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登上岸的鲸鱼』-章节
我的意识时常会飘向远方,如同海浪涌来又退去。
远方教会我许多事情,却又将我猛然推回。
我被厌恶了。
被远方所厌恶。
被远方所否定。
否定到,排斥我一切的地步。
---------
我(watashi)在意起某件事情,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背后不过是常见的学校走廊,连引人注目的东西都没多少。由于后天便是暑假,即使在炎炎烈日之下,我都有种脚步轻快的感觉。自己从这片景色中感受到什么了吗?我有点纳闷。
就在这时,突然造访的那个压在我的身上。
黑暗降临了。
猛然且突兀。
我失去赖以支撑的事物,好似连接在背上的线被切断了。被黑暗包覆的我,甚至没有触碰物体的感觉,如同漂在水中般不安定。现在的朝向是上还是下呢?我连这都搞不明白。
大概是发生什么了吧。让我遭遇前所未有现象的原因,到底是来自内外哪一方的冲击呢?这似乎与暂时的晕眩或昏迷等症状大为不同。
毕竟,意识出乎意料地清醒。
听不到声音,动弹不得,不过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仿佛身体逐渐分解的稀薄感觉从指尖传了过来。
黑暗不存在尽头。
虽然不清楚理由为何,但我要死掉了吗?
然而,意识并没有中断。
如果死掉了,意识就会消失……真的是这样吗?有人进行过试验吗?死而复生的现象存在吗?自诞生之时起,我便稍稍偏离了被视作这世界规则的事物,正因如此才会产生怀疑。
意识保持在不会中断的状态,永远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那或许才是真正的死亡——这样的想法,让我模糊地感受到类似于寒气的东西。
真讨厌啊,连指尖都动不了吗?我试了一下,但是连手指在哪里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我心里非常地不踏实。
接下来,我又会前往何处呢?
黑暗,在眼前摇摇晃晃。
然后,我在夏天中醒来,一如既往。
将如同沾满朝露般沉重的身体撑起些许后,我打算先弄清某件事情。
「没有。」
我拍了拍胸口,胸口空空如也。换言之,这就是我(boku)。环顾四周后,我看清了墙壁的颜色。
这是我出生世界的老家。
我将没完全抬起的头埋进枕头里,在耳鸣声中思考着现状。
「被强制交换了……?」
往常的情况是一觉睡醒就能回来,这次虽然也差不多,但我是在大白天的走廊上突然睡着了吗?可能是后颈被射入了麻醉针之类的东西……哪可能啊。
会在那个世界搞这种恶作剧的,大概就只有城崎了吧。
有什么发生了——这是肯定的。然而,是谁做了什么呢?我并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搞不明白啊……不过,我还活着。」
我推开被子,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睡得太久,脑袋伴随有轻微的疼痛,身体也摇摇晃晃的。这就是所谓的起身晕眩*。这种血液上涌,再一点点回落下去的感觉还不错。(译注:突然站起来或站太久导致的头晕现象)
指尖发麻,让我有种活着的感觉。
在起身晕眩消退后,我走出房间。刚走出房门,那声音便让我停下了脚步。
是「唧——唧——唧——」吗?
还是「唧——唧唧唧唧唧」呢?
感觉,甚至还和刮胡子的声音有点像。
到底该怎么形容这声音才好?搞不懂啊。
「……蝉?」
那刺耳的声音,毫不间断地从窗户的另一侧传来。
我像是要抓住窗框似的,下意识地扑向窗户,凝视起窗外的景色。
常见到甚至令人生出腻烦之感的房屋背面。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积雨云。位于后院,并未欠缺浇灌的家庭菜园生机勃勃,光彩夺目。透过窗户玻璃来到我面前的,是干燥的泥土气息,以及重叠于那片景色上的、蝉的喧嚣。
光之洪流,与昆虫一同演奏夏天。
仿佛真正的季节,造访了本应不存在蝉鸣的小镇。
这是……
「没有啊。」
我又确认了一遍。胸口空空如也,贫如城崎。我快步走下楼梯,冲向洗手间。
我站在镜子前一瞧,但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女高中生那没有干劲的脸庞。
待在镜子里的,只有不知是在冒冷汗还是盗汗的,无聊透顶的我。
「这里、肯定不是外界。虽然不是外界……」
我四处张望。蝉鸣一度停止,但只要有一只蝉开始鸣叫,蝉的合唱便会趁机重新开始。嘈杂的蝉鸣声像是要描绘出黑色的漩涡一样,在脑中赖着不走,扰乱意识。
这变化十分明显,明显到足以让人预感到「有什么正在发生」。
「从早上开始外面就闹哄哄的,吵死个人了,话说你不吃早饭吗?」
「今天就算了。」
我以谢绝早餐的话语替代寒暄,将母亲留在身后,走向玄关。首先得确认一下外面发生什么了——这股冲动驱使着我。
家门外,声音与光的世界延展开来,仿佛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熟透的红外线,支配着跨过朝霞的夏日。
仅仅是多了蝉鸣这一个要素,又怎会让印象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呢。
迈出脚步前,我摸了摸后背。线断掉的感觉,已不复存在于那里。
可刚把脚迈出去,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怎么回事?这种不稳定的轻盈感煽动着焦躁,让我的步子越迈越快。
我连自行车都忘了骑,直接往镇上跑去。
为了找到些什么,我跑了不少地方。
发现征兆的难度,比寻找自我要高上许多。
临近中午,搜查行动仍没什么像样的成果。
「嗯……除了蝉外,并没有显著的变化。」
这便是我绕遍小镇后的最终感想。什么变化都没有。人确实待在该待的地方,建筑物也和往常一样。没有暴风雨来临的预报,只有把人热到虚脱的酷暑在无尽延续。
我并未找到什么世界的致命破绽,顺带一提,也没看到城崎的身影。
她这会儿说不定正沉迷于抓蝉呢。要是回去后发现我房间里塞满了蝉,那也太糟心了吧……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要和城崎打交道,就必须做好受她此类行为折腾的觉悟。那家伙可是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小学生。
我连沙滩都没有放过,但腿脚却在确认的过程中沉重起来,于是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后背和脑袋热得像是烤焦了一般,可疲劳的重量更甚于此。
此刻,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小麦肤色的小哥们嚷嚷着「撞到冲浪板了」「好碍事啊」之类的话,开始互殴。双方都在动真格地殴打对手的脸,而且居然还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躲开攻击,真厉害。两边显然都是打架的老手,甚至让我有种在观看比赛的感觉。
这边的海滩,原本是如同海浪般和缓的人们聚集的地方,但最近也混入了一些小混混。那位小混混A的右拳漂亮地击碎了小混混B的下巴。A对被一拳撂倒的B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接着便毫不客气地踢飞了拿在手中的冲浪板。冲浪板的前端飞了出去,混入海浪的飞沫之中,消失在了海里。好可怕。然后,准备再次乘浪而行的A冲向了海面。
海野幸也在某处目睹过这样的光景吗?
我们看似拥有自己的意志,但其实或许是为了重现海野幸的记忆而行动……我偶尔会抱持这样的怀疑。我们诞生于世的理由不明不白,所以只能以怀疑的态度看待许多事情。即使就多重人格来讲,人也多过头了。而且她好像也没有充分发挥出我们的作用。
神明对我们抱有的期待是什么呢?
我独自坐在沙滩之上,于海浪声的间歇中聆听着蝉的细语。
其他的人格同伴似乎压根就没把蝉的问题当回事。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蝉……蝉啊。蝉鸣叫的地方是现实的小镇……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正在接近现实?
「您注意到了吗?」
问题的答案,有如一道光线射入般出现于此。
我甚至还没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对方竟然就做出了回应,这一定是偶然。
可是,在我以这种想法抬起头后,思绪就飞走了。
相比于起浪的海风以及飞扬的沙粒,那个对皮肤造成的冲击要更加鲜明。
我能感觉到,灵魂通过随风飘曳的发梢溜了出去。
所谓的面如土色,就是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吗?
