙在说什么呢。
「………………………………………」
「………………………………………」
我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仿佛听见了本应死去的鲸鱼的呼吸声。
「那什么,我已经说完了哦。」
「这就说完了?」
我觉得刚刚的话只能算是非常简单的说明,但以城崎的视角来看,那就是全部了吗?
真是服了,我再次痛感自己和她聊不来。
「行吧,呃……下一个问题。你……骑的是什么?」
我们之前去参观的腐烂鲸鱼,城崎说在自己心里游着泳的那条,现在不是跑到外面来了吗?难道说,她留下这条鲸鱼,就是为了让它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吗?
「飞行的鲸鱼,这玩意很梦幻吧?」
「要是它没腐烂的话就更梦幻了呢。」
梦幻这个评价起码比童话来得好吧……要是它没腐烂的话,我倒还真想骑骑看。
「那条鲸鱼……到底是什么啊。」
「听说是我(watashi)对溺亡尸体的印象,这好像是哪里的我(watashi)说的来着。」
「溺亡的尸体……」
为她所熟知的土左卫门,也就是我(boku)。
这条鲸鱼的原型里还有我(boku)吗。
「虽然那个『哪里的谁』也已经消失了呢。」
「好可怕……你把自己吃掉了吗。」
城崎露出她那口刷得干干净净的牙齿,就像是在炫耀一般,恰好与鲸鱼腐烂的口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起床就搞这出啊……RTK怎么样了?」
「RTK是什么啊。」
「破坏掉这里之后,海野幸的精神还能维持下去吗?」
「谁知道呢?」
城崎以不负责的态度歪了歪脑袋。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先把这种不自然的东西砸烂个一次再说吧。」
「即使外面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你也要这么干吗?」
「无所谓啊。我对外面又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是什么意思?我以眼神询问她发言的意图,看到我眼神的城崎用干巴巴的语气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回不去也无所谓。就算回到外面,也什么都没有嘛。你不是说过吗,『外面有讨厌的事情,所以才会被换出去』什么的——我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外面的生活太无聊了,我很讨厌那种生活哦,讨厌到都想拜托其他人帮我过了呢。」
「………………………………………」
另一个海野幸说,和我交换是出于罪恶感,可城崎却说那是把麻烦事硬塞给我。说到底,我(boku)究竟是什么啊?
好想去寻找自我啊。
「我不仅杀了人,而且好像还得接受之后的康复训练,麻烦死了……喏,很讨厌吧?」
她以拂去肩上灰尘似的口吻,将自己对外界的失望吐露而出。
我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不知该如何回话。
就在我哑口无言的时候,城崎开口道:
「与其待在那个无聊的世界,不如都别回去了吧。」
她话里的「都」好像把我也算进去了。
那或许是让我跟她一起在这里生活的邀请。
……即便如此。
「不好意思,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外面。」
不知为何,就算从脚尖到头顶都和你一样,却还是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人类甚至无法让自己的心听从意愿,真是太笨拙了。
你也不例外。
「我打算回到那边去哦。」
即使那里并非安身之地。
即使那是被生下我的人抛弃的世界。
既然如此——
「被你抛弃的世界,就由我收下了。」
这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海野幸。
「这样啊。好可惜呢。」
她的话坦率到令人吃惊。
「诶,可以吗?」
「『怎样都好』,这话我不是早说过了吗?可是,要跟你分别了啊……有点寂寞呢。」
「什么……是吗?」
嗯?她说过『怎样都好』这种话吗……对了,是之前在医院里说的吧。
好像是「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会这么说」。
高尚的城崎移动到鲸鱼的头部,把手伸向了我。
「至少来个分别的握手吧。」
「嗯……」
我凝视着她纤细的手,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我才不会上当呢。要是碰了你的手,我肯定会被吸收掉的。」
我刚缩回差点伸出去的手,城崎便「啧」了一声,印证了我的猜想。
「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啊。」