甚至能让血液沸腾的酷暑渐渐远去。意识似乎也要趁机离开肉体。
向我搭话的,是一团纯白的,肉。
胖嘟嘟的肉块朝沙滩走来。
那具身体膨胀得松松垮垮,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纯白色。它一步步地朝这边走来,没有去管向外突出的眼球和舌头,任其伸向完全无关的方向。肿胀的脚笨拙地爬行着,向沙滩前进,而我则完全不顾年龄、性别或面子之类的问题,发出了「哇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膝盖以下的部分在沙子上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乱动。
我试图后退,但支撑身体的手臂却哆嗦着倒在地上,害我吃了一嘴沙子。我的样子极其狼狈,而且明显是在动摇。与之相对,肉块则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在我从地上爬起、平复好心情的期间,肉块始终静静地待在一旁。它靠伸得笔直、似乎无法弯曲的腿站立着,突出的眼球也维持着原状。那样大概是看不到东西的,不过,我们想必也不需要视野这样的东西吧。
我吐出嘴里的沙子,勉强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是、是怪物打过来了!」
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老人的腔调*。要是我不打诨的话,内心似乎会啪的一声碎掉。(译注:上一句话使用的语气词为“じゃ”,多为老人所用)
「你才是怪物呢。不,你倒也没说错啦。」
「苟病(救命)啊——————」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完全不听使唤。而且那肉块的声音把我吓得后颈发凉。
有种倒霉到极点的感觉。
然后,我不小心问出了在意的事情。
「那个、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不过舌头还是软趴趴的。
「在这个世界里问这种问题,可是白费功夫哦。」
「嘿咻~」,肉块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好臭。有股和漂浮在海里的鲸鱼一样的臭味。
也就是说,它是……尸体?溺亡的尸体吗?
这位溺亡的尸体先生,为何能和我自然而然地交流呢?
在海里嬉闹的人们那「咿呀——咿呀——」的声音,究竟是欢呼声还是尖叫声呢?我分不清。
怪物离得太近了吧!怎么办啊。比狮子还可怕……不,我可没法和狮子交流,所以狮子才更可怕吧?至少它似乎没有立刻加害于我的打算,可是……
我非常在意某件事情。不,不如说我就没有不在意的事情,不过那件事让我尤为在意。
「你是什么?」
「我是土左卫门*——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说这种烂梗呢。哎呀,准确来说,我也不清楚死因是不是溺亡啦。」(译注:溺水者尸体的代称)
对,这个。就是这个。
就像是对着墙壁说话时听到的声音。
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为什么和我是一样的?」
是因为语音模式只能使用相同的声音吗?还是说……
「我就是你啊。」
这是我设想中最糟糕的回答,同时也跟预料的一模一样。
肉块驱使歪向一旁的眼球,强行将视线钉在我身上。那就是我眼球内侧的样子吗?
不要啊,我下意识地想否定肉块的说法。
「可是,我们一点都不像。」
「I am your father*。」(译注:neta自《星球大战5:帝国反击战》中达斯·维达的台词,可以是一个父权梗)
「你是在骗我吧!」
「那你管我叫『MeToo』*就行。」(译注:MeToo,即反性骚扰运动)
『Meat(肉)』是『MeToo』……不,没什么。(译注:『Meat(ミート)』与『MeToo(ミートゥー)』读音相近)
「你……真的是我吗?」
「嗯。」
我还是半信半疑,觉得它在骗我。我才没这么臭呢。
「你身上像我的地方不就只有声音嘛。」
「仔细一看,发型啥的不也挺像的吗?」
「你头发可是掉光了哦。」
「真的假的!」,肉块震惊了。它似乎尚未掌握自己头部的状况。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头皮一片片地剥落下来……盯着脑袋看的时候,心情突然就变糟了。
「给我整成这鬼样子了啊。」
「现在才吐槽造型也太晚了吧……」
「之前还有伤口的,不过呀,伤口好像在漂来的过程中被磨掉了。」
「哈哈哈」,听起来还算温和的就只有笑声了。仅有声音能清晰传达的现状,让我理解到这里果然并非现实。我们不是靠声音的振动来对话的吧。
它的嘴巴确实在动,但实际上或许全都是心灵感应性质的沟通。
「你的身体……就没有疼痛或难受之类的感觉……吗?」
「肯定有啊,那还用说吗。」
它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这具身体就是用疼痛构成的。」
它的口吻十分平静,与疼痛至极的外表完全不符。就某种意义来说,那让人觉得充满了气体的躯体是很稳定,但好像轻轻一戳就会爆炸。
「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
「因为我已经死掉了嘛。」
它干脆地承认了已死的事实。
「因为死掉了,所以不会抵抗疼痛。毕竟嘛,疼痛这种感觉,就是为了不要死掉而诞生的。」
这发言似乎意外地富有哲理,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难道说,人一死掉就能领悟什么道理不成?
「都怪你身上的恶臭,鼻子都痛到要让我哭出来了,这也是因为我还活着吗?」
「就是这么回事。」
回答了我的疑问后,土左卫门一边说着「先不管那些了」,一边将脸转了过来。你是要转到哪里去啦。
「总而言之,吾即是汝哟,麻烦你给我理解清楚。」
姑且不论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吾可不希望汝即是吾。
「那什么,还请你不要抓我的肩膀。」
因为似乎会沾上臭味。而且那无节制膨胀到发白的手臂一伸过来,我就有种毛毛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股让人想逃跑的臭味,我竟然逐渐冷静下来。溺亡尸体的外表不盯着看倒还凑合,但臭味却避无可避。臭味,化为了明确的感觉。
「呃,就当我信你了吧。」
「这说法可真含糊啊。」
「别在意细节啦。不说这个了,那什么……我为什么会死掉呢?」
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活着的我,以及死掉的我。两者同时存在于精神世界中,这件事本身倒是可以接受,但我还是想搞明白自己死掉的理由。
如果这就是我的未来……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我来给你说明下现状吧,包括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内。跟我来。」
肉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亏它能站得起来啊……我凝视着它那扭曲到站不稳的腿,如此感叹道。
「去、去哪里?」
「去我家。」
它慢慢悠悠地朝防波堤的方向迈开脚步。我家,是在说我(boku)的家吗?
这真是我的家吗?尽管抱有这种疑问会让人头痛,但我还是没法不去怀疑。要是走在它旁边的话,我应该会被当成它的同伙,没问题吗?虽然也有这样的担忧,但由于在意的事情堆积如山,我除了跟上去之外别无选择。
此时,我已经没那么在意蝉的事情了。
冲击就是如此强烈。臭味,外表,以及另一个我。
过去,抑或是未来的我。
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过去或未来的当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存在就找上了我。
逐个接受这些,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先这样吧。」
如果它不靠我带路就能顺利前往我家的话,我——
我就打算承认,这股恶臭也是我带来的。
「刚刚闹得挺大的啊。」
我一提起理所当然的结果,身为其原因的土左卫门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把事情闹大才好呀。」
那回答听起来就像在期待骚动一样。言毕,它环顾四周,把房间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在怀念往事。那突出的眼球以几乎要扭断的势头望来望去,吓得我缩起了脖子。
路上的骚动……呃,应该会被随意处理掉吧。这个世界,起码比外界的现实更接近一切皆有可能的状态。
不过,它毫不迷惘地来到我家,甚至没等我带路便选对了房间。
不得不承认,它与我之间的关系——
它,就是另一个我。
……怎么回事,海野幸里面竟然有两个我?
「要喝点什么吗?」
我姑且试着把它当成客人招待。
「哎呀,不用啦,水我已经喝够了。」
哈哈哈,另一个我开起了玩笑。要是挨着它咕啾咕啾的右臂拧上一下,水好像就会跟皮肤一起落下来。房间里面有点潮湿,难不成是这家伙害的?
「啊,不过我也想吹吹风呢。」
它不时将眼球转向只往我这边送风的风扇,指出我考虑不周的地方。
「你热吗?」
「热还是不热呢?说不清楚啊。」
没让嘴巴闲着的它,打开了风扇的摇头功能。
「做梦的时候呢,不是不太能感受到温度和质感吗?原理和这个差不多吧。」
「不太能感受到吗,就算你跟我说这个……」
我从来没做过梦。即使借海野幸的身体出现在现实世界之后,我也从未体验过梦境。不管睡上多久,都只能与黑暗相会。将那想成在洞窟里不断徘徊的梦倒是挺简单的,但归根到底,我就是心灵本身吧?
说白了,我脑袋里就没有脑子之类的玩意。
所以,梦也好现实也罢,同样是仅存在于眼前的事物。
既然如此,这知晓梦的家伙又是从哪里漂过来的呢……想象随之隐隐约约地浮现。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不过,能说的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伤脑筋啊。」
「……为什么会死掉呢?先说说这个吧。」
我试着抛出在沙滩上就问过的问题。另一个我似乎对这种提问形式很是感激,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是被杀掉的。」
「……被过路杀人魔杀掉的?」
「不,是海幸。」
风扇叶片快速旋转的声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杀掉我的凶手,是海幸哦。」
尽管肉体丑陋不堪,传来的声音却始终显得冷静而平稳。
让人感觉不到风的,无风之声。
「海幸……是在说海野幸吗?」
「嗯」,另一个我点了点头——我觉得它点头了。其实只是肉块动了一下而已。
「那可是她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事哦。我当时是十七岁。」
「十一岁……还有十七岁。」
我完成人格转移的年龄,再往前推六年吗?十一岁。城崎和我的年龄差也是六岁。我诞生于这个世界,是为了重现两人在外界的关系吗?
被城崎捅中的我,发出「呀——」的一声,倒在地上。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死掉的画面,这未免也太容易了。
可是,就算被捅中了,也不像是会死人的样子啊。
「怪不得六年后海野幸的身边没我这号人。」
毕竟,我已经是故人了。
「海野幸把我杀掉了——也就是说,我果然也曾在现实中存在过吧?」
「没错。」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呀。」
「啊?」
「由于那起可悲的事件,海野幸的人格分裂了,之后又经历了种种事情才变成现在这样,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杀了人后才伤心什么的,那不是在鬼扯吗——我也这么想过,但在看清来龙去脉后就释然了……虽然我是没见过其他会后悔自己杀了人的家伙。把杀人的罪恶感硬塞给其他人格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主要是硬塞给城崎之类的。
不过,就算将那种东西硬塞给城崎,她大概也会嚷嚷着「你自己扛吧」,把罪恶感推回去吧。
「要说是那样的话,倒也确实是那样……但你搞错方向了,怎么说呢……」
「啊?」
我并不是在模仿它,只是下意识就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我俩毕竟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有一样的口癖吧。
「该说是,杀人的那一方觉得怎样都好吗……她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不知为何,另一个我拣选着用词……怎样都好?
她杀掉我时的感受是怎样都好吗?城崎是疯了吗?啊,杀掉我的是海野幸。
一提到精神崩坏的十一岁儿童,我就有种那根本就是在形容城崎本人的感觉。
不过,海野幸轻轻松松就把我杀掉了啊。我成了溺亡的尸体——这表明她把尸体推下海了吧。海野幸啊海野幸,这样对待尸体不是很过分吗?
「哎呀,突然遭受袭击的话,就算对方是小孩也无计可施吧。」
死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吧?我试着用这样的推测抛出话头。
「不对啦,是正面冲突后被反杀了。」
另一个我像是在回忆往事般,「哈哈哈」地解释道。诶诶……
「那孩子的动作居然还挺利落的呢。而且,该说她是胆子大呢,还是无所畏惧呢……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吧。」
「你是在说笑吗……不好意思,但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反杀?」
「是啊。」
是你个头啦。
「被反杀了……也就是说,先动手的是你?」
「你说得没错。」
这事不关己的反应是闹哪样啊。话虽如此,只要一命呜呼,尘世的肉体确实就与自己无关了吧。死人的价值观还真独特啊,我差点就要佩服起它来了。干嘛要佩服死人啊。
「被十一岁的孩子?反杀了?」
「嗯。」
「……好逊啊*。」(译注:原文为“しょっぱい/塩っぱい”,既有“逊色/弱”的意思,也有“咸”的意思)
「毕竟只有海水啊,呼呼呼」,肉块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哪里有笑点了。它举起像是手臂的部分,仿佛在炫耀从那上面滴落的水珠。在那因吸收海水而无节制膨胀的手臂部分上,勉强还保留着指尖似的东西——在意识到眼前所见为何的瞬间,我差点就吐出来了。
莫非……这就是我的末路吗?
「十一岁……六年前……」
「不,以我的视角来看,是两年前。」
怎么回事?我跟不上时间的流动。
另一个我以拒绝似的动作交叉手指,向我解释道:
「听好了,在这边的世界里,你要将时间理解为并行的。在某些人看来是六年后的事,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四年前的事。而这些事情全都是在外界发生的,然后汇集于此,并存于此。」
另一个我讲起了难懂的话题。我根本就不想思考,直接将门竖于耳朵之前。
「听不懂啦。」
汝明明应该就是吾,却好像比吾聪明得多啊,汝这家伙。喝了一肚子海水之后,脑袋又被啪嗒啪嗒地摇晃,说不定还造成了某种良性的刺激?另一个我扭动着身体,大概是……歪了歪头吧。
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维持住身体的,人体的动作都不连贯。
「嗯……总之呢,在心里,随时随地都可以轻易见到或想起过去的人吧?那不也能理解成过去和现在处于同一时间吗……大概吧。我们、或者说海野幸,构筑了一个能让过去的人变得更加具体的世界。因此,在十七岁的海野幸看来,两年前、四年前、六年前的自己都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她的心中,而且是可以对话的状态。这并非是在心中回想起以前的模样,而是让其明确地存在于心中呢。」
「哦……」
或许是因为到此为止的内容多少好懂了一些,话语才传进了我的耳朵。
「与之相反,在六年前的海野幸看来,两年后、四年后以及六年后的自己都活得好端端的。有趣的是——不、可是都怪这一点,我才会落得个死亡的下场——与此同时,那些海野幸的时间仍在继续流动。因此,生活在她自己眼中的当下的海野幸,能够接收到未来的信息。连分裂的时间轴之前的心灵都遭受其牵连,该说是规模宏大呢,还是一切皆有可能呢……就这层意义而言,海野幸或许可以算作独自进行科幻创作的存在吧。」
说到这里,另一个我伸了伸腿,显得很局促。局促的并不是空间,而是它自己的腿轴。讲累之后,它的话语和表达都变得随意起来,这让我有种在照镜子的感觉。
「好复杂啊……不过,我好像是搞懂了。」
即使和海野幸交换了人格,我和城崎也不是在现实的同一时间段出差,从我这种笨蛋的角度来理解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如此,城崎说不定也是和其他时间段的海野幸交换了人格。虽然她在跟我说话时表现得像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出差,只是星期不同而已,但或许根本就是在撒谎。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认知上的差异,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骗我这件事。
至于她为什么要骗我,嗯,我大概清楚那个理由。
大概是因为,外面的世界也有我在吧?