「嘻嘻嘻。」
她的笑声越来越猖狂。危险而黯淡的光芒,为那双纯真的眼睛增添了几分光彩。
在鲸鱼上摆出四肢着地姿势的城崎,看起来就像某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生物。
「老实人会激起我捣乱的欲望呢。」
「没错,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啊。」
我向后退了一步。城崎笑了起来,她的影子投射在背景之上。
「如果不杀掉我就无法出去的话,你要怎么办?我会把碰到的东西都吸收掉,你明明就杀不了这样的我,但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你又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她向我挑衅道。办法……姑且还是有的。
「哎呀,倒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啦。」
「你说啥?」
城崎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无意与她对峙的我表示不满。
不过,我这个人很重视经验。在这个世界里,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而我已经在现实世界中输给了你,本来就没有胜算。
「出去的方法,可是你教给我的。」
只要在这个世界里死掉就行了。
死掉之后,就会被赶出去……应该是这样。
至少上一次就是这样出去的,所以也只能相信这个方法了。
「原来如此——你要说的,就是这种无聊的话吗。」
嘎吱,在歪斜的线条撕裂空间的同一时刻,我扑向马路的边缘。
紧接着,被粘液上下黏连的巨口就闯了过来。在那巨大的鲸鱼之口即将碾碎、吞噬一切的瞬间,我从当中飞身跃出,躲开了它的攻击。规模宏大的倒塌声从背后传了过来,光是声音就足以让骨头嘎吱作响。我翻滚着身子,连同未被吸收完的、崩塌的房屋碎片一起被抛到了外面。我顾不得回收从一只脚上脱落的鞋子,就这样在马路上跑了起来。
城崎急忙贴在将住宅整个吞下的鲸鱼的表面,试图爬上去。看来是差点在突击时掉下来了。明明能模拟出鲸鱼却还要仰仗肉体的力量,奇怪的部分与其说是模拟,不如说是人力吧——既然如此,或许能争取到一些逃跑的时间?想到这点的我从自家房子前跑开了。
吸收了热量的马路与脚掌的接触把我烫得直跳脚,可跑到半路我才注意到,沿着马路规规矩矩地跑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大部分建筑物都消失掉了,那我完全可以想怎么横穿就怎么横穿。至于可能与建筑物有所关联的人们是怎么消失的……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虽然说的是死掉就行了,但怎么做才能死掉啊——喂!」
跑到镇上后,我对着眼前的惨状大声喊叫道。就算想学上次那样从高处坠落,也没有保留原形的建筑物。得找到高处,要不去山上吧?我抬起头看向山。不,山搞不好也会被碾碎,而且鲸鱼说不定会在我爬山的过程中追上来把我吃掉。可恶,怎么做才能死掉啊。
掐脖子、用刀砍之类的选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刀,刀在哪里?没有刀。全都被鲸鱼吃掉了。至少我没法闯进民宅去借厨房的菜刀。
那就亲手掐死自己吧,我把手放在脖子上。咕……紧紧地勒住喉咙。
可带来些许的窒息感后,手立马就松开了。
「死不了!好可怕!」
这种一点点袭来的痛苦太难受了。我脆弱的精神承受不住。
我抱住头,瞪着已没有任何藏身之处的前方。被除去多余之物的城镇,畅通无阻地与大海相连。望向坡道另一头的海景后,我察觉到那就是唯一的办法。
只能是大海了。跳进海里,让大海把我冲走的话,我也会因为放弃抵抗而死吧。
可行,这样应该是可行的。
毕竟我应该有过一次葬身大海的经历。
声音和气息同时逼近,回头一看,在空中上下摇晃着尾巴猛冲过来的鲸鱼和城崎就进入了视野,于是我在一人一鲸的追赶下跑了起来。接下来只能笔直地往前跑,没办法耍花招。
即使很清楚自己瞬间就会被追上,我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可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逐渐迫近的威胁让我绷紧了脸。被腐烂的鲸鱼和小学女生追着跑——能拥有这种体验的,大概只有像我这样的人吧。
「城崎,拜托你回忆起来吧!你和我(boku)度过的每一天!我(boku)是因为肉被吃光了才想着要干掉你的啊!」
「少啰嗦——!」
她拒绝了我的求饶。诉诸感情的作战也以失败告终,这下便无计可施了。转眼之间,鲸鱼和城崎就来到了我的面前。马上就要将我从头部一口吞下了吗?我戒备了一下,但对方并没有立即付诸行动。难道说,作战其实是成功了?