感觉好可疑啊。就算她在隐瞒情况的前提下试探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可能会让话题跑偏,但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吧。」
你不用往前倾哦,因为那会让我不想直视的东西变多。
我稍稍撤回身子,询问起我在意的部分。
「你……或者说我吧……我试图杀害海野幸的理由是什么?」
最开始就抱有杀意的是我——我在意的是这个。我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欲望呢?溺亡的尸体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回答道: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和海幸的关系就很好……或者说我一直在照顾她吧。海幸的父母工作很忙呢,见到他们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呃,暂且不提这些家庭情况,我和她的关系便是如此,但某一天,海幸突然觉醒了类似于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说出口的事情一定会应验。我用尽毕生所学,弄明白了她能力的原理,可当时的我太着急了呢。」
预知能力……利用时间并行的心灵世界,就可以获取未来的信息。
城崎这样的人格之所以要听我闲聊外界的见闻,或许就是为了利用那些信息。怪不得她每次见面都会问我外面的情况啊,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她的目的。
可是,会因为预知而着急,这就表明——
「要是你打算做的事情被她预知到了的话,会很麻烦?」
「嗯。」
肉块没有半点愧疚之意。这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坏人样啊。它的行动毫无正义可言,哪里只是「讨厌被预知」这么简单。不过……虽然这疑问很奇怪——但我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不是很敢问你当时打算做什么……」
「嗯,不问可能是更明智的选择。」
从它的态度来看,大概是相当难以启齿的事吧。难以启齿到了对自己都无法开口的地步。
「杀人那类的?」
「啊、嗯,算是吧。」
这暧昧的态度和回答是闹哪样啊。
「性犯罪那类的?」
「不,倒也不是那类的。」
遭到否定后,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法确定它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会对城崎……海野幸发qin*……咳咳。」(译注:发情)
「要是我真有那个想法的话,对海幸的态度会更绅士一些吧。」
它领会了我含糊其辞的部分,再次加以否定。想来也是,我也没对城崎心动过啊。
没心动过哦。
「老实讲,我应付不来那孩子呢。所以在打算杀掉她时,我也没怎么犹豫。」
「好过分。」
一想到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这种令人胆寒的话,我就想把耳朵捂上。但就算把耳朵捂上,多半还是能听到它的声音吧。这家伙,另一个我——并不是从嘴里发出声音的。
所谓的精神世界,既方便又不方便。筑起心之璧这样的东西并非易事。
「败露了的话,人生就会完蛋那类的?」
「父母大概也会断定我就是此世之恶的化身吧。」
哈哈哈,另一个我笑了起来,像是有毛病似的。希望它只是在说谎。
我的姿势崩塌了,差点就要扑倒在一人一肉之间的桌子上。手臂表面薄薄的一层汗碰到了我的脸,好湿。
「货真价实的人渣吗……」
「是人渣哦。」
既然被自己干脆地肯定了这个说法,那也没办法否定了。我原来是人渣吗。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存在——遭受到这样的否定,都比被认定为人渣要好。
真正的我,在成为溺亡的尸体前就是个渣滓。没有任何值得拯救的要素。
「喂喂,你累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没说到重点呢。」
「……所以,那个身为人渣的我,打算在被预知到恶行前就处理掉城崎……处理掉海野幸。」
「对的。」
「对你个头啦。」
「不过,要是她预知到杀害的瞬间,就没法处理掉她了——想到这点的我(boku),以自己的方式慎重行事,试图探明这能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结论而言,我判断能力的性质更接近听来的传闻,而非预知,所以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把她杀掉。」
虽然不多,但眼前这个淡淡说明过程的自己,确实跟我有几分『相像』。好难受。
好难受啊——我装的。
实际上,我的心灵和皮肤并没有做出响应。但比起坦然接受杀人的自己,我还真想稍微抵抗一下。
「我或许就不该知道真相。」
「你似乎没染上那种坏毛病啊。她给我生得如此纯洁,真是感激不尽。」
给我生得——这个说法让我笑了出来。真想跟养出你这种人的爸爸妈妈见上一面。
「……海野幸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反映出来……吗?」
「没错。」
换言之,应该没有人知道现实中我(boku)的兴趣。
「……咦?总觉得好奇怪啊。」
察觉到不对劲的我中止了对话。抬起头,把身子坐正之后,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要是海野幸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又怎么会知道我(boku)犯下的种种恶行?」
不知道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所以说,如果我(boku)的兴趣没有败露,诞生于此的它就不会拥有这种知识。我刚指出这点,另一个我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它是在笑。
「你脑袋转得还挺快的嘛。不愧是我(boku)。」
「是吧?稍稍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吗?」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会觉得可疑啊。」
「……我心里应该是没有鬼的。」
肉块调高了电风扇的风速。它偷懒用脚操作,弄出了「啪嚓啪嚓」这种没有起伏的声音。
把这家伙放进房间,或许是大错特错之举。它把脏东西溅得到处都是,而且还留下了臭味。要是父母和城崎瞧见这房间的话,八成会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尸体什么的。
「关于这一点……大概是,反过来的吧」
「反过来的?」
「你才是先出生的那个。你大概是在海幸还不怎么熟悉我(boku)时出生的吧。我则是在海幸对我(boku)稍有了解后造出的尸体呢。」
听完另一个我的见解后,我「嗯」了一声,接受了它的说辞。
它已经开始草草带过尸体这个部分了,我感觉快要听够了。
「我才是先出生的吗……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要是死掉的自己比活着的我(boku)出生得还早,那不是很可怕吗?
海野幸,你到底有多想把我杀掉啊。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话,就试着去问问海幸本人吧。」
虽然我觉得还是别问为好——它小声补充道。
人们常说要乖乖听取老人的忠告,但自己给出的忠告或许应该更加老实地收下。毕竟能听到这种忠告的机会也不算多。
「行了,有关我(boku)的话题就说到这里吧。而且老实说,细节部分跟正题就没有关系。重点是我(boku)从海幸身上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试图干掉她,结果却被她反杀了。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很丢人啊。」
另一个我略有些没精打采地晃动着。肉块摇晃的动作像海草一样,着实让我犯恶心。
讨厌的东西在身体中越积越多,再这样下去准没好事——我如此判断道。
「我先去准备些茶水,等会儿再继续聊。虽然刚刚已经问过了,但我姑且再确认一遍,你要喝茶吗?」
我站起身来,同时向他请示意见。
「说得也是,那就麻烦您让我喝喝看吧。」
凡事都要挑战一下,它说着这样的话。尸体喝茶,这事儿听起来确实有些challenge的感觉。喝下茶后,那太过纯白的皮肤会不会稍微有点血色呢?要是会发生这种变化的话,我还真让它试着喝喝哈密瓜汽水什么的。
我把尸体留在房间,走了出去。如果只看字面意思,我好像就成了杀人魔一样的东西。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大概吧。
我走下楼梯,在厨房里准备起茶水。说是准备,但也只是打开冰镇麦茶的盖子而已。
「哎呀呀。」
这是在对什么叹气呢?搞不清楚。我一边往杯子里倒麦茶,一边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我被尸体毒害得不轻,甚至能从蒸汽般的夏日空气中感受到清凉。
它本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那股臭味,这么看来,所谓的死亡似乎还蛮舒服的啊。
能走路,能说话,甚至还打算测试喝茶这一行为的可行性。
可它说自己会有疼痛的感觉,那么,它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在这个世界里,我和死人的区别是什么呢?
真是个谜。但我觉得,它就算不以那样的状态诞生也无所谓吧。既然都诞生在这个世界了,那就表明海野幸应该是看到了沦落为溺亡尸体的我(boku)。尸体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吗?
杯子里的麦茶倒满了。我搬运着放在托盘上的杯子,与此同时,疑问从心里咕嘟咕嘟地冒出。
如果另一个我说的是真话,小镇里各个时间段的海野幸应该都多到溢出来了。可我连初中时期的海野幸都没见过。该不会还有其他的待机场所或规则吧……这些地方仍存在谜团呢。但我也不确定能否将其全部解开。
就算存在矛盾之处,事情大概也会顺利地推进下去吧。毕竟,这里是心灵的世界嘛。
「让您久等了。」
我回到了房间。好臭,眼球跟鼻子差点被臭到东逃西窜。端个茶的功夫就臭成这样了啊。
享受着惬意时光的溺亡尸体用双手捧住装了麦茶的杯子,把杯子接了过去。大概是不用双手就拿不稳吧。接过杯子后,另一个我将其举起、倾斜,试图将麦茶倒进嘴里——不,应该说是将麦茶转移到嘴里。
「啊呸~啾。」
由于那突出的舌头很碍事,它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茶顺利地倒入口中。大量漏出的麦茶打湿了地板和它那肿胀的胸口。如瀑布般流淌的麦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观赏着这幅景象,喝起了自己的那份麦茶。
「我喝得很满足哦。」
「没白准备呢。」
尸体故作从容,将杯子轻轻放下。打扫地板的可是我啊。
「城崎都不会洒得像你这么夸张哦。」
「城崎……啊,那就是海幸本人吧。十一岁的海幸。」
「……嗯?」
「那是我最熟悉的海幸。」
另一个我,以仿佛在回忆令人怀念之物的口吻断言道。
「之前我有偷偷瞧上一眼呢。记得是在你们来这里看鲸鱼尸体的时候。」
「……那片海滩上有你这样的东西吗?」
要是看到了的话,我觉得自己是绝对不会忘掉的。
「啊,但我是从海底看见你们的。」
「好吓人哦。」
光线无法抵达的海底果然可怕。
「不过,这样啊……是本人吗……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下说得通了。城崎就是海野幸。
原来如此,城崎她应该没必要特地去探寻这世界的规则。
因为她对这世界构造的了解远在我之上。
「看来,我被她漂亮地骗过去了。」
「哎呀,该说我(boku)太天真了呢,还是太大意了呢。毕竟就像在梦里一样嘛。」
我听着它的自白,意识到眼下这个状况,就是那最后关头的松懈招致的结果。
「所以才被城崎……被海野幸杀死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它认同了我的说法,那没有保留任何原形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好讨厌啊。」
跟我和城崎去海滩看到的鲸鱼尸体一模一样。不管是臭味,腐烂的方式,还是膨胀的程度都如出一辙。
说不定,那正是眼前这具尸体漂上岸的印象本身。
「即使在这边的世界潜入海里,也会死掉吧。有没有在呼吸都很可疑。」
「原来如此……」
确实如此。一跑步就会喘不过气,还会出汗,但那是否是真实的感受呢?我并不清楚。
虽然我没怎么认真思考过,但要是在这里死掉了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说起来,我真的能死掉吗?
小镇居民的数量有在减少,但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死去的场面。
「在把我杀掉的时候,海幸自己也掉进海里溺水了呢。结果她在医院住了一年左右,期间始终不省人事。」
「嗯。城崎没有出现也是因为这个吗?」
另一个我说过,这里的时间是并行的。城崎的时间,以及我现在的时间,都在同时行进。即使城崎昏迷不醒,六年后的我依然在安稳度日。
可即便如此,当时在现实世界的我还是突然被拽了回来——这果然是因为心受惊了吧?没错,心就是罪魁祸首。毕竟在当下,海野幸的过去正濒临死亡。即使早已在现实中发生,那仍是心灵世界的当下。稍有松懈,脑袋里面似乎就会乱作一团,难以理清头绪。
「她现在连心灵都陷入沉睡了吧。我也是在确认过这点后,才想着接下来该有所行动,于是就试着和另一个我取得联系。」
「哦……」
察觉到我的回答缺乏兴致后,另一个我激动起来。
「听好了,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另一个我用力拍了拍桌子。肉都要四处飞溅了,希望你别这样作贱自己。
「我听我听。」
我稍稍将身子前倾。凑近一看,没有体毛的生物还挺诡异的啊。
「另一个我,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就算消失了,也不会不满吧?」
「啊?」
好唐突的确认。就算消失了,消失……我逐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虽然搞不懂你的意思,但我肯定会不满啊。」
「嗯,说得也是啊……」
「你该不会想说,为了让自己复活,需要我死掉吧?」
「真可惜。」
它暴露出本性了吗,我握紧手中的杯子,摆出警戒的姿态。既然要以尸体为对手,摆盐堆*之类的手段会更管用吧?不对,那是用来对付幽灵的吧?(译注:“盛り塩(摆盐堆)”在日本是一种辟邪趋吉的习俗)
「抱歉,我骗你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可惜。」
「不可惜吗……太好了。」
「好过分……算了,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反正我已经死掉了,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毕竟,这具身体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啦。」
「说得也是啊,不方便到连茶都没法好好喝。」
「哎呀,还真是。」
诶嘿嘿,它故作可爱地俯视着被弄脏的地板。一点也不可爱哦。
「说起来,下一个话题是这个小镇和我们诞生的理由。」
「哦哦,要揭开世界的谜团了吗!」
我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顺便放下用于威慑的杯子。
「没想到你居然解开了这方面的谜团。」
「这谜团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毕竟,我们的诞生,跟我们自己还是有些关系的。」
「诶?」
尸体娓娓道来。
「刚才也说过,海幸把我(boku)杀掉这点确实值得夸赞,但她自己也活力满满地跳进了海里,结果就溺水了。那时的窒息感差点要了她的命,为了扛过去,她决定将疼痛分散开来承担。为此而诞生的,就是无数的人格呢。」
比如说,你和我啦。
比如说,外面的那个和这个啦。
另一个我明确地指向一个又一个的对象,进行着说明。
而从我嘴里发出的,只有「诶——」「哦——」这种无趣的应和。
你可真能干啊,海野幸……或者说城崎?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肉体是用痛苦构成的吗?」
我还以为是用梦想或希望构成的呢,没想到是更加消极的素材。
「我刚才不就说过是用疼痛构成的吗?」
「没想到居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身怀疼痛才更有活着的感觉吧?」
「不过,我也没感受到什么明显的疼痛呢。」
将肩膀酸痛、眼睛干涩这类细碎的不适当作那种不得了的疼痛——我可没有如此诉苦的心思。
「毕竟痛苦似乎真的分得很细碎呢。细碎到足以构建一座完整的小镇。」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总觉得镇上有好多看起来没事干的人啊。」
「多亏于此,在忍受痛苦的过程中,侥幸被冲向岸边的身体才得以获救。」
被踢烂喉咙的我(boku)奋力挣扎,却被丢在了海里——另一个我自嘲道。
「世界的谜团就是这样哦。至于时间以并行的状态存在这一点嘛……不过是那个的副产物。」
另一个我拿起变空的杯子,留恋地望向里面。
没有续杯了哦。
「那么,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话你刚才就说过了。」
「是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部分。」
为什么是傻○*风格的?(译注1:傻鹏,neta自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天才バカボン(天才傻鹏)》,其主角“傻鹏”上的大学“笨蛋田大学(バカ田大学)”校歌的最后一句“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译注2:“バカ田”读作“バカだ(是笨蛋)”)
「我要问你的问题是,你会不会阻止海幸回到现实世界呢?」
另一个我,总算——大概是真的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说到了正题。
「阻止是指?」
「喂喂,你还没死掉呢,麻烦你动动脑子吧。」
「我有脑子吗?」
「有吧?」
我俩共同绞尽脑汁,思索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好苦恼啊。
「算了,先不管这个了。听好了,要是溺水的海幸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这种分散痛苦的心灵世界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是说,我们会被炒鱿鱼。」
「嗯。」
蝉出现在这个世界,或许就是在揭示那个破绽。
「啊,当然啦,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她已经复活了哦。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件事的吧,不过她大概还是有留下后遗症的。」
「是啊……」
我瞥了一眼大拇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并不是降临在我身上的无妄之灾,而是海野幸自己背负的事物。虽说是溺水,但具体有多严重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她竟能只受这点伤就了事。她可真结实。
只要看到结实崎*——不对,只要看到城崎,似乎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这个结果。(译注:日语中“丈夫崎(结实崎)”读作“じょうぶさき(joubusaki)”,"城崎"读作“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读音相近)
「我认为,如果想维持这个世界的话,就必须得把海幸关在这里。」
「怎么关呢?」
「那种事情麻烦你自己去思考啦。」
另一个我并没有宠着我。不、说到底,它或许就想不出办法吧。
说不定,它甚至没打算偏袒任何一方。
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理解尸体的价值观。
「要是你如此期望的话,就去思考,去行动吧。赶在世界失去它的作用之前。」
「………………………………………」
那是生者的义务——这似乎是它的言外之意。
然后,另一个我结束了对话。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后,略有些装模做样的溺亡尸体便不再动弹。
它仿佛在结束对话后就被关掉了开关,暂时低下头去。
我的四肢也失去了力量。一时连臭味都置之脑后,躺倒在地板上。
信息,好多。
我似乎要在信息之池中溺水了。没有海那么深,所以是池子。而且,就算是池子,沉进去也是很危险的。
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展开。
能拯救这个世界的,竟然只有我。
「我说累了哦。」
「……那我就是听累了。」
我们诉说着各自的疲劳,无所事事地放任时间流逝。
一闭上眼睛,幻听便在耳边回响,就像是在播放城崎至今为止的声音。
那声音很清晰,清晰到连蝉鸣都无法将其消除。
「蝉在叫呢。」
在屋外为另一个我送行时,它抬头望天,仿佛在仰视蝉鸣。
要是不以夸张的方式倾斜身体,它似乎就无法营造出仰望的氛围。实际上,它有没有在用眼睛看东西都值得怀疑。
「这表明,我们离现实越来越近了?」
「大概吧。不过我也还没掌握整体的情况。」
「那玩意是叫洛希极限*吧……哼哼哼。」(译注:洛希极限,天体之间的最近距离,如果两个天体之间的距离小于洛希极限,则质量较小的天体就会在质量较大的天体引力下被撕碎)
我试着用了下前些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词。毕竟也就这种时候才用得到。
「嗯,是那个是那个。」
「你真知道吗?」
它无视了我的疑问。
「拜拜啦。如果你见到了海幸的话,请替我向她问声好。」
它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啪沙啪沙」这种独特的声音。是肥大化的肉块下沉的声音吗?