「呃……」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鲸鱼用鼻尖推了推我的肩膀。触感固然恶心,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如微风般飘入鼻腔深处的臭味,惹得我阵阵犯呕。城崎她居然能和这种东西相处。
「……我打算去海边啊。」
虽然不知道是否该将目的地告知试图阻挠我的对方,但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算没那个意思也会明白这是通往哪里的。「是吗」,与我一同在马路正中前行的城崎眺望起远方。
站在巨大的鲸鱼身上向下看去,想必能将海景尽收眼底吧。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却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呢,我是说海。」
城崎感慨地低语道。能不能顺着对话的方向想想办法,一路蒙混到海边去呢?
「是很久以前的事哦。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年。」
「啊,怪不得。」
「我也很久没去海边了。」
鲸鱼在已成为废墟的小镇里游着泳,甚至对逐渐崩溃的身体不管不顾。
当建筑的残骸、阳光和鲸鱼透过彼此重叠在一起时,眼前的景象几乎要让我怀疑自己到底是在看什么。
「那时候真开心啊。」
「可我看你总是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呢?」
城崎丢来的指摘不无道理。好想当个撒谎技术再高超一点的人。
「就是因为不坦率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嘛。」
我相当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要是真心讨厌跟对方一起行动的话,就会更认真地反抗了吧。
城崎那边也是一样的。
在这条曾多次骑着自行车往返的道路上,我与恶臭并肩而行,靠着自己的脚向前走去。
海原来是这么远的地方啊……我似乎心有所感。
平静而一如既往地,跟城崎一起前往海边。
来到防波堤跟前之后,我匆匆点头致意。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哈。」
「啊——」
鲸鱼「啊——」地张开大嘴,权当是打招呼。瞧了眼它喉咙深处的样子后,我干呕了一声。
果然不会放过我吗。
明明才悠哉游哉地捡回一命,最后却还是毫不留情。
眼前便是大海,就在鲸鱼的大口即将袭来的那个瞬间——
一个笨拙的人影冲上防波堤,顺着那股势头扑向了鲸鱼。
「喝啊——!」
那人影伸出像是脚的某样东西,踢飞了鲸鱼的鼻子。鲸鱼毫不胆怯,但城崎却惊得瞪圆了眼睛,多亏于此,它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而踢出那一脚的人影则在「咕咚」、「噗啾」等生动声音的伴随下着陆失败了。站在我和鲸鱼之间,像是在庇护我的,是那团肉块。
「从海底向你问好*。」(译注:neta自电影《川の底からこんにちは(从河底向你问好)》)
来者正是浑身湿透的溺亡尸体,另一个我(boku)。它晃了一下,大概是把上半身转了过来。
毕竟连躯体都是扭曲的,会吓到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还以为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但好像没这回事儿啊!」
「似乎是这样呢……」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做出复杂的反应,因为受它帮助的恩情出乎意料地沉重。
「我看你刚好处在紧要关头,所以就过来帮个忙哦。」
「非、非常感谢。」
「别这样,太见外了。」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就是说不出口。如果可以的话,我姑且想维持住这个见外的距离。
「嚯~在那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吗。」
城崎从鲸鱼上探出身体,俯视着另一个我。
她好像立刻就看穿了肉块的真面目。
「那个眼神,就是杀掉我时的海幸本人啊。好兴奋*呢。」
「我也很害怕*哦,你那样子可真是不得了。」(译注:此句和上句“*”处的原文都是“ぞくぞく”,“ぞくぞく”既有“兴奋”的意思,也有“害怕”的意思)
连城崎都会在面对人类的溺亡尸体时流露出仅有一丝的怯意。
没想到她还挺普通的嘛——我有些感动。可是再过个十秒左右,好奇心就会战胜恐惧了吧。
「到头来,不管是什么时候,靠得住的都只有自己啊。所以我才会来救你。」
说着这种话的另一个我摆好了架势,看起来就是一副把「最帅气」中的「最」和「帅气」去掉后的模样。如果它此时仍是生前那副外表的话,我和城崎明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了。连朝向都看不明白的、漂白到极致的脸摇晃着,试图与城崎对峙,虽然那就是我自己,但我也不晓得该用什么反应去守望它啊。
「模仿我(boku)的人格作为你活下去,真是无上的愉悦啊!」
另一个我的声音中,包含着不为我所知的,针对城崎的敌意。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它就是刚被城崎杀掉的我。
与之相对,城崎实质上也没能摆脱刚杀掉我时的状态。
两者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的关系,但另一个我仍没有拿出干劲,大概是性格使然吧。
「你是为了再被杀一次才过来的吗?」
「没错哦。」
另一个我用手臂似的肉块推了推我的肩膀。
「综上所述,你快点给我到海里去。大海也在渐渐地崩坏,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崩坏?