「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应该不会再有出场的机会了吧。」
「你要回哪里去?」
「不晓得呢……墓地?」
「好冷静的判断力啊。」
这尸体可真听话。不过,给外观是现役溺亡尸体的我使用的墓地,还没有准备好吧?现实世界的葬礼,应该是很凄惨的画面吧,我如此缅怀起自己。
「要么就是海底吧。」
「………………………………………」
咕噜,另一个我回过头来。
「刚才,你是不是在想大海会被弄脏,所以很不爽?」
「哦,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我肯定知道啊。」
另一个我温和但又明确地回答道,它把指尖似的东西朝我这边伸了过来。
「………………………………………」
「………………………………………」
我们隔着那胖嘟嘟的东西,四目相对。
「这是啥啊。」
「E——T——*」(译注:《E.T.外星人》中主角和E.T.指尖相触的动作。)
为什么我非得和不是外星人的土左卫门搞E——T——啊。
「搞快点。」
「我可不想搞快点……」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想在家门前和溺亡尸体一直对峙下去,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态E——T——了。
这还是第一次碰尸体呢……我带着这种想法伸出食指。
由于指尖胀得很大,要碰到一块儿是很容易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指头碰了上去,呜呜呜呜呜呜呜。
软乎乎的!这指尖似的东西也太软了吧!
抖抖抖抖,恶寒来回穿梭于腰部和肩胛骨之间。
我的指尖深深地陷了进去,途中还发出「呜呀」的尖叫,跳了起来。
「触碰尸体的感受如何啊?」
「有股寒意。」
「这就是活着的人类的感觉呢。」
另一个我如此低语道,它看起来并不羡慕,只是像碰到了温暖的东西一般。
它那向回缩的指尖前端,不晓得还要凹陷上多久。我凝视着那副景象,开口道:
「我会珍惜这种感觉的。」
「好好珍惜吧。」
我从它那里得到了简短的声援。啪沙啪沙,我听到了脚趾被压扁的声音。
「啊,虽然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但大海也不错呢……」
另一个我留下这样的低语,以此作结,完成了说明的任务,然后便离开了。我感觉,自己还会在某处与它偶遇。
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在吃饭时和它遇上。那会让我变身为呕吐物制造机。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在家门口走来走去,转来转去。
「城崎在这里也是住院状态……吗?」
这似乎就是我没在镇上看到她的理由。总之先去她家看一眼,要是她不在家的话,就尝试到医院去探望她吧。由我主动去拜访城崎,这事可真稀罕,稀罕到让我觉得这是头一遭。毕竟平时都是她擅自跑到我这里来。
那样的城崎不在我身边,而蝉却像是要取而代之似的叫了起来。
我像个傻瓜似的张着嘴,呆呆地仰望着周围的树木,被蝉鸣声吵了好一会儿。
不过,并没有平时那么吵。
相比于几百只蝉,还是城崎的吵嚷声更闹耳朵。
「好闹人的孩子啊,真是的……」
她充满了生命力。或许是因为这个,她即使沉到海底也没有死掉。
要是那样的城崎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肯定会想去瞅一眼吧。
在找到诸如此类借口之后,我还是打算去探望她一下。
我朝着与尸体离开的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虽然这样子去医院会绕上一些路,但我仍故意朝那边迈出脚步。
好,出发吧。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不过,仔细一想,城崎难道是我的母亲吗?
那种不安定的母亲也太讨厌了……不对,一旦没必要再将这个事实隐瞒下去,城崎好像就会得意忘形。好讨厌啊……这个理由也不对。不知为何就是无法逆转的力量关系也好,难以找到理由的抗拒感也罢,都渐渐能理解了。
我正值青春期,所以才萌生出了要反抗母亲的想法。大概吧。
未知的景色,呈现在与我常走的路完全不同的路上。这条路通往另一所学校,而不是我就读的高中。大海与路上的小车站面对着面,伸展着自己的蓝色身躯。我混入众多游客之中,步行于电车与大海的夹缝之间。身边堆满了人,蝉鸣也没有缺席,所以我偶尔会陷入混乱,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哪个世界。我徒步行走在这样的场所,思考着城崎和医院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去医院。
我没生过病,或者说,连所谓的病原菌是否存在都不清楚。所以我从来没踏进过大型医院,甚至连开设在街坊、附带药房的家庭诊所都没瞧过。我可真幸运。
这世界是不存在病死的。但镇上的人口确实有在一点点地减少。
失去作用……吗?
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玩耍结束后确实有必要收拾一下呢。
不过,我可不想乖乖坐以待毙。
即使那什么真正的我,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角落。
「可是啊……就算跟她见上了面……」
城崎还没有醒过来……这么一想,就算去医院看到了她的睡脸,应该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做。再怎么说,也不能掐住静静躺在床上的城崎的脖子*吧……确实不能吧?退一万步讲,如果有人宣称这是必要之举,我又该咋办呢?(译注:neta自《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Air/真心为你》中,碇真嗣掐住明日香脖子的场景)
而且,城崎肯定也不会默不作声吧。
至今为止,城崎都扮演着海野幸的另一个人格……虽说那可能就是她的本性,但她就是以这种立场与我相处的。不过,城崎已经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因此,她会采取何种态度仍是个未知数。她本就是个会说出想破坏世界这种话的孩子,所以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和她友好相处。此后,她或许还会成为毫不客气地将镇上居民们驱逐出去的恐怖存在。
城崎她……海野幸她,会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忧虑呢。
换作是我,我就会担心将内心打造成如此具体的仙境的自己,会产生想矫正心灵的念头。所以,对于这座城镇缓缓迈向崩溃一事,我还是能理解的。
不过,倒也不用把所有东西都翻新一遍,对吧——像这样的暧昧情绪仍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多少有些扭曲,或者说随意且四分五裂地长大了,但它还算是颗出色的心灵。
我觉得重新来过很辛苦,但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眺望着大海,同时也没有停下脚步。
海风中潮水的气息,撩拨起那些毫无关联却令人怀念的记忆。
夕阳亦是如此,可其中是否存在能打动我们某些部分的事物呢?
仿若燃烧的景色,以及大海的温度。说不定,我们就是从这两者中诞生的。
我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情绪中,和大海并肩前往远方。越靠近医院,人流量就越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游客可不是冲着医院来的。别说游客了,甚至连本地人都不会来看病。这个世界就没有病人什么的,所以医院里面一定很简洁吧。
就算有,大概也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病人或住院患者的病号团体这样的。
话说回来,这设定也太过分了吧。
当汗水如同用作路标的面包屑般*洒落于地面上时,医院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那是座气派的建筑物,位于其中心的是一栋纯白的大楼,好似竖着放的豆腐块。中庭很宽敞,稍远的地方似乎有专用的音乐厅。与之配套的医院专用乐队也没有落下,这是从调查路线时顺便瞟到的医院导览图上看来的。医院里应该没几个患者,但赚得还挺多。(译注:neta自童话《汉赛尔与格丽泰尔》,主角用面包屑作为回家的路标,但是因面包屑被鸟吃掉而迷路)
哎呀,开玩笑的啦,不过这里终究是参考了现实中的医院。那家医院本该是位于市区的,但是从这里的病房向外望去,可以将大海与小镇尽收眼底。挑了个好地方建医院啊,我一边在心中称赞着城崎,一边走向医院的入口。自动门运作正常,把我迎了进去。
「………………………………………」
走进建筑物后,我先是为阳光被遮住一事松了口气。松了口气*的是外面才对——不,没什么。(译注:原文为“ホット(hot)”,即热;前一句“松了口气”的日文是“ほっと”,“ほっと”与“ホット(hot)”读音相同)
然后,我像是要融入环境似的闭上了嘴。平常不会注意到的自己的脚步声,此刻却描绘出一条直至头顶的线。不光是柜台,医院里的其他地方也寻不见人影。我刚在走廊的正中央站定,所有的脚步声便消失不见。伫立不动时,四周过于寂静,让我产生了仿佛有雪落在脖子上的错觉。
盛夏之雪,使冒出的汗水像其他生物似的蠢蠢欲动。
我继续行走在无人的医院里,窥视着各间病房。病房的门都开着,且床上空无一人。在这个时节,窗户似乎也不会关上,窗帘的边缘会不时随风摇曳。尽管如此,屋内还是要比屋外凉快的,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吗?
我看向病房内部,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从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听到自己以外的声音后,我稍稍安心了些。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爬上楼梯,窥视病房,不晓得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流程。好歹是来到了五楼。然后,在与此前的病房没什么两样的重复流程中,我发现了呼吸微弱的她。
城崎正躺在床上。
此时此刻,我才头一次看到像这样老老实实躺着的城崎。
我先是在走廊确认好房间,接着又确认了下病房的入口。
现实中的城崎,也待在这间病房里吗?
「打扰啦……」
我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走进病房。床上的城崎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是在睡觉吗……」
虽然很对不住确实受了伤的城崎,但我还是有些怀疑。她可是会像这样引诱我放松警惕,再趁机拉近距离,陆续使出必杀之拳或杀人之踢的孩子。而且,我以前和她正面交锋后好像还输掉了。我保持距离,伸长脖子观察起情况。
如此畏手畏脚的探望还挺罕见的吧?就像是战地慰问的氛围。不,感觉不太一样。
城崎似乎并不是在恶作剧,而是真的睡着了。
「这也太没防备了吧,真不像你……」
我在一旁注视着城崎的睡脸。往常她那不知何时才能闭上的嘴巴也很安分。
她独自一人躺在这种地方。我不清楚是谁在照顾她,不过……
现在的你,连从打开的窗户稍稍钻入身子的蝉都打不过哦。
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如此嘲笑道。
「亏你敢跑到这里来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城崎在跟我说话,吓了一跳。
紧接着,我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走廊传来的,于是转过身去,同时试图后退。
位于我视线前方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窥视着病房,姿势跟之前的我如出一辙。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确认了下躺在床上的城崎。果然在这里啊——我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在此期间,女孩子走进了病房。
这孩子跟城崎长得一模一样,但从正面看去又存在些许不同。具体来说,这女孩不仅拄着拐杖,头发也比城崎的长。虽然身高没怎么变,但从她病号服一样的装束来看,这似乎是从昏迷中醒来后的海野幸。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十一岁以外的海野幸,而且——
海野幸既在我身前,又在我身后,这感觉果然很奇妙。
哎呀,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毕竟我也跟自己的尸体聊得挺开心的。
「你是……几岁的海野幸?」
「十二岁的。」
给出我预料之中的回答后,她仍继续着自我介绍。
「我是RTK海野幸哦。」
「R、T、K?」
「『R』ehabilitation(康复训练)搞得『挺(T)』辛『苦(K)』的海野幸。」
「有必要用简称吗……」
海野幸她,以跌倒般的姿势在睡着自己的床的边沿坐下,喘了口气。
她握住拐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因为睡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没法正常走路。而且最开始那会儿,我可是几乎连手指都不能动呢。」
这是,从昏迷中醒来的海野幸……吗?
「哎呀,真抱歉……虽然有试着给你道歉,但没什么实感啊。」
海野幸收下了其实仅有形式的道歉,仰视着我。
「你,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吗?」
「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直到今天才晓得自己在外面跟海野幸认识呢。」
毕竟,我就没有能被称作过去的东西。
「这样啊。」
海野幸的回应简短至极。然后,她将颤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把头低了下去。我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样的她,而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你瞅啥?她用眼神询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我认识的海野幸跟你好像啊。」
比如说性格,气质之类的。性格顶多算是想象,不过嘛……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那就是我本人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过,某个人还是没法理解她口中的理所当然。
「我还觉得城崎跟你一点都不像。」
「那是因为……她太闹腾了哦。」
「她那个样子,与其说是闹腾,不如说已经很接近爆裂了呢。」
我傻眼地笑了几声,随后便有些担心床上的城崎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陷入沉睡的城崎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但我却无法窥见她的真心。
真心之外的想法倒是随意排放得太多了吧?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我相处的呢?
归根究底,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生下我的呢?
如果她心中存在明确的感情,那城崎果然就是我的母亲吧。
「嗯嗯。」
「你干嘛要用那种有点讨厌的表情点头啊。」
要是这孩子是海野幸的话,那连世界的真相都回答得上来吧?
因此,我试着直接抛出问题。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生下来?」
「我哪知道呀。哎呀,不就是因为忘不掉才擅自长出来的嘛。」
「我是梅雨季蘑菇的同类吗……」
说起来,我确实没有坦白包括情况在内的一切,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和十七岁的你交换了人格,偶尔会在现实中转悠。」
我抱着试试的心态介绍了一下,这是在说什么怪东西啊。
不过,就实际而言,所有的小镇居民真的都和海野幸交换过人格吗?
到头来,说出这种话的小镇居民也只有我一个。城崎不算是小镇居民吧。
所以,和海野幸交换过人格的不就只有我了吗?我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问题又会变成「为什么只有我(boku)和她交换了人格」。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从海野幸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那个「为什么」有些头绪。
「『这么一回事』是?」
海野幸上下摇晃她略显稚嫩的手指,动作很轻。
「这个嘛……应该是,我多少对杀了你这件事怀有些罪恶感吧?」
「罪恶感。」
城崎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罪」和「恶」都没有。「感」还是有的吧。
「所以才会让你和十七岁的我(watashi)交换人格,体验下女高中生的生活吧。」
「这可真是最棒的奖励呢……」
毕竟,所有男高中生的梦想都是变成女高中生啊。大概吧。
可是,那种高尚的精神,真的存在于海野幸心中吗?
她可是能毫不犹豫地反杀我的孩子啊。
我呆呆地望着病房纯白色的墙壁——啊,对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你们这些海野幸,是从各个不同的时间段连接到这里的吧?」
「好像是。」
她以兴致缺缺的口吻回答道。这明明是有关她自己的事耶。
「可是,我并没有在镇上看到很多海野幸啊?」
「哦,你说这个啊」,海野幸为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原因。她讲话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如同年长者一般。
「所有时间点的我们确实都存在于此。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存在也是有偏向性的。重大的事件啦,契机啦……发生这些事情的时间点上的我,似乎就会像我这样清晰地成形。而其余的无数个我们则散布于镇上,细碎到肉眼不可见的地步。」
海野幸居然是类似于细菌的存在吗。
「连这片空气中都有你?」
「当然啦。小镇里的人类呼吸的空气是我,吃的食物也是用我构成的,都是靠摄取我来延续生命的哦。」
「……连烤肉都是你?」
「滋~滋。」
海野幸发出烤肉的声音,画个了十字,仿佛是在烤自己的上臂。
居然是人肉,真讨厌。我想象了一下生长在这世界里的无数个海野幸——原来我并不是菇身一蘑啊。
「毕竟就是这样的世界嘛。你也没差,全身上下应该都没有除我之外的成分哦。」
「我明明充满了那种可爱的成分,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呢,真奇怪。」
我挥了挥自己的手掌和手背,确认其中的海野幸成分。手指很粗壮,没有任何可爱的要素。
我的手指,以及海野幸的手指。
我和她的手指,曾有那么一瞬间是为了寻找对方的要害而行动。好像是有的。
我以轻松的状态背负着那有如闪光的时间。
海野幸也伸出手指,僵硬且缓慢地探向沉睡中的城崎的手。
两只相同的人类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在床上睡觉的我,似乎是最偏离我(watashi)的我。」
「偏离……还真是,这词用来形容城崎挺合适的。」
不愧是海野幸,还挺了解自己的。是啊,所有人对自己都是无所不知的。
可是,要成为自己的理解者就很难了。直视自己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不不,这个世界应该是在海野幸像这样陷入昏迷后才诞生的,要么就是在昏迷的那一刻诞生的,可城崎也加入这个世界了。虽说离散时间点上的存在确实是彼此相连的,但这个地方甚至似乎无法被认知到,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城崎就算强行闯入这里也不奇怪,但待在外面的是海野幸啊。虽然很容易搞错或搞混,但城崎是只存在于这个内心世界的珍奇异兽。要是外面有如此吵闹的家伙,周遭的人可受不了。而海野幸则与之相反,给人以一种文静的印象。
眼前的她,也是个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冷淡至极的孩子。
呃,虽然她好像把我杀掉了,但应该是个内向的人吧?