「跑到海里之后,就去死吧。」
把这句话单拎出来,不管怎么听都不像是在鼓励人。
守护着我、不把生死观当一回事的尸体,打算把我吃掉的遗骸。
以及,小学女生。
「再见啦。」
尽管还想到了许多其他用来道别的话语,但我觉得这句就足够了。
「谢谢你」之类的,不需要对自己说很多遍。
「再见了」听着也不是句能让人高兴的话。
所以,这种简短的道别就足够了。
「要保重哦。」
在最后留下这句话的尸体,朝着鲸鱼冲了过去。
我没有见证它的结局,而是直接跑了起来。虽然马上就传来了「别挡路啊!」「呀——」这种丢人的对话,但我并没有回头。
我踏着台阶往沙滩跑去,跑到中途便直接跳下,在沙滩上滚了起来。背上沾满沙子之后,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于是撑起身子,半蹲着向那边挪去。我像是要抓住那涌来又退去的波浪,使劲地踩了上去。然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另一个我所说的现状。
大海与天空崩坏了。天空坠入大海,大海落进天空。碎片从上下两个方位掉落,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般。缓缓升上天空的大海残片有种幻想之物的感觉,夺去了我的目光。
要是存在联系两者的事物,就会让人陷入大海与天空都离得很近的错觉。
但是,我不能一直在这片崩坏的景象里驻足不前。
如果没有了大海,轻易死去的手段也会随之消失。
出发吧,我下定决心,迈出脚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鲸鱼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踩着波浪的我抬头一看,发现膨胀的鲸腹即将落下。好近,要撞上了——我立刻将手臂护在脸前。掉下来的鲸鱼的冲击让我双脚离地,被拍向了海面。由于这一带是浅滩,我一头撞到了海底。在咸涩的海水味给喉咙带来的灼烧之下,我坐起了身。
……啊,刚才顺势沉下去死掉不就好了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我满身海水地站了起来。着陆的鲸鱼一点点地崩解着,露出了骨头。迈向崩坏的似乎不仅限于小镇与景色。
城崎以仁王像般的威严姿态伫立在鲸鱼的骨头上。
「我(boku)的争取时间,没什么意义呢。」
「这个嘛……也有可能是它已经想消失掉了吧?」
城崎如此推测道。考虑到外表的惨状,那大概就是它的想法。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它终究还是个跟我似是而非的存在吧。
毕竟我想活下去。
尽管如此,那个为了助我一臂之力而急忙赶来的另一个自己,依然让我感动不已……我该被它感动到吗。
「不过,你可真乱来啊。既不想回到外面,又把里面搞得一团糟。」
「因为太开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对不需要归宿的城崎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
「所以,你要把我也吃掉吗?」
「你真的要去吗?」
问题交错在了一起。声音没有重叠,而是平行地伸向彼此。
「外面真的很无聊哦。你住过之后不这么觉得吗?」
「要是我说不去外面了,你会放过我吗?」
又没能形成对话。可这一次,城崎的眼神游移了。
「嗯。」
在一段可疑的沉默后,她回答了我的问题。不过,对话本身总算是成立了。
那么,我也要做出回答。
「外面很好哦,城崎,你也是有朋友的。」
「嗬。」
这番话似乎完全没有打动她的内心。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太轻率了。
确实,很轻率。
沉重的,只有那背负着逐渐崩溃的日常的脊背。
「……唉,是没什么意思啦。毕竟在这里的生活可是出乎意料地充实啊……跟外面没有太大的差别,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很厉害哦,城崎。你赐予了我们像样的城镇和感受。要是以这里的经历为基准的话,所谓的外界确实很无聊呢。只有一成不变的日子。」
外界并没有精密到令人惊叹的现实。
在外面生活,绝对不可能取得什么真正的收获吧。
或许正如城崎所说的那样。
「可是,我怎么能把海野幸……把城崎一个人丢在那个无聊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啊。」
「哈?」
「我打算让城崎幸福。」
这简直就是在告白啊?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背后直冒冷汗,心里焦急万分。
不是这样的……耳朵里吵得不得了,仿佛是遭遇了暴风雨。
与之相对,城崎则对我的花言巧语无动于衷。
「感觉好假哦——」
虽然这反应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但站在我(boku)的立场上,除了发言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毕竟我赢不了眼前的鲸鱼和小学女生。
「呃,虽然前提是我得活下去啦……不过,我活着好像也没其他事情可做。」
既然如此,让海野幸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倒也算不得什么糟糕的消遣。
「那我(watashi)呢……」