城崎那样的孩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那大概是因为,十一岁的我最……」
海野幸欲言又止,她是不是有些头绪呢?然而,话语并没有继续下去,如同遭遇了空白的吞噬。我等了一会儿,但回应我的只有从窗外传来的蝉鸣。
「嗯,不好说啦。」
「诶,有什么关系嘛。」
我催她继续说下去,她却没有搭理我。这可真叫人浮想联翩。
十一岁的我最……吗?
我试着想象了下这句话的后续,几个猜想随之浮现出来。
不可思议的理由,消极的理由,年龄上的理由。
正确答案并不在我的体内。我和这个海野幸的成分好像是一样的,但我就是弄不明白。
据她所说,构成我的一切要素都和她完全相同。
可是,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将她视作自己,因此才能和她一问一答。
现在,由我主动问出口的问题,也是其中之一。
我要问出她内心的想法。
「其实吧,我本来是更想把这个问题留给城崎的,可惜她睡着了,所以直接问你也没关系吧。」
背对着我的海野幸把脸转了回来,像是在说「你这次又要问什么了」。
「你还恨我吗?」
海野幸抬起头看着我,一脸无趣。她干涸的眼睛,无法让人从中感受到一丝兴趣的色彩。
「不怎么恨。毕竟我都把你杀掉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否定便淡淡地飘了过来。她已经猜到我会这么问了吗?
「不过,既然十七岁的我(watashi)特地和你交换了人格,那不久后她别说是恨你了,甚至还有可能后悔呢。」
「那种精神高尚的人……啊,不,没什么。」
我管住了嘴巴,可心里仍觉得这想象挺有意思。
我(boku)这个人,是不是出乎意料地为海野幸所爱呢?
到底是不是呢?我险些没压下自己的疑惑。
其实我还想问得再深入一些,但海野幸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她是觉得无所谓呢,还是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呢?
「你为什么要来医院?」
「『为什么』吗,毕竟我和她很熟嘛。要是连探病都不来的话,之后可有我受的。」
听到我这么说,海野幸总算是笑了一下。
从这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我的回答早有预料。
「除此之外……要是不想办法说服城崎的话,我好像会有生命危险……这种事情我也是考虑过的。」
我一边走路,一边在镇上转悠,期待着「要是见到城崎的话……是不是就会蹦出什么好点子了呢」。结果,我虽然有了解到些许事实,但那并不足以解决我的烦恼。
毕竟谈话的对象仍处于睡梦之中。看上去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醒来的样子。
海野幸向我发问,如同在给睡着的城崎代劳。
「你所期望的是什么?延长寿命?还是取代我?」
「取代你?」
「就是说替我在外面的世界中生活啦。」
「那挺好的啊。似乎还蛮安定的。」
别宅在梦里,要活在现实中。总感觉,这话听起来就只有非常积极向上的要素啊?
未免跟我太不搭了。
「哦……」
海野幸的反应很平淡,令人难以捉摸其中的含义。我猜,因为这种淡漠的性格,她也很少跟朋友来往,甚至都不会将其视作痛苦。能成为她朋友的,大概只有那种无视对方、吵吵嚷嚷着嗨起来的人吧。也就是那位朋友。
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对方,只会单方面说个没完没了。她或许就无所谓对方是谁。
……那算是朋友吗?
「你……怎么说呢……这只是假设——就算我取代了你,你也不会在乎吗?」
「不怎么在乎。」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理解成否定或肯定都可以。
「不管是哪一个我,大概都会这么说吧。」
海野幸让手掌滑过床单,淡淡地宣告道。我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近似死心,止于中途的残渣。其中还带有些许无依无靠的失落,仿佛是她主动舍弃了应与之相连的场所。
声音消逝后,她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城崎。
「就算你跑来探望,那个我也绝不会在一年之内醒来。」
「好像是这样呢……」
现在或许还算和平,但一年之后就很令人担心了。
说到底,这个世界还能维持上一年吗?
「嗯,她大概不会醒过来吧……话虽如此,要是我心血来潮的话,偶尔还是会像这样过来看看她的哦。」
下次就挑些合适的慰问品来探病吧。然后,我要在沉睡的城崎身旁,把慰问品吃得一干二净。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只可惜没法看到城崎因此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想着这些的我轻轻地笑着,打算离开病房。
任何问题都没有得到根本上的解决。
接下来该去哪里,又该做些什么呢?我几乎要为此绞尽脑汁。
「啊,先别走。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嗯?」
被她叫住后,我撤回了即将从病房迈入走廊的脚。
「能帮我把那边的窗户关上吗?窗帘也拉上吧。」
她用拐杖指着病房里床另一边的靠窗侧。
「太阳晒在脸上会很热吧。」
「确实如此啊。」
「而且我腿脚不便,绕过床得花不少力气。」
「这样啊。」
照顾自己是什么感觉呢?我一边思考着这种事情,一边依她的请求走向靠窗侧。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大意了。
我明明早就知道城崎是怎样的人了。
咚!
于背后施加的势头让我向前翻滚,几乎要飞出窗外。
飞出窗外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她从背后用尽全力踢飞的事实。
我随意排放出不得要领的惨叫,一把攥住窗框。在全身重量集中于一只手臂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手臂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可即使发出尖叫,也不能把手松开——我下定决心,拼命地抓紧活命的希望。
某人冷淡地称赞着我这副狼狈的模样。
「嚯,挺能干啊。真顽强。」
踢中我后背的海野幸随手扔掉拐杖,笑了出来。
我非常熟悉她暴露出的这种笑容。
「呜呵呵呵,亏你能让我动手杀人啊!」
海野幸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然后抬起了她短短的腿。
我大吃一惊,她康复训练的进度怎么样了?
「我其实是基本克服了RTK的海野幸!」
「你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顺着气氛惊讶的时候。像这样切身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那份重量令人绝望,仿佛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外。
「说好的不恨我呢!」
「哪里有那种好事!可不要把克服了RTK的我(watashi)看扁了啊!」
她气势汹汹,接连不断地使出踢击。康复训练的成果似乎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脚掌的攻势毫不留情,非常凌厉。勉强抓紧窗框的手指被她轻轻松松地剥了下来,「啊」,我被扔到了空中。
「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不是吗!同样的招式是不会对圣斗士起作用的*!推理小说中的杰作,死了两次的男人*,好评未发售中!你给我去死七次吧*!」(译注1:neta自《龙珠》的弗利萨)(译注2:neta自《圣斗士星矢》中星矢的台词)(译注3:《死了两次的男人(二回死んだ男)》neta自科幻推理小说《死了七次的男人(七回死んだ男)》)(译注4:“去死七次吧”的neta来源同译注3)
「这里可是医院,麻烦你安静点。」
要是把你身后的城崎吵醒了该怎么办。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哦。
「Happy! Lucky! Smile?」
「Y、yeah?」
「Yeah*!」(译注:“Happy! Lucky! Smile! Yeah!”neta自《BanG Dream!》中“Hello, Happy World!”乐队主唱,弦卷心的口号)
胡言乱语的海野幸,其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女孩子的笑容,就得是这样的啊。
「糟了」这两个字刚喊出口,我和她的距离便快速拉远。身为当事人的我,陷入了海野幸和医院一同浮出水面的错觉。四肢,以及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僵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在这个世界死掉后,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啊,之前产生的疑问,居然会由我自己解决。
可是——思考与身体一同坠落,在落地之前,我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们俩,注定只能迎来这样的结局吗。
海野幸和我待在一起,然后我就会被她杀掉。
命运或许就是个死脑筋,不会认同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简直像一头扎进地面,不断往下沉去。
意识回归的瞬间,身体猛然一颤。被冰冷的东西倏地抚过后颈之后,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同时醒了过来。我狼狈地躺倒在房间的地板上,拨开垂落的头发。
「我(boku)是……」
我发出声音,随即察觉到了变化。
「我(watashi)是……」
我像是在回应那音阶一样,重新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扑向了房间的窗户。
仿佛透过蓝天的重叠轮廓,以及垂落至肩膀的头发,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模样。
「海野幸——」
确认身份的低语似乎还有后续,却说不出口。
我用指尖触碰玻璃,心绪纷乱如麻。
当然了,这里并不是病房,而是海野幸的房间。
死掉之后,我被扔到了外面。
难道是突破了心灵的壁垒?
又或者——
「就像是……」
就像是,被赶出了那个世界一样——我不禁如此想到。
在这种天真的丧气话从嘴里冒出来前,我慌忙将其咽进了肚子。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