城崎用手捂住嘴巴,像是在掩饰差点就要露出的笑容。
平复好情绪后,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诉说道:
「那这边的我(watashi)就可以放着不管了吗?」
眼泪滴溜溜地打着转,濡湿了她的眼睛。过分湿润的眼睛获得了哈密瓜果肉似的色泽,好吓人。
「因为这边的城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看起来很开心嘛。」
她的眼泪不再打转。眼睛睁得跟四角形一样,牢牢地定住了。
「我看上去很开心吗?」
「嗯,挺明显的。」
在我加以肯定后,城崎就像是放弃了表演一般,笑了出来。
一开始是「嘻嘻嘻」。
不一会儿就成了「咯咯咯咯」。
她并没有放声大笑,而是持续地笑着。
笑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浪涌来又退去了好几次。
在她笑够之前,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笑容。
我回想着被另一个自己催促着抓紧时间的事,心不在蔫地发着呆。
视野不时会陷入模糊,昔日的事件从旁闯入……哪些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呢?又有哪些是预先准备好的、名为过去的『设定』呢?
我(boku)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没有从零开始的我,是无法掌握现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处。所以,我必须得让自己再次出生。
将城崎抛弃的现实,作为我新生的起点,从零开始。
于是。
「好无聊的借口,害我失望了。」
收起笑容的城崎,淡淡地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你也没期待过能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吧?」
「嗯。」
「这还用说」,城崎毫不退让。
坚硬而冰冷的她,就站在那里。
「……你这种无聊的人,就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继续过你无聊的生活吧。」
她吐出冷淡的恶言。用这句话,把我赶了出去。
「城崎……」
「话说啊,既然你本来就打算回去,那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城崎语气无奈地问道。我没有真话可说,所以只能把希望当作答复。
「嗯……我不过是想回来看看你的脸哟。」
「啊,是这样呢。」
「毕竟你之前在住院嘛……你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啊。」
「哦——」
她的声音渐渐地僵硬起来,就像是绷紧了一般,似乎越来越接近海野幸的声音。
「嗯,就算你不在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把你生出来打发时间就行了嘛——」
「……这办法听着就很有你的风格,我放心了。」
我觉得,她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
随心所欲地破坏掉这个心灵的世界后,她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再次创造出新的事物吗?
我能将外界的事物,顺利地传达到她的心里吗?
那些我都不知道。为我所知的,仅有自己希望心灵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的想法。
只要还能想象出你蹦来蹦去的心灵,我,就仍是我(boku)吧。
以知晓这个世界的我(boku)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我迈开脚步。
哗啦、哗啦,膝盖沉入海中。崩解的海之碎片,浮现于我的身旁。
我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些碎片,但不可思议的是,手指怎么也够不到。
鲸鱼和城崎都没有要追来的迹象。距离确实是越来越远了。
充满了幻想的城镇的余烬,在远处摇曳着。
「拜拜啦,城崎。」
「嗯……再见了。」
最终,我们以不祥的话语互相道别,让距离隔开了彼此。
我像是要用腰分开海水似的,向大海走去,可走到中途又回过了头。
城崎从化作白骨的鲸鱼身上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在远方背负蝉鸣的她,动了动嘴唇。
就像在叮嘱我一样,又说了一遍——
『再见了』。
以挥手的方式回应那句唇语后,我陷入海中,成为了残余大海的一部分。
让海水没过头部,吐出空气,向下沉去。
恐惧并未来访,像是在专心处理远方某处的其他事情。
海底以背部为着力点,把我朝它吸去。仰望着擦肩而过的海水本身升向天空时,身体从肩膀开始依次溶入海中,失去了自己与海水间的界线。不同于窒息感和水位,涌上心头的感觉平淡无奇。在这种感觉的包覆下,连指尖都在逐渐地消失。
最后,我吐出了一个大大的气泡,意识也如同洒在地板上的液体,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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